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第四章 麻美观影记 下

从天而降的它们,遇到的是被长久的和平磨灭了斗志的人类社会。

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目的,它们屠杀了上百万人。这些克苏鲁神话般的怪物已经给几乎所有的殖民地造成了恐慌,影响甚至波及了地球本土。

被从地图上抹去的奥罗拉和阿特拉斯,无力抵抗的人类军队,即使动员全部力量仍然无法弥补的技术鸿沟。

在不详的征兆下,地球执政体开始推进原本希望能够避免的最终计划。在秘密掩盖下,他们匆忙地准备着远距离殖民船,以冀能够在外星人无法到达的遥远星球上留下人类的种子。

最后新雅典发生的事情改变了一切。就像是一部好莱坞电影,一群饱经风霜避世隐居的老战士们自发地集结起来,达成了正规军无法想象的伟业。

只不过,这些战士们和电影里的固定形象有所不同……

——埃米利奥・冈萨雷斯,在线文章


魔法少女行会总是准备着应对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而它错综复杂的官僚体制更是增加了所谓‘应急方案’的多样性。行会一直努力在军队里安插间谍,虽然军队已经有几个世纪没有发挥过实质作用了。行会拥有一个舰队的伪装隐形船只,连内部的很多政客都觉得这纯粹是一种摆设,但这个编制还是一直保留了下来。行会制定了各种备用计划:同军队作战,推翻执政体,等等等等。这一切都打着 “预防万一” 的旗号。

虽然不知为何,她们从没想到过会有外星人侵略。但是所有这些计划的制定还有舰队之类的准备工作,最终都在一场恢弘的大战里证明了它们的价值。

——节选自 “魔法少女:她们的世界和历史”,作者朱利安・布拉迪修


砰!

脚下的大地颤抖着。

我们区已经下来了一个登陆舱。一个魔法少女从远处发来念话,军队开火了,但打不透它们的护盾。外星无人机也已经出动了。

停了一会。

另外,我好像看到了它们的制空平台和战斗机。

消息传到了焰——也就是观众们——的意识里。从最初的透视者那里开始,这条消息经过上百次的接力转发,一直传到了这个临时指挥所。

谢谢。焰答道,大家不要忘了我们的行动计划。在战斗刚开始的时候我们无法控制近地卫星轨道,所以我们得等它们的地面部队开始进行‘武力表演’之后再发动奇袭。否则万一它们改了主意进行轨道轰炸,我们就全完了。

麻美认出了焰的声音——演员的声纹被调得和真人完全一致,而台词也符合麻美向编剧们复述的版本。声音不大,但自有一种让人难以违抗的魄力。唯一有些煞风景的是,脑内语音毕竟还是和真正的魔法少女念话有所不同。

背景里低低回荡着心灵通讯的嘈杂噪音——当然是做出来的。队长、侦察兵和前线指挥官们在各自的通讯频道里叽叽喳喳地交流着信息。

带着二十年的经验,麻美下意识地分析着战况。她很清楚当时焰身边的那个麻美做不到这一点。

当时,行会和军队的情况分析 (在三个星期的恐慌状态之后做出来的) 显示说,外星人当时的行为纯粹是一种……炫耀。如同焰所说的:武力表演。

回想起来,麻美发现当时的分析完全正确。

那的确很蠢,她想。在轨道上直接炸平所有地面设施才是军事意义上的正确做法。新雅典根本没有什么相应的防御设施。

现在,所有的殖民地星球都在近地轨道上布置了相当的防御力量,以便在大规模轨道轰炸开始之前尽量争取时间,让人类舰队能够有机会赶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在当时,连地球本土都没有这样的布置。

在人口密集的城市周围空降部队冲进去也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它们甚至懒得去占领高地、抢夺制空、守卫侧翼、或者对人类的反包围做出警戒。

我们不需要战术,外星人好像是在这么说,我们可以用最愚蠢的方法把你们碾死,而你们连我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嘛,就是因为它们这种欠揍的态度,最后我们的奇袭才能得手。麻美不无嘲弄地想道。

她还记得她们为了眼前这一切所做的幕后准备。

魔法少女们成千上万地赶来这里,包下整艘整艘的太空船,或者是直接买了商业航班的票。这种奇特的现象甚至引来了媒体的关注:为什么这么多中学生一样的女孩子想要飞到波江座 ε 星这种鬼地方?为什么她们全都没有父母在世?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在上学?她们以前是怎么在我们眼皮底下混过去的?帮她们租船买票的诡异组织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她们想要做什么?当时,要不是外星人侵略已经占据了所有人的全部注意力的话,这肯定可以成为新闻头条的。

由真说执政体其实已经对这个异常现象进行了秘密调查,但是并没有阻拦任何参与者的行动。这一方面要归功于行会安插的议员们,另一方面是因为执政体的大部分的精力也被外星人占据了。

然后,女孩们 (大多数都扮作了旅游团) 有组织地离开了避难队伍。每个人的行动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谁要留下,谁要立即前往某处。她们无视了机器人和志愿者们的避难提醒,在必要的时候使用魔法脱身。到达了指定地点之后,她们开始耐心等待。最危险位置上的 (临近预期登陆地点或者军队驻地的) 几个队伍分配到了稀有的隐形能力者。

在她们上面,接近作战区域的卫星轨道上,无助的难民船修理着所谓的 “引擎故障”,而带有军用级隐形的武器平台只是静静等待。两者的船舱里都塞满了身穿太空作战服的魔法少女,其中大多数都有空间站上的生活背景。对她们而言,太空服并非必需,因为她们其实用不着呼吸。但是穿着太空服可以极大地减少灵魂宝石的消耗。同样道理,她们都可以在真空中自由飞行,但是喷气移动装置可以少用点魔力。

提供船只和太空服的行会科学部显得颇为开心。很多年来她们一直坚持行会要在伪装下掌控一些自己的航天计划,为了 “以防万一” 或者 “在太空中研究魔法”,她们也因此成了别人的笑料。

和地面部队一样,太空里的魔法少女们事先都已经接受了一周的紧急军事培训,观看阿特拉斯上记录下来的外星人作战视频,学习军队里偷来的训练小册子,排练整套整套的全新战术,针对外星人的武器研究对策。她们要面对的将不再是魔兽们和它们的激光束,而是章鱼们和它们的激光炮,还有防护盾,还有速射光线枪,自爆机器人,智能导弹,以及别的诡异武器。

也和地面部队一样,只要一声令下,她们就会蜂拥向前,冲向外星人的战舰和运兵船。

还不到时候。念话说。

她和电影中的麻美坐在一个农用圆井里,农场的人已经全跑了。她们颈后戴着信号放大装置,这让她们能够更好地把握战况全局。

当时的麻美仍然保持着十五岁女孩的样子,以便和朋友们打成一片。观众席上的麻美回忆道。她后来才主动长大了一点:十四五岁的外表很难体现指挥军队所需的权威。

在旁边,一名传送者和一名护盾法师紧张地站着,履行着警卫的职责。另外几个女孩操作着乱七八糟的设备。外面,一大群作为预备队的女孩占满了农田和居住区。其中几个人施法维持着覆盖整个区域的魔法掩蔽。

她们全都是灵魂卫队的成员,行会的执法者。平时负责镇压作恶或是发疯的魔法少女。

山上更远处的一个炮兵阵地里传来连续不断的金属摩擦声——他们的电磁炮正在对着远处的某个目标开火。一群紧张的志愿民兵带着防空机器人守卫着那个阵地,准备在战斗打响的一瞬间打开自己体内的增强装置。

没有人注意到山下两百米的地方就潜伏着一大群女孩子。

大家都听到了吧!杏子在稍远的地方念话道,我们要做到出其不意!不要破坏纪律!

麻美很高兴电影终于使用了她本人的视点。在行会技术人员刚刚拼凑出的界面里,她看着成队的魔法少女悄悄避开外星人军队的锋芒,向后撤退,等待着进攻信号。

电影里显示的阵型分布并不准确。她们当时的阵型比这差劲不少,现在回想起来其实有很多破绽。外星人还可以说是麻痹大意,但魔法少女们纯粹就是在照搬书本和网络资料的内容。

死记硬背的军队教程,周围念话中磕磕绊绊的军队黑话,这些其实都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她们当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更不用说这其实是行会有史以来策划的最大行动。以前哪怕是规模再大的魔兽爆发,最多也就覆盖二十来个街区,派上三十几个女孩也就差不多了。十万人散布在足有小半个欧洲大的范围里,这还是头一次。她们完全没有形成一个有效的战斗面——只有各自为战的一队队魔法少女们继续做着她们几个世纪以来所做的事情,偶尔会有几个人灵机一动地想起一点军训知识。

她们没有做更多准备的时间。

军方的阵地已经开始失守了!一个队长转述道,这还只是它们的无人机而已!人类的飞行部队已经溃不成军了!他们就要丧失制空权了!让我们参战吧!

不,还不到时候!麻美和焰同时喊道。听着自己的声音在脑内响起,台下的麻美稍微有些尴尬。

就快了……

运兵船来了。有人念话说。

按原定计划行动,焰说。我们的计划是在它们空降到一半的时候发动进攻。等它们一部分的部队先降到地面上,让它们在空袭的时候能够有所顾虑。

麻美还记得那最后的几分钟有多么痛苦。不停地等啊等,心里明知道在某个地方,刚落地的外星步兵已经在屠杀着人类民兵。通过外星人展开阵型的镜头剪辑,电影里也强调了这一点。激光武器撕裂着作为掩蔽的灌木丛,后面的人类步兵瑟瑟发抖,他们身上的装甲在高能激光下如同薄纸。外星人的无人机和空中平台肆意撒下疾风骤雨般的火力,碾碎了试图移动开火的人类坦克,射向它们的炮弹徒劳地在空中被激光融化。它们每个步兵甚至大一点的机器人上都带着力场护盾,将人类射出的子弹和激光像玩具一样地轻易弹开。

地面上,人类的机器人部队也已经陷入了绝对劣势。这让士兵们陷入了敌人微型机器人的包围。这些小虫子肆意啃食着正规军的装甲。而缺乏防护的民兵们就只能任由微型机器人向他们体内注入剧毒。他们的死状很凄惨,而导演显然希望观众们能够记住这一点。

没人提前开火简直是一个奇迹。

然后,信号终于来了。

现在!焰和麻美同时下令。

先是一段表面的平静,在旁边无人机的嗡嗡声中,外星人士兵仍在井然有序地从运兵船上依次跳下。

然后,混乱爆发。

这是魔法少女们的标志。

强烈的冲击波沿着地面散开,闪烁着亮紫色的光芒,肢解了仍在前进的外星人步兵和伴随的机器人。亮绿色的血液四处飞溅。无人机、空中平台和战斗机被一波奇形怪状的远程火力击坠爆炸——各种颜色形状的明亮光箭、捕缚网、或是足以穿透它们护盾的子弹。看似杂乱无章,但却招招毙命。

而空中的运兵船才是最主要的攻击目标。观众们眼前最近的一艘突然裂成两半,斜斜滑开,像是被无形的刀刃砍断。后面则有半艘船直接消失,观众们只看见船身上瞬间闪现的一个女孩身影。另一艘上面开了个大洞。还有一艘坠落地面。最后一艘则毫无征兆地在空中炸开。

然后这些船只或是粉碎,或是坠落,或是爆燃,带着上面的乘员和没来得及跳下的士兵走向血腥的末路。

后续的运兵船看着地面上逆转的形势,掉头就跑。有些仍被击落,但大部分都成功逃回了卫星轨道——然后发现那里也已不再安全。

轨道上驻扎的外星战舰、逃回的运兵船,还有附带的空天战机一同观察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几万个穿着太空服的人类漂浮在轨道上,向它们发起了冲锋。这显然不合情理。战舰搭载的 AI 调整了武器的角度,而战机则掉转了方向。它们一齐开火,满心以为能够轻易击落这些未知的敌人。

但是它们陷入了缠斗,一艘艘的战舰变成了碎片,它们漂浮的残骸几乎塞满了卫星轨道。大量的部队和人员从运兵船的破洞里飞出,走向毫无意义的死亡。一个个的逃生舱弹了出来,然后在飞行途中被逐一击毁。

宇宙中和地面上的人类部队都在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诡异景象。一群群看上去像是十来岁女孩的身影在空气中不断出现消失。她们穿着花哨的服装,老式步枪、火绳銃甚至是弓箭之类的奇怪武器在她们手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破坏力,在敌人头上降下毁灭。地面上,女孩们拿着古典风的长剑、标枪、战斧、匕首甚至是长针,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躲避着攻击,像烂泥一样切开了外星人的装甲和护盾。微型机器人在不断爆发的强烈闪光中完全无法近身。

接着,不约而同地,军人们开始集结起来,重新对外星人发起了攻势,收复着刚才失去的阵地。战地 AI 和军官们盘算着:考虑到各种因素,外星人肯定会杀了他们,但是新来的这些家伙至少看着像人,而且也没有显示出对自己的敌意。做人不能不识好歹。

“你们不需要知道我们是谁,或者说我们是什么。” 焰的声音在他们的内部信道上响起——军队 AI 接受了她的通讯,“你们只需要知道我们也属于人类,并且是友非敌。服从我们的命令,然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吧。你们还能派上什么用场呢?”

这个建议听起来很有吸引力,所以大多数人都照做了。人类指挥官开始调整部队的位置,甚至附近山上的民兵也开始前进——原本预料中的败亡似乎暂时不会到来了。

井底的指挥所里,气氛一片欢腾。地面和太空的战斗都比预料中来的顺利。外星人简直是毫无防备。城市四周的敌人包围圈已经打开了好几个缺口,侧翼已然不成阵型。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应该很快就可以击溃它们。

麻美和焰对望了一眼,相视而笑。

但是很快,在最大城市附近的战区边缘,地图上代表魔法少女编队的三角形标记开始逐个消失。代表外星人的圆形标记时隐时现,上面浮现出了 “装甲部队” 的特殊标记。

悲鸣和怒骂声从念话中传来,很快就破坏了刚才的庆祝气氛。警卫们显得有些动摇。一个技术员哭了出来。

是杏子那边!麻美想。

这到底是怎么了?焰说,身体有些僵硬。

轨道上的敌人在朝我们轰炸,杏子的念话传来,我们这边整组整组的人都被直接蒸发了!它们的坦克部队也过来了,有些还是隐形的!共感者和读心者能够看透它们的隐形,但是我们的阵型已经被破坏了!

和观众席上的麻美不约而同,电影中的焰和麻美立刻扫了一眼太空部队发回的报告。轨道上的女孩们试图靠近正在向下开火的敌人舰队,但这并不容易。她们很难及时制止敌人的轰炸。地面上,尽管附近的魔法少女和人类部队都在努力填补漏洞,但整个战区已经开始露出败象。悲叹之种短缺的指示图标也开始在地图上纷纷浮现。

那里成为目标的原因也很明显。占领那个城市将会打开背后整个平原地区的大门,让外星人可以长驱直入。

天啊,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人了,麻美已经有些发抖,心里的想法不经意间漏了出来。

是啊,焰应了一声,显然,我们应该发动增援了。要把整个预备队都投入进去吗?

你怎么还能这么冷静的?麻美问。

着急有什么用?焰答道,我们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她们都是明知如此仍然报名参战的。关于增援,你有什么意见?

电影内外的麻美同时做了个深呼吸。她仍然记得当时焰的心灵通信里渗出的精神状态。坚如钢铁,冷如冰雪。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焰,这让她感到非常不安。

你觉得外星人还有其它后备手段的可能性有多大?过了一会,麻美问道。

不大。焰答道,如果是我的话,在遭到这样的奇袭之后,肯定会一次性投入所有预备力量。就算真的再出点什么状况的话,凭我们的机动性也能随时调整兵力配置。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应该留点人。麻美说,我们不应该过度投入。

这倒也是。焰表示赞同。

我去通知其他队伍警惕轨道轰炸。麻美说。

焰站起身,向周围的技术人员们点头示意,走了出去,准备亲自率领反击部队。

从井里上来,她向外面的女孩们也点了点头。增援部队总共有两万多人,大多数已经开始行动了。少女们的行军方式颇为多样,有些人坐上了地面车辆,有些人给自己和周围的人施展了加速魔法。除了几个有些磨蹭的家伙之外,现在农场里只剩下了最后的核心部队。其中包括这次前来的女孩中最强大的几个。她们等待着,旁边放着一大堆悲叹之种。

一个人朝焰丢了几个过来。焰接下,往自己早已灌满的宝石里再强塞了一点能量,然后把它们丢了回去。

出发吧,焰说,你们应该都收到命令了。注意别离开共感者太远。

然后,剩下的传送者们发动了能力。

这有点像接力跑。一个人聚集全部魔力发动最大传送,然后开始休息,净化灵魂宝石,同时另一个人施法继续传送。周围的景色快速变换——河岸,山脚,平原,城市,目瞪口呆的民兵。

她们的终点是一片荒野。

Kyouko, Mami and Homura look out over desolate darmland (by SilverXP)

这里曾经是一望无际的农田,但现在已经炸成了一片焦土。刚才杏子提到的外星 “坦克” 在眼前钻来钻去,给地上犁出了一道道深沟。它们倾斜的表面上长着鼓包状的火炮,用蟑螂一样的短腿来回爬行。

她们听到了心灵感应中传来的惨叫声。

“它们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旁边的一个女孩不禁叹道。

它们不是无敌的,杏子的念话从某处传来,我本人就已经砸掉好几辆了。但是我们被打了个出其不意,而且它们的速度让我们无法有效地重新集合。我们还得随时提防来自背后的隐形突袭。

让近战部队撤离发现有敌人隐形的区域,麻美在远处命令道,让远程攻击人员和共感者组成歼灭小队。看起来它们的隐形坦克好像没有普通的结实。

焰转过身来,看着剩下的人。

现在我们处在它们进攻的矛头侧面,她说,它们太冒进了,侧翼甚至没有掩护。它们不知道我们有这种机动性。现在是我们切断它们退路的时候了。

她在进行念话通讯的同时,也向附近一个正在撤退重整的人类装甲师发出了同样内容的电子讯息。

给我们提供一切可能的援助,她对他们说,一边发送着自己这批人的当前位置,你们知道我是谁。如果你需要授权就赶快申请。这关系到整场战斗的胜负。

然后,焰没有等他们回答,立刻下达了攻击命令。她率先变身升入空中,展开了白色的羽翼。

是,长官!师长终于回了话,一时忘了焰并不属于军队指挥系统的一员。

两位共感者离开队伍,前往人类部队提供反隐。负责远程攻击的女孩们则留在了后面,开始寻找适合射击的高地。

以焰为中心展开了紫色的结界。正是这个结界使焰成为了现存魔法少女中最有价值的成员之一——它能有效减缓灵魂宝石的消耗。

带着擅长飞行的女孩们,焰向敌人的装甲队列俯冲而下,而其余的人则依靠传送直接穿越了这个距离。所有人都在不停躲避着射来的炮火。外星机器人在地上爬来爬去,徒劳地试图妨碍她们的行动。

外星坦克的阵势顿时出现了漏洞,护盾和装甲纷纷裂开。但对魔法少女们来说,这已不再像刚才对付步兵那样轻而易举。她们必须依靠协同攻击才能压过外星坦克的防御能力。只见其中三辆被法术直接抬到半空砸了出去,顺便也帮后面的人挡住了攻击。这是娜迪亚・安提波娃的杰作——她是现存最强的念力师。剩下的装甲车则开始大块大块地直接消失。焰再次冲上天空,用翅膀拍飞了正在靠近的无人机,接着射下了一波箭雨。

它们正在呼叫轨道轰炸!一个读心者大声发出了心灵警报,我听得清清楚楚!

另一个读心者也证实了这一点。

魔法少女们立刻散开逃离,在空旷的荒地上徒劳地寻找掩护。她们甚至没能来得及抱怨一句 “它们这不是连自己人都炸到了吗!”

接下来的爆炸震耳欲聋。如果观众用耳朵去听的话可能真会被震聋。

轰炸过后,少女们回到位置继续进攻。焰掠过地面,捞起了一个女孩残留的灵魂宝石——她的整个上半身都已经炸没了。比起让宝石在肢体再生中燃烧殆尽,现在还是把它拿开更为妥当。

电影在这里给了个慢镜头。焰把这枚宝石变形了成手上的另一枚戒指,以便方便携带。她最后看了一眼留下的尸体。

然后重新起飞。

有隐形!不知谁的念话传来。

之后就成了各种火光爆炸的特效展示。

橙色少女的日本刀斩向毫无一物的空中。之后的爆炸显示了那里并非毫无一物,而是一辆隐形坦克——

失去一条腿的共感者惨叫着——

一个治疗师正在处理另一个女孩肚子上的大洞。两人藏在一大片破金属板的后面,上面残留的隐形效果仍在闪烁不定——

焰在奔跑前进,身前折叠的翅膀不断弹开激光、机器人或是炸药,保护着后面几个拿着近战武器的女孩——

猛烈的火力从远程部队的方向射来,打在了试图反击的外星队伍背后——

专职传送者带着悲叹之种赶来,将这些小方块直接传送到所有还有余力净化自己的人手中——

焰再次捡起一颗灵魂宝石——

失去一条手臂的娜迪亚怒吼着,把射来的炮弹生生定在半空,然后硬碰硬地推了回去。她的灵魂宝石变得越来越黑,一个治疗师赶忙拿着悲叹之种跑了过来——

又一次轨道轰炸。在一片混乱中,只有几个人能够幸运地躲开——

外星步兵终于赶到,带着它们的火力加入了混战——

人类装甲师也跟着抵达,这些挂满泥水的庞然大物一边前进一边发射着它们的重型电磁炮,间或有一些被击中炸毁——

外星人组织了一次猛烈反攻,一波波的坦克和无人机从天边出现——

外星战机从天上坠落——

分属双方的两个装甲步兵扭打在一起。外星人的一方已经身受重伤,掉了两只触手,所以一时之间两人打得难解难分。直到最后,外星人的章鱼头突然爆开,被远处狙击的魔法少女一击毙命——

剩下的女孩们纷纷赶来。杏子也在其中,地底召出的长矛直接把一辆外星坦克钉在原地,接着手中的长枪扫翻了另一辆——

轨道轰炸——

再一次轨道轰炸——

又一次轨道轰炸——

最后,连焰本人也已经支撑不住,从天上坠落下来。她的双翼终于到了极限。

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了令人揪心的断裂声。

观众们看着焰本人的视角,看着她抬起左手,上面的菱形宝石已经几乎全黑。

“不要,不要!” 杏子尖叫着,从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出现。她把焰的身体拽到了掩体里,抱住了她的头。

“别这样,” 她说。

谁还有悲叹之种吗?她焦急地发着念话。

对不起。

我的用完了。

要是我没有——

我没想到——

我马上过来!

但是最后一个人离得太远了,就算是通过传送也不可能及时赶到。

“不,不要这样,” 杏子麻木地重复着,眼泪汹涌而出。

暁——小焰!坚持住!求你了!远处的麻美哀求着。

接着心灵感应里传来了一片其他人的鼓励声。

焰攥住了杏子的手。

去,完成我们的使命。她说,念话也向所有人发去。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观众席上的麻美用手帕擦着眼睛。她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一个人呆在指挥部里,无能为力地听着朋友临终的话语。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焰哭。

那个瞬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忘怀。从指挥部里抽泣的技术员,一直到挥泪作战的前线女孩。

别让我失望。为了保护这个世界,我已经献出了我的灵魂!焰催促道。

然后她露出了微笑。

虽然终于能再次见到她,我还是有点开心。

“你这个时候居然还开心?你这傻瓜!” 杏子喊着,“别这么简单就放弃!”

焰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伸手解下了头上的缎带——那条几个世纪依然如故的缎带。她把它紧紧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我——我只想—— 焰说着。

然后停了下来。

她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自己的灵魂宝石。里面已经是漆黑一片,但在这片黑暗的最底处,一点亮光依然璀璨夺目,拒不熄灭。

我死不了。

“对,你当然死不了,这就对了,” 杏子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低着头不敢看她,“别死。”

“不对!” 焰突然坐了起来,她后背的伤势已经悄然痊愈,“只要我还记得她,我就死不了!”

“你这是——” 杏子张口说,一时只是单纯地为焰的突然恢复感到高兴,激动得哭了出来。但内心深处,她隐约感到有些不解。

焰撕心裂肺的悲鸣打断了她。

“怎么了?” 她追问,“焰,回答我!”

焰呆坐原地,魂不守舍,浑身发抖,冒着冷汗,呆呆地看着掌心的灵魂宝石和缎带。

她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还有多久?还有多久?我真的还能再见到你吗?”

杏子沿着她的视线看去,然后猛地一抖——她看见宝石里面的污染物正在渐渐凝聚成型。

“焰!” 杏子重复着,咽了口唾沫,像筛糠一样地摇晃着焰的身体,努力无视着刚才看到的东西,“你没事吧?”

“但是为什么?” 焰质问着。“我到底怎么做才好?”

她 x 的,快拿点悲叹之种过来!杏子在念话网络里骂了起来。

“我没事,杏子。” 焰突然说道,音色有些麻木。

“不,你怎么可能没——” 杏子刚要说话,就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焰站了起来,重新系上了缎带。

她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稳,回到了一个指挥官应有的样子。但是这一切背后总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违和感,好像她正在痛苦地忍耐着什么似的。

灵魂宝石里渗出的污染在她手边凝成了一团雾气。

她重新展开了翅膀。那已经不再是为她赢得 “天使” 绰号的纯白羽翼,而是漆黑扭曲,就像是染黑她灵魂的秽物。

电影里表现得不是很好,麻美暗自思量。当时的目击者事后都很明确地描述说那双翅膀让人感到非常不快。最准确的形容来自于一名传送者:

“看着那双翅膀……就像是在做噩梦一样。而且那不光是你一个人的噩梦。那是自从孵化者把我们从动物里选拔出来开始,所有曾经生活过的人类的共同噩梦。”

这可能有点夸大,但当时所有的目击者都做出了类似的形容。关在指挥部里没有看到的麻美不知到自己是该为此感到失望还是庆幸。非常,非常,庆幸。

嘛,反正没能重现那个效果也不全是制作团队的责任。

杏子下意识地从这个焰身旁退开。

“焰——焰?” 她问。

“我们还有场胜仗要打呢。” 焰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指着天边轰炸区域的边缘。外星部队已经开始谨慎地前进,试探性地填补着轨道轰炸打开的缺口,想要和对面陷入包围的突击矛头重新会合。

她用漆黑的翅膀再一次飞向天空,直扑外星人的阵地,丝毫不管兵力差距有多么悬殊。

“见鬼!” 杏子骂道,跟着冲了上去。

我不知道她想要干什么!杏子对其他人说,剩下的人把伤员和她们的灵魂宝石弄走,然后开始后退——

等一下,焰说,撤走伤员,没错,但我们现在要进攻,不是后撤。

你疯了吗?杏子质问道,刚才有一大半人都——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焰说。

突然,她向前俯冲,速度上升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几乎一下子跨越了剩下的距离,在杏子她们眼中成为了天边的一个小点。

傻瓜——

外星人开火了,几百门重型激光炮一齐对准了毫无掩护冲进射程的无谋女孩,无人机蜂拥而上,肆意宣泄着它们的火力——

然后,在杏子,其他魔法少女和剩下的人类部队惊异的眼光中,所有的激光束都在她面前改变了方向,然后一起掉头,射回了原本发出的方向,简直就像是光束本身拒绝了对焰的攻击行为。外星人的猛烈火力全都落在了它们自己的阵地上。

无人机的炮火也是一样。

焰在空中停了下来。外星人一时不知所措,没敢继续开火,然后——

在这个距离下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此起彼伏的爆炸。地图上表示外星战车的符号正在不断减少,外星无人机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锋,但都铩羽而归。

最后:

**它们开始撤退了!**人类坦克师的一个军官报告说,用脑内通信群发了一个传感器视图,上面显示外星部队已经在不顾一切地掉头逃跑了。

还在等什么吗?焰问道。

杏子咽了口唾沫,一时合不拢嘴。

你们都听见了!她说,强行压下刚才的失态,把这群杂种赶回它们的老巢去吧!

如果光看现在的实力对比的话,战斗其实还远远没有结束。但把焰的存在算进去就不一样了。

手里的弓箭、精密的动作、还有团队协作什么的,这一切都已经从焰身上消失了。现在的焰完全不管这些,也不需要这些。

她在空中上下翻飞,毫不顾惜身体的伤势,像女妖一般地撕扯着敌人的阵地。它们的攻击甚至碰不到她一片衣角。

试图接近的敌人死了。

胆敢向她开火的敌人死了。

试图隐形接近的敌人发现自己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一只手,外星人的坦克和步兵就纷纷爆炸。

她伸出另一只手,犹如实质的污染就从地面上汩汩冒出,吞噬了那一片的所有敌人。

曾经显得无比可怕的轨道轰炸不断落下——但是每次硝烟散尽,被炸到的总是外星人的队伍。最后,可能是它们的炮手也开始觉得不对,轰炸一时停了下来。

外星人望风而逃,放弃了攻势,向后撤退,呼叫运兵船想要逃离这个星球。

旁观的人类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有些人已经要开始欢呼了,但是突然间。

快撤!麻美急迫的喊声传来。所有人!立刻离开那里!它们轨道上布置的超级武器马上就要发射了!

太空部队她 x 的在干什么?杏子骂道,看向自己的内部界面。

她们完全被外星人拖住了,台下的麻美想着,喝了口茶。我们的人一直在全力进攻想要毁掉那个东西,但是外星人投入了它们的最后力量想要背水一战。还有几分钟那东西就能发射了。太空部队的人没有料到它们会这么干。谁能想到这帮外星杂种会毫无顾忌地朝下面的友军开火?

真笨。我们真是太笨了。

电影给了一个太空的特写镜头,魔法少女们奋不顾身地想要抢在那东西发射之前干掉它。

就要到了。观众席上的麻美想。她也能听见周围的观众屏吸凝神的样子。

电影的视角回到了地面。在慌忙逃窜的人群中,杏子一个人静静地看着,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焰笔直地飞向高空,伸手向天。

巨大的粒子束从天而降,把她们头顶的整个天空染成了明亮的白色。杏子很清楚逃跑是没有用的,她们不可能及时逃离敌人的攻击范围。现在只能祈祷焰迎头而上的行为不要是她最后的疯狂了。杏子只是呆呆看着,抛下了手里的长枪。

Kyouko looking up (by SilverXP)
Homura casts Reflect (by SilverXP)

这一刻将会成为永远的传说,被铭刻在所有人类的集体记忆里。抬头仰望的目击者们也用全息相机和眼睛记录下了这个镜头。

焰的羽翼伸展开来,变得巨大无比。刺眼的白光和噩梦般的黑翼冲突交织,在天空中形成了奇异的光影。

然后——

光芒消失。在场的人类和外星人一时都有些迷茫。

接着一切重新亮起,令人无法直视。一瞬间,杏子觉得什么都完了——然后她才意识到,不知何时,粒子束已经反了个方向。

这毫无疑问是电影的最高潮。观众们看着太空中,装载那门武器的外星战舰吃下了自身攻击的全部威力,直接炸成了一个大火球,摧毁了周围的一切:自身的防御部队,其它的战舰,运兵船。最后,外星人的太空部队只剩下了外围边缘的几架战斗机。它们发现自己原本保护的对象已经不复存在,慌忙开始发动各自的超光速引擎,准备逃跑。

那一天,和很多其他人一样,杏子情不自禁地跪了下来。她已经分不清眼前的到底是她所熟识的晓美焰——还是神。

片刻之后,黑色羽翼消失不见,只剩下两片渺小的白色翅膀。白色翅膀不久也随着消失,只留下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从空中坠落,身上穿着普通的衣服。唯一能证明她的不同的只有发际缎带亮起的白光。

杏子跑上前去,接住了她。

这一幕的最后是杏子的内心独白。

这是真的吗?她想,她说的都是真的吗?那么,我活到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之后就是影片的最后一幕。

镜头先在卫城酒店的招牌上停留了一会,提示了地点转换。接着出现了外面挤满的记者,表明了当前的状况。

杏子和麻美坐在一张红木桌前,桌顶的玻璃台面上摆满了精致的开胃菜。她们所处的地方与其说是酒店房间,不如说是宫殿。即使按空间充裕的殖民地标准来看,房间的面积也是非常可观的。里面各种奢侈享受应有尽有,比如墙上的名贵装饰,比如巨大的床铺,比如冷冻酒柜,比如各种东西上镶着的金边。

这样的房间在物质发达的地球上也要花费分配券才能住到,在新雅典的价格更是天文数字。

在麻美的记忆里,这是当时她本人下榻的房间。一切都是当地殖民政府付账。不过桌上的前菜是酒店管理层的一点表示。

一旁的窗帘是拉上的。

“我还是觉得这不能当作证据。” 麻美坚持着。

“你说什么,证据?” 杏子敲桌子反驳道,“对,我知道你不在现场,但是你难道连抬头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我当时在指挥部里,正努力组织着避难,” 麻美语气带刺,“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也是一个难以忘怀的瞬间。在最后的几分钟里,麻美一边恐惧着即将到来的死亡,一边还是选择了用剩下的时间把尽可能多的女孩撤到安全地点。

意识到了接下来的展开,观众席上的麻美微微一抖。她和杏子没有向编剧们隐瞒这一段。也许保留一点会更好吧,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对话。

“但她可是……” 杏子说,“她弹回去的可是足以轰平半个欧洲的粒子束啊!”

“我也明白这很惊人,” 麻美说,“但是想想她都说了些什么。她认识的一位魔法少女牺牲了自己,变成女神,改变世界,给我们带来希望。希望?这词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连解释都没解释。”

“你到底还要排斥到什么时候?” 杏子再次敲桌子反驳。

“为什么你非要急着找个神信呢?” 麻美针锋相对,“我知道,佐仓さん(san)。我知道你一直总想相信点什么。我知道你直到现在还会时不时地跑到以前美树同学去世的——”

“这种事和信仰问题能扯上什么关系?” 杏子几乎是冲口而出。

“很有关系!” 麻美也嚷了回去,“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大力气想让你安顿下来。我可不想让你再因为一时冲动——”

“我以为我已经算挺现实的了,没想到你也会这样,” 杏子说着,站起身来,“你就这么喜欢看着我漫无目的虚度光阴的样子吗?跟你似的?无聊!你的信仰又是什么呢,麻美?你又是为什么而战呢?”

麻美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

“你自己也不知道,对吧?” 杏子说,“我也不知道。我们活得太久,已经不记得生活中还有什么东西值得追求了。”

“我活着是为了别人,” 麻美默默地说,“为了让别人活得更好。这有什么问题吗?你怎么能说我们活的没有意义?我们刚刚拯救了这个星球!你契约的时候不是想当个英雄吗?现在我们已经是英雄了。”

杏子若有所思。

“英雄……倒是没错,” 她说,“但是人不可能一辈子都为别人活着。这绝对是我这些年的经验之谈。我一直想要得到一种为什么而战的实感。也许,我现在终于找到了。”

她俯视着麻美。麻美只是默默地坐着。

“说点别的吧。” 麻美说,声音平静了下来。

杏子又盯着麻美看了一会。

“OK。” 她终于应了一声,重又坐了下来,抓起一把吃的塞进了嘴里。

麻美叹了口气,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你看,我们刚才还在谈论英雄什么的,但我可没想到当英雄有这么累。” 她说,抬眼看着杏子,发现她正在努力地扫荡着一盘法式咸派。

“也有福利。” 杏子嘟哝着,嘴里塞满了吃的。

说着,她画蛇添足地对着食物和房间比划了两下。

“也对,” 麻美赞同道,“现在再谈保密显然已经迟了。我也知道我们没有选择,但是这一切发生的也太快了。我的收件箱里塞满了采访申请,那帮记者已经带着摄影机器人在外面搭起了帐篷。现在的新闻里也全都在谈论我们的话题。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开个记者招待会能累成这样。”

“其他的女孩们也是一样,你懂的。” 杏子说,“当然,我们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但要说找人采访的话其实谁都可以的。”

“而且有不少人也欣然接受了,” 麻美说,“我是说,我们制定过一个媒体对策方案,但这东西显然已经不管用了。所有人都是想说什么说什么。”

“他们可能已经在地球上展开大搜查了,对吧,” 杏子说着,一边又抓起了一摞肉饼,“而且应该不只是地球。我可以打赌,现在任何一个女孩子走在街上,只要她长得稍微有点像魔法少女,肯定会遭到路人围观的。”

“我很同情她们,还有行会里那些有家的人,” 麻美说,“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和她们解释。”

“她们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杏子说,用余光扫了麻美一眼,“但还是投了赞成票。”

“我也明白。” 麻美说着,重新坐直,然后趁杏子还没吃完之前从她手里抢走了一块肉饼,“但是明白一个道理和实际去做,两者毕竟还是不一样的。”

杏子嚼着肉饼,没有吭声。

“而且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麻美说,“我想你肯定也明白。不光是媒体,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想要联系我们。执政体希望我们所有人接受一次委员会的质询,从由真开始。军方想和我们讨论接下来的行动计划。殖民地议会想要给我们拍点正式照片,准备用在新节日的宣布仪式里,顺便给我们塑几个像什么的。总司令官本人想要亲自会见我们。最后行会已经收到了无数小女孩发来的入队申请。我这两天收到的邮件简直比这辈子收到的总数都要多。”

“蒙格尔战区元帅,” 杏子说,手指着空中,就像是在读着一张不存在的名单,“沙利文将军,阿卜杜拉将军,俄哈拉舰队司令。”

“科技委员。” 麻美也一起念起了面会预约的名单,“国防委员。生产与分配委员。厚生委员。殖民委员。法律与秩序委员。AI 委员。公众意见委员。这还只算上了常务的。”

“我可以接着列主要媒体代言人。” 杏子吐槽道。

麻美哼了一声。

“显然我们都很清楚,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我们起码要会见五百个人。” 麻美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完全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对,” 杏子说。“但是这也不等于我们就一定会捅篓子。”

她拍了拍麻美的肩膀。

“没事,” 她微笑着说,“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也对。” 麻美说着,回了一个微笑。

房间大门忽然自行打开。能受到室内 AI 这样待遇的只有一个人。

“焰。” 杏子说,看着穿着衬衫长裤的长发少女走到桌前。

要是一周前的话,杏子肯定会粗鲁地抱怨她的迟到,来一句 “掉进去了啊” 什么的。

但今天不会。

反常地,焰显得有些犹豫,神色游移不定。这和麻美记忆中的 “另一个” 焰颇有几分神似——有点像几个世纪前,沙耶加还没死的时候的那个眼镜女孩。这些年来,正是诸如此类的细节提醒着麻美,在迥然不同的外表之下,这两个焰确实是同一个人。

焰进屋坐下,把手里的中型旅行包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应付采访的材料?” 麻美试图缓解一下气氛。焰的反常举止和杏子的沉默让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沉重了下来。

焰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盯着桌面。

麻美仔细地大量着她。

自从 “那件事” 以来,焰一直有些反常地沉默寡言。电影内外的两个麻美同时想着。不只是说话少,更像是有什么烦恼,不停地自言自语,像是想着什么心事。她和以前几乎判若两人,虽然工作效率一如既往,但有些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在战斗结束,民兵、当地居民还有记者们兴奋地跑来向她表达感谢的时候,她只是冷冷地敷衍过去。她整个人都显得有点缺乏活力,眼神暗淡无光。

这几天来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彻底无视了外面的人群。有时她也会和杏子整夜长谈。麻美觉得这恐怕不是个好兆头。

担心归担心,但当时她根本没有想到最后会是那样的结果。

“有什么事吗?” 电影中的麻美问道,“你这几天一直很怪,晓美さん。”

焰没有答话,但表情更加绷紧了一点,眼神里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你不说话,我们也帮不了你。” 麻美试探着。

“对不起。” 焰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声音哽咽。麻美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什么?对不起?” 杏子问,突然插了一句。

“我已经受不了了。” 焰的声音已然不成腔调,“自从我落到这个世界上以后,我只剩下了一个愿望。”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始终相信着,总有一天,我会在战斗中倒下,然后和她再会。” 她低着头说。

麻美和杏子都不需要问 “她” 是谁。

“只要相信这一点,” 焰说,“我就可以忍耐下去,继续完成我的使命。但是现在她连死都不让我死!”

说着,她激动地伸出了手,在掌心召出了自己的灵魂宝石。

麻美和杏子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和那天一模一样,宝石里一片漆黑,只有最底部才透出一点紫光。

“你她 x 的在干什么!” 杏子发火了,一手抓住焰的手腕,另一只手准备抢走宝石——但焰已经把它变回了戒指。

“我想试探一下她的耐心,” 焰说,“现在我明白了。我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她甩开了杏子的手。

“许愿的结果是不可逆转的,” 焰说,颤抖着站了起来,“而我的愿望还没有结束。但那根本不是我许下的愿望!你们懂吗?”

焰看着手上的戒指。

“在绝望的深渊里进行日常工作倒也算是有趣,” 她说,变成了旁观者的口气,眼神始终没有离开戒指,“很容易分心。我其实应该用个悲叹之种的,但是我不想忘记这一切。我想记住那有多么痛苦。”

等等,他们这也能混过审核?观众麻美想到。

“你这是怎么了?” 电影中的麻美质问道。

她明显不正常了。麻美悄悄给杏子发着念话,同时极力避免在神色间露出破绽。

杏子咬着牙,抬头看着焰。

见不到女神对她来说太辛苦了。杏子回了话。

别这样,佐仓さん。别说得好像她的胡言乱语是真的似的,麻美说,这事儿拖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发作起来了。

焰猛地摇了摇头,像是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

她弯下腰,从那个旅行包里拿出了两张纸——不是虚拟文档,而是真的造出来的纸,上面有防伪的数字签名。

她把纸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的辞职报告和退会申请。” 焰静静地解释道,“我觉得对不起你们。我想过一个人悄悄地走,但是后来我觉得自己起码应该道个别。”

三人对视了一眼。窗外,摄影机器人嗡嗡地飞来飞去,努力想要偷窥里面的情况。可惜这个房间是做了红外屏蔽的。

“什么?” 麻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你在说什么鬼话?你已经神志不清了,晓美さん。”

“我同意。” 杏子说,也站了起来,感觉有些动摇,“焰,你这是怎么了?你在干什么?对,我知道你状况很不好,但是——”

“我已经想通了。” 焰说,避开了两人的视线。

她闭上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从兜里掏出了一条缎带。

这和她头上那条是一对。两人以前从没见过这一条。

“我把这一条留给你们,” 她说,把缎带放在了桌上,“这也是曾经属于她的。”

麻美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了焰的肩膀。

“晓美さん,这不行,” 麻美努力给自己带上命令的口气,“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了,但我可不想让你就这么轻率地——”

手下突然一空。难道是——

“马上就该走了。” 焰说,出现在麻美左面,拿起了包。

然后向剩下两人深鞠了一躬。

“你这是要去哪儿?” 杏子挡在了焰身前,问道。

“我要去找她,” 焰说,瞬间移动到了杏子的另一侧,脚下丝毫不停,“我会用另一种方式来保护这个世界。”

“我不想再重复一遍。” 麻美低沉地说。

她向前走去,身上发光,开始变身。

“我不会让你——” 她说,伸手召唤她的丝带,准备先把焰绑住再说。

但是焰已经消失了,带着她的包。

さよなら (sayonara),只留下她的念话从远处传来。

影像就此淡出。后面的事情不言自明。焰消失以后,麻美和杏子把那栋楼翻了个底朝天,再后来陷入混乱的行会也进行了一场星际搜索,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领导委员会没有批准焰的辞呈,理由是悲叹之种耗尽的魔法少女属于公认的无行为能力者。

但是焰再也没有出现。

麻美坐着,看着片尾字幕之间依次闪过的生平画面。场景里透着幸福,小时候的焰和小朋友们一起玩,新人时期的焰和她们喝茶……

她旁边的观众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但是麻美没有说话,只是沉思着。

她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焰已经走了。她抛弃了一切,去寻求她内心深处真正的渴望。

那天在新雅典发生的事摧毁了她心里的某种东西。

杏子和她的教团把焰看作一名迷失方向的堕天使,脱离了正道,在宇宙间彷徨,寻找着自己的所爱。找回焰变成了她们的职责。

麻美觉得焰变成这样是她们的责任。在焰最需要的时候她们没有陪在身边,所以她才被绝望压倒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想到了焰走后发生的一切。她的离开让她们几个人分崩离析。杏子创办了她那个傻乎乎的教团。本就有些疏远的由真更是把自己埋在了公文堆里。而麻美……

当了战区元帅。

具体的职务其实无关紧要。元帅与否,她要做的事都是一样的。关键是这个称谓象征了见泷原四人组的最终分裂。

她讨厌焰所做的一切,痛恨让这一切发生的自己,也对自己把责任推给焰的想法感到自责。

她多么希望焰能回来。

麻美心不在焉地摆弄着胳膊上的灵魂宝石手镯。它仍然遮掩在电影字幕之下。

其实,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也许焰真的就是个发疯的天才,魔法天才。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但是她每次想起这个她和杏子争吵过无数次的问题的时候,她都会想到焰的灵魂宝石。

漆黑一片,但在黑暗的最底处,一点亮光依然璀璨夺目,拒不熄灭。

片尾字幕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特写,那条焰留下的缎带已经供在了杏子的教堂里。但麻美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她想起了焰真正的最后留言,充满绝望,但透着坚定。她们从没告诉过任何人那段话的内容。她们也不知道那到底是焰的自言自语还是给她们的留言。

如果我的痛苦也是你的心愿的话,那么我将甘心忍受,继续代你保护这个世界。我发誓。


“下次再和我们一起玩吧?” 在离开电影院的途中,野田目理子这么问麻美。

这句话把麻美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她已经下意识地跟着那群青年男女走出了大楼。

“我是认真的,” 她笑着说,“你看起来人不错。”

麻美心里猛地一颤。她想到了可能会这样的。

“好啊,没问题。” 她说,对自己的谎言感到内疚,但也知道很快这就无关紧要了,“但是对不起,我现在得走了。我答应了我哥哥要陪他转转的。”

这位千都小姐有哥哥吗?麻美想。该死。算了,反正她们也不至于马上查这个。

“好吧,” 理子的表情有点失望,“我们本来想搞个二次会的。下次见。我会 call 你的。”

“再见。” 麻美说完,浅鞠了一躬。

理子挥手告别,和剩下的人一起走进了空中通道。

麻美站在原地等着自己的专车。她听见了远处孩子们的谈话。她们觉得已经够远了,但这对魔法少女显然是不成立的。这也是这个身体的问题之一。

“行啊,理子,差点就能把人家吃掉了。” 一个男孩调侃着她。

“住嘴,诗野。” 理子说,“我就是看她有点寂寞,安慰一下而已。”

麻美脸上爬上了一抹微笑,不过还是忍着没有出声。

她抬头向天,想要看着星星发会呆,但只看见了一片云。

啊,对了,她想。明天计划好要下雨的。

她查看了一下内部时计。已经快到午夜了。

麻美重新看向下方。短发的理子出现在了下面的街道上,正要上车。麻美对她笑了笑,理子微笑回应,然后消失在了车里。

麻美的专车到了,这次她没有在意暴露身份。让路人们随意揣测吧。

她取下了脸上的全息投影仪,把它们丢到了合成器旁边的小抽屉里。

不用再玩过家家了。她的假期已经结束了。

机械娘,开始工作吧。她想着,走进了车里。

“机械娘” 是她给自己的个人战术 AI 起的名字。所有军人都拥有这么一个 AI。不过大多数人安装的都是不值得起名字的简单东西。

几年前,参谋部的所有人收到了一纸通知,让他们升级到一个号称大大改进过了的新版本。她抱着不置可否地态度勉强装了——和她的某些同僚不同,麻美并不是很喜欢这些机器东西。由真还为此嘲笑过她是老古板。

不过意外地,她还是蛮喜欢这个新版的。比上一个版本要人性化和智能得多,而且对话不再有机器界面的感觉,更像是一个对等的独立意识体。唯一奇怪的地方是从安安装到可以使用足足花了好几周的时间。老版本只要不到一小时。

直到后来看了说明书之后,她才明白了这一切背后的理由。

把一个处理系统压缩到和有机生命体同等程度的空间效率和功耗水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从第一台计算机出现以来,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设计师们。的确,这个时代已经有了 AI,而且比人类更聪明的机器存在也比比皆是。但是如果说要制造一个 AI,让它在战场上达到和人类同等的作战效率——那还办不到。好像连外星人都没有解决这个问题。

所以设计师们作了弊。新版的战术 AI 不只是把一组神经电极植入到脊髓上那么简单。它的植入部分只是一个内核。这个内核会自动从血液里提取干细胞,然后把它们种植在自身周围。它会精准地控制整个生长过程,直到完整地建出来一套新的神经系统为止。这是人类拥有的最先端科技之一,经过将近十年的研发才告完成。

这东西是如此的人性化,以至于麻美觉得必须给她起个名字。后来她发现所有收到新版的人都这么做了。这与其说是战术 AI,不如说是私人助手。

这也就意味着麻美的肚子里已经长出了一大坨神经组织。

这听起来不太舒服,她下意识地回避了这个问题。

无论如何,机械娘其实每时每刻都陪在她身边,但是麻美希望她不要在休假的时候打扰自己。有时麻美觉得这可能伤害了她的感情,然后又会猜测她到底有没有感情可以伤害。谁也不知道这种问题的答案。

不过就算机械娘觉得不高兴,她倒也没有表现出来。

晚安,麻美小姐。她礼节性地问候,用的是麻美思考时常用的日语,声音也是麻美本人的,假期过得怎么样?

很棒,谢谢。麻美说。不过其实她俩都明白机械娘始终对麻美的一举一动了解得清清楚楚。

麻美很庆幸每一部战术 AI 都经过了行会的技术人员们的检查,保证她们只忠于宿主本人,而不是……执政体之类的。

帮我给《晓美》的制作委员会写篇文章,好吗?麻美说,告诉他们我已经私下看过电影了,感觉不错,总之写点诸如此类的评论。要写成适合公开发表的形式。另外,向他们道歉说我没有时间参加公众活动了,但是他们可以随意使用这篇文章。

写好了。机械娘答道。

其实,麻美完全不必一字一句把想法表达得这么清晰的。只要对机械娘开放思想,她就可以直接搞定一切。她们在战斗时就是这么合作的。但麻美还是更喜欢把想法说出来,这样可以找到点和私人秘书谈话的互动感。

接着麻美考虑了一会。

另外,以私人名义向刚才一起看电影的那些人道个歉。

我会搞定的。机械娘答道。

过了一会,她接着说道:

您的警卫会在星港等您。按您的吩咐,弗朗索斯小姐也在那里等您见面。

很好,麻美想,你可以退下了。

机械娘回到了待机状态,然后她的存在感从麻美的意识中消失了。待机中的她继续负责着一些日常任务——整理邮件,安排日程,回复没有必要让麻美亲自过目的邮件,等等等等。现在的将军们已经离不开自己的 AI 了。和本人回复的邮件相比,来自 AI 的邮件的唯一不同就是邮件尾的一个小小标记。现在已经没有人在乎这个了。

“好吧,该看剩下的邮件了。” 麻美自言自语说。

工作永远是做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