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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红与绿的血

“在触手怪们发动侵略之后的几十年里,人们学到了很多关于外星人的生理知识。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解剖尸体得来,毕竟外星人近乎执着地拒绝被俘,它们数据存储的加密似乎也牢不可破。”

“尽管人们也经常叫它们‘乌贼’,外星人的身体其实更接近章鱼,只在用于持握的前肢上类似乌贼。虽然拿地球海鲜和拥有智慧的外星人相比肯定总会有些不伦不类,但外星人无论表里都和章鱼拥有一定的共同点。在外观上,外星人的皮肤拥有类似的橡胶质感,头和眼睛跟章鱼相当相似,前肢触手的行为模式也和地球章鱼差不多。嘴边上推测用于辅助进食的一圈小触手更增加了两者的雷同感。”

“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相似点恐怕还是神经系统。和地球上的脊椎动物相比,解剖学实验表明它们神经系统的去中心化程度相当之高。这直接导致的后果之一就是一项军中常识:触手怪的身体在砍掉头之后往往还会继续作战。〈人们推测,触手怪植入芯片系统的分布式处理节点也是基于它们关于自身生理的研究成果。〉〈第二代战术电脑的设计也是来源于此。〉③”

“不过外星人和章鱼之间的相似之处也就到此为止了。虽然解剖学证据强烈表明触手怪们是从某种海洋生物进化而来,但它们身上也拥有很多为了陆地生活而作出的改变。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鳞片盖满了它们全身,用于保持水分。它们的视觉神经和章鱼相差甚远,头上出现了一对耳孔,而曾经可能是腮的地方现在也变成了一对肺,形状很像地球上的鸟类肺部。此外,虽然外星人的四只前肢说是触手也没什么问题,但它们比起章鱼的对应部位还是要显得更加坚实,没有那么柔软。而它们用于移动的两条后肢则为了承受体重做出了相当大的改变,乃至失去了抓握能力。最为戏剧性的变化可能还是它们体内的原始内骨骼。人们相信,这是为了在陆地上支撑巨大体重而作出的进化。”

“除了适应陆上生活之外,外星人身体的改变还有一部分几乎肯定是和知能的产生有关。比如保护重要神经集群的一系列钙质壳,还有长在前肢末端的几条细小的次生触手,类似人类的手指。此外,外星人的眼睛拥有不小的眼白,作用多半和人类的同样部分类似:让种群的其他成员可以轻易辨别每个个体的视线方向,以便增进社会交流。触手怪身上长出的这种‘人’眼睛往往会让士兵们感到恶心不快。”

“不知为何,在它们身上完全无法找到任何发声器官的存在证据。这解释了为什么战场上从来听不到外星士兵的声音,但也让人们搞不清楚它们在发明植入芯片之前到底是怎么相互交谈的。”

……

“任何对章鱼们的描述都不能落下它们尸体中发现的植入装置网络。据推测,其中许多植入物与人类使用的类似科技相差不多,用以提供通讯、生命维持、抗衰老和辅助增强一类的功能,而其余的则提供了更特别的功能,例如自爆,目前人类还未能成功将其破解〈,除非持续使用精神控制魔法〉③。这些植入装置看起来比人类使用的要先进一些,常常拥有一些人类从未尝试过的生物学设计。”

“与人类军用植入物的设计相比,最明显的区别在于外星人没有集控的战术电脑,其功能似乎被更小的、分散的处理节点所取代。”

……

“这种对生物技术的熟练应用还体现在章鱼大型机械中偶有使用的生物计算组件上,最臭名昭著的要属重型装甲载具。虽然其常常被与历史上自由联盟的坦克人相比,但人类目前对数据处理舱的理解还不够透彻,无法断言两者是相似的。事实上,考虑到将生物组件用于计算能大大提升功率,至今人们仍不清楚为何外星人对此项技术的使用如此有限……”

—— 摘自信息百科条目 “触手怪 (外星物种)”,生理章节,流水帐模式,中等详细度。〈〉代表只有密级一或以上才能阅览。〈〉③ 代表只有密级三或以上才能阅览。

“自从鄂温马克战区元帅在撒哈拉突袭中第一次发现并摧毁了外星人的虫洞稳定器以来,人们就花费了无数的口舌争论那些谜之装置的用途和原理 —— 但这都不过只是臆测而已。毕竟,人们对外星人的社会构成和经济体系都是一无所知,根本无法做出什么精确分析。虽然之后研发出的高精度重力传感器在附近外星人占据的区域内扫描出了一系列的类似建筑,但还是有很多关键问题没能得到回答,依然处于争议之中。例如,谁都不知道那些虫洞通往何方,它们到底是军用为主还是民用为主,还有是不是只会布置在边境地区。”

“根据一般常识和对太空文明的理论模拟可以得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那些虫洞构成了连接它们星球的物流网络,其中也包含迄今依然没有发现的外星本土星球。它们应该也是军民两用的。但是,这样的直白推理之下得到的很多结论还是与战争的实际结果产生了一些矛盾,学者们也不得不在这些事情上勉强达成了微妙的共识。例如,有些人提出,外星人虫洞通向的地方根本不在附近,而是银河系的远处,其它的星系,甚至可能是可观测宇宙的彼端。”

“而比用途问题更为令人费解的就是原理问题了。在很多方面,鄂温马克发现的那个虫洞稳定器都符合前现代物理的推测。这也暗示着让虫洞稳定下来的可能是某些尚未发现的奇异物质。之前的雅努斯工程也考虑过使用类似的方案来完成星际旅行,但场论方面的后续发展表明,那样的虫洞在理论上是不可能出现的。随即整个课题就被束之高阁,直到撒哈拉战役结束为止。尽管理论物理学家们夜以继日地猜测着虫洞稳定器的工作原理,但他们还并没有得到过什么进展。某些雄心勃勃的物理学家甚至已经开始在军队里面上下奔走,想要撺掇他们再去攻占一个。”

“一如既往地,作为目前仅知的另一类外星种族,Incubator 们依然在这个问题上守口如瓶……”

—— 摘自志筑良子的小学论文


“女神啊,” 格莱希亚看着舷窗叹道。

听到船长的紧急传唤后,她们所有人,包括九名魔法少女和几位船员,全都聚到了飞船前部的驾驶舱里。当然,她们也可以在个人的内部显示上面各自观看,但有些事情还是一起看比较有道理。就连渡鸦号的拟像也加了进来。

一时间无人吭声,格莱希亚的惊呼已经说出了所有人想说的话。她们借助被动传感看着敌人的虫洞有条不紊地展开。重力传感器的假色图上,一块空间折叠成了良子只在假想物理学中见过的奇特形状。就连并非主角的电磁辐射也形成了夺目的画面,其能量之大足以证明打开虫洞花费的能源比最最强大的舰载武器也要至少高了十倍。

终于,随着辐射渐渐消散,她们很快就看到了在虫洞口上出现的东西:闪现炮、重航母、战列舰、其他的大型主力舰。还有数以千计的小型飞船,在她们的传感器上根本无从辨认。

最后米沙打破了沉默:

“现在怎么办?” 她转身看着娜迪亚,轻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这种情况咱们可没演习过啊。”

确实没有。虽然在突发状况的可能列表里有这么一项,但大家都认为实际出现的可能性太低,演习排班的时候也排在了后面。她们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到那里。

所有人,包括船长和驾驶员,都转身看着娜迪亚和克莱丽丝 —— 她俩恰好站在了一起。作为最为年长的成员,她们是公认的团队领袖。普通船员也都接到了命令,会服从安提波娃上尉的指挥。

“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任务还是一样的,” 娜迪亚说。“仔细观察,伺机潜入。起码对我们来说,要做的事情并没有改变。”

在良子看来,她似乎在刻意地做出一副沉着而威严的样子,转过头来对上了所有人的视线,确保大家都能看到她的眼睛。

除了克莱丽丝和米沙。显然,娜迪亚很清楚她们用不着什么额外鼓励。只有这种时候才能看到老战友间的默契。

而克莱丽丝则是两眼无神地盯着面前的空气,脸上漠无表情。良子琢磨着:她到底是在操作着某种内部界面,还是在使用魔法?

“我们必须马上行动,” 她突然转身看着她们,坚定地说。“现在就开始吧。”

如果说娜迪亚刚才的眼神是老兵特有的坚毅冷静,那克莱丽丝现在的眼神就是一位老人的凛然傲气,似乎在挑战着一切敢于挡在她前面的事物。在几位不同的老祖宗身上见过多次之后,良子已经可以读出眼神背后的台词:“整整五百年都熬过来了,我可不会被这种屁事打倒”。

几个女孩子明显地抖了一抖,然后克莱丽丝似乎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些不对,敛起了目光,把声音放软了点,但还是带着某种不容质疑的意味。

“外星人的援军正在从虫洞里面蜂拥而出,” 她说。“如果它们够聪明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往稳定器这边重新布防了。这个瞬间恐怕就是守卫力量最弱的时候。要么马上行动,要么直接撤走。而且我觉得,既然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怎么也得尝试一下才行。”

“她说得没错,” 娜迪亚立刻就接上了茬。“我不觉得再等下去会有什么好处。反正在出事前我们本来也就打算出发的。现在的时机不能说完美,但我想恐怕也不会有更好的机会了。”

一瞬间,良子想起了自己乘坐的运输舰遭到袭击那一次。现在想来简直就是上辈子的事情了。在那里,在那个性命攸关的瞬间,她感到自己必须担起带头的责任,因为她不知道别人还会不会有这份胆量。但这里并不需要这些。她们拥有一条完整的指挥链。

娜迪亚的结论给众人的对话收了尾。驾驶员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准备启动飞船。渡鸦号道了个别,驱散拟像把精力集中到了面前的任务上。船员们各自回到了岗位,而几位魔法少女还是紧张地呆站着,只有朱丽叶瞥了其他人一眼,然后和穆罕默德一起坐到了隐形装置的前面。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她比较喜欢独处,所以也没有人过去打扰。

让一名魔法少女藏住整艘飞船并不现实,至少不可能在整场任务途中一直维持。但只要高度集中精力,再加上船员们的通力配合,她还是可以找到并修正普通隐形技术产生的任何毗漏,关键时刻也可以施法强化。在虫洞稳定器附近防守严密的地区,这么做显然并不容易,所以朱丽叶在接下来的整场任务中都必须坐在穆罕默德旁边,灵魂宝石边上堆满了悲叹之种。

当然,地面任务能有隐形辅助的话总会方便一些,但她们也不可能把朱丽叶带上。不过就算没有她,这一队人也还是分别持有着好几种掩蔽能力:郑颖芝可以把结界调整到隐形模式,安娜贝尔可以通过肢体接触让其他人短暂地 —— 非常短暂地 —— 变成虚体,而格莱希亚可以从附近敌军(包括 AI)的意识中抹去她们的身形。这还没有算上克莱丽丝。她告诉其他人,现在离虫洞已经很近,她书里至少一种相当不错的群体隐形魔法就已经解封。不过她也承认说自己掌握的并不是很熟练。

话说回来,这场任务里隐形多半也没什么大用。任务本身的固有特点就决定了战斗的双方都很清楚哪里会成为目标。这也就意味着她们需要进攻的地点肯定都早就布设好了大量的防御,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大量的传感器,而且会驻守着大量的外星士兵。魔法隐形确实不错,但只要不是彻底的虚体化,就很难在走错一步都会触发一大片诡雷的环境里当作倚仗。她们在演习里也尝试过,结论是直接端着枪冲进去的效果反而会更好一点。

队伍里绝不缺乏经验丰富的老兵,每个人都有好几项绝活。这让良子感到有些…… 能力不足。她契约之后根本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拓展自己的魔法,虽然起码还是认真阅读过训练教程吧。传送者似乎很容易学会透视,因为大部分传送者都会借助某种下意识的透视能力来确保落点的安全 ——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些罕见的 “视野内传送” 能力者。里面也同样建议良子首先去努力减少现有传送能力的限制,利用各种各样的技巧让她不用每次传送都自己跟过去,或者绕过形状限制什么的。除此之外,因为她是通过接触来传送物体的,她也可以尝试一些其他的接触法术,比如通过只传送电子来造成放电。

至今为止,她成功做到的只有提高了一点点的重量上限。这应该也已经值得自豪了吧。

“我们先去休息室吧,” 娜迪亚说着,把其他几个女孩子轰出了驾驶舱。“不要碍着人家事。”

她们最后在房间各处或坐或躺地安顿了下来。这里的设施比大多数巡防舰上的同类房间都要来得充足,床铺和娱乐终端的数量都要多上不少。不过现在没有人有玩游戏的心情,所以众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气氛紧张而凝重,空气中的压力也比演习的时候清晰很多。在这段距离上,她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现在的一切都取决于船员们的能力。她们要靠渡鸦号和驾驶员来规避危险,穆罕默德和朱丽叶来帮助掩蔽。所有的粒子和辐射都必须减到最小,甚至需要把飞船一侧的光子和物质特意地运到另一侧。任务下达的时候她们就知道自己需要面对的是强大的传感器阵列、大量的无人机、密集的雷区、甚至还有智能灰尘构成的云层,一旦撞上大型物体就会发出强光。

而最糟糕的一点就是她们只能呆坐原地,以至于大多数人都开始摆弄起了各自的装备。娜迪亚手上是一把单原子针刃。米沙带了一个便携反应堆,一副电击手套,还有一匣电磁炮弹。安娜贝尔摆弄着 R-15 号的 “驱逐者” 炸药。而良子也带上了不少的爆破装置,既有引爆的也有触爆的。在另一位传送者弥娜的建议之下,她还带上了一对匕首、一副激光切割手套、还有一支为她定制的卡宾枪 —— 是她可以用手拿起来的小号版本,不是普通士兵的那种庞然大物。传送者并不需要什么辅助移动或是保持距离的装置 —— 她们需要的是造成伤害的武器。对良子而言,她需要的就是近战武器。

“我说,以前统一战争的时候我也出过几次任务的,” 克莱丽丝说着,脑袋一摆,环视着其他几人。“那时候大家都喜欢讲讲故事。你们有什么好讲的吗?”

大家只是呆呆地盯着她。

克莱丽丝一只拳头按上嘴唇,做清嗓子状。其他人不由自主地靠过了一点。

“这可以算是个寓言故事吧,我想,” 她说。

“两位快要饿死的公民正在到处找东西吃。这时他们看到了远处新建的埃尔・德拉德市闪耀的金光。其中一个人 —— 一位曾经的历史教授 —— 对另一个人说:”

(译注:El Dorado,西班牙语,大航海时代传说中的黄金之城)

“‘从前呢,有一个罗马富翁叫做马库斯・克拉苏。他的贪得无厌举世闻名。他残忍地压榨着穷苦人,拥有的奴隶数不胜数。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怎么死的?’另一个人有些不耐地问。这种故事他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

“‘他妄图染指自己还没到手的东西。当时他是唯一一位在军事上没有任何建树的政客,所以他凭借自己的财富发动了一场针对帕提亚帝国的侵略战争,最后悲惨地搭上了自己和儿子的性命。传说中,那些帕提亚人处死他的方法是从他的喉咙里灌进熔化的金水,好让他对财富的饥渴终于能在死亡之中得到满足。’”

“另一个人哼了一声,说:”

“‘没劲。看看城里的那些杂种。你觉得他们会被自己的黄金呛死吗?反正我不信。’”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前教授说。”

“过了一阵,他们偶然之下又回到了同一个地方,却只见白光一闪。还没回过味儿来,他们就看到了远处城里升起的蘑菇云。两人驻足片刻。终于,先前那个不信邪的人说:”

“看来你说的没错。他们也步上了克拉苏的后尘。”

“教授微微一笑,说道:”

“‘不,不仅如此。这更绝。这回灌的可不只是喉咙哦。’”

克莱丽丝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们。

过了一会,米沙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嘣地往行军床上一躺,还打着滚。良子甚至都有点担心她会把自己的装备碰倒。

其他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应该作何表现,出于礼貌尴尬地呵呵了两声。格莱希亚看起来略有点嫌恶。在良子听来,这个笑话有些…… 不妥。

“别讲这种段子好吗,” 娜迪亚微带斥责地说。“现在的孩子太纯洁了。况且这笑话本来也没有那么好笑。”

“我倒没有真觉得她们也会笑出来,” 克莱丽丝看着角落说。“我只是想要缓解一下紧张而已。真的,打仗那会儿这段子真的很受欢迎。大家都很喜欢。你看她就喜欢。”

她指着米沙。米沙刚刚恢复到可以坐直的程度,见状咳嗽了一声。

“如果你想讲的只有这种笑话的话,那还是玩点桌游吧,” 娜迪亚干巴巴地说。“下个象棋什么的。”

“那个网上贴了最优策略的古代游戏?” 安娜贝尔一脸怀疑地问。

“下的时候不准看,” 娜迪亚瞪了她一眼。“这是礼节。”

“你不就是比我们下得好嘛,” 米沙说,故作遗憾地摇了摇头。“说实话,跟你这样的老人玩桌游根本就是找虐。”

“你只是从来都不认真下而已。”

“那只是游戏!我们还有十七分钟就要下船了!”

看着几人的互动,良子的视线从娜迪亚的不快表情转到了克莱丽丝身上,发现她笑了笑。她琢磨着克莱丽丝是不是真有那么 “不善于” 讲笑话。

克莱丽丝站起身来,捏了捏拳头,指节啪啪作响。良子实在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必要。

“五分钟,闪电棋,” 她对娜迪亚说。“来吧。”


还好,“下船” 的迫切性足以让娜迪亚在事后抱怨的时候有所收敛。一开始收拾装备,众人就陷入了沉默,娜迪亚也像变脸一般地放下了那副凡事无所谓的表情,回到了她在战斗中的那种严肃而隐带漠然的样子。

至今为止还算一切顺利。她们还能活着就说明飞船没被发现。再过五分钟,她们就会进入虫洞稳定器周围的卫星轨道 —— 之后再过三分钟就到达预定位置了。

良子尽量不着痕迹地咽了口唾沫。她不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的人,但这一刻她感到心中唯一的渴望就是能够安全归来。这需要首先满足两个条件:她们成功完成任务,并且良子和格莱希亚・佩雷兹都能幸存。一般情况下,她并不一定要有个透视眼在旁边导航才能完成传送,但考虑到的渡鸦号的隐形强度,返程的时候就得靠着格莱希亚的帮忙了。此外,渡鸦号不可能一直和目标设施保持相对静止 —— 去程时所需的瞬间静止就已经相当困难了。就算她能找到传送的目标地点,不能给飞船发信号的话还是白搭。而这就需要像格莱希亚这种的超远程传心能力。当然也可以先传送到飞船附近然后再从那里发信号,但原本的计划就已经足够冒险了。

正准备伸手去拿配发的附魔护甲的时候,她定住了。

克莱丽丝,你在跟我说话吗?她问自己的战术电脑。

没有。而这也是一条你绝不应该需要问我的问题。

她皱起了眉头,但还是单手提起了护甲。这个步骤早就已经练过多次,但不管怎么练习,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完全相信,这身护甲真的可以和她的变身服装、背上放装备的背包、切割手套什么的全部融合起来。虽说确实可以在护甲上面隐约感到某种魔力波动吧。

她揭开包着灵魂宝石的那块布 —— 超光速旅行中上面发出的亮光实在是太过刺眼 —— 但马上又本能地蒙了回去。宝石发出的光芒灼灼逼人,前所未见,甚至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绿色。

“我不是针对你,” 米沙说,“不过我还是希望它不要在整场任务里面都维持这副样子。”

“试着调暗点,” 克莱丽丝说。

“什么?” 良子眨了眨眼,问道。

“调暗点,” 克莱丽丝重复着。“在心里想着让你的宝石暗下去一会就好了。我也在做同样的事:要不然大家早就疯掉了。我完全可以切身感到我们离得有多近。”

良子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过居然还有这种办法。她做了个深呼吸,将精神集中到了宝石上 —— 然后感到了某种回应。不等把布揭下来,她就知道那东西已经回到了正常状态。

“为什么会是现在?” 格莱希亚问出了声。“它不是对超光速引擎才有反应吗?我们已经在这么个引擎旁边待了一小时。为什么现在会突然亮起来?”

郑颖芝用大拇指指了指窗外。

“虽说不是引擎,但那东西绝对跟这个脱不了关系吧。”

良子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努力想要保持冷静,但戒指上的光 —— 确实让她心里有些不安。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变身,遵循着自己的本能,魔力流进了附魔的护甲,产生了某种变化,然后 ——

突然她发现自己的眼前罩上了一层透明的护面。这不是大多数步兵护甲配备的光纤传导 —— 而是一副真正的护面,让里面的魔法少女可以直接看到外面。考虑到需要直接视线的魔法种类出乎意料地相当繁多,这么做的战术意义就足以抵得上在一个重要部位削弱防护的代价了。

良子转身看着其他人,身上的护甲似乎全无重量。标准的高密材料盔甲太过笨重,内部的信号传导也追不上她的反应速度。但这身附魔护甲就没有那些问题。只可惜制造起来实在是太过费时费工。

不过她并不喜欢这身护甲的外观。虽然它取代了她平时的花哨裙装,但在观感上还是半斤八两,只不过是把蕾丝变成了明显全无用处的突起和饰物。

叹了口气,她让护甲往灵魂宝石的位置送了一块悲叹之种摁住。那一带的护甲特别加厚过 —— 虽然从外面看不出来。她等了一会,确认自己的魔力已经是满盈欲溢,然后让护甲把小方块送回了包里。

高科技的附魔护甲。很方便。

其他人早就准备好了,都在等着良子。格莱希亚已经开始用透视能力扫描起了越来越近的卫星表面,寻找着合适的侵入地点。很遗憾,大多数的透视能力者都只能得到视觉情报:就算在这种距离上,外星人的干扰也还是让她们的传感器无法得到重力异常发生地点的精准位置。这还没有算上虫洞本身的影响 —— 没有仔细校准的传感器一靠近就会跑飞。

到了。她们已经进入了低空轨道,不过并不会在此逗留。飞船需要继续下降,直到设施本体进入良子的传送范围,然后抵消掉和地表之间的相对速度,借助引擎推力防止陷入自由落体。等她们几个离开之后飞船才能重新爬升,回到维持轨道所需的水平速度。

“我根本无法想象周围会有什么样的监控,” 安娜贝尔在身边比划了一圈说。护甲把里面的声音送了出来。“要没有朱丽叶的话,我们早就被人间蒸发了。”

透过护面可以看到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所有人都靠了过来,建立了传送所需的肢体接触。

良子深吸了一口气,驱散了体内翻涌的某种感觉。接下来的片刻等待简直像是无休无止。

我恐怕找到目标了,格莱希亚说。看起来挺重要的,应该值得一炸。现在我只能保证这么多。

良子又吸了一口气,努力记忆着格莱希亚传心给所有人的目标影像。灰白色的房间里面到处都是奇特的鼓包状计算设备,还有一些没穿盔甲的外星人。传送本身就足以把良子榨干,所以她在进入设施之后只需要立即休息,尽快恢复魔力。但其他人都必须马上计划好自己下一刻的行动,想好使用什么魔法,然后上传到团队界面上告诉其他人。

飞船就位,经过了又一段似乎永无休止的等待,船长终于宣布说。速度还差着一米每秒左右。你们都知道该怎么做。

良子环视了其他人一眼,大家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她在心里投射出格莱希亚传给她的那幅图像,意识开始向远处延伸。过长的距离把她拽得发疼。她强迫自己挤进了窄小的缝隙,延伸着,直到什么东西撕了开来 ——

没有犯错的余地。就算在人类方的基地里,把建筑本身撕下一块肯定也会让里面的所有东西警觉起来。她们必须雷厉风行,不给敌人留下喘息之机。任何变故都可能随时发生 —— 以前在其他任务里也不是没有碰到过 —— 比如说外星人主动自爆掉一部分的基地,然后借助强大的内部力场保住其它部分。这条战术后来用得少了,因为魔法少女们学会了一见到核弹或者反物质爆炸的势头就立刻传送躲避。但这也就意味着良子和负责后备传送的弥娜都必须时刻保持着最高警觉,每时每刻都要准备好把其他队员拉起来逃走。

现在这项任务几乎全都落到了弥娜的头上,因为良子还在承受着宝石净化的沉重反动。她跪倒在地,等着护甲喂给她悲叹之种,眼前只觉得天旋地转。现在她只能依靠别人了。

其他人也丝毫没有浪费时间,每个人都在出现的瞬间放出了自己的群体防护,同时合力抵消了她们的残余速度。颖芝张开了包裹所有人的结界,带了一点隐形功能的金色障壁在四周洒下了一片光芒。米沙的攻击难以视认,但也相当有效,强力的电磁脉冲干扰了附近所有能干扰的东西,也让她的身体微微浮到了空中。爱娃半蹲在地,引爆了周围的地面。她的观念是:只要不是冲着自己,多一点爆炸总是件好事。

其他人的行动都带着更加具体的目的,迅速针对格莱希亚发现的威胁做出了反应,在几秒内射出了好几道念力和枪弹。克莱丽丝也放下了保留魔力的矜持,一边独自侦测着目标,一边从指尖连连发射着魔力射线。

总而言之,结界之外的景象充斥着混乱和破坏。虽然良子能够直接看到所有的电磁波段,但还是很难分辨出什么东西,只看到四处飞散的弹片、来回交叉的激光、还有电子设备冒出的火花。她只能从格莱希亚和克莱丽丝提供的地图情报来了解外界的大概状况。还有之前看过的房间影像。

几秒之后,一切就结束了。为了节约魔力,颖芝以外的所有人都撤去了各自的范围防护。娜迪亚双手一挥,发出一阵狂风扫清了周围的烟尘。

破坏非常彻底。在她们的落点周围,一整圈的地面和天花板都被烧得漆黑。重重强化的围墙几乎已经彻底消失,变成了散落的熔化瓦砾,还在冒着烟。地上的设备变成了大块的垃圾,成堆的焦尸甚至难以辨认出原本是什么生物。一切的气味都刺激着良子的鼻腔。足以造成伤害的强烈气味都已被滤掉,剩下的东西只是让她再次确认了视觉获得的情报:成千种不同成分的燃烧产物。有机物,金属,塑料,陶瓷。

隔着房间一侧破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背后的球形空洞,里面是一栋房子大小的浮空球体。演习的时候她们早已熟悉了这幅景象。球体不知为何显得有些诡异,好像上面的某些部分看起来比实际要远。真正的重力异常?还是超材料制作的廉价替身?很难辨认。

空气的微微波折表明外星人在这里设置了力场。如果这一带就是正确目标的话,那么这个力场将足以弹开核爆以下的任何攻击 —— 甚至弱一点的核弹都不会起到作用。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一旦控制住这块地区,她们的任务就是毁掉它。

良子感到深埋于护甲之下的灵魂宝石猛地颤动起来。在体内深处,她感到 —— 稳定器内部的重力扭曲有这么剧烈吗?

她抬头看着布满斑驳焦痕的天花板,却感到了某种穿透它看着后面的冲动,一心只是想要把它破开,用自己并没掌握的魔法飞向外面的空中。

良子,惊醒良子的是战术电脑锋利而响亮的声音。她可耻地发现,在这种关头自己居然走了神。

那些外星科学家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吗?娜迪亚问。提问的对象是负责读心的格莱希亚。

不知道,她回答。不出所料。

其他人都已经各就各位。格莱希亚继续监视着敌人的动向,而娜迪亚和爱娃立即展开了她们携带的重力传感器。良子的魔力在刚刚的长距传送中几乎消耗殆尽,但现在已经感觉在慢慢恢复。虽然她吸取了刚才的教训,用铁一般的意志保持着精神的集中,但心里还是有一个声音想起了刚刚她们屠掉的那些手无寸铁的外星人。它们是科学家?还是技术员?章鱼们有这种职业区分吗?

无论如何,它们都在操作那个虫洞稳定器。这就足够了。

两座重型激光炮台正要开火,格莱希亚说。这是她在战斗打响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其中一座就在那面破墙后面,隔着一条没有照明的长走廊。另一座也在远处,藏在了一堵尚算完好的墙后。外星建筑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保证每个角落都至少有一条相对顺畅的射击线通往类似的炮台,所以这个消息并不意外 —— 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应对。

安娜贝尔主动跑了过去,准备对付走廊后面那一座。她手上端着狙击枪 —— 是魔法召唤出来的那一把,白蓝相间的枪身上装饰着繁复的花朵纹饰。

我来对付另一座,米沙伸手拦住了正要上前的弥娜・古耶尔。

没等其他人说什么,她径直堵上了射击线,单手平举。这个动作很不寻常 —— 她很少看见米沙在施法之前摆什么姿势。

紧接着安娜贝尔就开了枪。子弹的初射速度快到让她们增强过的知觉也来不及反应。在走廊的另一侧,激光炮台颤抖着炸开了一蓬金属碎片,随即燃烧起来。显然,它恐怕已经无法开火了。

但良子从之前两人的谈话里知道,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简单。重型激光炮台都配有强大的防护力场,一般而言,安娜贝尔相对弱小的魔法子弹根本伤不到它。但这里就是她的魔法发挥作用的地方了。她可以给自己或者自己接触到的东西附加短暂的虚体特性,其中也包括她射出来的子弹。持续时间短得可怕,只有几毫秒,但已经足以让一发狙击枪弹穿过力场。当然,那也就是她魔法原本的设计目的。

下一瞬间,另一座炮台就开了火。X 光波段在空气中的少许散射就足以让良子的增强视野亮了起来。但这发激光并没有达到什么效果,因为米沙也同时开了火,直接熔化了面前的墙壁。两束足球粗细的激光正面相撞,接着相互抵消,散发的能量让周围充满了狂暴的辐射。一时间,炫目的射线让良子眼前一花 —— 但颖芝哼了一声,改变了结界的性质,射线随即在眼前消失。

没错,两束激光确实可以互相抵消,良子还没问出来,克莱丽丝就抢先回答。只要相位差个负号就行,但方向相反的两束光就做不到了 —— 她应该在碰撞点上做了些什么手脚。

就算是在演习里面,良子也从没见过米沙的这个魔法。她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在数据库里登记?

带着一脸疯笑,米沙俯身向前,似乎是在用肉体驱动着激光的前进。随着她那束激光不断增强,碰撞点开始向前推进,越来越快。在良子的视野里,走廊周围的圆形墙壁随之亮起,被剧烈的辐射点亮了放射性的荧光。

终于,米沙直接把激光推过了走廊尽头的墙洞,直顶进炮台里面。防御力场做着最后的挣扎,猛然亮起想要抵消一些能量,随即崩溃消散。接着就是爆炸的闪光,剧烈的冲击甚至让地面都为之一颤。

走廊两侧的房间里躲了很多没穿盔甲的外星人,格莱希亚难以置信地说。基本都被辐射死了。而且最后的爆炸 —— 有一个步兵班正准备在激光的掩护下沿着走廊冲过来。我想它们应该没有料到我们的这个破法。

米沙只是微微一笑。

那是自然。我也没想炫耀,但既然你在界面上标了出来,我就把它们搞定了。当然,它们现在还没有死绝。

作为回答,弥娜从护甲里吐出了一个金属圆筒 —— 一个反步兵地雷。她似乎对它下了什么指令,一个指示灯闪了闪,示意引信已经上弦 —— 然后圆筒瞬间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甚至连良子传送时多会留下的光线扭曲都没有产生。

过了一会,格莱希亚确认剩下的敌人也都被干掉了。从侵入设施开始已经过了一分钟。

比起良子,弥娜的传送范围要小上很多 —— 但和良子不同,她不用每次都把自己也带上。良子一时间感到有些眼红。在这次任务里,她被明令告知不能有任何的擅自行动,哪怕只是不到一秒的传送爆破也不行。作为整支队伍唯一的脱离手段,不能让她随便冒险。

两人各自回到了位置上,一边保持着警惕,一边躲开了两条走廊构成的射击线。在格莱希亚透视能力的警戒下,很难想象会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威胁,但小心点总没有坏处。一不留神没准就会有个隐形狙击手在你眉心处来上一发。就算是魔法少女,挨上那么一下也无法继续作战了。

尽管米沙的作为之中确实有点炫耀的成分,但大家都知道要是没有那个步兵班的话,她也不会纯为了显摆就浪费这么多魔力。没错,就在说话的当口,米沙的悲叹之种储量就已经减少了两颗。

好吧,这边的情况好坏参半,娜迪亚说。不过还是坏的成分居多。

大家都没有离开岗位,只是默默接受着信息。好消息是,按照传感器的判断,她们这一次相当幸运 —— 第一次传送的落点就是一个产生扭曲重力的集中源头。这种东西就算是外星人也不可能作为假目标造上一打 —— 吧。可惜这只是她们的一厢情愿,因为传感器上真的出现了十二个同样的反应点。

通过和天上虫洞的反应强度相互印证,她们至少可以算出发生源的实际数量,虽说外星人的干扰依然让她们无法准确定位。按之前在撒哈拉星系那个稳定器的状况来看,她们原本估计真正的发生源应该只有一个 —— 但这里却有足足四个。她们知道自己旁边这个就是其中之一,但其他目标都特意藏在了奇异物质反应堆的背后,不接近根本无法分辨真伪。

它们真的造了四个?安娜贝尔难以置信地问。这东西不是应该很昂贵的吗?我们只带了两发核弹!

我们也不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克莱丽丝说。不过没关系。如果无法分辨真伪的话,我们就必须见一个炸一个,直到虫洞消失为止。保险起见最好全都炸掉。不过…… 如果存在假目标的话,那么我们旁边这个多半就是真的。我以前 ——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所在的一方需要做出某个随机选择的话,那我的运气总是非常之好。很难描述。这是我魔力的一部分。

她说话的态度近乎是吞吞吐吐,而且良子意识到,尽管自己小时候对克莱丽丝是如此热衷,她却从没听说过她有这样的能力。这是她的秘密吗?

你确定?娜迪亚问。

没错,克莱丽丝的语气突然坚定起来。如果只有一个真的,那就是这个。我们应该用掉一发核弹。如果我们走运的话 —— 这次我说的是我无法控制的那部分运气 —— 炸掉这个就万事大吉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尽快行动了。我们呆站得越久,外星人就越容易想到一个干掉我们而又不伤到后面那东西的办法。

那就做吧,娜迪亚没再多说。

安娜贝尔从背后的大包里把那东西弄了出来,背包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头大的球形装置放进了她的手里。

所谓的 “便携式可调当量核弹” 是人类制造的最小型核武器。这发反物质引爆的聚变炸弹可以调成两万吨到一兆吨的任何当量,也可以装进一个背包里随身带走。

调到最大,娜迪亚说。

你确定?安娜贝尔说。

上一支队伍那次,它们为了干掉她们直接在自己的基地上面扔了一发十兆吨的弹头。如果不是对防御力场拥有相当自信的话不可能会那么干。我们面前的虽说不是主力场,但如果里面就是稳定器的真正核心的话,它的强度肯定也不会太差。

安娜贝尔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破窗户里闪烁力场的边缘。良子知道,现在所有人心里都转着同样的念头:如果外星人真和预料一样布设了充分的内部力场的话,那么爆炸只会毁掉建筑的这一部分,传送到设施的另一侧就可以免于波及。

但如果它们没造的话,那么好消息就是任务直接完成了。但这同样也意味着良子她们必须要在发现核爆冲击后的不到一秒之内再度完成一次远达数公里的传送。颖芝或许可以张开结界多挡一秒,但那也就是全部了。

另一个做法是先传送到设施外面,如果必要的话再重新传送进入。但这么做的话就可能像前一支队伍那样触发一个外部陷阱。最起码,留在设施内部的话,就算被核弹炸死,她们也能得到拉上整个设施陪葬的最后满足 —— 毕竟,炸掉这里远比自己活下来更为重要。

再一次,良子的视线抬了起来。她想,在近处看一个虫洞会是什么样子呢?

良子,战术电脑再次吼道。

啊!良子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跳起来。

我想我已经恢复到可以再次传送的状态了,她说。

很好,娜迪亚似乎并没有发现她在走神。出发之前起爆一下。掐准的话,留个三秒应该就够了。

她们可不想再耗下去。

只要预先在植入芯片里放好量子密钥,起爆其实相当容易,只要一次快速的密钥交换。

颖芝在旁边半跪下来,一只手按上了核弹。过了一会,小型的金色结界把它裹了起来。结界维持的瞬间足以破坏敌人的任何拆弹企图。

黄袖一甩,她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其他人靠了过来,良子也深吸了一口气。格莱希亚再次传心发来了一幅图像。这次是设施彼端的另一个类似核心 —— 但不是最远的那个,因为太容易被猜到了。这个房间稍稍有所不同 —— 面积大了很多,房顶也高了很多。但除此之外和她们现在身处的地方也没差多少 —— 或者说跟她们到来之前的样子没差多少。同样有很多外星人正在忙来忙去,触手上握着千奇百怪的设备。也有同样的鼓包形装置和控制面板。唯一的区别就是现在的画面上出现了几队士兵,但它们驻守的地点却意外地离核心本身颇有段距离。

感应到格莱希亚确认了这就是正确的传送目标,良子开始蓄力。

在完成传送前的最后一刻,在体会到那种撕裂感的瞬间,她起爆了核弹,把定时设到了先前娜迪亚说的三秒。视野角落里出现了这个倒计时。

从侵入设施开始已经过了两分钟。

传送完成。


这次她们遭到了热烈的欢迎。

那也是不出所料。外星人当然会立刻动员部队把剩下的目标保护起来,格莱希亚的透视也事先照出了一部分的守军。

刚出场的前几手还是老样子 —— 颖芝立刻架起了结界,米沙发出电磁脉冲,然后娜迪亚放出一股念力想要清出一片空地。结界和念力立刻就发挥了作用:火焰和瓦砾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冲击波的力量轻易盖过了娜迪亚的念力,砸在结界上,随即金光一亮弹了开来。

普通炸药,良子的战术电脑提示说。在这种距离上核辐射应该会先到才对,但我根本没有感知到那种东西。这不是刚才的核弹。

所以这个基地确实拥有不错的内部力场。不出所料。

过了一会,大概是受了核爆的影响,她们脚下的地面猛地颤动起来。

烟尘还没有散去,结界上就响起了暴雨般的激光和枪弹。一击一击都会让打中的地方亮起金光,然后一圈圈的波纹向四周散开,就像投入水里的石子。但敌弹的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于整个结界都均匀地亮成了一片,波纹叠在一起变成了狂暴的干涉条纹。

良子的眼睛自行在各种电磁波段间切换着,想要找到一个可以观察到四周的频率,但所有的频段上都只有一片混乱辐射,什么都看不清楚 —— 这明显不只是爆炸产生的红外余波和紫外激光外溢的散射,而是敌人专用的致盲武器。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格莱希亚用她的透视和读心维持着对周围环境的认知,已经跟她们解释了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 敌人用抗电磁干扰的专用炸弹在她们周围炸开了精心设计的圆形空档,大约有一百米宽。现在她们已经完全暴露在外,头顶炸出的层层空洞形成了同心圆的高塔,一直可以看到头顶的星空和挂在上面的俄耳甫斯。星空上的虫洞在格莱希亚的透视眼里变成了明亮的环形屈折,似乎依然是完好无损。

爆炸产生的瓦砾和尘土还在不断掉落,偶尔砸在结界上弹开。在远处核爆与近处炸弹的作用下,附近的整个承重结构都开始颤动起来。

在这一切的最底端是她们身边那个估计是稳定器核心的东西,在强大力场的掩护下仍旧毫发无伤。球形的金属壳已经不在,但里面的东西依然若无其事地漂浮在原先的位置 —— 看上去里面所有的实用部件,包括力场发生器,都包在了之前那个光滑一片的金属球里。从很多方面来讲这都是一种不错的设计 —— 但现在她们也没有赏玩的心情。

头顶上至少有五组不同的士兵正躲在各种掩蔽物的后面向她们开火。它们的站位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还配备了充足的无人机和机器人。总而言之,现在这个位置可不能久待。

不过显而易见的是,她们也配备了两个传送者 —— 如果算上兼职的克莱丽丝就是三个 —— 所以绝不会缺乏运动性。

赶紧把它们清掉!颖芝挥手呵斥。我这么站着可不好受!

不过这句命令其实并没有什么必要,因为其他人已经动了起来,而这一次,良子的魔力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参与行动的程度。

遵循着战术电脑在意识里提出的行动计划 —— 这是早就针对类似情况准备好的 —— 她们行动起来,分成了三个火力组。弥娜、米沙、格莱希亚还有安娜贝尔传送到了最上面,准备先对付火力点位置最好的那队敌人。娜迪亚和克莱丽丝则跑去处理米沙的站位上最不容易对付的那一队。最后良子、颖芝和爱娃对付的是站位较低的一队敌人,也是最容易直接暴露在火力之下的一个位置。

良子几乎无暇顾及其他两队人的情况,立即抓起了分给她的队员开始传送。她们必须假设其他人都能完成各自的任务 —— 米沙需要消灭所有的无人机,格莱希亚需要尽可能多地控制住最顶层的章鱼士兵,而娜迪亚和克莱丽丝需要彻底消灭掉指给她们的那队敌人。

良子这一队的任务只是简单的杀戮破坏。一在那队敌兵附近的阴影里现身,颖芝就猛地张开结界向下砸去,试图废掉附近的智能反步兵地雷和外星人大量用于后方掩护的自爆机器人。有一些还是炸了开来,尖锐的弹片叮叮当当地打在结界上,但大多数还是被砸上合金地板的结界扫到了一边。

在这种狭小空间里使用爆炸箭可能会带来若干问题:比如把房顶炸塌砸到自己。所以良子采取了更加传统的进攻手段,也是她最为喜欢的连击:扔手雷造成力场过载,然后是几支连有细丝的弩箭 —— 现在更附加了一定的粘性 —— 最后是一次短距传送,不足一寸,但足以肢解掉弩箭穿过的任何东西。

看到攻击的成效,她有些阴沉地笑了一笑:三个外星士兵当即瘫在了地板上,重要器官和装甲机关都被当中切断,绿色的体液和清澈的液压油从一道道的切面上喷了出来。

接着她再次传送,挪到了刚才干掉的那些士兵的反方向,掐好时机躲开了无人机自动发射的激光和死去敌兵身上爆出的 “死亡弹片”—— 那是对付粗心魔法少女的传统陷阱,近战类型尤为深受其害。接着她飞快地射出了一波魔法瞄准的弩箭,轻松毁掉了那些暴露位置的无人机 —— 就算是外星人也不可能在每样小东西上都配备防御力场。

与此同时,爱娃・古德里安长鞭一甩,毒蛇般地咬上了预定的目标。那是敌人士兵稍微集中的一个位置,它们脚下的地板立即炸开。在爱娃精准的控制下,爆炸的能量都尽量集中到了敌人身上,也减少了出现不快意外的风险 —— 这就是爆破专家和良子的简陋爆炸箭之间的区别。几个敌兵一下子炸到在地,两个直接被炸成了碎块,脱离身体的触手在地上痉挛。

良子传送上前,摸上了敌人的尸体。接着是闪电般的双级跳,带着尸体传到了一群敌人中间,随即独自离开。它们甚至都没来得及作出反应。

她们停了一会,等着那些死去士兵的破烂护甲里飞出的死亡弹片在良子的活跃下砸上敌方的护盾而非自己人。良子暂时驱散了手里的钢弩,迅速抽出了她的电磁卡宾枪,打出几发点射压制着敌人,同时也干掉了几个在天花板或墙壁上爬行的机器人。颖芝的连弩也用魔法箭的速射完成了同样的事情 —— 这位结界师的武器和良子很像,但射速要高出许多,在这种时候就派上了用场。

过了一会,敌人装甲终于爆出了弹片。打在护盾上的响声成为了信号,颖芝双手虚虚一拍,结界改变了性质,变成内缩的抛物面向前飞去,很快把敌人的士兵挤到了一起,让它们一时变得不知所措。良子往中间发射了一支力量较弱的爆炸箭,冲击力进一步削弱着它们的护盾,也让它们更加头晕脑胀。

爱娃随即冲上前去,靠着其他两人的援护射击驱赶着负责自动防御的机器人。

就连良子也觉得爱娃偏好的近战方式有些太过血腥。借着速度上的优势,她径直滑进了敌人中间,双掌连连拍动,间或夹杂着肘打脚踢,让良子不由得联想起了武打电影。每一掌都夹带着爆发的魔力,穿透了削弱的力场盾拍在装甲面上。爱娃的魔法先是把装甲本身变成了炸弹,接着把爆发的能量引开自身,对准了颖芝裹在外侧的结界。夹在中间的外星士兵就像漫画一般地接连倒下,除了会爆炸之外,简直就像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保龄球靶。因为装甲已经整个变成了炸药,也就不用担心弹片问题了。

凝神细看,良子逐一敲掉了还在对颖芝的结界做着无用攻击的激光无人机。弩箭的准头换了从前的自己根本无法相信。而颖芝都已经生成了一系列的片状结界来回扫荡,清理着那些鬼鬼祟祟的微型无人机。

从侵入设施开始已经过了五分钟。


完成了自己这边的任务,良子和颖芝也冲上前去,和爱娃一起来到了破洞边缘,在其它楼层上寻找着新的目标,但发现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在良子上方的高处,格莱希亚控制住的章鱼士兵发射着暴雨般的激光,让激光打在东西上的特有噼啪声响成了一片。带有韵律感的轻微断裂声象征着安娜贝尔的无情狙击,在无数次的演习里良子知道,只有魔法少女才可能躲开她的子弹。米沙也出了力气,用魔力电流扫射着身上那一匣的电磁炮弹。

她们没来得及亲眼看到对面高处那队外星士兵的最终命运,但查查作战记录也就知道了。娜迪亚躲在克莱丽丝张开的结界后面,粗暴地撤走了它们脚下的地面。合金地板被她整块掰下,扔进了下面的破洞里。

当然,一般来说,每一位外星士兵都配有短距离的反重力背包,可以用来迅速浮空。就连人类方的单兵装甲都不会在这种高度上摔出毛病。所以单纯扯掉地板并不足以取敌性命。但这还是造成了相当巨大的混乱,破坏了它们的掩蔽物,也让它们不得不慌里慌张地打开各自的反重力开关。这段时间足以被其他人的激光、电磁炮和魔法攻击杀死好几次了。

“那就是最后了,” 过了一会,爱娃扫了眼良子,少见地开了口。在她们头顶上方,米沙她们队的几个人正在进行着最后的血腥工作:处死那些格莱希亚控制住的敌兵 —— 她的体力已经快要无法维持控制了。

“刚才做的不错,菜鸟。”

良子回头看着对面的少女,发现她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脚下的大洞。“菜鸟”—— 从最初几次演习之后就没有人这么叫她了,但她也知道她现在为什么会突然说起。她和爱娃并不很熟 —— 至少不像朱丽叶、安娜贝尔或者格莱希亚那么熟 —— 但她也跟那几个人是一队的,所以就算两人平素没什么交往,良子还是对她抱持着相当的敬意。不知为何,她总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和无口的朱丽叶更为亲近,虽然两人之间并没有过什么对话。

尽管不熟,良子还是从爱娃的话里感到了一阵暖意。

在她们脚下,她们已经开始当作 “核心” 的球形机关依旧浮在空中,平静如故,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我的灵魂宝石没起反应,良子突然意识到。

敌袭,头顶传来了格莱希亚的念话。

良子一队连忙跑进了走廊深处,以免暴露在空袭之下。外星人在附近巡逻的两架低空战斗机找到了她们,正要过来助它们死去的同伴一臂之力。

阵雨般的激光和导弹砸了过来,她们好不容易才把攻击挡开。这已经不是单纯保护自己的问题了 —— 那些战斗机明显知道底下的状况,攻击的目标都是承重结构。她们现在必须尽量避免让建筑本身遭受更大的伤害,要不然敌人就可能突然炸塌点什么把她们埋起来。当然这对她们并不致命,但会让两位传送者不得不浪费宝贵的时间把所有人救出来。这段时间里所有人都会被各自分断,而且砸在下面的人也不得不花费魔力维持生命。

颖芝上前一步,尽力挡开了朝她们这边射来的几束激光 —— 但在这个距离上显得相当费力。良子射下了几发导弹,其他人也竭尽所能的帮着忙 —— 至于爱娃,她的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没什么用处,只能缩在后面把自己尽量保护起来。

终于,第一波攻击结束了。趁着那些战斗机冲过了头,掉转方向准备再来一次的时候 —— 它们不愿意悬停在空中成为活靶 —— 她们开始还击了。娜迪亚直接用念力抓住了其中一架,而克莱丽丝再次找出了一样自己储备的偏门魔法,劫持了另一架的控制电路。两架飞机随即稍稍变向,在设施远处撞到了一起,几乎一瞬间就是机毁人亡。简单,有效,爽快 —— 也相当火爆。爆炸声在这个卫星相对浓密的大气中回荡起来。

她抬起头来,看着几乎纯黑的异星夜空。如果看得再仔细一点的话 ——

突如其来的警报夺走了她的意识。

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用常人只能看到残影的速度冲了过去。

爱娃!念话上的大喊并不存在接收的对象,因为连接爱娃的那条信道似乎已经永远消失了。

一直等她伸手抱住了那具毫无生机的身体,才发现自己也有一只手臂受了重伤,全靠了护甲上的液压系统才能够继续动弹。

“见鬼!” 颖芝骂了一句,立即加强了防御身后的结界。“见鬼,见鬼,见鬼!我的精神都放在前面了。没想到 ——”

良子只是看着少女死前圆睁的眼睛,里面已经是毫无生机。她的作战接口上显示着前因后果 —— 一个狙击手始终隐身潜伏在后方远处,不知怎么找到了爱娃灵魂宝石的位置,趁刚才的一瞬间对她的后腰开了一枪。几乎紧随其后的第二枪就是瞄着良子的后背。幸亏她转身够快,宝石又在身体前面,才得以躲过一劫,只被打中了手臂。

借着格莱希亚的透视,狙击手的位置已经出现在了她的内部显示上。念话上传来了她的感情波动,胜过千言万语。在一边警惕上空一边使用精神控制积累的疲劳下,她刚刚一瞬间有些走神。本来负责后方警戒的克莱丽丝也忙着对付战斗机去了。

我们得 —— 颖芝开口,但良子没有听完。

她直接传送到了狙击手的头顶上方。它已经开始撤退准备改变位置,但单兵隐形的保护让良子无法用普通视觉看到它的动作。没再理会自己平时惯用的远程战术,她直接从天而降,用粗暴的念力强行清出一条道路,同时单手射出几发弩箭,判明并摧毁了那个狙击手用来自卫和索敌的隐形辅助机器人。

她的心情异常冷静,纯粹到令人发指。她本应在浑身发抖,但手上的弩箭却是百发百中,穿透了一个又一个的机器人。它们在设计上更为偏重隐形效果,因而不得不牺牲了防御力和运动性。

接着她屈肘 —— 用的是受伤的那只胳膊 —— 往下猛地一砸,运起魔力击穿了狙击手的防护力场,正正打在了它的护面上。绑弩的那只手抓住了它的狙击枪,用魔法强化的腕力把那东西从敌人装甲的触手里面硬生生地拽了出来。枪管在蛮力之下弯了个四十五度,几乎都要断了。

被打倒在地的外星士兵胡乱舞动着四根触手,想要把她推开,拨掉她的胳膊,一边还在身上摸索着自己的近战武器。良子没有让它得逞,运起魔力沉肘下压,直到压碎了底下的装甲。随手扔掉那把狙击枪,她掐住了外星人的喉咙,然后打开了自己的切割手套。狙击枪的能源包闪了闪,在一旁爆炸。

装甲在切割激光之下还是坚持了一会,但良子原先的那只手已经空了出来。她攥起拳头,朝敌人的侧脑打了一拳又一拳,心里已经没有了其他念头,纯粹是为了发泄。她感到头盔在手下裂开,破碎,露出了下面触手怪特有的那种漠无反应的圆眼。

手套上的激光终于切了进去,章鱼脑袋也就从身体上掉了下来。绿色的体液喷了她一手一身。她在演习中早就学到过外星人的身体在砍了头之后还能继续活动,这时突然想起来自己手上还绑着弩。于是她抬起手来,瞄准着无头身体的胸部,射了一箭,两箭,三箭。

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自己还能想到传送躲开最后的死亡弹片,但她还是躲开了。在弹片毫无意义地打到墙上之后,她立刻传回原位,抽出匕首,想要 —— 想要 ——

住手!马上给我住手!

良子不知道让她住手的到底是战术电脑的话语,还是体内的克莱丽丝往她大脑里释放的神经和电子信号。总之,她突然停了下来,眼前的血色退了下去。她 —— 她都干了些什么?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血腥景象。外星人的脖子和胸口都被深深切开,流下的绿色体液形成了一个小水洼,触手兀自还在颤动。透过它头盔侧面的裂缝,已经挤破的章鱼眼好像还在盯着自己。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左臂,不计后果的蛮用让伤势又恶化了不少。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绿色的体液溅满了护甲。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护甲颜色就是外星人的血色。

良子以前并不晕血,但现在兴奋感渐渐退去,她却只能靠植入芯片抑制着涌上的呕吐感。她们确实说过她有些嗜血,但她从没想过 —— 她没有想到 —— 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杀红了眼?

匕首从染满绿血的右手中掉落。她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发抖。

下一瞬,弥娜在她旁边凭空出现,按上了她的肩头,接着两人一同消失。

从侵入设施开始已经过了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