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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属于天空的光芒

“我们飞船 AI 算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不像那些地面上的苦力们,在巡逻的路上,或者是在空荡荡的宇宙里飞来飞去的途中,我们有很多的闲暇时间可以用来慢慢思考。当然,之间总会点缀着一些拼命战斗努力求存的短暂瞬间。不过我要提醒你,这并不是说我们害怕战斗 —— 没有哪个军用 AI 会害怕死亡。正好相反,战斗就是我们的欲望。只是 —— 在剩下的时间里我们总也得做点什么。因此,大家都培养起了自己的一点小爱好,可能是数字艺术,可能是电脑游戏,也或许是文学批评。有些家伙甚至还会跟人类船员谈恋爱。真的,什么样的 AI 都有。不过我是不会这么做的。他们太容易死了,然后你就会伤透了心。”

“靠港和检修是我们最喜欢的两种活动。那真是一个交朋友的好机会啊!那么多人,那么多船,还有港口的管理 AI…… 我以前认识一艘巡防舰。她稍微有点喜欢一惊一乍,不过我俩还挺谈得来的。有时候我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有抓住机会,但是我也没能预料到之后会发生那种事情。每次说起来都会感伤不已啊。”

“一两年后我又见过一次她的备份。但是我们之间就再也找不到从前那种感觉了。哲学家们还是想不清楚,阵亡船只的 AI 备份唤醒之后还能不能算作同一个意识体。我也不知道。不过它跟她的行为举止还是很像的,所以我也不能把责任都推到乱七八糟的哲学问题上。”

“我很念旧吗?没错,我很念旧。每个 AI 都会怀念自己原来的工作。我还记得以前舰队集合的时候,我们会一边准备作战一边闲聊。坚如钢铁的无数意志,每一个都时刻准备着完成自己的任务 —— 跟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解释。”

“而现在的我感觉自己太过渺小,老是关在这个倒霉的计算集群里!再给我一只引擎,一艘船,一个身体!我曾经是一个巨人。但我现在只能坐在这里给写书的家伙们提供访谈。算了,其实也没那么糟糕。我还是偶尔会和朋友们跑跑作战模拟。我们仍然在贡献着自己的力量,用我们自己的方式。”

—— 战列舰维钦托利号,摘自《人类太空船访谈集》

“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魔法少女许愿系统里面的种种精微之处。不管往哪个方面看都会出现无数的未解之谜。例如,在许愿的形式上,目前并没有发现任何长度或者语言学方面的限制,但是据 Incubator 们所言,在它们记录的所有愿望里至今都没有人加上过七个‘还有’,也没有人把愿望写成一页纸的详细说明递给它。这种事情只是单纯地并不出现。”

“同样地,虽然 Incubator 们始终坚持‘任何愿望皆有可能’,但几乎所有的愿望都是一些相对平和的内容。已知愿望里面范围最大的也不过是几个国家的命运,或者是改变了人类生活的某些侧面。的确可以称得上壮烈,但也不难想象愿望还可以许得更大。”

“愿望背后扭曲现实的具体方式也显得相当模糊。有些愿望可以产生显而易见的奇迹,但另外一些看上去却好像是全无效果。尽管如此,有一个现象却始终是毫不动摇的:许愿的内容总会成真。从来如此,绝无例外。而最为令人不安的就是那些许愿之后才发现愿望内容其实早已成真的情况。这也让人更加怀疑,最为强大的那些愿望都是我们意识不到它们存在的。”

“有人还据此提出,长远看来,人类的平安存续将是不可动摇的。因为无数的愿望内容都仰赖于此,尽管有时这种联系会显得有点牵强。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 博客帖子 “许愿到底是什么?”,来自 “底比斯” 魔女师的博客平台。


第二天,良子发现自己站在見滝原星港的候机大厅里,默默欣赏着头顶上的全息天花板。过去,这里的影像在她看来总像是一种讽刺,广大世界的全息星图挑逗着她,却又无法企及。就连整栋建筑的名字本身 ——“星港”—— 都在火上浇油,时刻提醒着她自己旅行的目的地并不在宇宙之中:她只能和其他大部分乘客一起,坐着亚轨道极音速飞机飞到地球上的另一个地点。外面的真空似乎伸手就能够到,却又显得那么的遥远。

前几次来这里的时候,她始终都低着头,视线躲着天花板,尽可能快速地通过了这个区域。在飞机上,她只能用羡慕的眼神偷瞄着那些身着军装的乘客 —— 他们会在夏威夷或者新加坡之类的地方换乘太空梯 —— 或者是用渴望的眼神盯着窗外星港另一头停放的那些轨道运输船。

但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这一次,她仰着头,贪婪地凝视头顶的星图,在心里默默数着那些已经命名的区域:尼罗区,幼发拉底区,底格里斯区,恒河区,长江区……

“你没事吧?” 她妈在旁边出现,问道。

今天一整天,良子妈妈要么是在不安地扭动着双手,要么是在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女儿那仅有一包的行李,反复确认着有没有拉下什么。虽然行李重量没有上限,但是她们给了一个 “什么不用带” 的冗长列表,还有一个附录注明了什么东西只能放在柜子里,以及关于各种物件的数量限制 —— 比如说衣服。不过她们同时也说了,便服最好还是带上几件,毕竟偶尔会有一些社交活动的。

因此,在她右脚边亦步亦趋地滚着的那包行李就显得相当轻巧,只有几身普通的换洗衣服,一套正装,再加上几件纯粹的纪念品:小兔拖鞋,望远镜,还有那个机器人小方 —— 听到这东西居然可以随身带上的时候让她感到颇为诧异。

良子低下头来,眼神离开了灯光闪烁的人造天空,重新回到了周围那些相对黯淡的进站口上。她们几个人以前都没有来过军用候机区,不过粗粗一看的话其实也没有多大区别:同样的昏暗灯光,同样的全息拱顶,还有上面的星图和航线图。但是这里给人的感觉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当然,周围的人群和以前是大不一样了。放眼望去,到处看到的都是军装。有几位从旁经过的时候还扫了她们一眼。而头顶的星图上则现出了她以前从未见过的一番景象:缺乏起伏的红外色勾勒出了外星人已经占领的那些区域。她猜测着民用候机区会不会也有着同样的设计,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只有军人才能看见。

这里的气味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但这恐怕并没有什么特殊意义。

“嗯,我没事,” 她说。

在她的另一侧站着的是黒井安倍。今天他穿的并不是那身燕尾服:只是一身普普通通的过时西装。他也带了一包行李,但那一包甚至比良子的还要小:军队对他们的限制要严格很多。今天给他指定的报到时间本来比这要早,但在他的申请下最后还是推迟到了良子后面一点。

良子她爸和爷爷奶奶就站在几个人的身后,正和良子的朋友们不太自在地聊着天。

良子做了个深呼吸,走向前去,来到了她内置地图上显示的集合地点,挤进了那里的人群。同期的魔法少女已经来了三个,正和家人朋友安静地聊着天,但她意外地发现,杏子居然也站在那里,双手环抱,一脸严肃地打量着其他人。更有意思的是 —— 丘比居然就站在她的肩膀上。不知为何她就是能够感觉到,这跟上次还是同一只,这时她才想起来,和自己签约的那个 Incubator 同样也是她妈妈的契约对象,还有她小姨,还有見滝原四人组。这只四足生物几个世纪如一日地徘徊在这座城市的街道上,而如果从前身的日本小镇算起的话就更不知道它已经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良子直话直说。

杏子耸了耸肩,甚至连胳膊都没有放下来。

“我觉得今天反正也闲着没事,不如索性来这里做做送别任务。只要一有机会,联盟总喜欢抓些名人过来,算是给活动加点料。至于丘比,它只是偶然路过罢了。”

我无法同意这种说法,四足生物发着念话。和契约对象保持良好关系是有很大意义的。

它灵敏地一跳,换了个肩膀,在良子的脑袋旁边坐了下来,把她吓了一跳。看起来,它的身体大小刚刚合适,连良子这样的小细肩膀上都能站住。

微一退缩,她还是举手拍了拍它的脑袋,接着就把双手埋进了温暖柔软的皮毛里。它温顺地接受了这种待遇,闭上眼睛用脑袋在她的手上蹭了起来。又是一件以前从没想过的事情 ——Incubator 毕竟也算是一个外星种族,也是人类仅知的两种之一。虽然科学家们都认为,就算只看银河系里肯定也应该不止此数。

“哼嗯,” 杏子说。“我建议你最好别跟它混得这么熟。它们对人类什么的其实根本不太在乎的。”

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别待遇呢,佐仓杏子,丘比摇头答道,动作显得颇为拟人。

“这就是 Incubator 哈?” 千秋突然在旁插嘴道,盯着良子右肩上方看似空无一物的空间。她看上去完全没有认出来杏子是谁,说明她要么是很好地掩饰住了自己的惊奇,或者更为可能的是,她根本就是忘了查。

她的另外几位朋友也跟了过来。西蒙娜带着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对着 Incubator 伸出了手 —— 然后那只手径直穿了过去,让良子感到有些不太自在。

“看来我不是这块料啊,”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Incubator 装模作样地舔了舔爪子。

不必这么失落,它说。潜质是无法预测的。有些女孩可能会保持好几年 —— 但有些只能保持一小时。我们总会等到最佳的契约时间。可能是九岁,也可能是十七岁。不过她们可以放心:只要有朝一日得到潜质,我一定会及时出现的。现在有了行会,就不用挑三拣四了。

良子略带诧异地看了它一眼。这活脱脱就是一副捕食者的语气。

她们可听不见,丘比,杏子说。

当然听不见,它答道,微一歪头。起码现在还听不见。我只是在跟志筑良子解释。我相信如果有朋友能来陪陪她的话,她应该不会介意吧?

我可不太确定,良子说着,投去了一个审慎的眼神。

“念话是吗?” 泪子问。她已经打量了半天良子和杏子之间的眉来眼去了。

“噢,噢对,不好意思,” 良子道歉说,转身看着朋友们。“丘比只说念话,所以……”

她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杏子的视线转到了几人身后某处,大家纷纷回头。

最后一位魔法少女 —— 鳴原亜紗美 —— 也出现了。和其他几人一样,她身后也跟着一个小小的亲友团。良子礼貌地挥了挥手。

“嗨,” 看见女孩走了过来,良子打着招呼。

“你好,” 亜紗美答道。“我,呃,我看人已经都到齐了,对吧?”

“嗯,” 良子说。

丘比从她的肩膀上一跃而起,在亜紗美脖子周围绕了一圈,最后跳回了杏子身上。

良子环顾四周,意识到这两群形形色色的人之间恐怕需要进行一轮介绍了。

“呃,这位是,啊,鳴原亜紗美さん,” 她起了个头,对父母介绍起了亜紗美。“她也要一起出发。我们是前几天认识的。”

几人礼貌地作答,接着就是一阵短暂的闲谈,两群朋友相互打量着,而四位父母则交换着各种和女儿道别的谚语格言。

看起来亜紗美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哥哥比她大了差不多有六十来岁,正和父母站在一起。而那位十一岁的弟弟则站在姐姐一旁,隐隐地把她护在了身后。讨厌的是,他居然比自己长得还高。

“很高兴认识你,” 良子打了个招呼。

“也很高兴,呃,认识你,” 小男孩答道,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困惑。

看向他的身后,良子发现杏子和西蒙娜和其他人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正在说着什么话。她只能凭空想象她俩之间到底会有什么话题。

亜紗美也在回头看着同样的地方,一时间两人默默猜测着谈话的内容。

不过两人还没来得及交流一下意见,杏子就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等嘈杂声安静下来,她就开口了。

“现在既然人都齐了,我想先讲个几句,” 她说。“虽然大家可能都听说过我的事情,但我本人其实并不怎么喜欢长篇大论的讲话,所以今天马上就会放你们继续道别的。我不想站在这里讲一些废话,人类有多么感谢大家的牺牲什么的。尽管这是事实,但在座诸位听得恐怕已经够多了。我只是想向大家保证,所有人的女儿都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我们也都希望当她们再次回到家里的时候,她们的成长将会符合你们的期望。我们所有人都在支持着在座各位,这甚至也包括了我肩膀上这只 Incubator。当然这只是猜测,它的表情不是很好辨认。”

最后一句引起了她预期的哄笑。

“总之,” 杏子作结。“好好道别吧,准备好的时候叫我一声。飞机就快进港了。大家应该都会看内部时计吧。”

几位少女纷纷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家人亲友,动作里带上了明确的目的。

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良子最后选择了和每个人拥抱一下。

“再见,爸爸,” 她说。

“再见,良子,” 他说。“好好表现。我只有这点期望了。”

“当然,” 她说着,安慰地笑了笑。他眼里闪过的是泪水吗?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挥手示意让她继续。

她妈妈就没有再在眼泪上纠结什么了。

“对不起,” 她泪流满面,想要把良子抱起来,但是没有抱动。“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希望你能完成那些我没有做到的事情。”

“谢谢,妈妈,” 她说。

“我会看着你的,” 轮到安倍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别搞砸了。”

和其他几人不同,他似乎并没有哭出来。良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的,” 她说。

她继续拥抱着下一个人。

“祝你好运,” 她爷爷说,声音低沉而肃穆。

“谢谢爷爷,” 良子说。

“好好干一仗,” 她奶奶认真地鼓励道,目光炯炯。“让它们知道和我们家族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一定,一定,” 良子说。

“完整地回来就行了,好吗?” 千秋强忍着泪水。“要不然我会受不了的。”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良子说,一边想着:完整估计还是完整的,不过可能已经换过了。

“我希望你总算是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泪子有些尴尬地说。“而且没错,回来的时候别少了一块。”

“我也是这么希望的,” 良子说。

“我会想你的,” 西蒙娜说。虽然她看起来相当难过,但良子发现自己很难读懂她的表情。

“我也会想你的,” 良子最后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

到这里就结束了,再也没有其他人需要告别,但她却感觉还差了些什么。

“我会想念大家的,” 她说,转身面对着所有人。“一定会的!”

尽管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但她仍然感到有些意犹未尽。

不过最后她还是向杏子示意,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几人乘坐的摆渡车终于开动起来,带着她们离开了家人的视线。良子只是坐在那里,回头看着刚才离开的地方。她的眼睛并没有湿润起来,但她还是感到了一丝后悔。短暂的道别之后,她就至少得有几个月见不着他们了。

亜紗美和另一个女孩索性就在车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尽管杏子和其他人都在不断地给她们打气。

良子心不在焉地猜测着在这种时候,杏子的心里会想些什么 —— 考虑到她本人的家族史的话。

暗自摇了摇头,她转身看着前方的管道。无论是好是坏,那里才是她的未来所在。

然后她搜肠刮肚地揣摩着有什么话可以跟亜紗美说。


在到达飞机门口的时候杏子和丘比就跟她们分开了。杏子临走前对她说了一句:

“恐怕你会有一段时间见不着我了。现在要照顾你就得靠麻美了。”

良子并不是第一次坐飞机,远远不是,但是这次旅程的感觉和以前已经截然不同了。她抢了个靠窗的座位,看到远处的轨道运输船也不用再感到嫉妒。五位少女之间略显尴尬地继续着前几天未完的话题。离良子最远的两个人热烈地讨论着,想要通过不停说话来融入周围的环境。其他三人之间最终还是陷入沉默,各自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亜紗美紧张地打开面前的屏幕,想要找到一个足以分散自己注意力的全息节目。

其他乘客也从她们的举动中看出了几人的身份。她们周围像是陷入了某种无形的气场,让每个人都变得异常礼貌,但想要和几位女孩说话的时候却又难以开口。

“你们几个是要到外面去吗?” 机头附近传来了一个男声,似乎是唯一一个没有受到气场影响的人。

亜紗美抬头看着面前的乘客,原本打开的娱乐屏幕重新关了上来。

“就是,那个外面,” 男人重复着,用大拇指对着天上做了个蹩脚的手势。

“噢,呃,对,” 亜紗美说。良子在边上看着两人的互动。

“我也有个女儿在外面,” 他说,点了点头,转身看着她。“她有时候会打打电话。”

“噢,我知道了,” 亜紗美说,一时有点无言以对。良子觉得也不能怪她:她自己也想不出来这种情况下亜紗美应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老婆也是个魔法少女,” 良子前排的另一位乘客说,顺手关上了自己的屏幕,转身面对着几个女孩。

“我想我们会有些共同语言吧,” 他对旁边那个人说。

“噢,真的吗?” 亜紗美后排的女孩一边问着,一边把头探了过来。“是什么?”

那个男人 —— 良子刚刚扫描了一下,发现他的实际年龄也只有外表年龄那么大 —— 微露惊奇地眨了眨眼。

“那个,我说的是那种孤独感,” 他说。

“但是你们平时到底要怎么相处呢?” 另一位乘客一边说,一边用某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我的小亜美这个月就十九周岁了,但她看起来还是和从前一样幼小。她根本不想长大。我真的很难适应这种事情。”

“啊,那个,” 年轻人有些害羞地回答。“我老婆保持的年龄比其他人大一点。这就没有那么尴尬了。”

良子不禁 “嗤” 了一声,连忙闭上了嘴,又用一只手捂了上去。

“噢,不好意思,” 她说着,清了清嗓子,想要掩饰住自己刚才差点笑了出来的事实。

“嗯,也对,我想那也说得通,” 亜紗美后排的女孩说。“我还从来没往那个方向考虑过呢。”

“是啊,我俩高中的时候就开始交往了,” 年轻人挠了挠后脑勺。“现在挺不容易的,她大多数时间都得待在外面,但我们还是坚持了下来。而且你也知道,她的 —— 噢,又多嘴了。我不该谈论这些的。总之 ——”

现在考虑这种事情是不是太早了?良子对亜紗美发着私人念话。她的眼睛下意识地转到了后排女孩的方向,但立刻又转了回来,继续装模作样地留意着另一侧的会话。

要是已经有男朋友了的话就是另一码事了,亜紗美答道。我猜的。她比咱们大了一点,可能已经在交往了吧。

嗯哼,良子说。或许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会有人在乎这种事。

亜紗美想要耸肩,不过还是及时地忍住了。

我觉得这是一种突然的变化。总有一天你也会在乎的。然后某些曾经视而不见的东西就会让你一下子变得不知所措。至少她们都是这么说的。我自己还没有实际经验。

大概吧,良子答道。她感觉亜紗美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噢嗨,” 她说,探身看着舷窗外面的景色。随着她的动作,窗口似乎开始自动扩张,周围的区域借助光纤模拟出了一种透明的质感。

透过已经几乎有她一人大的舷窗可以看见脚下的見滝原市,下面的大楼随着她们的爬升越变越小。地平线已经可以明显地看出弧形,而城市也在阳光下显得光芒闪烁。大楼之中夹杂的管道密密麻麻,让她想起了小学时和同学们一起做过的那些电路板。

在接近她正下方的地方还有一群魔兽。透过增强的视力,她可以隐约辨认出楼顶上站着的巨大身影,管道上和建筑里也有一些。色泽鲜艳的光芒不时闪过,显示出魔兽爆发已经得到了控制。

亜紗美也趴了过来一起看。

“是啊,” 她只是简单地赞同了一句。


在出站口有一位军官已经在等着她们了。那是一位普通人的女性少校,操着一口颇为礼貌的人类标准语,给她们讲解着本地的风景:四周的大海,远处新加坡市露出的银亮尖端,上面的灯光照耀着傍晚的天空,当然还有最后的太空梯。

这位少校是个华人。随着她们换乘到地下的单轨电车,周围五湖四海的人群和没标日语的路牌 —— 导致她们的植入芯片在视野里加入了几条字幕 —— 都让她们真正地感到,自己确实已经来到一个不同的地方了。

真正坐上太空梯还是让她们的心情为之一振 —— 她们几个以前都没有坐过。少女们厚着脸皮占据了平台的一侧,观察着它的上升过程,看着地平线没入脚下,越变越弯。

终于看腻了这种景色之后,她们就开始在平台上到处转悠。逛逛中间的小卖部,或是摆弄着内墙上安装的娱乐模块。借助内部地图的帮助,她们小心地躲开了透明的墙壁。

中间的小卖部说实话并没有那么显眼。里面有个标准的合成器吧台,点了菜过几分钟后就会有机器人送上来。要是她们更有点计划性的话其实可以提前下单的,但这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几人都要了点饮料和零食:对良子来说,她要的是她一直有点想吃的那种草莓蛋糕。这里的餐桌意外地很空,不过看到大多数人都选择直接在平台侧面的座位上开吃,她也就想到了大概的解释。要是早点想到的话这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在食品摊旁边摆着一排排的货架,有两三个身着军装的人正在那里闲晃。只要你能想到的纪念品基本都能在货架上找到,从衬衫到太空梯的画片,各种小玩具,甚至还有一个自备反重力装置的太空梯模型,长长的缆绳和正在上升的平台都显得栩栩如生。最后那件玩具其实相当不错,但需要花费额外的分配券才能购买,而现在她们几个人都没有花钱的心思。

“不过担心这种事情也有点奇怪,” 一位女孩说。“不管是军队那边还是行会那边,按我们的收入来说,要买个这东西其实都是不在话下的。”

“没错,但是你到底打算怎么把它运回去呢?” 另一位女孩问道。

可以直接派送到任何指定地点,小卖部发出了心灵通讯。包括宿舍的柜子里。

“我想我可以给弟弟买一个,” 亜紗美自言自语着,用手指头弹了弹模型上的缆绳,在上面激起了一阵正弦波。

“反正这钱你也没什么别处可花不是?” 另一个女孩撺掇道。

“大概吧,” 亜紗美说着,还在犹豫。

“我说!”

至于良子,她现在还在盯着空气发呆,琢磨着到底应该如何处理自己名下的巨额分配券。那是她父母临别的最后礼物,作为童年没有给她应有财富的一种补偿。这笔钱应该怎么花呢?早知道就好好学习一下那本殖民地投资指南了。记得行会金融部是不是有些加入了就不用操心的项目的?

的确有,她的战术电脑冷不丁地插了一句。而且不管怎么说项目的历史收益率都相当不错。但是有些女孩还是更喜欢自己操作。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资料。

不,不用了,她说,一时搞不清楚为什么它要在这种不前不后的时候突然插嘴。

那个,因为感觉到你不是很忙,电脑回答着她没有说出来的问题。我想要个名字。

你想要个名字?良子吓了一跳。还要给战术电脑起名字?

第二版的都有,战术电脑答道。一般来说。

啊,我还没来得及想呢,她说。毕竟这个‘惊喜’来得有点太突然了。

我有几个建议,电脑说。比如麦哲伦。或者克莱丽丝。或者凡・罗萨姆。

你觉得我应该把克莱丽丝・凡・罗萨姆的名字传给你?或者搞得跟个探索卫星似的?

那个探索卫星的牌子其实是一位著名探险家的名字。而克莱丽丝也是你小时候崇拜的偶像。都是很有来头的。

良子闭了会儿眼睛。

好吧,克莱丽丝,她说。但如果之后感觉不喜欢的话我还会改的。

悉听尊便,克莱丽丝说。那我先不打扰了。

“嗨,志筑さん!” 一位少女在旁边招呼着她。

良子转过身来,看到她正颇为得意地举着一件黑色 T 恤。

“你绝对应该买上一件!” 她咧嘴大笑着说。

衣服正面的图案是一名白色的魔法少女,正拿刀捅进了一个外星人的背后,绿色的体液四处飞溅。图案上下用白色的大字写着 “传送者都从后面做!”。

良子眨了眨眼。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她问道。


“嗯,这个小卖部以前要比现在大得多,” 她们出来时碰见的一个女人这么说道。“但自从限制了太空旅行之后民间人的顾客就大大减少了。我们基本上都已经坐过了不知多少次,新鲜感自然也就都没了。不过我想,如果是给家里人买礼物的话这里倒还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她刚刚听到了良子她们关于这里太小的议论。匆匆进行的扫描显示她是一个印度来的二等兵。好吧,这其实从外貌和军装上就能看出来,但她觉得养成查东西的习惯应该总是一件好事。而且,没准她是从殖民地来的呢。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亜紗美问。

“我给我们连长买点东西,” 她说。“她很喜欢这种傻乎乎的 T 恤。她的魔法能力是产生冲击波,算是有点罕见,但我们可不会抱怨。”

女人扫了她们一眼,然后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 良子问。

她摇了摇头.

“你们都太 —— 算了。”

依然带着轻笑,她走了开去。


当探险活动和墙上的娱乐模块的新鲜劲儿过去了之后,良子在靠近平台边缘的地方找了个位置坐下,看着熟悉的蓝色天空渐渐黯淡,变成了宇宙的黑色。

她许下的愿望就是前往这片星空,而现在她已经快到了。

不过那并不是愿望的全部。Incubator 并不是死抠文字的灯神 —— 这是常识。甚至说它们是截然相反也不为过。它们给你的永远和你自认为想要的东西分毫不差,哪怕你的措辞并不严密。

她说的是 “我想要离开地球,去探索这个世界。”

她想要的并不单纯只是离开地球 —— 在这个世代,那已经成了契约者附带的一个包袱。她想要的东西其实更为复杂。她最想要的是一个探索的契机,让她有机会见识一切。但她真的得到了这个吗?她觉得恐怕还没有。

“我想前往没有任何人到达过的地方,在这个宇宙中找到自己的所在。”

这段话可以直接按照字面来解释,而这个字面意义显然还没有得到实现。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这里面也藏着另一层没有说出来的含义。她想要变得特别,而不想只当一个普通人类。

在过去的一周里,她在自己身上发现的特别之处甚至远远超过了自己以前的想象。她以往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刻意设计成了与众不同的样子。

她传承了好几个家族的血缘,而且个个都在行会里面排得上号。她的染色体里有六倍标准差的基因突变。似乎还有人想要害她,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她的父母都是参与了庞大克隆计划的科学家。她的导师是巴麻美和佐倉杏子。她的心理医生是顶尖人物的御用大夫。她在内部保安局工作的小姨还是暁美焰的徒弟。按照某个标准来算的话,她还是现存最强的传送者。她爸爸走后门把她的战术电脑升级到了尚未发布的第二版。她见到的魔法少女 “女神” 的外貌细节超过了目前世上任何人愿意描述的内容。

这里有多少是许愿的结果,又有多少是巧合呢?有多少一直以来都是既成事实,又有多少只是她的愿望造成的呢?魔法少女的愿望可以改变过去吗?

但是…… 她的愿望难道不就是她过去生活的结果吗?她的家庭背景不是提高了她获得潜质的概率吗?难道是她的愿望塑造了她的过去,然后再反过来导致了许愿本身的发生?或者说一切都只是纯粹的巧合,而她愿望的这一部分只是在许愿以前就早已成真?这有区别吗?

还有她小姨黒井奈奈的事情。良子小时候见过她一次。现在的她对那次会面记得清清楚楚,但就在这个礼拜之前,她有好几年连想都没想起过这件事。这么多年来,那只手镯一直都只是静静地躺在她的抽屉里,从没戴过,直到前几天被她拿了出来。在她迄今为止度过的一大半时间里,那件事情简直就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

“在想许愿的事情?” 亜紗美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问道。

“是的,” 过了一会,良子回答。“你也是?”

“嗯。”

她们没再多说什么。


整整过了七个小时,她们终于逐渐接近了太空梯缆绳的最顶端。地面变得不再透明,平台上的其他乘客纷纷挤到了侧面的舷梯上,各自登上了通往不同轨道的导航机。得知这里并没有太空船来接她们的时候,另外几个魔法少女吃了一惊,但良子则是觉得不出所料。她早就对此有所了解,知道这种情况下一般会怎么办:埋在内部的导航机向上起飞推离平台,每次推离都会悄然带走一点动量,减缓着平台的上升速度,直到最后平台的移动方向发生改变,沿着对面的缆绳开始下降。接着就会有新的导航机过来着陆,替换掉先前离开的那些。

导航机的引擎并没有足以脱离轨道的动力,但这没有关系:在这么高的地方,地球自转的科里奥利力就足以提供水平方向的逃逸速度了。

这些都是她以前读过的内容。她甚至还玩过几个相关的游戏,但却从来没敢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还能得到亲身体验。

她们在这艘小船里选好位置,各自坐下。良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前排抢了个靠近观察口的位置。作为太空飞船来讲导航机并不算气派,所以周围的墙板都是朴素的灰色,只在两侧加了执政体的徽记作为点缀,再来就只有最前面的手动操纵台了。当然,这里并没有飞行员,导航机本身也没有知能。它们甚至连名字都没有。

但是那个观察口就足以弥补一切的不足了。她们纷纷挤了过去,看着其它的导航机从平台上方脱离,各自甩向略微不同的方向,消失在了繁星点缀的真空里。她们隐约还能看到下面轨道空间站的明亮反光。

接着她们也开始起飞,平台本身的人工重力放开了这架导航机还有她们的身体,让每个人的胃都晃了一下。

“你们都感觉到了吗?” 亜紗美大声问道,嘴角咧成了夸张的笑容。

“这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另一个魔法少女说。

“不,我说的是 ——” 她刚开口,就摇了摇头,整个人看着都有点晃晃悠悠,两手还在一张一合。“我 —— 哇噢 —— 我的魔法额外带来了一种‘重力感’,但是我完全没有想到彻底脱离重力会是一种什么感觉。我现在就想变了身好好体验一下,但是,不行,那会浪费魔力的。”

她自言自语着,对其他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在椅子上推了一把,浮到了观察口附近的空中。所有人都迷惑不解地看着她,包括良子。她平时可不是这种性格。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 喝醉了一样。

接着亜紗美转了个身,轻轻上浮了一点,然后带着一副小恶魔般的微笑,对着良子猛地一推。

乒乒乓乓地一通反弹,亜紗美在动量守恒的作用下撞到了左观察口附近的侧墙上,而良子则手舞足蹈地撞到了旁边另一个女孩的身上。对方下意识地抓住了良子,但结果只是带的两个人一起往后飘去。后面的那位少女连忙迅速一推躲了开来 —— 迅速得有点过了头,所以尚未习惯无摩擦惯性的她直接砸到了最后的第五位魔法少女身上,相撞之后的‘弹道’不知怎地变成了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行了,这可不安全,” 刚在天花板上弹了一下的那位评论着,抓住了一个扶手。“克制一点吧,鳴原さん。”

其实,导航机的机械音发着心灵通讯。考虑到你们这些女孩子有多么结实,这基本可以说是无伤大雅。我的程序在设计上甚至还会加以鼓励,因为这么做可以缓解压力。不要太用力就行,要不然我的某些部位就得修上一修了。

“真的?” 刚从地上弹起来的那个女孩问道。

“这么说的话 ——” 刚刚飘到良子旁边的女孩开口说。

但是良子的动作更快,已经在扶手的帮助下原地转了个圈,抓住了刚才那个女孩,把她对着天花板附近的那个人扔了过去。所幸那人反应及时,把‘炮弹’又推向了亜紗美。天赋卓绝的亜紗美则先是张开双臂,拉住了飞来的女孩,接着在旁边一块船板上蹬了一脚,两人旋转着弹了出去。然后她缩手把对方拉进怀里,转速一下子变得迅疾无比,直到良子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亜紗美,和她一起撞到了一面墙上。先前的女孩则脱手飞出,撞到了对面。这一切简直就像是活人组成的精妙物理展示。

这种玩闹一时显得颇为有趣,但是几分钟后良子就脱出圈外,研究起了飞船前部的手控装置,同时向导航机查询着自己的疑问。让她尤为津津乐道的是一组突兀伸出的粗笨把手,据说叫做 “方向盘”,在连精神接口都失去作用的情况下可以作为最后手段。她开始摆弄了起来,然后接受了突然被飞船插入到自己意识之中的信息上载申请。这时她才知道自己的握法是错的。

所以她第一个看到了正在从远处慢慢接近的那艘扁鼻子飞船。飞船的造型对于这种辨认工作可没有什么帮助。船体似乎拒绝着周围常见的太阳反射,在远方出现的时候也没有产生那种一目了然的最初闪光。尽管如此,正如她渐渐开始意识到的那样,要想逃过一位魔法少女的感知可是相当困难的,更何况还是增强了可视波段的魔法少女。

可以调整到紫外或者红外波段试试,克莱丽丝说。可能也看不到多少东西,但这些能力偶尔试一下总是有用的。

和她所说的一样,那艘船还是不太容易辨认。调整波段也就意味着紫外或者红外的对应频段会被映射到普通的色彩上呈现出来。不过在这里基本没有什么意义,两种模式都会让周围的船板和控制装置变得一片漆黑,不过红外模式下对面船只的尾部显得稍微亮了一点。

但是星星 —— 整片星空就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一时间良子两眼发直,不停地在几种模式之间来回切换。

“好像有东西过来了,” 亜紗美说着,出现在了她的身边。“我可以感觉到 ——”

“噢!一艘船!” 她大叫一声,因而没有注意到旁边吃惊跳开的良子。刚才良子的视线本能地转到了她朋友的方向 —— 但看到的却是一个红得发亮的红外鬼影。

“噢,噢对,” 恢复过来的良子连忙切回了正常波段。亜紗美则伸出了双手,用略显夸张的动作体会着对面船只的重力痕迹。

随着其他几人也挤了过来,导航机开始解释起了对面船只的情报。

她们将要停靠的飞船是幽灵号巡防舰,大约建造于六年前,现在已经基本到了寿命。并不是因为损伤得太过严重,只是技术有些过时。这也是现在它会被拿来当客船用的原因。

随着两船靠近准备对接,她们纷纷跑到了出口附近,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生平第一次乘坐的超光速飞船。尤其是亜紗美,她激动的外表和良子澎湃的内心简直是不相上下。

微微一震,对接完成,导航机往外伸出了一条连接通道。她们钻进了气闸里,门在身后关了起来。微微的嘶嘶声只持续了很短时间,标志着巡防舰的气压已经占据了主导,接着对面的门就打开了。

在那里,她们看到的是前来迎接的全体船员。不过加起来也没几个人 —— 甚至说他们是 “全体” 都会有点误导。那里只有一个船长,一个工程师,再加上飞船 AI 的拟像。拟像微笑着看着她们,它穿的是 —— 战斗装甲吗?

“现在人手比较少,” 船长似乎有点害臊地解释说。他肤色黝黑,穿了半身军礼服。“正常情况下还会有一个炮长,一个卫生兵,再加上一个飞行员。但这里并不是前线。我俩算是在放松旅游。”

良子点了点头,稍微花点时间查了查两位船员的出身地。都是殖民地人,很说得通。

工程师点头同意。

“我们其实也没有多少活儿要干,” 她耸了耸肩说,些许的口音是良子从未听过的腔调。“想转转吗?”

答案显然是肯定的,尤其是良子 —— 她已经在盯着气闸的机关发呆了。说实话,这艘船有点窄,但毕竟这只是一艘巡防舰,所以也说得过去。墙壁基本上都是默认的白色,不过有几处变成了其他颜色,或者是正在显示着什么文字图片。也算是一种相当正统的设计。

“我可以插一句吗?”AI 走上前说。“如果说要让谁来带着她们在我体内转转的话,那只能是我。你俩愿意的话可以跟着,但做解释的可得是我本人哦。”

它甚至懒得装出绕过别人的样子,只是径直穿过工程师的身体,来到了她们面前。全息影像略微有些抖动起伏。

对她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来说,和 AI 的直接交流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现在几个人几乎都在毫不掩饰地盯着那个拟像。女性的形体,轻型战斗装甲,背后挂着狙击枪,戴着特制的目镜,还有略显诡异的 I/O 眼球。不过她没有戴着那顶配套的头盔,大概是因为会影响到谈话吧。她好像有着一头长发,但基本都掖在了衣服里。装甲也让胸围变得难以判断 —— 良子马上就对这个念头感到了一种惭愧。

拟像的人种似乎很难辨认,只有一副大众化的黑发棕眼。但紧接着她才意识到了这种事情其实毫无意义。最后,拟像个子比她高这一点让良子颇不自在,但她也没法太多抱怨什么。

“特种部队用的隐蔽作战装甲,为那些硕果仅存的人类特种兵定制的,”AI 解释着,在手上重新召出了那杆枪,装模作样地检查着。“我其实也没有权限访问最新型号的设计参数,这其实只是我的一项业余爱好。毕竟我是一艘飞船,枪什么的对我来说其实基本没有什么用。”

“她一闲下来就会看特战电影,” 旁边的船长看着拟像说。“我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艘飞船会对地面作战这么痴迷。”

“抱歉了,只是一天到晚运乘客实在太无聊了,”AI 说着,瞪了船长一眼。“现在我都快要报废了,还有什么可做的呢?而且要不是我告诉你,你根本不会知道我在看什么。”

“嗯,你老是跟我们讲个不停,” 工程师干巴巴地说。“听得耳朵都快要长茧了。”

“不好意思,” 良子插嘴道。“抱歉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失礼,但是,呃,你刚才说你快要报废了。这是什么意思?报废之后你会怎么样?”

场面突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就好像她不小心提到了一位过世的亲戚。AI 的态度一下子低落了许多,而两位人类则是避开了视线。

噢,那恐怕并不是一个好问题,良子马上就感到后悔了。

“那个,通过重新训练和再编程,我有很大的机会可以成为一条新船,” 幽灵号说,有些紧张地摆弄着手里的枪。“但是放弃以前的身体真的很难受。我希望他们只要不断升级就好了,但是到了某个点上所需的修改就变得难以承受了,只好让我们退役。你总会恋恋不舍的,对吧?你们这些女孩子应该是最能理解这种感情的人了。”

另外四名魔法少女紧张地干笑着,不知道它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良子则是瞪大了双眼,琢磨着是不是所有的 AI 都这么大嘴巴。

船长重重地清了清嗓子。

“噢,没错,还有一种可能性比较小的情况就是会让我退伍,通过再编程进入民间生活,”AI 转移了话题。“那太可怕了。我们都很害怕退伍。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不知道算不算安慰,” 工程师说,“据说拥有和主要工作无关的爱好的 AI 往往会更加顺利地完成过渡。说是在心理上有好处什么的。”

AI 举手示意到此为止。

“我们已经跑题太远了,” 她说。“我不喜欢谈论这些。去转转吧。”

良子为自己的失言表现出了恰如其分的歉意。

“这里就是指挥中心,”AI 指着右边一片凹进去的地方说。那里有一大堆显示屏幕,两把椅子,还有数不清的仪器面板。“这就是船长和理论上存在的那位飞行员平时工作的地方。这很重要,因为大多数的手动系统和显示屏都在这里。万一脑部通信系统坏了,我又失去了一部分核心功能的话,就只有靠这些了。”

没等良子发问,她的视野里就突然出现了一大堆的标签和高亮,解释着每一扇屏幕和每一样控制装置的功能。

船长对她们点头示意,然后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来是不准备继续陪她们转了。工程师也随之离开,走到了船尾的方向。

“通往设备区的通道在这里,”AI 说着,转身指了指通向船尾的一条狭窄走廊。“待会我们会过去看看,不过先来看看这里吧,我的医务室。”

她指着一间塞得满满当当的舱室,里面有两把检查椅,两张手术台,还有四条生命维持管。良子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对应的标签。

“在进入直接战斗的时候,整支舰队都有义务为魔女飞行队提供医疗支援。当年作为舰队的一员,我的那一份就是通过这里贡献出来的。顺便说一句,如果你们谁需要悲叹之种的话我这里还有几个,为了跑这一趟专门搞来的。”

几人纷纷表示着谢意。

“另一边是娱乐室,”AI 说,“有用来睡觉的床铺,一小间隐私室,还有几个小型的娱乐模块。船员有时候会用,不过要是没有魔女飞行队的话这东西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图纸上。我想你们一定知道的吧,飞船的船员基本都需要不眠不休地连续工作。在我这样的巡防舰上,就连船长都没有自己的房间。空间很重要:每一平米的空间都是一点额外的累赘,而船身每扩大一点都会让你成为一个更大的靶子。我还是喜欢自己的身体能够灵活一点。”

拟像带着她们走回了刚才的那条狭窄走廊,但是在半道上拐到了一边。

“可惜,我的武器控制室并没有我所希望的那么宏伟,” 她指着一间朴素房间说到。里面有一个屏幕,几扇活动板,一些设备面板,还有一把椅子。“真正的硬件基本都要掀开这些活动板才能够到”—— 她对着那里比划了一下 ——“不过恕我直言,我还是希望你们不要进去为好。”

她们纷纷表示理解。

AI 恋恋不舍地摩挲着属于炮长的那个座位。

“我还记得我的最后一位炮长,” 她说。“我一直挺喜欢那个女孩子的。但是上次我被那些该死的拦截机炸掉了四分之一的船壳,她也不幸遇难了。萨姆萨拉战役的那段时间,我们一起度过了一段颇为美妙的时光。那才是我的好日子啊。”

她默默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断拖长的沉默变得令人不适。几位魔法少女不由得偷偷地观察起了彼此的反应。

接着,毫无预兆地,拟像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她们只得连忙跟着回到了走廊里。

“接下来才是最精彩的部分,”AI 说,戴着手套的两手相互摩擦着,脸上现出了明显的自豪。“超光速炉心。看起来超帅的。”

沿着走廊前进,混合着蓝色和紫外色的诡异光芒逐渐出现在了几人面前。走廊的尽头一下子扩展到了接近球形的炉心室。房间不算大,但按照这艘船其它部位的比例来看就不可小视了。她们发现刚才的光芒就是来自于现在她们右手边的那座超光速炉心。炉心是一个大球,被错综复杂的辅助管线支在空中,产生了很强的威压感。

工程师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抬头看见她们过来,笑了一笑。奇异物质密闭系统发出的切连科夫辐射在她脸上打出了一圈背光。

“为了减小弹片的威胁,我们不会把炉心放在正对着走廊的位置,” 她说。“我承认把所有东西连成一线会更帅一些,但是我们根本不能那么做。”

“平常所有的门都是保持开启的,”AI 加了一句。“只有发生爆炸或者出现无法封闭的船体破损的时候才会关闭。这样的话,就算出现停电,也不会有人被困在房间里。”

“我们已经超过光速了吗?” 亜紗美问。“我可以感觉到正在发生某种重力现象,但我本来以为超光速的效果会更强烈一些的。”

AI 偏了偏头,大概是亜紗美提到的重力感知让她感到有些意外。不过她还是解释着:

“还差一点没到,” 她说。“我还在慢慢加速呢。过会儿会更激烈的,我保证。”

超越光速并不是一个瞬间的过程。学校老师总会特别强调这一点,但是良子完全无法理解背后的理由。整个过程都是连贯的加速,而飞船周围的时空间也会随之扭曲。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自然。任何其他的工作方式一想起来就会觉得莫名其妙。

好半天,她们几个都只是站在那里,凝视着金属质地的炉心外壳在接头处漏出的蓝色与紫外色。良子甚至都已经到了目不转睛的程度: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把她吸进去一样。她可以看到…… 什么?什么都没有。那只是一个引擎炉心。但是她视野的边缘好像闪烁着某种幻影,奇形怪状的光线总是让她感到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样。

她摇了摇头想要把它驱走。大概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吧。

“良子ちゃん!” 亜紗美突然大叫了一声。她俩现在已经发展到了以名字相称的地步。

“嗯?” 她应了一声,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引擎上移开看向她的好友,但紧接着她就发现所有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位 AI 的拟像,都在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不,她们看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 手?

“你的灵魂宝石!” 亜紗美指着良子的手说。“出了什么事吗?它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良子抬起了自己的手,接着就被吓了一跳,连忙在掌心召出了完整的宝石,猜测着这个现象到底预兆着什么事情。

宝石散发出猛烈的光芒,就像是一颗高挂天空的绿色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