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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芸芸众生

〈在下文中,〈〉①中的内容需要拥有相应阅览等级才能查看。圈中数字代表所需的密级。〉①

执政体尽管在意识形态层面非常真诚,但在一些议题上——主要是理论层面——其政策依然难以确定,其中有些部分甚至存在争议。如果真的遇到这些问题,执政体会如何决策也并不清楚。

虚拟化的问题就是其中之一。执政体维持人类生存现状的决心,从一开始就因为其同样依赖AI而不断受到挑战。既然人们能够接受AI完全生活在虚拟世界当中,也能接受人类因为日常娱乐这种小事而进入虚拟世界,那为什么就不能接受让人类在虚拟世界里,甚至再也不离开了呢?

这个问题导致执政体意识形态的两个方面产生了直接冲突。一方面,执政体将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智慧生命的消亡视为一项道德责任,而进行意识上传,或者至少进行意识备份,无疑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有效途径。另一方面,维护人类的经验、传统与文化传承,同样也是其意识形态的要求。毕竟,如果失去了这些,人类文明还真的算延续下来了吗?

直到不久前,这个棘手的难题一直被束之高阁,原因非常现实:意识上传技术远超人类现有水平,预计未来几个世纪都难以实现。在这个项目上没有像伊甸园工程那样的巨额资源投入,仅仅只是因为缺少需求。在战争爆发前,智慧生命死亡的情况极为罕见,而且大多发生在那些明知风险并自愿承担的个体身上。因此,该需求似乎并不紧迫。

然而,接触战争的到来使得虚拟化问题变得极为尖锐。这不仅是因为死亡这一道德灾难在四处蔓延,还因为生物技术领域的巨大投入,再加上对外星生物技术的逆向工程,已经将预计实现虚拟化的时间缩短至一个世纪以内。〈此外,事实上某些人类已经具备有效的备份能力——即魔法少女的存在,这已使一些相关的哲学问题失去了意义,尽管此事对大多数人而言仍属机密。不过,无论如何,只要只有少数具有特权的人才能拥有备份能力,都是对平等主义的冒犯。〉②

目前,战争造成的巨大伤亡压倒了一切其他考量。相关技术一旦成熟,就会被用于通过创建备份来挽救生命,这和现有的AI的备份技术类似。1不过,人类是否可以在虚拟世界中生活仍然存有争议。


参见《维护社会平等#3:魔法》中对此类问题的讨论。〉②

1参见《关于禁止复制体》对执政体意识形态中涉及智慧生命备用“副本”的相关讨论。


——委员杂志《执政体意识形态的边界》文章节选,2457年


಄·若永生≈天穹,如古哲人所喻 ~ 那就飞向星空、行星、卫星与彗星吧 ~ 忘却那逝去的故土|಄·若永生≈沧海,如古哲人所言 ~ 那就徜徉在浅滩、冰山、风暴与洋流之中吧 ~ 并铭记那禁忌之地

——思裔沉思录


/躯体-多样者的山间实验室里,似乎有无尽的材料可供收集,但良子最终还是说服自己去外面走走。她在这里逗留的时间有限,而外星社会知识的重要性又肯定不比外星科技的低。与其一直跟外星技术员打交道,不如四处逛逛,或许还能排解一下烦躁的心情。

外星人对良子的行动限制不多,只要求她别离实验室太远,以方便随时扫描。事实上,山间-漫步者似乎还挺乐意让她出去转转,并给了她提不少建议,尽管她注意到这位英雄没有提出要带路或陪同她。这又是一次考验吗?

所以,当她从综合管廊出来的时候,身边只跟着一台小巧的反重力无人机,它的外形神似一只悬浮的眼球,默默尾随在她身后,可以随时回答她的问题。按照生存-优化者所说,这是他用来进行远程感知的附肢。

她们仍然身处高山之上,海拔六千米,气温两百五十五开尔文,远在冰点以下。空气稀薄干燥,氧气分压仅有地球海平面的百分之四十。这里虽然比她刚来时的环境宜人一些,可眼前崎岖的地形还是让她忍不住想使用魔法,但她又担心这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于是,她干脆申请了一套完整的装备:登山服和登山工具,仅在几分钟内就准备好了,而且尺寸也完全合身——她猜这得益于外星人对她进行的各种扫描。羽翼-守卫者起初很好奇,但不太理解她为何主动要去环境如此严酷的地方。

走出通道时,她见到了从未在虚拟环境之外见过的远山风景:在清晨的晴空之下,覆盖着白雪的巨岩绵延至天际,和山脚下翠绿的山谷交相映衬。山间-漫步者建议她和克莱丽丝前往山下人口更密集的地方看看——在此之前,他专门与生存-优化者和其他高级工作人员简单商议了一下相关的信息安全协议。

所幸这边没什么真正的危险。/躯体-多样者热衷于挑战他们肉体的极限,推荐的下山路线也很难说的上好走——但至少沿途山石很稳固、积雪都被压实,还有隐蔽的无线电信标不时指引方向。在克莱丽丝指导她完成必要的绳索操作后,她走得飞快。

一路上没见到别的登山者;据说是触手体的后勤管理员下达了一项指令,让大多数平民避开了这座山。据生存-优化者的无人机所述,少数获准留下的都是偏好-侧写显示最不可能向媒体泄密,并且最有可能给良子留下他们想要留下的印象的个体。其中甚至包括那些飞行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攀爬逐渐变成了徒步,很快,随着她慢慢往下走,空气变得稠密起来,温度也随之回升,当她慢慢接近那些飞得最高的思裔所在的高度时,其中一些思裔特意飞过来,俯视着这个陌生的外星人,并用心灵感应向她发出问候。没过多久,其中最大胆的一个就降落下来,正好赶上她在岩石上休息,吃着午餐——一块科学家们保证完全按她的生理机能优化的营养棒。

尽管事先得到了礼貌的提醒,但当新来的访客DZaArxb⊃猛禽-编织者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对方用像鸟类的爪子站立着,比她高出一头,巨大的翅膀下收拢着一对普通的章鱼触手,翅膀上还覆盖着微微颤动的鳞片。整体轮廓让她想起了以前阿兹瑞尔给她看过的欧普塔姆的鹰。

μ·幸会|μ+·能成为首批接触新型智慧生命的思裔之一,实属我的荣幸——即使你很危险,这趟冒险也值了|ν·我听说你有一个共感-器官,我们能交流一下吗

良子接受了请求,并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接收到的信息。

μ?·你是在探索这个星球和我们的触手体吗||ν·你似乎不太情愿选择有翼的身体,不过如果你所属的种族没有这个选项的话,那么穿上个人反重力服跳跃会更快更有趣一些——我个人保证这种体验绝对新奇好玩

从技术上讲,这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她原先也考虑过这个方案。但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更具挑战性的路线,一方面是因为她怀疑/躯体-多样者希望她选择更难走的路线,另一方面则是她确实想测试一下自己的能力。

μ·是的——2ed725g⊃山间-漫步者建议我下山去参加他孙女的身体转移仪式||ν·他也提到了那个选项,但我更喜欢亲自在这座山上走走

提醒外星人自己是个能直接传送过去的现实-扭曲战斗体,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

μ+·我早该料到像山间-漫步者这样显赫的人物会来亲自迎接你|μ+·这样的尝试对于另一个种族来说可真是稀奇|ν·不过我很抱歉,我得自己飞下去了——我现在这种形态可不适合步行|μ?·如果可以的话,我能与你一起去育儿所吗

这个外星人朝她走来,伸出一只触手,从绑在腰间的一个小容器里取出一些东西。

她分享了自己带来的美味小吃,那是一种虾状生物的肉,经捣碎后与淀粉混合,然后切片油炸而成。

这不就是虾片嘛,克莱丽丝评论道,良子也瞬间反应过来。

她欣然接受了。虽然之前营养棒的味道也还不错,但能换换口味也是好的。

说实话,我在这里遇到的每个人都挺友好的,良子想,这个触手体看起来人还不错。真想让阿兹瑞尔也看看。

等我们去那些不太友好的地方时,一定要记住这种感觉,克莱丽丝想,/躯体-多样者特意挑选了他们里面最友善的成员来接待你,所以这不能代表触手体的整体情况。以后的访问恐怕就不一定会这么愉快了。

谢谢提醒。

良子再次启程,她知道迟到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即使山已经爬完了,即使有植入物让她一路维持着极快的速度,但在不使用魔法的情况下,她仍然需要长途跋涉一整天的时间才能走到目的地,也就是那片位于树木线稍下方的区域——而且当地的一天比地球要长四分之一。

一想到只需用一次传送就能瞬间到达目的地,她就觉得有点好笑,但如果只为了追求速度,她大可以直接跳跃过去。尽管如此,她还是在怀念那种感觉;在与思裔见面后,她就再也没有使用过自己的能力了,这让她感到有些焦躁。

当她走到海拔四千米以下时,她遇到了第一批当地的登山客,六个正在野外远足的思裔,他们形态各异,一半高大魁梧,一半小巧灵活。

虽然他们都已经得到了安保部门的批准,但也只是被含糊地告知良子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在确认是她后,这群人当即决定跟随她,特别是在山间-漫步者明确要求不得拍摄或记录任何有关良子的媒体资料后。

于是,良子花了不少时间向他们解释,例如她现在穿的是自己种族祖先形态的强化版本,而这种形态是为了适应干燥的草原环境而进化出来的。这对当地的思裔来说显然非常新奇。

她开始担心随行的人员会不会越来越多,但接下来遇到的四批登山客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问了几个问题就离开了,直到同行的一人解释说,她的偏好-侧写明确表明她不喜欢被太多人跟着,所有路过的人都接到了通知,要求以最礼貌的态度来对待她,她这才明白过来。

随着太阳没入高耸的山峰之下,周围的环境也开始发生变化,裸露的岩石逐渐被低矮的灌木和粗壮的蕨类植物取代。这些植物带着一种怪异感,就像类地行星上的植物给人的那种恐怖谷感觉一样,但她一时也说不出具体原因——这种事情亚纱美肯定会知道的吧。

这个想法并不愉快,但幸好她立马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注意力,当队伍转过山路的一个拐角后,她看到树林在山坡下方缓缓展开,树皮呈土黄色。那条原本模糊不清的小路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从岩石间的沟壑延伸到树林中的一片空地,几栋圆柱形的建筑矗立在那边,灰黄相间,由岩石和木材建造而成。

更吸引她注意的是,她发现那里的一些思裔……要更小一点,脑袋大得不成比例,身体却很矮小,她一眼就认出那些是小孩。

她向生存-优化者的无人机快速询问了一下,证实了她的猜测。她很快意识到,这比她最初想象的还要明显——与成年思裔多样的体型不同,这些小孩的外形非常统一,看起来笨手笨脚的,而且都和她一样裹着厚厚的外套。其中三个小孩甚至开始玩起一种游戏,他们站成一个三角形,用灵活的前肢来回拍打着一个小圆球。

∈·无论我们最终进化成何种形态,所有思裔都是由基准体的卵中孵化出来的|∈·这里的环境并不适合这些孩子,但在他们的认知初步成熟之前,他们还不能离开这里

良子表示明白,并向其他同行者询问更多关于思裔幼体的信息。/非暴力-延伸者之前对这个话题异常地保持着沉默,这引起了她的好奇。

其中一个思裔有了回应,但他随即将目光投向了生存-优化者的无人机,摆出了一个明显的请示动作。片刻之后,她的脑海便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信息涌入,其速度之快,让她一时难以完全消化。

克莱丽丝比她先注意到了最奇怪的地方。

基准体居然是大量产卵的!他们过去的惯例是把幼体释放到母星的海洋里,然后等幼体长大上岸后再收集幸存者。这显然发生在他们的智慧成熟之前。而少数触手体仍在沿用这种做法。

良子在小路中间突然停下脚步,让同行者们纷纷侧目。

不过,大多数思裔和人类一样,都选择通过基因工程来控制繁衍,并且只在海洋中一片受控的区域里监测少数后代。克莱丽丝补充道。我指的是唯一的海洋——新个体只允许在母星上诞生,以便触手体们互相监督彼此的人口数量。至于那些释放大量幼体,任由海洋淘汰大部分的触手体——只是极少数,而/非暴力-延伸者及其盟友觉得这种对生命的浪费令人厌恶。

这样听起来还不错,良子说,仍然有些吃惊。他们就这样让自己的孩子在海里自生自灭吗?

卵太多了,就算他们想照料也顾不过来。这是他们的生理特性决定的。这种机制很有趣,也很不寻常;在幼体孵化后,他们的父母仍可以通过信息素辨认出他们。这样一个高智慧种族竟会倾向采用r-选择策略,这确实出人意料,但即使在地球上,也并非没有先例。

良子摇摇头,继续往前走。她很高兴/非暴力-延伸者的做法与此不同,但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呢?

生存-优化者的无人机承认道:

μ·我们担心在初次见面时提及此事会冒犯到你,因为我们推测你会排斥这种做法——毕竟在最初问过一次后,你就再也没提过了|ν·据我们推算,这样做有82%的概率会降低你对我们的信任,但我们认为这值得冒险

这个借口很牵强,让良子不禁怀疑他们是否还有其他隐瞒。他们从未在她面前真正坦诚,但是……正如他所说,这确实让她对他们的信任有所下降。

剩下的路程在沉默中度过,直到她看到之前的飞行访客——猛禽-编织者,正坐在育儿所入口处的一块岩石上。

她问了问他对不同繁殖方式的看法。

μ∪·触手体在很多做法上意见不一|μ∪·对于非智慧生命和他们幼体的看法也各有不同|ν·我不赞同旧的做法,/躯体-多样者中也没几个人赞同,但为了共识体,我们必须容忍——否则我们就和你所指责的/思裔-保护者没什么区别了

在良子的存在对/思裔-保护者来说不再是秘密之后,/非暴力-延伸者的联盟解除了对她的存在和她的言论的媒体限制,但仍然对她的位置保密。这种公开宣传很重要,和人类社会一样。

不过,这也是当地人第一次与她分享对此事的看法,而且他看起来并没有打探她的想法。

其中一个登山客说:

||ν·我们也听说过这事,但很难相信——共识体遭到破坏正是现实-扭曲可能带来的风险|ν+👁?·/思裔-保护者怎么可能在正式接触之前就已经腐化了——这难道不矛盾吗

这是个好问题,她已经与/非暴力-延伸者就此达成了默契。

||ν·我只能说我所见到的就是事实|ν+·但如果真相看起来前后矛盾,那就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假设了

猛禽-编织者举起一根触手,做了一个任何人类都能理解的手势。

|ν∪!·先别谈这些了|ν∪·这违反了规定-请求|ν+·这里有小孩需要关注

良子一直专注于谈话,没发现正从一栋建筑的拐角处探头偷看的两个年幼思裔,他们穿着鲜艳的红蓝色衣服,眼睛又大又亮,看上去真是惹人喜爱——虽然这可能是因为她已经看惯章鱼了。

猛禽-编织者用一根触手做了个波浪形的手势,思裔小孩们便小心翼翼地绕过拐角走了过来,目光始终锁定在她身上。

穿着蓝色衣服的小孩收拢触手,说:

ৡ·你好,陌生的外星人|∈·没人告诉过我们你会来这里拜访|∈·我们很惊讶,我们的监护人居然会允许潜在危险这么接近我们

这个小孩的头部——在良子能看到的范围内——起初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铜绿色,皮肤接触光线的边缘处泛着彩虹般的光泽。但当他思考时,头部的某些区域开始变化,颜色先变深,然后又变亮,紧接着绿黄相间的条纹图案开始从右到左交叉出现,变化速度越来越快,色调和图案也在不断变换。

这比所有的陆地章鱼都快。克莱丽丝评论道。看来这就是他们最初的交流方式。可惜现在他们好像不怎么用这个了。

良子的注意力全在这番绚丽的色彩表演上,没有接话,直到一个登山客走上前来,俯身对那个小孩说:

|∈·这种说法不妥,化石-狩猎者——你想想看,像你这样公开表达对人类-保护者和良子-支持者的不信任,会传递出什么样的信号|∈·你应该好好反思一下,究竟是什么错误的假设导致你感到惊讶的

|∪·现实-扭曲者就是很危险啊|∪?·人类-保护者也知道她很危险,那有什么问题嘛红衣小孩想道,一个红色三角形图案在她眼睛周围旋转着。

他们的思维质感很奇特,比良子从其他任何思裔那里感受到的都要粗糙一些。是因为他们的年龄太小了吗?

ৡ·你好|∈·没关系,我没生气|∈·你的担忧其实也可以理解在任何人试图向她道歉之前,良子想道。

她不禁注意到,尽管孩子们嘴上说着她很危险,但他们还是慢慢靠近了她。

猛禽-编织者试图解释道:

|μ·人类-保护者完全没有任何理由在这里制造危险——这次访问可以看作是我们双方合作的一次示范|ν·建立信任的关键在于双方都相信自己为对方所信任;因此,一旦将不信任表达出来就会破坏这种关系,就算这种不信任在某种意义上有道理也是这样

之前的那个登山客补充道:

|μ·别忘了山间-漫步者和冰熊的教训|

蓝衣小孩想道:

ν·实验室的人说你比山间-漫步者更强壮|μ·我的传感器显示冰熊要更危险得多|ν·我感觉我没法相信一个这么奇怪的家伙

这个小孩的思维飘忽不定,略显混乱,良子意识到,他也在努力应对这种多线程的交流。她不知道自己对此该作何感想。

红衣小孩想道:

|μ·与这个外星人进行共感-访问或许是个好主意|μ+·你老是忘了询问

良子被这番拌嘴逗乐了,便同意了偏好-侧写-交换-请求。这两个孩子的偏好-侧写比她迄今为止接触过的任何偏好-侧写都要简单得多。

μ·如此强烈的暴力偏好|μ·你的偏好真让人担忧和困惑——我宁愿遇到一只冰熊| 蓝衣小孩想着,然后真的向后退了几步。

良子感到有些尴尬。/非暴力-延伸者曾一两次提到她的嗜血本性,但她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在人类社会中,她远没有像现在这样暴露。

她……并不想谈论这个。如果/非暴力-延伸者认为这是她为了战争而经受的磨砺导致的,那也正符合双方的目的。但看起来,她比自己想象中的更令普通思裔反感

红衣小孩阻止了蓝衣小孩继续往后退。

ν!·我刚想起来——你拥有≈动物或伙伴企鹅的情感|ν+👁?·我们是不是惹你和良子-支持者生气了|

我还挺喜欢这些小孩的,克莱丽丝想道。说话这么直率,真让人觉得新鲜。

ν+·不管良子-支持者和我有什么样的情绪,我们都有自控能力;我们是具备完整意识的智慧生命|ν·没有| 良子想道,没去理会克莱丽丝。

蓝衣小孩回应道:

ν·我不喜欢这个答案,听着就很难受|ν?·好吧,如果你没生气,而且你真的比山间-漫步者更强壮,能不能展示一下给我瞧瞧|

良子看向生存-优化者的无人机,试图征求建议。她可不可以扔点什么,或者举起什么东西?但她又不确定使用自己的力量会不会构成现实-扭曲。在这种情况下,难以检测的细微魔法使用与身体固有特性之间的界限会变得非常模糊。

出乎她意料的是,生存-优化者并不反对,或者说并不完全反对。

|ν·/躯体-多样者曾表示希望在受控条件下观察轻微的现实-扭曲——但地点不能是这里,更不能在孩子们附近|ν+·也许他们可以之后过来——但这得由他们自己和照料他们的人决定

这事暂时就这么定了,她们继续前进,现在两个小孩也跟在了后面,这个组合显然更加引人注目了,几架路过的媒体无人机也注意到了她们——不过这些无人机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这跟良子想象中的到达时的情景不太一样。

红衣小孩突然说道:

∈·这一定让你们种族其他成员的日子过得很难吧,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别人想要什么|+·我学到的是,共感-访问-服从才是让我们的政府保持稳定与高效的关键

生存-优化者的无人机代替良子回答道:

μ·据我们的理解,她们的执政体有43%的可能是基于一套统计平均的偏好-侧写运作的,而这套侧写是通过对她们种族不同群体的偏好-侧写模型集合构建的|μ+·此外,她们还通过某种软胁迫的方式来约束偏好范围,来让事情更易于管理|ν·没错——我们对她们社会的模拟结果显示,有93%的可能是,即使没有现实-扭曲的存在,她们的社会也很难像我们的社会一样长期保持稳定

良子没有参与讨论,尽管她对外星人描述执政体的方式感到有点懊恼,事实上,她透露的信息已经超出了基本理解所需的范围,因为她觉得思裔们似乎并不真正理解执政体。

但也许他们理解得比她以为的更深入。她从未提及过任何有关意识形态、核心权利或单一文化之类的东西,可思裔们却不知何故推导出了“通过软胁迫约束偏好范围”这个结论。或许他们只是想象不出其他方式。例如,他们似乎完全没想到存在强硬的胁迫手段。

终于——在当地人的频频打扰下——她终于抵达了身体转移仪式的举办地,那是一座圆锥形的建筑,顶部有一个圆形的天窗,可以直接望见天空。山间-漫步者本人出现在了门口,引来了人群一阵心灵感应的骚动。

μ·我看你们来得还挺早的,人类-保护者和良子-支持者|ν·身体转移仪式通常只有小孩的亲属和同伴才能参加,但这次她批准了你们的出席|ξ·我知道大家有很多关于人类-保护者和良子-支持者的问题,但我必须恳请各位允许仪式继续进行

人群迅速散开了,比任何人类群体都要顺畅得多,尽管越来越多的小孩坚持让良子保证向他们展示一下她的力量——良子本来去问了山间-漫步者是否批准,指望着靠他的拒绝来推脱,结果他却答应了。

这事就这么定了,生存-优化者的无人机离开了,仪式场所的大门缓缓打开,一股温暖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她迅速评估了一下,温度为三十九摄氏度,湿度为百分之百,她立刻认出了这种环境配置——这是/非暴力-延伸者首选的室内基准环境,基于他们母星海洋的环境而设定。

在寒冷的环境中待了这么久,这种感觉真让人舒服,她立刻脱掉了厚重的外套,把它挂在门边的多臂架子上。

建筑内部几乎没有任何墙壁,地板上覆盖着柔软的沙土,零星地生长着一些低矮的植物,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水池,天花板上的开口投下一束光线。靠近黄灰木框架的边缘则显得有些昏暗,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橙色调。

唯一像样的房间在最里面,那里有一扇圆形小门,通往圆顶状的下载室,就在她们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山间-漫步者的孙女正在那里被下载到一个新的身体里。

在建筑内,仪式的参加者们或坐或卧,有的坐在倒下的原木上,有的坐在小土坡上,还有的干脆泡在水池里,大多数人都转过身来,看着这位外星访客。他们形态各异,有小孩,有像猛禽-编织者那样长有翅膀的、有像山间-漫步者那般身材魁梧的,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形态,包括从水中探出头来的凸眼变种,以及几个瘦长或精悍的身影——当地的计算集群告诉她,这些人的身体是专门为奔跑甚至深空探索设计的——当然,前提是穿着太空服。

尽管触手体之间存在不同的差异,但思裔们对“生活伴侣”这一概念——也就是他们文化中最接近婚姻的概念——似乎并不重视。许多触手体甚至没有这个概念,而且很多都会选择短期的、更偏向契约性的安排,其中包括不附带任何其他义务的单纯繁殖契约。不过总体来说,大多数思裔确实很看重血缘关系,尤其是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其次是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仅此一点就足以解释参加这次活动的人数了。当然,对于/躯体-多样者来说,在场的思裔们很少有看起来像亲戚的,这也正常。

所以,当山间-漫步者将他目前的“常伴”介绍给良子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到太惊讶——这指的是一位男性,而不是作为今天主角的那位祖母,后者远在屋子的另一端,他也给良子指了一下。这位“祖母”现在的身体甚至没有两性特征,对此她也同样没有感到意外。

良子尽力在摆满食物的自助餐桌前保持仪态,尤其是在那些静静观察她的思裔小孩面前——毕竟她刚刚走了一段漫长的下山路。/躯体-多样者似乎并不反感大快朵颐,但她发现自己依然难以克服自身的社交教养。

很快,时间到了,背景中的心灵感应交谈声在期待中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后方的那座圆顶建筑。

门滑开了,夕阳温暖的余晖倾泻而入,照亮了房间的一隅。这有什么象征意义吗?还是纯粹为了美观?人类一直认为这些想法源自于情感,但思裔们——无论如何他们也在意这些。说到底,驱动着象征主义、美学和仪式感的偏好与驱动着繁殖、扩张和物质主义的偏好,也没有那么不同。

只是后者面临着巨大的生存选择压力,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压力足以将前者顶出去。思裔们将此视为极为严重的威胁,以至于共识体的政策有一半都是为了预防这种情况而设立的,甚至禁止在母星海洋之外孵化幼体。

当阳光洒满良子的眼睛时,她脑海中翻涌的就是这些思绪,新的外星人过了几分钟才出现。

但她最终现身时,良子却觉得平平无奇。她原本以为会有翅膀,或者像山间-漫步者那种雪怪一般的身体。然而,这个思裔看起来却很普通,与在周围休息的其他年轻思裔并无太大区别,只是体型更大一些,肢体看起来不那么像触手,而且身形也偏瘦长一些。

不过,她身上……确实有些怪异的地方。她让良子想起了在山间实验室中见到的一些科学家,但她的体形更为匀称,看起来不像会被一阵大风吹倒。

紧接着,心灵感应网络中传来了一阵更新,解答了其中一些问题——但却带来了更多令人不安的问题,让良子几乎浑身一颤。

在一个遍布飞行者、游泳者和各种奇特形态的触手体里,这种修长的体型并不多见,跟良子以为会见到的也不同。它是陆地长途跋涉特化的,从最近得到的设计元素当中汲取了灵感,这个设计元素就是……人类。确切地说,特指良子。

信息中还含糊地提到适度修改了某个“认知扩展领域”,同时可以推测还有某些同样是参照人类进行的结构调整,这足以让良子隐隐泛起一阵不适感。

不过,这其中也一定的克制。正如她最初担心的那样,这些信息并非来源于对她的扫描。相反,这些信息是从/躯体-多样者已有的设计和/思裔-保护者提供的零碎信息拼凑起来的。毕竟在某种程度上,具体的实现细节已经无关紧要了。

山间-漫步者的思绪传了过来,对房间里的思裔和良子说道。

μ·我为孙女的失礼,以及未能事先告知此事,在此向你致歉——我不能透露她想做什么,否则就打破了太多先例了|ν·你应该明白,我们没办法阻止这种模仿|μ·我邀请你来这里,这样你至少能亲眼见证这一切,并亲自和她谈谈|ν·你也应该明白,出于外交考虑,我本可以轻易隐瞒此事

的确,这个女孩刚和父母打完招呼,就转身面对良子。当她们四目相对时,良子感受到了一阵心灵感应的叩击。

μ·正如山间-漫步者告诉我的,你大概不会因此生气,这也促成了我的决定|ν·就像我祖父和冰熊的例子一样,我们经常通过模仿其他种族的形态来和他们进行共感|ξ·尽管他表示反对,但我认为这是一个适合我未来使用几年的形态,既然你已经来到了这里,未来选择这种形态的人不大可能只有我一个——我们也会因此更加坚定地站在你这边,成为你的盟友

这个外星人走到良子面前,低头看着她,手臂般的肢体交叉在胸前。如果良子不是事先知晓内情,她一定会说,这个外星人看起来对自己目前的形态很满意。

良子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将视线移开。这个外星人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像人类,却透露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感觉。

她其实没比你大多少,克莱丽丝说。当然,这取决于你如何计算了。根据我的计算,她按地球年来说已经有二十岁了,不过其中有五年是作为一个半智慧的海洋掠食者度过的,所以……

|ν·恕我直言,我怀疑仅凭这种模仿,究竟能对我们人类了解几分|ν∪·说到底,我们之间也没有太大的不同|ν∪·我们的基准体都是陆地生物,我们有相似的肢体,我们以相似的方式行走,我们甚至有相同数目的眼睛——这是我们的科学家一直在推测的事情

|ν·你不确定能了解多少,是因为你从未尝试过另一种身体——但我们尝试过|ν+·确实,我目前的模仿存在一定局限性,但这主要是由于模仿本身有局限性,特别是在神经学方面|ξ·/思裔-保护者却一反常态地几乎没有透露你们种族的生物学细节,而且你的扫描数据也是禁止使用的,除非得到你的同意。

良子眨了眨眼,然后试着组织语言来提问,她的问题用人类的话来说就是:“你是在问我以为的那个问题吗?”,但她随后意识到,这个概念或许可以直接翻译过去。

μ●·正是如此||μ·很抱歉给你带来任何不愉快的情绪;要是我问的委婉一点也许就不会这样了|ξ·我再次强调:增进对你们种族独特视角的了解能为你们争取到更多的支持;允许我们访问你的扫描数据对你是有利的

她停顿了一下,但就在良子即将开口回应的时候,她又继续说道:

μ·我会开诚布公|o·我的请求≈尖刺螃蟹——我们对你了解得越深入,你也就越容易受到伤害|o+·我们很难理解良子-支持者,她既没有实体,也没有偏好-侧写;这种存在形态既让我们感到不适,也对我们不利|o+·你应该和我进行共感-访问,这样你就会明白,我绝无任何伤害你的意图

就在这时,山间-漫步者突然插话了,良子这时才意识到,她之前忽略了一个重要细节,那就是他也是接收他孙女消息的听众。

|o→·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这些可能性了,而我们获取这些信息,是以我不便透露的其他条件为交换的|o→·我顺便插一句,我们不太可能批准分发任何具有潜在战略价值的信息,这其中涵盖了人类-保护者作战躯体的大部分细节|

良子很感激山间-漫步者打断了这场对话,尽管她怀疑他的孙女可能并不这么想。不过,她还是按要求读取了她的偏好-侧写。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个明智的决定。坦白说,良子起初不太喜欢这个女孩,但现在看来,她确实是出于好意。更重要的是,这个外星人是真心希望为人类的困境做点什么,而这也是她所能做的最大努力了。PuMgI7A⊃观点-追寻者其实……人还挺不错的。

山间-漫步者私下补充道:

||o·的确,即使有了迄今从你身上收集到的这些数据,你身体的内稳态仍然难以解释——这让我们的研究人员感到非常困扰,但据我们推测,这有62%的可能是一种难以察觉的现实-扭曲|o+·所以我们才批准了你稍后的展示;好奇心已经开始压过谨慎了

他们协议中的一项是,/躯体-多样者发现的所有信息都必须提供给她,包括纯技术方面的信息,而且,除了偏好-侧写-分析之外,她没有任何办法能证明他们没有撒谎。

|ν∈?·神经数据究竟该如何利用呢|ν∈?·你的意识结构肯定不会因身体的更换而随之改变|

她没问外星人是如何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学融合在一起的。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已经有了,这个方法甚至早在焰创造她自己,以及创造克莱丽丝的时候,就已经用过了——这不是基因到基因的直接转换,也不是蛋白质和结构网络的转换。而是一种更精妙的将抽象范式与设计在不同环境之间转换的技艺,这是一种连执政体都尚未真正掌握的技术。

|ν·结构不同的新神经组织,思维模式肯定也不一样,加深或削弱不同领域的主观体验,让意识压过无意识,或者反过来,等等|ν·在身体转移过程中,通常会利用额外的植入连接或神经组织来扩展意识,特别是转移到新肢体中的那部分意识——即使在基准体思裔之中,外围神经系统也与中枢神经系统存在根本性的差异|

良子消化着山间-漫步者的话,努力理解如何用额外的生物组织对一个完全成熟的生物意识进行人为扩展。这会像是经历第二次青春期吗?在人类社会中,或许只有那些计算集群被扩大过的AI才能理解这种概念。

然后良子对房间里所有的思裔说:

|o·如果只是些无关紧要的数据,那我没有异议|o+·我只能寄希望于你是对的,那些希望将我的一部分进行分享的人,能因此更了解我们种族|

这件事让她感到有些别扭,甚至有种被冒犯的感觉,但将潜在的盟友拒之门外的代价又太过高昂。况且,退一步说,即使/躯体-多样者违反了所有协议,而且这些生物数据就算能为思裔提供一些明显的优势,这也不会对最终的实力对比产生任何影响。

那个孙女比划了一个良子不认识的多臂手势。

|o∪ৡ·谢谢你|o∪ৡ·谢谢你|


夜色已深,虽然在场的每个人都有保持清醒的能力,但大多数还是选择前往附近的公共休息区休息一会,或者至少先放松一下。良子也跟着去了。但一想到要在这么多外星人中间入睡,她就有些犹豫。这样做仍然会让她感到紧张,而且由于见不到亚纱美,她最近总是睡不安稳。

于是,她选择了阅读。

和思裔机器交互的方式常常与她之前习惯的那种截然不同。当然,许多东西都是一样的——开灯、开门,以及其他一些基本的指令,仍然是“形成基本意图,然后接收确认”,但人类的机器在概念变得更复杂时会迅速转用语言进行交流,而使用心灵感应的思裔机器,会在更概念化的层面停留更久。一个典型的例子是简单的温度调节:随着她越来越习惯这种控制方式,她开始意识到这不仅仅能“调热”或“调冷”。她可以把自己是怎样感到不舒服的大概印象发过去,然后系统就会尝试去调整。

因此,阅读思裔的档案虽然能带来一种直觉性的迅速理解,可一旦她们回到人类空间,这些就很难转化成可以迅速传达的信息了。幸运的是,克莱丽丝能在空闲时间不求回报地默默完成这份工作。

看吧,你其实还是会感谢我的,克莱丽丝说。

唔,可能还不够吧?良子说。

那我还真有点期待能有个偏好-侧写了,克莱丽丝说。

之后便没有了进一步的交流,直到山间-漫步者的孙女动了动,她那双绿色的眼皮缓缓睁开。两人盯着彼此看了一会。

∪?·你为什么没有入睡|∪?·你在想什么呢

良子本想搪塞过去,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她知道观点-追寻者是真的想了解她在想什么。

·人类普遍认同的长期稳态这一概念,在共识体中却是一个颇具争议的话题|μ∈·有些触手体完全不接受存在一个‘终极’偏好-侧写的想法,最年长的成员甚至设计了复杂的方案来避免这种可能性|μ∈·有些触手体虽然认同为自己寻找最佳的偏好-侧写,但在其具体含义上却有很大分歧:是应该将其最小化到几乎不存在,还是将其尽量扩大,亦或是与一个外界的甚至客观的理想对齐;是改变自己的偏好-侧写以适应世界,还是改造世界——包括虚拟世界——以契合自身;无限循环的偏好-侧写是否更为优越,接受或拒绝他人的偏好-侧写是否更为高尚;等等等等|+·但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们种族的当权者未免有点过于自负了,居然将长期稳态奉为理想目标——我看不出思裔的哲学有哪点不适用,更何况一些持相反哲学观点的人比我们要年长数千年之久

|⌃·对我个人而言,你所提到的这种长期稳态我一点也不想要,我想对于/躯体-多样者的大部分成员来说恐怕也是如此,如果我的理解没错的话|⌄·你在/非暴力-延伸者中结交的盟友大概率会赞同你们人类的哲学观点|·当然,将这种偏好强加于整个种族之上,也未免太不文明了

没等良子开口,山间-漫步者便抢先回答了,甚至没有睁眼或动弹一下。

|⌄+·我们将共感-访问-服从的发展视为一项文明的成就,一种确保我们在宇宙中达成共识的成就|⌃+·但它也曾险些将我们引向毁灭——我们不必急于谴责其他智慧种族的生存之道|·对于一个像人类-保护者告诉我们的那种结构的种族而言——他们更像是一个单一、不稳固的触手体,被迫选择了将稳定置于一切之上的政策

良子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且,她到底在做什么呢,与山间-漫步者讨论跨种族的社会结构?这也许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但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来谈论这个。

不过,她还是想尝试一下。

|⌃·我们最好的历史模型表明,我们能从为这种组织形式奠基的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已是万幸|⌄?·但在我们当时的条件下,是否存在更好的选择呢|+·这注定是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在海底捞针


黑井安倍不得不承认,在俄耳甫斯战役之后,自己竟然又被派到一个前线战区,这让他有些惊讶。

毕竟,上头对他的复职一事总是推三阻四,即使他和其他医生同事们都一致认为他能够重返岗位,他仍然被迫等了很久——那时距离他在阿波罗负伤、双腿重新长出来,才过去短短数日而已。要不是他了解内情,恐怕真的会以为上面是不想让良子的亲属参战。

这种对魔法少女亲属的特殊优待屡见不鲜,甚至是心照不宣的默许,由此引发的怨言自然不少,所以执政体在表面上尽量低调处理。或许正因如此,他才没被安排去执行驻防任务,而是被派到波斯波利斯,一个位于黄河战区前线的双方正在争夺的星球,去执行作战任务。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良子她本来就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性子,他苦笑着想。至于奈奈……她一向我行我素惯了。

在波斯波利斯服役的这几个月里,双方在陆地和太空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消耗战,但都没动用大规模的舰队,也没有波及到整个星区。他们甚至没有拼到两败俱伤的地步。凭借他们现有的制造技术和庞大的行星资源,这几乎不可能发生。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更像是在互相牵制。

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毫无变化,而对他的家人来说,事情发展得却如同翻天覆地。他的小女儿离婚了,搬到了一个新的星球,还领养了一个孩子。他的外孙女被带去做秘密研究,然后又和他大女儿短暂露面了一会,解放了一个非法殖民地,接着又消失去做她的秘密研究,最后突然英勇地牺牲了。

在那黑暗的几天中,他不止一次地想:自己到底还要等多久才能与妻子和孙女重聚?自己还愿意再等下去吗?

但是良子……或许真的没死,这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至少他现在还能吃个美味的三明治,现在他还在休丧假;距离重返岗位还有几天时间。

米底是波斯波利斯的第二大城市,这里居住着几十万挣扎求生的殖民者,他们自愿或被迫留在了这颗战火纷飞的星球上,勉力维持着当地战时经济的运转。在综合防空系统的保护下,这里甚至相对还算安全。

他沿着城市边缘的人行道悠闲地散步,感受着路过的居民投来的目光,偶尔还有人向他敬礼。只不过大多数人都在匆忙赶路——现在是下午三点左右,很少有殖民者有时间在街上闲逛。凡是在街上走动的,都是有事要办。

街上看不到一个孩子。

沿着达瓦尼街再往前走一段,有一片刚用栅栏围起来的废墟,在建筑物的残骸上,几台无人机正忙着清理碎片,结构部件自我修复中产生的热量散发着红外光。这提醒人们,空袭仍然会时不时地突破防线。

他刚回来服役的时候来过这里一次,那时这栋楼还是个娱乐场所,专门用来举办室内的体育赛事。章鱼现在不再刻意袭击那些无关的民用建筑了,至少在战事结束前是这样——但有些时候,还是会发生一些双方意料之外的事情。但这对于那些被波及的民用建筑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缓步穿过废墟。经过正在监督清理的三名工人,路过一道播报前线最新消息的女性全息影像,最近前线的情况至少好转了一些。再往前,他还经过了一群当地的水鸟——叫声嘈杂,羽毛鲜艳,身上带着奇异的紫色——它们瞥了他一眼,便又低头去啄地上的草了。

相较于见泷原市,这座城市里随处可见的自然风光,反而让他始终难以适应。

他终于来到了自己的目的地,一家坐落在公园边上的小店,招牌上写着正在出售可以夹波兰香肠和各种蔬菜的长条三明治。他以前来这里光顾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很满意。光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再来光顾了;不过,他也担心这家店能不能赚到钱。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看出来。

他走进店里,门铃叮当作响,赶走了站在门口等待投喂的三只小鸟。他有些惊讶地发现店里站着两位女人,其中一位正眯着眼打量玻璃柜。她们看起来既不像当地人,不像士兵,在这样一个几乎没什么游客的星球上,这确实挺奇怪的。

单凭外表来判断并不保险,于是他迅速用姓名提示器扫描了一下,证实了最初的判断。姓名提示器对她们的具体来历含糊不清,但确认她们为一家由执政体补贴的私人贸易公司工作,该公司专门为那些陷入围困的殖民地星球提供服务。

“早安。”他用日语问候,他们是同一个民族的。

“早安。”站在玻璃柜前的女人抬头看着他,回应道。也许是错觉,但他总感觉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久了点,不像是在单纯的用姓名提示器进行扫描。

她又把注意力转回柜台上摆放的食物上,那里陈列着各种熟食肉类、香肠和奶酪。

“经常过来吗?”她问道。

“只要有空就来。”安倍说。“虽然我们想要什么都可以用基地里的合成器来做,但我觉得还是比不上这边卖的。”

“通常是比不上当地的特色。”那个女人说道。“只要合自己口味就行。”

她直起身子,瞥了眼身边的同伴,然后伸出手和他握手,打断了安倍正要微微鞠躬的动作。

“佐藤丽香。”她微微一笑说。“啊,不好意思,我已经好久没这样做了。在地球之外,基本上没人行这种礼了,即使是在穗津星[1]上也是如此。”

“哦,当然。”安倍迟疑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瞥了一眼那个女人的妻子,对方虽然没有说话,但向他投了一个友善的眼神。她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似乎在用植入物收听什么东西。

出于礼貌,他没有追问这个。

“我总感觉你的名字有点耳熟。”丽香说道。“你在私底下该不会是个名人吧?”

一连串念头迅速闪过他的脑海:自从良子和教团的事情发生以来,他一直谨慎地保持着匿名,拒绝了所有媒体的采访,并在良子的葬礼后不久便离开了地球,来到了波斯波利斯。甚至一起在这里服役的人也基本都不知道他与良子的关系——姓名提示器上也不会显示这些。

“没,就是个普通士兵,”安倍几乎不带犹豫地说道。这就是年纪大的好处。“黑井这个姓还挺常见的。”

“嗯。这里确实很不一样,对吧?即使是在远离前线的小型殖民地,一切都很平静,人们也感觉不到什么压力。不像这里。”

安倍还没来得及回应,熟食店的老板娜希德便从柜台后面现身,怀中抱着几包肉食。

“啊,看来你已经认识我们店里的这位三明治爱好者了,”她对丽香说道,“我对参军可没什么兴趣,不过他能来这边我也挺开心的。就算没别的,至少还有个跟我年纪相仿的人可以聊聊。我身边除了小鬼就没别人了。”

娜希德喜欢把所有不满两百岁的人都叫做“小鬼”。总有一天,肯定会有一个魔法少女也用“小鬼”来回敬她;他猜娜希德八成正盼着由此跟人吵上一架呢。

“哦,能跟你们这些老前辈聊天,我也挺荣幸的,”丽香说道,“我刚还在跟黑井先生说这儿的战争压力跟别处比有多大呢。”

安倍在军队里待久了,像丽香这种说着说着话突然换成口气更轻松的标准语的情景,他早都习惯了。

他正思索着该说些什么,以及该如何说得圆滑一些,结果娜希德却抢先开了口,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听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执政体的活是不好干,我们也知道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但我们这里的情况要严重得。我已经很久没离开这里了,但我也有朋友往回搬了;听他们说,在某些星球上感觉就像根本没在打仗似的!这场面在我们这可见不着!多亏了像安倍这样的人,还有那些民兵,我们这儿才没直接挨到攻击,可现在整个星球都在遭罪。以前我们这里有好多地球游客,想看看波斯文化在别的星球上变成什么样了,还有好多交换生。现在可倒好,连学校都关门大吉了。”

安倍庆幸她没提及民兵与装备更精良的核心世界部队之间的紧张关系。当然,他们承担的任务是更艰巨,但在这种地方,又能有多大差别呢?

不过,作为店主,娜希德两边都得照应着,从她的闲聊中,安倍至少没察觉出对他们有什么怨恨。

“我听有人说,你本来有机会离开的,但你却没走,”丽香说道,“留在这种前线星球无疑是个高尚的决定,可说到底,这也是你的选择。”

这话引来了一个白眼。

“放屁,请别怪我说话难听。你知道不这么选意味着什么吗?就是抛弃家园,抛弃你所熟悉的一切,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重新开始。就算对我们这些移过几次民的老家伙来说,这也不是什么轻松的决定。这里的许多人都是在半个世纪前抛弃了自己所熟悉的一切来到这里的。我们抓住了建设我们自己世界的机会。所以,那些说我们‘有选择’的人,要么是什么都不懂,要么纯粹就是故意的。”

安倍把目光挪到一边。他有自己的看法,但在平民面前,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尤其是这些人还都不是来自前线的。

“很多方面也跟执政体的政策脱不了干系,”安倍最后还是开了口,“说实话,我知道不少殖民者都希望执政体能更积极地动员起来,不光是为了物质上的好处,也是希望得到重视。当然,他们不这么做也有现实的考量,比方说,可以把主要经济区与核心世界隔离起来,不让其受到战火波及,可这里面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意识形态上的原因。而且就因为这个,这里的居民很容易就会觉得后方那些人根本不理解这儿付出了什么代价。我理解舰队为什么没来清理天空,可就算是理解这一点的人,心里也还是希望能得到更多的认可。”

安倍看着丽香,似乎在琢磨着这些话,然后她往后一仰靠在了柜台上,打破了三人之间越来越紧密的圈子。

“谢谢你跟我们分享这些,”她说道,“我这人好奇心重,所以总是忍不住想多问几句。就是说你对最近那个TCF的大新闻有什么看法?这事最近在核心世界可引起了轩然大波,但我不太清楚它在这里有多大影响。”

她的妻子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是有影响,”安倍琢磨了一会儿这个突然转变的话题,才开口说道,“不过原因大概不太一样。不管他们怎么说,我觉得我们中可没人真以为执政体是不可战胜的。当章鱼的导弹落到你头上的时候,还有这种想法就太可笑了。但对于要上战场的人来说,这里面更重要的是有个第五纵队在和我们作对这事,更别说他们还在章鱼勾结,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有多侮辱人。”

丽香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她转头看向她的妻子,然后望向远处,把手放到耳边,示意她在进行远程通讯。是在谈工作上的事吗?

“抱歉,”她终于开口了,“那,关于志筑良子的那件有趣的事呢?不管怎么说她在我眼里都是英雄,但她真的还活着吗?你们二位怎么看?”

她说话的语气很谨慎,像是已经得出自己的结论,但又不想表现出来——安倍在听到良子这个名字的时候吓了一跳,连忙掩饰起自己的情绪。

“我不太相信。在我看来,这听起来更像是八卦或无稽之谈,恕我直言,”娜希德说道,“而且这么想的也不止我一个。不过我觉得这些故事传传也没什么坏处。我们都有自己的英雄;穆萨维将军在这里要受欢迎的多。”

“可如果志筑小姐真的找到了不那么敌视我们的章鱼呢?”丽香追问道,“军方的高层领导对这事可是很认真的。”

“你是说,那些魔法少女还真把这当一回事儿,”娜希德说道,“你也知道,一旦涉及到她们的前任领袖和教团那些事的时候她们有多么激动。”

“我倒是见识过不少教团的事,这里面可能真有什么名堂。也许吧,”安倍说道,“不过,除了‘让我们拭目以待’之外,恐怕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为了避免显得可疑。也许他错了——与其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教团的辩护者,还不如说说晓美焰在新雅典做的事情。

就在他准备好迎接更多问题时,丽香的妻子突然挺直了身子,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好意思,”丽香说道,“看来我得回去工作了。谢谢你们和我聊这些!”

“没关系,”他和娜希德碰巧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丽香和她的妻子突然转身,大步走出了店门。

“这怎么回事,”安倍说道,“开会要迟到了吗?”

“我也不知道,”娜希德说,“对了,你的三明治还要吗?”

他确实想要他的三明治,不久之后,他又回到了街上,越过商店继续朝市中心走去。现在回营房还太早了,或许他可以打个车,去某个休闲会所消磨一下时间。他的日程表上显示,附近有一场集体观影的活动,放映的是《阳光照耀格洛丽塔》,这部电影被誉为统一战争后的经典之作,讲述了北美沙漠战役中一对苦命恋人的悲情故事。

当然,他早就看过了。这部电影煽情得很,是适合年轻情侣一起看的那种,也就是说这能勾起他巨大的怀旧之情。

就在他刚打定主意要叫车的时候,突然有某种东西让他毛发直竖,他一意识到这不是比喻而是事实后,就立刻停下了脚步。

他向一旁扑倒在地,紧贴着永凝土的路面。直到这时,他才开始思考发生了什么。

新武器?带电粒子?究竟是——

然后,那种感觉消失了,留下几个好奇的路人盯着他看。那些平民甚至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站起身,正怀疑自己感官系统是不是出了问题时,一连串战术警报突然响起,强行接管了他的神经注意程序,让他瞬间切换到战斗模式,这种转变相当剧烈,他全靠及时的体内药物和神经调控才没有当场昏倒在地。

不过,他对此已经习惯了;这早就不是头一回了。

在两个街区之外,穿过一系列通道工事,有一个地下掩体,里面是一个负责处理武器、补给和悲叹立方的后勤中心。那里遭到了袭击。

就在市中心?他脑海深处里的一个部分问道,随后这条处理线程迅速被分流到后台,与网络同步,在他意识深处不断翻腾。或许后续的分析会提供有用的信息——只有到了那时他才会再次意识到这个问题。

在几分钟前,章鱼的步兵部队突然凭空出现在隧道里,摧毁了防爆门,并屠杀了所有人员。某种奇迹般的技术使他们绕过了所有安全措施和传感器——安保措施被突破也是刚刚才被发现的。

他一路狂奔,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他越过一群浑然不觉的平民,他们走得如此缓慢,简直就像是凝固了一样。他没有直奔后勤中心,而是朝最近的民防仓库跑去,那座仓库就位于一间旧商业中心。没有外骨骼装甲,他什么也做不了。

一到仓库,他便冲进一台装甲架里,把脚塞进自动伸过来的腿部伺服器,任由周围的机械和无人机迅速将装甲板一块块安装到位,同时,他的手臂、颈部和背部接口也与电子设备接驳完毕。这是一款老型号的装甲,平时都存放在远离前线的后方,但眼下可不是挑剔装备的时候。

在他等待时,又有几个下班的士兵匆匆赶来,各自钻进了他旁边的装甲架里。算上他,十分钟内能出动的也不过四人,之后当地的民防军人和邻近区域调来的士兵才会陆续抵达。因此,他们只能以四人小组先行出动。

他们没等装甲完全组装好就出发了,一路上飞速穿过各种地形。他们本来可以再等一等更多的人手,但是下面的情况越来越危急,自动防御系统在这种远超其能力上限的威胁面前节节败退。如果他们的动作够快,或许还能拖住敌人一会儿,哪怕只有二十分钟,那也足够等到更强大的增援到达。当地狩猎魔兽的魔法少女只有三人,而且……都因为精神和其他原因被禁止参战。不幸的是,更合适的魔法少女现在都在前线,即使有传送者,她们也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赶到。

坦白来讲,这就是一场拖延战。在一对一的情况下,他们根本不是章鱼突击队的对手,而且报告显示对方有十一人。

“我们能活下来就算走运了,”其中一人说道。他的语气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在他们现在的处境下,这只是随口一说——但也透露了他心里在往哪个方向去想。

他们分成两人一组,各自进入两条下行通道,他和自己的越裔搭档庄,走向最近的地下通道入口,直接一跃跳下楼梯。

他们在那里稍作停留,在通往更深处的防爆门旁就位。记录显示,这扇门曾在二十分钟前被打开过,有几个工作人员要进去换班。

“很有可能他们就是这么进去的,”庄评论道。“可能得重新查一下安全程序了。”

从这里,他们可以接收到一些微弱的信号,那些信号来自已死亡或失去行动能力的平民,他们的植入物还算完好,能提供一些感官情报。从这些情报判断,入口附近似乎没有敌人。但也是似乎而已。

他和庄快速交流了几句,然后又与另外两人沟通了一下,制定好了行动计划,他带头转过拐角,传感器全开,装甲上的步枪也随时准备开火。

他什么都没有发现,几步之后,庄也跟了上来。显然,这种任务两个人还是太少了,他们之前也曾考虑过四人一起从同一个入口进攻,但指挥部已经替他们做出了决定。这样的一次章鱼渗透显然是高价值的任务,但是却看不出有何意义。仅凭这一点就值得他们尽力粉碎这次渗透,同时尽可能地从潜入进来的章鱼身上收集情报了。他们不能冒险让章鱼从另一侧的出口逃掉。

他继续前进,同时战术电脑在模拟各种战术方案。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会设法引诱章鱼主动上钩,进入到他们预先布控,布满了无人机的区域。但如果他们只是按兵不动,敌人就会在地下完成他们的任务,这是无法接受的。他们必须去主动试探章鱼,在避免暴露己方人数劣势的同时,尽可能对章鱼造成杀伤。

他心念一动,六个葡萄大小的无人机从他装甲的后部脱落,沿着地面迅速寻找合适的藏身之处,同时从电网中汲取额外的电力补充。等战斗打响后,每个无人机都会将全部能量化为一道毫秒级的激光脉冲,倾泻到最近的敌方无人机或护盾上。单次攻击足以直接瘫痪小型无人机——而如果多架协同攻击,甚至能短暂击穿章鱼的单兵护盾。

不过,考虑到他只能使用随身装备,他更倾向于将这些无人机用于反制敌方的无人机。他会在前进路线上大量布设这些无人机,而等他们接近目标时,庄便会开始布设她那些威力更强的反人员装置。一旦交火,他们就可以撤退到无人机的掩护下,借此——但愿如此——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在他们向下移动的过程中,他密切关注着来自下方的遥测数据。基地防御系统正在封锁走廊,同时尽可能发送着有关敌人位置的信息。但遗憾的是,指挥部仍然不清楚章鱼来这里的目的。为了摧毁一个后勤中心根本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倒不如放下一颗大型炸弹就撤。相反,章鱼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种不确定性使他们很难预测敌人的行动,这是一个战术上的劣势。

他们踏入了掩体的主层,安倍面色凝重地用传感器扫过一条遍布破碎尸体的狭窄走廊,这些尸体仍然散发着微弱的红外光芒。他紧握着枪,随时准备扣动扳机,榴弹发射器已经上膛待发。即使对手是章鱼特种部队,但这里终究是人类的地盘,墙壁、电路,甚至是那些阵亡友军的尸体,都会对章鱼的传感器造成干扰。章鱼还没来得及完全控制这里。凭借这一优势,他们或许还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他深吸一口气,让装甲隔绝了一切声音。他不能过于自信。说不定还有一两个章鱼仍处于隐形状态,正等着像他们这样的反应呢。

不必轻率行动,我们来处理这事。

要不是处在战斗模式,他差点被这句话吓了一跳,他的战术电脑已先于他的大脑做好了推理。他跟不少魔法少女打过交道,知道心灵感应是什么样的,但这里不应该有其他人才对——没有敌友识别信号,局域网上也是一片空白,就连指挥部也一头雾水。这难道是章鱼的干扰手段?

而且,这个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

收到。确认身份?无法连接,他说。

安倍以不定向的方式发送了这句话,指望对方能够收到。

不进行身份确认。请在原地待命。将进行连接以共享传感器遥测数据。

不进行身份确认。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某支魔女小队吗?这在理论上是可能的,但如今需要秘密身份的人已经很少了。也许在某个非法殖民地,或者是在关于TCF阴谋的事情上会有这种人,但在这里?

他和庄的想法是一样的:说到底,这些都不重要。对方是友军。章鱼不可能伪造出魔法少女的心灵感应。就连指挥部也认可这一点。

两人退守至最后一扇门后,静静等待了几秒钟,就在他意识深处的子程序开始冒出各种更偏执的想法时,连接终于建立了。握手协议通过,但连接受限,只给他提供了有限的战术信息。

但这就足够了,因为不久后,三个身份不明的魔法少女就出现在他的设施地图上,开始与章鱼交火,她们不知为何早就推断出了章鱼的位置。他的听觉接收器捕捉到了一连串爆炸声、枪声,以及雷鸣般的巨响,与此同时,他的战术电脑开始收到附近被控制的章鱼无人机传来的数据。

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如何抢先一步抵达的?这些问题可以之后再问。眼下,安倍和庄还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

庄开始在周围布设她剩下的无人机和地雷,这些都是专门的反人员装置,以防有漏网的章鱼试图从这条通道逃到地表。

在他警戒的同时,几个定向爆破装置悄无声息地潜入到随处可见的无人机通道中,等待着出击的时机。另外几个则爬到天花板上,准备随时释放出一片传感器干扰墙。

然后,他们静静等待着。

起初还算平静,但没过多久,外围的无人机开始接触到章鱼的无人机,毫秒级的激光脉冲和电子攻防在双方之间爆发。空气中再次弥漫起电弧——他现在意识到,这可能是某个魔法少女所为。战火明显正朝着他们的位置逼近。

即使在事后的分析中,他也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会看向那个方向。

也许是他战术电脑深处的某个线程侦测到了敌方无人机的一丝异常,又或者是枪声的音调起了细微的变化。总之,他恰好往一个大型无人机通道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注意到了一丝微弱的电磁闪烁,在带电的空气中显得异常突出。

他立刻向后跃去,几乎在同一时间,一梭子穿甲弹瞬间倾泻到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好几发击中了他的腿部伺服器,有一发甚至穿透了装甲,钻进他的大腿肌肉里,直至撞上他的强化骨骼才停下。他对此浑然不觉,庄的枪声在他耳边回响,无人机也迅速围了上来,一个不祥的章鱼身影在物理攻击下显现出来。一枚炸弹击中了章鱼的后背,穿透了护盾,但威力耗尽,未能穿透装甲。

章鱼朝他猛扑过来,迅速拉近了距离。这是正确的战术,让他没办法退回到可能布置好的防御阵地里,只能用人类装甲和章鱼装甲硬碰硬——只要这个章鱼能赶在庄插手之前解决他。

他扔掉枪,试图将近战激光切割器对准敌人,但章鱼实在太快了。双方扭打在一起时,他只能勉强让对方的武器不直接招呼到自己身上,但也干不了别的了。

但即使他把反应堆功率开到极限,也依然顶不住对方那压倒性的巨力。他感觉自己的右臂开始不听使唤,紧接着肩关节自行脱臼,以保住整条胳膊——但这却让一束激光和复合材料刀趁势斩断了他的另一条手臂。警告声和疼痛感瞬间在他脑子里炸开,一时间,他的视野中只剩下庄疯狂倾泻火力的画面,而敌方的无人机几乎要将她吞没了。

然而,这个章鱼突击队员并没有杀他,而是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拖着他沿着走廊狂奔。这是想拿他残破的身体当肉盾吗?

突然,一道炫目的光芒闪过,一切戛然而止——不是指他,而是指那个章鱼;章鱼的脑袋不翼而飞,胸腔也被撕裂开来,让他得以短暂瞥见一只未着装甲的拳头。不用人说,他也能猜到,这绝非凡人之力。

他踉跄着站稳,猛地向后跃开。紧随而至的爆炸震得他头骨嗡鸣。他知道,用不了几秒钟,章鱼的植入物和技术就会在纳米机器人的作用下开始自我分解。

他迅速扫视周围,但发现走廊似乎已经被清理干净了,连无人机也全被摧毁了。那些救了他们一命的魔法少女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庄还在原地惊魂未定。但这时,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脑海中听到的那个声音,是“丽香”的。


  1. 穗津(suijin),suijin在日文中是“水神”的意思, 见https://en.wikipedia.org/wiki/Suij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