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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过渡态

〈下面〈〉中的文字需要拥有相应的阅览等级才能看到。圈内的数字代表所需的密级。〉①

心灵法师公会的那些招数在林林总总的魔法之中始终显得有些另类。离开了魔法常见的光鲜外表,心灵法术的发展方向更为冷僻而内敛,更喜欢暗中操控、独自冥想、还有伤人无形。这种美学甚至影响到了公会的传统,让她们舍弃了繁杂的装潢,而更偏好简单的仪式。公会中对 “读心日常化” 的惯性无视同样也来源于此。现在这种行为几乎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这一特性很可能来源于人类文化将广义的 “精神力”—— 通常不需要复杂设备、仪式或咒文的能力 —— 和其他魔法区别看待的倾向性。公会和心理卫生部〈以及暗之心〉④的紧密联系也无疑强化了这种倾向。

话虽如此,但还是颇有一些非主流的精神法术并不符合上面的描述,而这些非主流的部分往往和其他的普通魔法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其中最为常见的就是在施放精神法术时发出有色光芒。其次就是利用精神能力进行的直接杀伤,手法一般是制造脑动脉瘤或者破坏神经细胞。最后一类法师的选择更为少见,她们对精神控制魔法在传统印象中的黑暗腐化毫不掩饰,反而引以为荣。

— 节选于《魔法少女:行会、政府与母系氏族》,作者朱利安・布拉迪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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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帅大人最近荣升总参谋长,让我既感到荣幸又有些警惕。虽然她目前的抗压表现远远好过我的预期,但这种警惕绝对不是没有道理的。不过她现在已经愿意向我倾诉她的烦恼,也知道把某些担子交给阿南司令这样的友人。在我看来,这意味着她已经对自己的承受极限有了良好的把握,也学会了负责任的压力管理。(我知道用这种语言形容她这样的长者很滑稽啦!)〉⑤‡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担心 —— 并不只是担心她的压力,更是担心这种压力对第三战区防务工作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现在我和梅尔已经可以肯定,必须得另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再过一遍,或者最起码采取点什么行动了。梅尔会做一次咨询,之后我们会提出正式的方案。〉⑤‡

标有‡的部分只对以下人员开放: 沈小龙,有栖敦子,夏洛提・梅尔,佐倉杏子,千歳由真〉‡

— 指定观察员沈小龙对专属心理医生有栖敦子的汇报


麻美皱起眉头,漂浮在太空深处,试图把精力集中到眼前的闹剧上。指挥模式附带的战略视角本应足以让她放松心情,但现在的她却只感到疲惫而郁闷。她敢打赌,自己的脑袋已经发起涨来。

最近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多的时间都花在了朱可夫号的指挥椅上,做着这样的战略模拟。并非要直接指挥什么作战,而更多是宏观的战略规划,用自己的头脑对抗着执政体顶尖 AI 的结论,想要找到另外的出路。

这感觉就像是西西弗斯,一次又一次在虚拟的漫长战斗之后看到人类最终落败,执政体紧急用的远距离殖民船射向宇宙深处。从纯粹的后勤视角来看,这简直就是无法避免的 —— 总有一天章鱼发动的某次攻势会侥幸成功,然后人类就再也没有能够反败为胜的后劲了。

而这甚至都还没有算上执政体思路中更为令人不安的那些方向 —— 对章鱼的社会制度建立的所有数学模型都无法解释它们的作战表现。章鱼们的生产能力和人口数量本应足以碾压人类,但却并没有那么做。或许它们只是讨厌扩张行为的缓冲族群?或许它们只是并不代表族群主流的小众团体?或许它们只是被其他种族灌输了技术的低等生物?根本无从考证啊。

而正是这些因素决定了执政体的军事方针。他们把赌注压在了危险的游戏之上,觉得可以通过精打细算的军事投入来拖住外星侵略,然后把所有的余力投入工业扩张、科研活动、还有经济发展。人类成长得越快,战争就可以拖得更长,攀出关键科技乃至最终逆转局势的可能性也就越大。而魔法少女正是这些逆转可能的最大倚仗。

但这还不够,麻美想。我可不会接受这样的游戏。

毕竟,如果章鱼有了充足的时间,它们或许就会意识到魔法少女系统中的某些危险的侧面。已经有报告发现在战场上扫荡隐形物体的外星军人。而从搜索路线上分析,它们在找的很可能是某种魔法装备或者能量来源。麻美对这种事只会感到纯粹的担忧。

她们需要一个计划,需要在屁股兜里多揣上一张底牌,以便应对不妙的局势 —— 也就是接下来很可能会出现的局势。

或许您应该休息一下,机械娘说。您的比喻已经有些混乱了。

休息的事情战术电脑已经提了好几次,但这次麻美才终于揉了揉脑袋,接受了她的提议。最近机械娘的态度是比以前强硬了点,但这并不等于她说得不对。

你说得没错,她说。我在这里呆得太久了。

她闭上了自己虚拟的眼皮,任身体放松下来,感到虚拟世界离己而去。她在这里泡了多久?起码有几个小时了吧。而且还是按现实时间算的。

大概是现实时间的三小时,机械娘说。您不能老是这么勉强自己。

这时间其实并不长啊,麻美说着,被突然传来的否定感弄得有些不适。和其他人还差得远呢。

没错,但这种事给您造成的压力好像比他们更大一点,机械娘说。其他人的反应并没有您这么严重。

或许是内容不同吧,麻美说着,睁开眼睛,环视着朱可夫号的舰桥。其他人基本只需要考虑自己的战区,还有可能遭受的攻击方式。但我就得盯着那些郁闷的远期预测。

就算是这样吧。

麻美从椅子上爬了起来,感到蛇形的脊椎连接线自行拔出。她本以为脱离了虚拟世界应该会让头痛减轻一点,但症状却似乎更加恶化了。

这绝对不正常,机械娘说。按理说您的头根本就没有痛的功能,但现在痛觉神经肯定是已经激活了。我是可以帮您关掉,但您最好还是正经看看大夫吧。自检结果上完全没有异常。

你说得没错,就是没有时间啊,麻美有些不太自在地说。她并不习惯被机械娘或者是其他的任何人如此关心。毕竟,平时她这边才是前辈角色。

嘛,这当然是因为我是用您的基因做出来的了,机械娘说。

“晚上好,麻美小姐,” 身边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麻美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正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叫住她的那个女人就站在面前,笑容可掬,衣着暴露,一如既往地挑战着麻美的承受底线。

夏洛提・梅尔,麻美想着,暗自叹了口气。

麻美并不怎么喜欢心理卫生部派给她的这位心灵护士 —— 如果一个人每时每刻都在窥探着你的内心,那确实也很难产生好感 —— 但麻美并不会像杏子那样产生幼稚的逆反。毕竟她的工作就是监控朱可夫号上所有魔法少女高级军官的精神状态,就算她们平时总是对她避之不及也是一样。

与此同时,麻美的两位保镖也识相地玩起了消失,完全符合碰见心灵护士后的规定做法。她有时真希望自己能够命令她们留下。

但她还是挺直了腰板,隐藏起自己的不安,做出了一如既往的温和态度。

“晚上好,” 她说。“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啊?”

这话有些重了,机械娘评价说。最近她这位战术电脑真是比以前罗嗦了不少。

“嘛,我难免会注意到您最近的不安,” 夏洛提这话还真是读心者的典型风格。“我知道您很忙,但您所承受的压力肯定已经超出了健康的范围。我觉得我们应该约个时间好好聊聊。”

麻美张口欲言,但头部忽然袭来的刺痛让她不禁哆嗦了一下。脑海中的阵阵搅动似乎增强了一倍。

“头痛?” 夏洛提一歪头问。“那可不寻常啊。”

“没事的,” 尽管头痛愈演愈烈,但麻美还是坚持说。“我正准备去看一下的。”

她也确实没有敷衍。到了这个地步,她几乎都要放弃自行前往医务室的打算,准备把大夫叫过来了。

“我知道自己最近很忙,” 她勉强说道。“但更严重的情况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就是有点累。”

“换了我可不会这么说,” 夏洛提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您已经精疲力尽了。这种疲劳远远超过了正常水平。”

她现在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跟别人复述自己做的那些恶梦,麻美想。

但她立刻就对自己这个念头感到了后悔,因为对面前这位读心者来说,这跟拿着大喇叭嚷出来恐怕没什么区别。

“你做的什么?” 夏洛提直接说出了声来,同时伸手捂住了的脑袋。尽管脑中再次传来一记刺痛,麻美还是能看出来她显得颇为困惑,似乎对什么东西茫然不解。

她微微俯下身来。

好吧,我还是赶紧把大夫叫过来吧,机械娘的话音里染上了清晰的担忧。

接着突如其来的刺痛同样突如其来地消失不见,甚至让麻美舒服地喘了口气,虽说脑袋还是稍微有点木。

她抬起头来,决定还是先给自己施个法术缓一缓,然后发现夏洛提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年轻,年轻了许多,而且…… 头发变黑了?她的美丽让麻美不禁一震,紧接着胸中升起了难解的痛苦。

接着她眼前几乎是噼啪一闪,现实重新归来,面前的人再次变成了夏洛提,两只手紧紧地捂住脑袋,就好像头痛的是她一样。

“梅尔小姐!” 在面前的女人倒下之前麻美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差一点就没反应过来,不过还是勉强接住了她,自己顺势倒在地上垫了一下。

过了一会,蜘蛛状的医疗机器人就从附近的管道中爬了出来,算是正式医疗队的前卫。它抬起独眼看了看麻美,又看了看夏洛提,接着顺理成章地爬到夏洛提身边忙活起来,伸出好几根机械臂和管子在她身上四处摆弄,还插进她的脊椎接口,反倒把原本叫来照看的病人晾在了一边。

紧接着朱可夫号的拟像也在旁边显形,俯视着地上这三位。

“这是怎么回事?” 他问。“你知道这是什么造成的吗?她没事吧?”

“我不知道,” 麻美说着,在手上聚集起治疗的法术。“不过我觉得她应该会没事的。”

她在治疗方面的造诣自然远远比不上由真,但总还是有几手绝活。

她闭上眼睛,屏息凝神,就像很久以前由真教给她的那样。魔法少女是最容易治疗的一种存在,因为她们本身的魔法就在进行着同样的事情,对外来的助力自然会全力配合。她只要……

“急性脑溢血,情况严重,” 过了一会,治疗机器人一贯的和悦嗓音说出了诊断结果。“出血区域并非关键,但换了普通人类的话肯定会造成不可修复的信息丢失。不过既然患者是魔法少女 —— 那就不算什么大问题。建议稍作急救后等待伤势自行愈合,或者 ——”

它用期待的眼神看向麻美,见她已经重新睁开了眼。

“我已经搞定了,” 她说。

“受伤原因未知,” 机器人继续说着,低下 “眼睛”,又启动了一些仪器。“伤害分布类似集中一点的精神冲击,这并不符合监控录像的内容……”

机器人依然在自言自语,但夏洛提已经醒了过来,猛一抽身躲开了麻美和机器人,似乎是吓了一跳。机器人自顾自地维持着管线的连接,但麻美却对上了夏洛提的眼睛。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 夏洛提满眼震惊地质问。

“对你施法治疗?” 麻美问。

夏洛提倒吸了一口冷气,明显是强要镇定下来。

“算了,” 她说着,看向了一边。“以后再说吧。”

这时医疗队的其余人员也在走廊现出身影,熟练地围在夏洛提身边忙活起来,似乎根本没有介意换了个病人的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夏洛提识相地重新躺倒配合检查,麻美问。“难道你知道刚才出事的原因吗?”

夏洛提摇了摇头,回复了往常的神态。

“你也先去检查一下吧。这件事先放放。”

“检查之后你可能应该先休息一阵,” 朱可夫号说着,玩味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两小时后参谋部还要开会呢。”

无数的问题在麻美心头回荡,但她还是只能勉强忍住叹气的冲动。

“我知道,” 她说。


对良子来说,置身太空深处的那种感觉已经显得有些生疏。

包裹着她们的冰冷繁星显得如此静谧,就好像充满不确的世界中窥见的永恒残片。一时间她甚至连脑海中烦人的声音都可以抛下。那声音说,就连空中的繁星也不是永恒的存在,虽然按照 Incubator 的说法,正是它们的无私奉献才让存在之火得以长明不熄。

你又这样了,克莱丽丝说。

我知道,一时间她对战术电脑的打岔有些厌烦。

美妙的瞬间遭到打断,她两手抱头,闷闷不语,只能盯着飞机的侧视面板。她正和亜紗美单独坐在窄小的 “跳跃者” 运输机上。这玩意比一般的民用导航机要小上一些,只有四个座儿,导航系统也只有从 A 点走到 B 点的基本功能。

而对于这段旅程来说更为重要的是,这套导航系统的代码够短,抽调一支科学部的技术队伍就可以人肉看完。最近几周默默守护着良子的那几位远房亲戚越来越草木皆兵,甚至还把帕特里西亚・冯・洛尔硬塞进了她的警卫队,以便应对可能存在的魔法或科技干扰。

总而言之,这是一摊大麻烦,叠加在这两天一遍又一遍的脑部扫描之上,令人加倍头痛。更何况还要对她妈和赛克奈特保密。

到最后她决定还是先不跟中瀬摊牌,以至于在星港跟中瀬和赛克奈特挥手告别的时候她几乎都要松了口气。现在她们已经在巴麻美元帅大人的亲自邀请之下,踏上了前往太空深处 “蓝色大师实验室” 的旅程。

她这次的地球假期又是匆匆告结。她开始觉得,或许这会变成一种常态。

“会没事的,” 亜紗美说着,拉了拉她的手,脸上是这几天始终挥之不去的担心。良子知道她肯定也并不好受,在经历了那样的惨事之后再次回到充满痛苦回忆的太空。

所以她很感激。

尽管两人心里都清楚亜紗美的安慰背后不可能有什么实质的保证,良子还是微微一笑。不管是谁设计了良子脑子里的那块东西,她们都没有打算让自己的秘密被轻易揭穿 ——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故意误导扫描结果,甚至连纳米机器人的探测都遭到了干扰。现在又肯定不能直接动刀切开看。对那些扫描结果的分析工作就算此时此刻也还在进行,但她上次跟帕特里西亚问起来的时候,唯一的答案还只有一个 “好烦”。

就连侦测魔法都被不知怎么地弹了回来,徒然增加了一个瞎猜的角度。现在连克莱丽丝都无法置身事外,带着铁杵磨成针的觉悟亲自检查起来。但迄今为止,她的成果和其他人并无不同。

大家都很清楚这背后令人不安的种种意味,但她们甚至连阻碍探测的魔法到底是外人做的手脚还是来源于良子自身都搞不明白 —— 毕竟考虑到她这具身体是全新的,后一种可能性也不能排除。良子以前总是觉得自己的魔法自己总能辨认,但现在似乎连这一点都无法相信了。

良子看着亜紗美的眼睛。她父母现在的情况和亜紗美家里颇有类似之处,但她们还没有谈起过这件事。

“看呀看呀!我们看到你们了!”

正在深情对视的良子和亜紗美同时一惊,一同转开了眼睛。欢快的嗓音来自志筑・爱兰尼斯,良子的那个警卫。一时间良子对着茫茫的星海张望起来,想要找到刚才音频信号的发送来源。但就算靠着重重强化的视觉,找到她们也还是相当困难,连着看到的几个东西都是远处的小行星,最后才发现了一艘随行的运输机,比原本预想的反而近了很多 —— 现在人类飞船基本都会刷上一层的吸光涂料放在太空深处简直就跟隐形了一样。

出于安全上的考虑,她们的运输机在出发时选择了分头行动,所以现在会走得这么近也就意味着处于太阳系小行星带中不明位置的目的地已经所离不远。

“这里景色真的好美啊!” 过了一会英理也插嘴说道。“能有机会跟着你们过来真是太好了!”

良子和亜紗美对视了一眼,亜紗美好不容易才憋住笑。尽管她们总是觉得黒井英理和志筑・爱兰尼斯这两位干不了多久就得给人撤了,但她们居然一直做了下来,还一路跟到了这里。

良子转头看向飞机的前方。理论上她可以用两架运输机的航线求交算出目的地,但在三维空间中实际操作起来非常繁琐,在没有任何标记物的宇宙深处很难算准。

就算有着植入芯片的辅助,最后算出来的误差范围也大到让良子觉得还不如就当那东西位于正前方算了。毕竟,这种单纯假设的精度往往并没有那么糟糕 —— 但良子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在那边,” 亜紗美朝着有些偏右的方向指了指。

良子本能地朝着亜紗美所指的方向眨了眨眼睛。

“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一会,她下了结论。

“肯定在那里没错的。”

良子不知道亜紗美怎么能说得这么肯定。

“我说我可是在太空里打过仗的呢,” 亜紗美斜眼扫了下良子说。“这种感知能力可是好好锻炼过的。而且,那个,我们目的地传来的反应非常奇怪。重力有些反常。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重到那种地步的。”

“那就对了,” 良子说。“呃,各种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你又是一副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了,” 亜紗美抱怨说。

良子略一耸肩。亜紗美先是往回缩了缩,接着俯下身来,贴到了令人遐想的距离。

“你说现在你那两位警卫员会想象些什么呢?这里只有咱们俩,这种小飞船恐怕也不会监控乘客。难得有机会尝试一下失重环境,只要安全带一解……”

“随便她们怎么想象好了。”

“我是说,要不要把它变成现实呢?”

良子侧头朝亜紗美看了一眼,想要分辨一下她的认真程度。眼神里带着一丝恶作剧,但身体并没有明确的动作,也没有带上那种有些碜人的扑食目光。

也就是说,亜紗美只是开个玩笑。

良子摇了摇头。

“而且这种距离上她们应该是看得见的。你不会又是因为失重 high 起来了吧?”

“我加入魔女飞行队的时候就戒掉了!” 亜紗美说着,恼怒地咬了咬嘴唇。“况且地球上那么挤,想要谁都看不到基本是不可能的啦。你是不知道红外波段上都能看到什么啊!”

“也看不到什么吧,” 良子说。“我试过的。”

“噢,居然连你也试过!你好色哦!”

良子无奈地闭了会儿眼睛,接着看向亜紗美。

“谢谢你的安慰,” 她说。

亜紗美叹了口气,再次看向窗外。

“嘛,总要有个人来安慰你,” 她说。“好不容易才刚安顿下来,现在却又被她们调到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就算是你也不可能会开心的。”

良子注意到了亜紗美的措辞,但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随着她的目光看向宇宙的深处。她听到亜紗美发出了微微的赞叹。

“噢,这可有意思了,” 亜紗美改换了话题。“她们在这里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

良子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现在……

但现在她的视线也被不由自主地吸引过去,就好像她的本能对那里的某种存在确信无疑。

“良子,” 亜紗美一边插嘴,一边攥住了她的手举了起来。

良子本以为她只是想要亲热亲热,甚至几乎要做出了回应,但接着她就看到了自己的灵魂宝石。

“又亮起来了,” 亜紗美说。

“是啊,” 良子过了好一会才应声。


名为 “蓝色大师” 的重力实验室并不能算是什么机密。各个公共数据库里都登记了它的存在,职工名册可以通过一般渠道轻易查出,研究的课题也会直接上网公开(虽然公开得不是很详细)。他们甚至还会定期发表一下研究成果,积极地参与着现代科研公开透明的评价体系。但与此同时,他们似乎又刻意地表现得十分低调,没有媒体采访,没有自吹自擂的公告,没有领导视察的巨幅照片,更没有任何的宣传活动。

而比这更为重要的是,克莱丽丝发现实验室的准确地点和交通信息居然在哪里都查不到,只能看到 “位于太阳系小行星带某处” 的公开地址。小行星的 ID 没有登记,人员出入的方法也没公开,而最为重要的是,在登记了人类各个据点宇宙坐标的飞船导航数据库中根本就没有这么一站。

所以运输机前方那颗小行星连红外辐射都和周围没有区别的平凡外表也就显得不足为奇。无论怎么看,那都只是一块方圆一公里左右的大石头。一瞬间良子甚至觉得她们可能真的就要直接降落在石头地上,但接着隐藏完好的对接口就在她们脚下凭空出现,只留下先前伪装幻影的一点残像。

走出气闸的时候,她们看到的是走廊彼端普普通通的实验室风景 —— 至少没有尤里德米理论重力学院那种花里胡哨的石纹装饰。唯一显得不太协调的只有她那几位两眼放光的警卫员。接待她们的那个男人长得和弗拉迪米尔・沃洛科夫一模一样,多半是实验室的 AI 吧。

“欢迎来到蓝色大师,”AI 的注意力从帕特里西亚那边移开,跟她们打起招呼。“现在再说‘一直很期待您的到来’什么的就太…… 见外了。不过这话题实在太过跳跃。不用这么着急。我是弗拉迪米尔・沃洛科夫,熟人都叫我弗拉德。”

弗拉德的迷之措辞让少女们对视了一眼,但还是跟着他走进了通道。一边走,良子一边朝着没关严实的房门后面偷瞄了几眼,但看到的只有坐在桌前对着全息显示器或者浮空模型吹胡子瞪眼的研究员。

“你俩既然在理论重力学院待了那么久,应该就不用再解释太多了吧,” 弗拉德似乎已经把爱兰尼斯,英理和帕特里西亚晾到了一边。“现在能做到这一步都是多亏了勒梅特和陶博士的辛勤工作,可惜最新的进展还不能告诉他们。不过总有一天他们会得到应有的评价。”

“你好像在谈论一件很具体的事情,” 帕特里西亚问出了良子正想问的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拉德耸了耸肩。

“还不是时候。可以等会一边吃饭一边聊。抱歉有点吊胃口的嫌疑,但我一直都不擅长讨论工作以外的事情。”

良子的余光扫到了消失在侧面通道里的自走行李。她们的日程表上写着要和实验室主任一起吃个饭,然后是回房休息。但更具体的内容就没有了。

根据刚刚下载完的设施地图来看,她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属于生活区,大概也就是要在这里吃饭了吧。但地图上并没有什么 “主任室”,甚至连哪个房间是谁的都没有写。

说起来,实验室主任到底是谁啊?提问的对象是克莱丽丝。她已经不记得公开信息里有没有这一项了。

不详,克莱丽丝答道。不过看这个势头,难不成这位弗拉德就是主任?这样很多事情就能说通了。他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擅长招呼人。

良子有些害臊,自己居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可能性。

接着弗拉德就打开一扇门,把她们带进了某个人的私人居室。屋里显眼的位置已经摆上了一张餐桌,是地球上司空见惯的那种自组装模块家具。桌上的茶杯和筷子制造了一种和风…… 至少可以算是亚洲气氛吧。碗筷总共摆了六副,但是中间空出来一块,似乎是给第七个人留了位置。

“我自然是不吃东西的,” 弗拉德的语气似乎带了点歉意,一边说一边坐在了空档处,全息图像构成的椅子随之出现。“你们不用管我,随便坐就好。麻美跟我说她要晚些才能过来。毕竟她很忙嘛。”

这么一来只剩下一个空座,所以良子只能认为那是留给麻美的。这也就意味着弗拉德当真就是实验室主任,克莱丽丝终究还是没有说错。众人纷纷落座,黒井英理提起茶壶往里边看了一眼,然后懂事地给所有人倒了茶。两名警卫员也被请来吃饭还对良子这么奉承的事情有些奇怪,不过想想也对。之前前呼后拥的大批保镖已经缩减到了只有五六个人,包括两位队长。那么多擅长地面警卫的专业人士不可能都能适应小行星上的全新环境,蓝色大师也没有那么多地方安置他们。

良子喝了口茶。绿茶温暖的清香顿时让她感到一阵惬意,那恐怕并不是合成出来的味道。

“抱歉没能好好招呼克莱丽丝小姐,” 弗拉德发来邮件。“但她们跟我说元帅大人可能会反应过度,我就只好遵命了不是?”

良子眉头微皱,但马上就憋住了反应。应该不会被人看到吧。

在她做出上述反应的同时,她的植入芯片也收到了最后一名客人已经走到门口的消息。尽管之前已经流露出了种种迹象,但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这次麻美并不是虚拟参加,而是本人亲至。所以餐桌上才会摆上她的碗筷,所以良子和亜紗美才要不远万里地飞过来。这么一想就什么都明白了。

但爱兰尼斯和英理就完全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爱兰尼斯的头发甚至还慌里慌张地扭动起来,匆匆编成了更加正式的新发型。看来她们也犯了同样的错误。

接着进来的就是元帅本人,在门口停下扫了大家一眼,跟弗拉德打了个招呼。良子同时瞥见了在门口放哨的卡莉娜和沈小龙:在她们吃饭的时候还要站在外面恐怕挺不好受的吧。

“战区元帅阁下,” 弗拉德招呼道。

“沃洛科夫主任,” 麻美回应。

麻美一就座,侍者机器人就从里屋端出了一盘盘的餐点,表示晚餐已经正式开始。最先上桌的似乎是汤品和小菜。

“能见到您真是倍感荣幸,” 英理一边说,一边连忙给麻美倒茶。“我们没想到您会,呃,本人过来。”

爱兰尼斯紧张地笑了笑。

“这是我的不对了,” 麻美一边说,一边搅和着碗里的味噌汤。“我不在飞船上固然也可以发号施令,但接口条件就不可能有朱可夫号那么好了。但现在我有一些个人原因不希望被别人找到。你可不知道溜出来有多难啊。”

良子和亜紗美跟帕特里西亚相互对视了一眼。她已经不知道麻美在跟谁说话了。

“噢,我只是在自言自语,” 麻美就好像是在回答着良子心里的问题。“总之,在谈正事之前,你们还是先享受一下,尝尝弗拉德的手艺吧。这些天妇罗都是他亲自下厨炸的,那个,就是说他真的操纵机器人端着锅炸的。作为没有味蕾的 AI,真不知道他怎么能练出这门绝活。”

“您过奖了,” 低头的弗拉德带着做作的谦恭。“所谓的火候也不过就是温控和计时嘛。”

话音刚落,传说中的天妇罗就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众人纷纷动起了筷子,但克莱丽丝那边突然发出一阵不安,让良子嘴里外焦里嫩的精妙口感顿时变得味同嚼蜡。

怎么了?她问。

等下再告诉你,克莱丽丝说。现在还不用操心这个。

“我想可以趁着这段时间跟大家介绍一下蓝色大师的一些情况还有内部设施,” 趁着其他人都在专心吃东西,弗拉德说。“我相信在座各位都不会因为吃东西分了心吧。”

“噢,我可难说呢,” 帕特里西亚开玩笑说,不过她那份其实已经快吃完了。

沃洛科夫主任笑着接下了她的夸奖。

“我得先说清楚,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都是要严格保密的,” 他说。“待会发给你们的资料上可以看到具体每件事情的密级,但我可以拍胸脯说绝没有低于三级的。”

志筑・爱兰尼斯嘤了一声,看向英理,然后又看向麻美等人。

“没关系的,” 麻美笑着说。“你们听了也不会有问题。待会会解释的。”

爱兰尼斯和英理对视了一眼,一看就是在害怕什么,但并没有提出反对。

“蓝色大师其实只是执政体地下科研网络的冰山一角,” 弗拉德说。“不过到了这个地步,相信你们听了这个也不会奇怪的吧。”

他环视众人,确认每个人都理解了他所说的内容,接着微微躬身,双掌一合,继续说道:

“出于种种目的,执政体总会希望在科技方面能够有所保留,至少是暂时保留,哪怕在有些并不会引起公愤的方面也是一样。这是为了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把每项技术所带来的社会影响研究清楚,也是为了在可能影响执政体的监控干预能力的技术得到推广之前先预备好反制手段。”

虽然弗拉德的语气十分平淡,但需要消化的内容可是相当不少。马上点头的只有麻美和帕特里西亚,其他人都还是一脸茫然。但弗拉德还是继续着话题:

“当然,执政体正在全力复现章鱼科技这件事情本身并不是什么秘密。但其中在虫洞和隐形这两个方向上取得的成果并没有公开。前者是因为担心对社会经济可能造成的巨大冲击,而后者则是考虑到了没有反制手段的隐形技术可能产生的种种影响。X-25 证明了对隐形技术的保密绝对是明智之举。”

良子朝英理和爱兰尼斯扫了一眼。她俩对之前的事件一无所知,现在听得自然也是一头雾水。

“总而言之,那两个方向现在都是我们所主要负责 —— 因为是我们发现了两项技术之间天然的关联性,” 弗拉德说。“我们所承担的科研任务本身其实并不是什么保密内容,因为现在几乎所有的重力实验室都在研究着同样的东西。真正需要保密的是我们所取得的成果,虽说在我看来现在保密的那些成果其实也还远远不够吧。噢,我是不是打搅到大家吃饭了。”

端着新盘子出现的侍者机器人让他住了嘴。散发出诱人香气的铁板烧如流水一般地送了上来,一盘盘的山珍海味被灵巧的机械臂叠成了令人垂涎欲滴的高塔。

尽管心里装满了豪华晚宴带来的种种猜疑,良子还是突然意识到自己坐了好久的运输机都没吃东西。根据其他几人的反应,做出同样感想的恐怕不止她一个。之前下肚的天妇罗和味噌汤完全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

一时间笼罩全场的只有沉默,间或夹杂着筷子的碰撞、交错的杯盘、还有口中的咀嚼。没有放开大吃的只有优雅一如既往的麻美,还有非人的沃洛科夫主任。

“现在的女孩子啊,” 眼前的景象似乎触动了麻美的怀旧。“换作当年的话,大家恐怕就得顾着面子放不开了呢。”

“或许这正是时代的进步吧,” 弗拉德说。

他们在说什么啊,亜紗美一边啃着杏鲍菇一边发着念话。

无聊小事,良子说。

尽管嘴上不停吃着东西,但良子还是无法将刚才的对话完全抛诸脑后。绝密重力实验室、虫洞研究、再加上她和亜紗美,用不着执政体 AI 再做分析,她完全可以看出一旦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讨论,那就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我以前从志筑阿姨那里听说过类似的事,” 爱兰尼斯一边说,一边不怎么雅致地咽下去一片肉。“听起来好麻烦啊。”

麻美微微一笑。

“其实并不是什么大麻烦。真有必要的时候总是可以用魔法瘦瘦身。只有在早年必须省着用的时候才会成为问题呢。”

一时间麻美也吃起了东西,轻巧地咬着一根蘑菇。但良子看得出来,她的心思并没有放在食物上。

终于,等所有人都吃下了合乎礼节的饭量之后,麻美环视桌边,依次对上了每个人的眼睛。

良子看到她突然放下了筷子,让每个人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停止了进食。

“嘛,或许是时候让我说明一下为什么要把你们所有人都叫到这里来了,” 麻美说。“正如我先前提到的那样,这并不只是聚一聚那么简单,要不然你们在地球上视频一下其实也就好了。我会命令你们过来可是有着非常正当的理由的。”

她顿了顿。这时良子回想起来,没错,叫她和亜紗美过来的确实是正式的军令,而不是邀请。虽然急于离开地球的她当时并没有多想。

良子感到麻美仔细地打量着自己。

“我知道最近在你的身世问题上得出了一些不好的结论。作为导师,我一直没能跟你好好谈谈,这是我的失职,但是杏子肯定应该谈过了吧?”

良子回过神来,回忆着就像是上辈子的谈话内容。

“她告诉我说我就是我,只不过脑子里长了点东西,并不用太去操心,反正就算它有什么不良企图也会遭到魔力的反制。”

麻美点了点头,其他人意识到自己并不需要发言,于是小心翼翼的吃喝声继续响起,不过所有人还都在留意着这边的举动。

“那确实是正理。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操心这件事情在其他方面造成的影响,所以在你看来可能显得有点疏远了。”

她顿了顿。

“但恐怕你还是应该换个环境待一阵,” 她说。“而且地球上人多眼杂,我们一致决定应该给你找个更安全的地方。然后沃洛科夫主任的申请就促成了一次幸运的巧合。”

“抱歉插一句,不过‘我们’指的是谁?” 良子问。“你和杏子吗?”

英理和爱兰尼斯看向良子的眼光带上了些许的震惊,麻美低头喝了口茶,大概是在争取时间想要找到更婉转的回答。

“差不多吧,” 她说。“要说只有我们两个那是在骗人。不过如果你听了我接下来的解释应该也会明白,其他人关心这个都是有着非常正当的理由的,并不只是利益斗争。”

良子琢磨着她的回答。正当的理由仔细一想确实是有的,尽管她之前并没有想过。她脑子里那东西的事情一旦公开,相关人士要是不把她监控起来那才叫不负责任。这么一来她现在的待遇其实还相当不错了,至少还有行动上的自由 —— 虽说出于安全上的考虑,不可能再让她去接近地球上的任何重要设施吧。

但麻美说的好像完全就是另一码事一样。

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麻美笑了笑。

“总之,造成眼下状况的真正原因是:沃洛科夫主任通知我说在那次事故之前,蓝色大师一直都在分析你在理论重力学院产生的实验结果。单看数据的话确实很耐人寻味,但恐怕并没有多少实用价值。但蓝色大师有着不同的设想。主任?”

那位 AI 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不过我说你啊,” 他说。“志筑小姐她还没怎么吃东西吧。来,先吃两口。”

感到一阵尴尬,良子连忙扒拉了几筷子章鱼和牛肉。她不知道众目睽睽之下到底要自己怎么 “吃两口”,但她还是机械地嚼吧了一通,甚至还觉得有点好吃。

“好吧,” 弗拉德说。“我就不卖关子了,如果不介意我再次打扰您的进食的话……”

桌面上方的虚空之中一阵闪烁,然后凝聚成红蓝相间的一大坨。良子一时看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迷之物体中央似乎嵌入了一个巨大的球形,但是 ——

噢,是那颗俄耳甫斯的卫星,良子终于认了出来。

不过其他人似乎还是不明就里,过了一会弗拉德继续说道:

“这是俄耳甫斯那个虫洞被良子小姐重新打开的瞬间的放大影像。当时整支舰队的传感器都在集中扫描那里,从而给我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贵数据。其中对虫洞打开过程的观察最为有用。之前撒哈拉突击战的时候我们也拿到了一点遥测数据,但令人不解的是,军方测数据测得并没有我们期望的那么仔细。”

最后一句话中带着一丝反讽。良子不知道他到底有多么认真。

“根据观察的结果,我们大大改善了几个数学模型,甚至推测出了一些经验定律,但没有理论层面的突破总是走不了太远。除非,现存最强的传送者能够屈尊参与几个实验。”

他对良子笑了笑,表情也和词句一样带着赤裸裸的恭维。桌上的全息影像流转变化,显示着虫洞开闭过程的模拟视频。

“最后结果是,我们验证了先前的几个假说,并且明确了思考的方向,” 他说。“从那开始,我们就一直在努力将研究的成果付诸实践,至少先重现出一部分的现象也好。我们取得了令人鼓舞的成果,但这还并不够。”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良子觉得这或许是一种表演,因为按照她的记忆,大部分 AI 应该都觉得人类的会话速度磨蹭得要死。

良子趁机打量着其他人的反应。弗拉德显然是准备开启长篇大论的节奏,所以大家都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分心留意着他的讲话内容。若有所思的帕特里西亚和亜紗美完全就是努力想要理解超出自己专业的内容的那种表情,她自己脸上恐怕也差不多。爱兰尼斯和英理一脸茫然,大约是已经跟不上对话的进度,正用植入芯片听着慢放。而麻美的表情则完全看不懂 —— 她脸上的微笑就像是僵住了一样,让良子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寒。

“进行这种时空操作需要惊人的能量,” 最后弗拉德说着,两手交握。“我们现在发出来的电所能达成的时空干涉就连章鱼们相对次要的重力装置都无法驱动。在发现 X-25 的那个隐形装置之前,我们一直认为现在的技术手段有着硬伤,只有先复制出来外星人的悖论引擎获取足够能源才可能把装置缩小到足以实用的程度。”

良子扫了一眼桌上浮现的图表,但什么也没看出来。那东西恐怕更多只是一种装饰。

“而打开一个可控虫洞所需的能量比这还要高上几个数量级,” 弗拉德的眼神有些迷离。“没错,我们甚至据此推测过章鱼们把虫洞设计成那个大小就是为了优化能耗,在打开巨大虫洞所需的能量和小型虫洞的极度不稳定之间取得平衡。讽刺的是,一旦虫洞打开之后维持所需的能量就要小上许多,但现在就算是后者我们也还是无法达到。”

弗拉德说这些话的时候良子感到麻美一直在盯着自己,让她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她坐直了身体,而亜紗美把刚刚夹起来的一片鸡肉放了回去,似乎是觉得现在不太适合吃东西。

“就是说你希望我和亜紗美留下来协助研究?” 良子做出了显而易见的结论。“那我就可以理解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待到该解决的问题都解决了再回地球,顺便也可以协助你们的研究。这里还是挺安全的。”

弗拉德笑了笑 —— 刚才整顿饭的时间他可都没有笑过 —— 重新把视线转向了良子。

“猜得有水平,” 他说。“毕竟你周围不缺提示嘛。差不多就是这样。那就是把你叫到这里的主要原因。不过,如果只是为了进一步的检证试验之类,就犯不上让元帅阁下都亲自跑一趟了。”

良子不由自主地看向麻美,而麻美只是点了点头,朝弗拉德丢了个眼色。

“在这个问题上花了很大精力之后,” 弗拉德的表情严肃起来,“我们确实找到了一种达到预期目的的方法,虽然只能维持一瞬间。我不知道这到底有多大的实用价值,这也无法满足我学术上的好奇心…… 还是先不罗嗦了。现在我们的各种模型都指出说在特定装置的辅助之下,只要有一个可控的小型黑洞,我们就可以重现出适宜打开虫洞的一系列弱化条件,就跟俄耳甫斯那个虫洞稳定器被炸掉之后的效果差不多。有了那样的条件,或许就可以让你传送魔法背后的瞬间虫洞再次达到当时的规模。简要来说,就是我们可以给你造一部传送增程器。”

一大通话把良子说得七荤八素,光是字面意思都要琢磨半天,还要顾及背后的隐义。如果有了传送增程器的话,那能做到什么?具体能增加多远?这很重要吗?

碗筷的碰撞更加慢了下来,其他人也意识到了同样的事情。

良子正琢磨着怎么回答,帕特里西亚却突然插了一句。这还是这顿饭上她第一次提起正事。

“可控黑洞?” 她一边反问,一边还刻意地眨了眨眼。“那东西可不是下个单就能买来的啊。按我听到的说法,就连章鱼们恐怕都做不到那种程度吧?这听起来很难说是一种进步。难不成蓝色大师已经弄了一个出来?”

“嘛,我个人固然也希望能用科技手段解决啦,” 弗拉德说。“可惜现在还弄不出来。不过如果只是作为一次性使用的话,我们倒是已经找到了科技以外的解决方案。”

他若有所指地看向亜紗美,把帕特里西亚的视线也带了过去。接着她点了点头。

“明白了。刚才忘了这回事啊。”

亜紗美在桌子底下握住良子的手,捏了一把。

“增程效果具体怎么样?” 良子问。“要能把一帮人直接传送到另一个星系的话肯定会很有用的。虽说上次一传送完我就倒了。”

弗拉德笑了笑,似有赞赏之意。

“我们还不知道,” 他说。“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所以才会想试一试嘛。不过单看理论上限的话可是足以达到几十光年。这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已经不仅仅是和章鱼们看齐了 —— 单拿它们的闪现引擎比较的话,这甚至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它们。”

良子眨了眨眼愣了一会,接着才理解到最后一句的含义,看着弗拉德拟像的眼睛,思考着答复。

“跟你讲明吧,” 麻美插嘴说,“在听说了你脑子里那东西之后,执政体和行会里都有人把你当作了危险人物。相信你自己应该也料到了这一步吧。之前我好不容易才阻住了她们的擅自行动,让你在地球上能够享受一段自由。但现在发现了你还有这种潜力,不可能再让你留在地球上闲晃。”

所以这里就是实验室暨监狱了,亜紗美的念话十分直白,但脸上表情倒是分毫未动。其实早就该料到的。

尽管并不情愿,但良子还是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不过她还是选择了另一个问题来问。

“那么所谓的潜力具体指的是什么呢?” 她问。“这种事听起来固然令人振奋,但具体又有什么价值重要到无法忽略吗?拿去炸炸外星人基地之类的?”

“况且怎样才能保证让她传送到正确的目的地?还有怎么才能安全返航?” 帕特里西亚问。“就连试验都是很危险的。”

“确实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 麻美露出的表情几乎可以说是失望。“有些事情不试一试永远搞不明白。但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人类必须要找到新的杀手锏。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撒哈拉突袭为我们争取了几年的时间。但这次它们已经学会了谨慎,我们已经不再有第二次机会。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良子似乎看见麻美攥紧了桌角,但或许这只是她自己的想象吧。

“那又为什么要把她们叫来呢?” 亜紗美问了一句,用脑袋朝英理和爱兰尼斯的方向撇了撇。“恕我直言,但这个决定背后似乎看不出什么道理。”

麻美微微一笑。

“无论这个地方理论上有多么安全,实际上都不可能做出完全的保障。更何况两边的家族都觉得应该让她俩多积累点经验,吃喝应酬之外的经验。”

在良子听来这个理由也不怎么合适,但她完全读不懂麻美的表情。这固然解释了帕特里西亚的存在 —— 她的魔法正是防御电子入侵的绝配 —— 但英理和爱兰尼斯并没有什么专长。

不过话题中心的两位少女一看就是已经被绕晕乎了,良子叹了口气,知道还是得靠自己说点什么。

“总之,这安排其实也挺有意思的,” 她客套了一句,不过倒也算是发自内心。“只要有事情做,我对暂时待在这里并没有任何的反对意见。”

“还有,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我们不可能把你那些朋友一起带过来,” 麻美说着,一边优雅地切下来一小片肉。“所以把她们几个带来的另一重理由就是让这里稍微热闹一点。”

对话再次中断,只有英理紧张地笑了笑。良子意识到,刚才这几分钟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大家还在吃饭。

“正如我之前担心的一样,你们都没怎么吃东西啊,” 弗拉德说着 —— 尽管帕特里西亚已经不声不响地扫荡了半摞肉。“总之提醒大家一句,甜点就要上桌了,大家最好还是赶快把眼前的大鱼大肉解决掉吧。”

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手,然后侍者机器人再次出现,端上了散发着冷气的粉红色筒状物体。

“泰式冰激凌卷,” 弗拉德得意洋洋地说。“嗯,说实话更多只是雪葩啦。为了纪念让我们共聚一堂的话题,这次特地做成了虫洞的形状哦。”

众人继续吃起饭来,有几位狼吞虎咽地吞下了上道菜的烤肉。良子勉强追上了进度,同时猜测起来。弗拉德是不是突然需要让晚宴提前结束?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不过她还是感到庆幸。再一次,她觉得自己已经开始理解克莱丽丝・凡・罗萨姆的感受。脚下的整个世界涌动起来,不知将把自己带向何处。


麻美一贯认为自己起码能在自己出了问题之前做出提前的判断。所以她才没有在朱可夫号上硬扛着,而是试着申请了一点远程工作的时间,把主要的事情交给了阿南舰队司令跑到这里来,也算是休个假。

她还没有问夏洛提先前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质问麻美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那之后整个心理卫生部包括夏洛提本人在内都变得异常躁动,找她 —— 甚至可以说是逼她去跟她们面谈一次。她已经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她们为了哄她面谈设的局。

尽管她一直对杏子和小焰的讳疾忌医感到痛心,但她觉得自己这回是情有可原的。

她们或许也觉得自己是情有可原的,机械娘吐槽说。

正在发呆的麻美被这句话吓得一颤。理论上她正在审阅最新型舰载轰炸机的开发报告,但尝试回忆了一下报告内容之后,她发现自己还啥都没看呢。

她往桌子上一趴,两手抱头。

机械娘,我现在可不会允许那帮读心者接近我,她说。我完全能理解摆在眼前的事实。心理卫生部的秘密资料上早就写明了急性脑溢血是强大的心灵法师反制读心的常套手段之一。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我确实对她使出了这种手段。之后她甚至连谈都不愿意谈起这事。要么就是她们在遮掩什么,要么就是她们想把我的脑子剥个精光,搞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无论是哪种情况……

麻美,我不是不同意您的说法。但您怀疑她们的理由并不能用来证明您自己没问题 ——

“我很清楚我自己有问题啊!” 麻美爆发了,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怒吼出声。

接着叹了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抱歉,” 她说。

我当然知道自己有问题,她说着往桌子上一趴,绝望地捂着脑门。关于这一点我们已经谈过了。我不能再继续逃避下去。现在手头的所有证据都显示我经历了一次格式化。但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手?出于什么理由?我始终想不起来的那个女孩子究竟又是谁?就我所知,如果一个人已经自己想起来这么多的内容,那么删除的记忆应该早就恢复了。但我还是想不起来。

但想起来真的就好吗?机械娘问。没有正当的理由不可能随便做什么格式化,而且我们都觉得这次的格式化是您自己做的。

我觉得我除了想起来之外别无选择,麻美说。到了这一步,封锁记忆的高墙显然已经是四分五裂。除非我找到当年的下手人,然后求着她再来一次。而且那也只是拖延而已。

但拖延真的有那么糟糕吗?毕竟您在军中身居高位。机械娘说。行会决不能失去您。

而那正是我无法信任心理卫生部的原因所在,麻美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跑到这种地方?弗拉德是老朋友了,而且他是…… 特别的。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一位擅长读心,而且能够信任的老朋友 —— 机械娘说。

不,麻美打断了她。如果事情真的是我们想的那样,那么我那些‘老朋友’很可能本来就参与其中。我真正需要的是一个外人。

那我们就去找一个吧,机械娘提议说。


“你真的能接受这样的状况吗?”

袜子脱到一半的良子抬起头来,不知道亜紗美为什么非要现在提起这事。

“这说法有些模棱两可,” 她说着从床上坐起身来,以便对上女友的眼睛。“能说清楚点吗?”

亜紗美刚才一直站在旁边看着良子宽衣解带,这时却在屋里踱起步来。她们的房间虽然说得上设施齐全,到底还是比麻美那里差了一截,更不可能重现尤里德米那边她们那间双人小屋的生活感,面积自然也小了很多。经历了殖民地上的短暂生活,她们已经学会了因为地方窄而感到不爽。

亜紗美抬起一只胳膊,大大地挥了一下。

“就是那个,住在小行星上啊,接着做实验啊,躲着天知道什么身份的敌人啊。女神啊,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让她们奸计得逞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你不希望能对自己的生活多一点掌控吗?”

良子任由头发遮住自己的脸,脚趾下意识地扭动起来。亜紗美的话有些刺人,因为她也转过同样的念头,但又没能提起跟麻美抱怨的勇气。

“我已经觉得自己一时半会根本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掌控,起码在一切结束之前不行。这感觉就像是签下了魔鬼的契约。要是没有许下那种愿望,我不可能增长这么多见识,建立这么多功业,但为了做到这些,那个愿望就必须准确操纵我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大概就是这样吧。”

亜紗美小嘴微张,接着重新闭了起来,最后摇了摇头。

“那根本没有道理,” 她说。“怎么可能许个愿就让脑子里长出来那么个东西?再一下子多出来好几条家族血脉什么的?”

“可能是愿望改变了过去,” 良子说着,躲开了亜紗美的眼神。“这样就可以解释一切了。现在还没有证明过愿望无法改变过去。”

她没敢大声说出来,因为她自己都知道这听起来很扯。

“但也没有证明过可以!混蛋!” 亜紗美两手攥拳,微微发抖,声音里突然带上的怒意把良子吓了一跳。

接着目瞪口呆的良子看到亜紗美猛地往后一缩,咽了口唾沫。

“对不起,” 她说着,一只手按上了脑袋。“我 —— 我就是觉得,要是愿望可以改变过去的话,为什么我的愿望就不行?为什么非得我要我记住 —— 记住我爸妈以前那些烂事?最起码清除掉我的记忆也好,还有我弟的。”

良子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的答案,从 “或许只是你潜质不够” 直到 “总得给你保留一个许愿的理由。” 但她还是把这些话全部吞回了肚里,转而说:

“我有时会想要忘掉脑子里长出的新型器官,或者至少忘记我亲妈也参与其事。我有时更想要找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但毕竟我们已经把愿望用掉了不是?现在的我们只能接受事实,见招拆招。”

虽然良子说话的时候只敢看着玄关口用来脱鞋的那张凳子,但她还是感到亜紗美盯着自己看了一会。

亜紗美在她旁边坐下,良子几乎可以感到她放松下来的肩部肌肉。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相信这些,” 她说。“毕竟,就连老祖宗都会对某些东西选择视而不见。我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父母的事情,除了你 —— 嘛,我毕竟跟你说了不要告诉你妈,你考虑了几天之后也同意了。”

“我劝不动你是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错,” 良子说。“但按我看到的来说,现在不去面对的唯一作用就是把你必须去面对的时间推后,或许会是几个世纪的推后,就连老祖宗都不能幸免。”

亜紗美慢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就听你的了。毕竟你跟她们处得比我多。”

她往墙上一靠,让墙上默认显示的星空图案一阵扭曲。

“所以就让我们去面对吧,” 她说。“要是事情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会产生什么实际影响呢?你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还要持续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安顿下来待在家里?这愿望就不能先等上两年再说吗?”

亜紗美一反常态地没有对上她的眼睛,就像她害怕对上良子的眼睛会让自己说不出话来。

它等不急,其实是因为我等不急,良子心里这么想着,伸出一只手,但又放了下来。

“我不知道这会何时结束,” 她最后说。“但我相信……”

她顿了顿,不知道接下来的话是不是自己真心所想。

“但我相信,无论我将要经历什么,都一定会和你一起,” 良子说着,攥住了亜紗美的手,对上了她的眼睛。“这实在太巧合了。重力和虫洞?我们相遇的方式?”

“难道你是想说我们命中注定会走到一起?” 亜紗美皱起了眉头。“都是因为你的愿望之类?”

“差不多吧,” 良子说着,微一歪头。

“这确实很浪漫,” 亜紗美摇了摇头。“但我并不想要什么命运。我 —— 我的生活已经被愿望干涉了太多太多,有时甚至都要将我淹没。我总是希望,至少这一份感情能够属于我本人。”

良子脑袋一缩,害怕自己说错了话。

“我觉得其实没有关系,” 她说。“根据我的理解,愿望一般都会按照抵抗最小的方法实现。如果许愿的机制真的对我们负责,那么我们被它凑到一起恐怕只是因为我们本就般配。或许如果没有愿望,我们原本其实无法相见。”

“这话让我感觉好了一点,” 亜紗美说着,微微一笑,但良子依然读不懂她眼底的表情。

良子又多考虑了一会儿。这种情况下一般应该怎么处理?

“那要不 ——” 她开口询问。

“算了,” 亜紗美说着,摇了摇头。“看看能不能给对面那堵墙换个浪漫点的画面吧。比如圣朱塞佩那些岩山尖塔,就是上次跟阿兹瑞尔去的那里。”

“好吧,” 良子说着,让挑选背景的工作分散了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她们牵着手坐在床上,看着风景,神游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