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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余波

在这套临时通讯设施的土壤中,一种独特的亚文化开始萌芽生长,并有朝一日将长成一个真正的社会学奇迹:一整套完全封闭的内部文化和媒体生态,包罗万象到足以完全替代许多成员对外部世界的需求。

但风总是起于青萍之末。最初,这套网络只被用于履行行会章程所规定的上报义务:仔细记录的悲叹之种库存贡献、对公共基金进行的捐助、团队健康状况报告与其它官方事务。直到数年后,这套系统才开始广泛应用于相反流向——以全体大会公告,会议记录和纪要的形式——而成员间的横向信道则还要再过几年才会引入。

尽管孵化者们颇有微词,但行会内部的日常通讯始终由“世俗”的商业产品承担。然而,与日俱增的社区自治和安全方面的问题使行会对替代品的需求日益凸显。最初的措施包括引入一个更加安全的魔法通信框架的雏形:点对点通讯,聊天室和一个行会规模的论坛,后者的历史记录直接从其商用论坛前身导入。

很快,那些富有进取心的组织成员们就开始推进她们自己的项目。这些项目包括一系列社交媒体的山寨品,每个都取得了不同程度的成功,与之同步的还有从新闻简报到约会交友等几乎所有方面的尝试。

行会最初乐见于让整套系统自由生长,并为安全保障和基础设施建设方面提供资金与支持,但也仅此而已。这一情况在接下来的数十年中逐渐发生了变化,因为第一批媒体名人开始涌现,并很快证明了她们在操弄民意与公众信念方面的卓越天赋。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千代梨花,她每隔半月发布的政论视频成为了政客们的必看节目。

行会对日本黑道集团的镇压最终成为了推动信息监管的临门一脚。尽管名义上这是一次经过精心计划、深思熟虑,并得到领导委员会合法授权的行动,但数次关键事件所掀起的民意巨浪让行会几乎别无选择,险些引发了一场危机。特别是名古屋血案——一位广受欢迎的团队领袖遭到灭门之祸,随之而来的是她的血腥复仇和行会试图平息事态的努力。这场风波掀起了对行会和黑道双方或真或假的指控的愤怒浪潮。

之后,出于对虚假信息和群众恐慌的担忧,行会开始尝试对内部媒体实施管理。

很快行会发现这项任务颇具挑战。不仅因为大多数现有的评论员和在线社区都坚定不移地抵制外部干预或监察,而且整套系统本身也是高度去中心化的。联合起来的小组们维持着本地的加密通讯,这些通讯基于行会领导层自己产出并推广的技术与工艺,甚至能抵御魔法渗透。

因此,领导层被迫以更加合作性的姿态推进监管,通过承诺给予议政机会并提供技术与财政上的支持,她们将知名的舆论界人士纳入麾下。随着2059年的《章程》修订与新生的规章委员会被授予立法权,许多广受喜爱的媒体领袖很快也为自己赢得了政治席位,这进一步增加了她们媒体的影响力。特别是千代梨花,她很快便得到了规章委员会议长的职务。

这种行会官方与媒体间“沆瀣一气”的关系将会成为前统一战争时代的主旋律。从法律上讲,行会的文化与媒体组织在很大程度上不受直接干预,但实际上,从社交媒体上的非盈利机构到电影工作室,一切都是由行会领导层运营。这一切并非通过阴谋达成的——至少不完全是——更多是经由权力的自然整合与共通的文化共识。

行会与媒体的关系始终保持着上述的近似稳态,直至统一战争爆发。

以后世的眼光看来,普遍观点将行会媒体视为魔法少女至上运动中激进分子的非自觉帮凶,以及正在萌芽的自由联盟的帮凶。不愿让政治地位受到影响的媒体精英们鼓吹着一切安好,她们淡化了行会内部日渐紧张的局势,并压制了来自所谓外围的极端主义言论。此外,震惊于外部世界兴起的由AI驱动的民意操纵手法,她们试图将行会公众——和她们自己——隔离在受保护的壁障之内。这种做法一定程度上奏效了,但并非所有人都听从了她们。

圣彼得堡大屠杀事件中激进的政治暴力景象,以及它在少数普通魔法少女中得到的合法的民意拥戴,这些血淋淋的现实对行会及其媒体机构造成了剧烈的震撼。行会无法像它的领袖们希望的那样,团结一致以追求和平——多数人被压抑的干预主义情绪爆发时的怒火证明了这点。几十年的文化管理在一夜之间就宣告崩溃,公众的原始情感压倒了一切。在一次非常规的全体大会上,多项《章程》修正案经由直接投票被通过,将行会——以及整个世界——拖入了战争的深渊。

大多数历史系学生应该都很熟悉随之而来的战时模式。行会的媒体政策转向了旗帜鲜明的亲战立场,迅速集权化并扩张的行会官僚机构大幅加强了对媒体的控制。尽管行会的内部管控较同时期的外部社会已经远为温和,但在“为了取得胜利”与“肃清自由联盟影响”的名义下,新闻与言论自由仍然遭到了显著的削减。

尽管如此,战争的最终结束还是带来了一个真正的惊喜:出于对战时禁制的不满以及对战前政治体制失败的愤怒,战后的规章委员会推动了一场旨在促进媒体自由、独立与去集权化的转型浪潮。其中,最为重要的变化或许是对政府官员在媒体掌权或任职的严格禁令,无论这些官员是选举还是任命的,这一禁令一直延续到了今日。媒体长期屈服于政治权力的时代结束了,在禁令通过后,大多数老牌媒体人都选择了她们的办公室而非扩音器,为新一代的媒体人与机构让出了空间。

当然,任何关于“媒体革命”的叙述都总是会提及一段故事。在整段时期内,再次当选规章委员会议长的千代梨花始终坚定地拥护每一项媒体改革立法,将她所控制的媒体帝国投入一项削弱她自身权力的事业中。当双重身份禁令被提交辩论时,她只控制着一家公司,除了两个世纪以来的半月政论视频的版权外她几乎一无所有。改革措施最终通过时,她走上了规章委员会全体会议的讲台,并宣布她将立即辞职——并非从她的公司,而是从议长职位上。

——节选自《魔法少女:她们的世界和历史》,作者朱利安・布拉迪修


人们会发现,任何关于思裔社会或概念的讨论都会很快陷入对某些思裔文化术语的无休止的重述之中。虽然这在任何形式的心灵感应交流中都不成问题,但在口头或书面交流中很快便成为了负担。缩略语和首字母缩写有时会被用来减轻这种负担,例如:

——偏好-侧写 (preference‐specification)¹ → pref‐spec

——偏好-预测-收敛 (preference‐predictive‐convergence)² → PPC

——偏好-套利 (preference‐arbitrage)³ → pref‐arb

虽然SAH人类化文本的资深乃至入门读者都熟悉常见的缩写,但在文本中引入新的缩写仍时有必要。为此,SAH人类化方案采用了经典的方法,术语均在首次使用时写出完整的短语,并在括号中附上缩写,之后再出现时只使用缩写即可。

¹对单名思裔或思裔们的价值观、需求和偏好集合的描述,足以模拟他们对事件结果的满意度,并预测他们的行为。所有思裔都将他们的偏好-侧写无偿提交给共感-访问的请求;事实上,共识体的基本原则就是强制思裔在生物学层面上无法拒绝提交。

²使用另一个思裔或思裔群的偏好-侧写来预测其当前和未来行为的思裔活动,特别是在信息未知或保密的情况下。一般在思裔个体的共感器官内进行常规计算,但对多个个体的准确预测需要计算集群的支持。

³思裔触手体间、有时是小型团体或个体之间对基本价值观差异的套利实践。这一实践形式多样,从用资源直接换取对方行为模式的改变(类似于激励报酬),到双方的偏好-侧写趋同协定,不一而足。例如,一支重视保护本土物种的触手体可能会向另一支重视程度低得多的触手体提供资源,以换取其对保护当地生态的承诺。或者,第二支触手体可能会同意修改自身的偏好-侧写来更重视这种保护,以换取第一支触手体的其他偏好-侧写修改方向。

在每个个案中,机制都可能变得相当复杂。承诺通常由双方商定的督查团队强制执行,或者偶尔委托给具有高可信度的代理思裔,例如共识体/知识共享。共识体自身的机构对偏好-套利市场实施高度监管,以保证约束-偏好-改动-协议(BiPAA)得以执行,并防止其对思裔社会产生大规模负面副作用。

——节选自《如何理解思裔-人类译文》


಄·正如宇宙繁星无数 ~ 偏好,无穷之星名 ~ 触手皆可摘星辰| ·正如沧海有涯,水汇于屿 ~ 资源,思裔竞逐鹿 ~ 洪波概由灵液生

——思裔沉思录


用杏子的话说,这场阴谋的败露就像打翻了一大袋“农家肥”。

设想一下,你是一个隐秘组织,掌握着执政体的后门,你的宝库中存满了窃取的机密,你的履历上满是阴暗的勾当。假如某天你意识到你被发现了,后门失效了,你所有的资产正在被毁掉——但关键是,没有一下全毁。你仍然拥有些许控制。

你会做什么?

你可能会抓起每一件东西摔向墙壁,一股脑地用掉所有东西。你可能会倒出满满一卡车的秘密,把你全部敌人的所有有记录的丑闻与罪证都公开,不管他们是不是去世的战争英雄。

你甚至可能会夺取轨道防御武器,设法造成一些伤亡。

“在进行全面复检的同时,SHELA将会保持离线状态。”执政体-公安委员在虚拟媒体室内发表讲话时说道。“尽管烟花表演很夸张,但我想再次强调,我保证在被袭击的太空电梯中没有平民死亡,轨道通信现在也完全安全。看看地球防御的宽广程度,这只是一场可控的突发安全事件中的小插曲。”

麻美边看边从茶杯中啜饮,只留了一丝注意力在讲话上。

公安委员没有、也肯定不会提及的是,这年头已经极少有平民使用太空电梯了。受损最重的、位于金奈的那一部电梯的轨道站上只有两位平民,他们都受了重伤。还有不少军人伤亡。

然而,麻美不能指摘公安委员对这次事件轻微性的强调。实际情况是——这仍属于保密信息——情况原本可能要糟得多。这不仅是基于事件动机的外推;事后分析显示,阴谋集团埋下了不少引线,以造成更多实打实的损害。比如说,对关键军工厂的蓄意破坏。还有引爆奇异物质仓库,利用纳米机器人攻击食物源,甚至瘫痪战场上的设备。

这种攻击确实有些实例,但规模并不大。只有些这一起那一起的孤立事故。甚至有些情况下,恶意命令已经下发,却又忽然撤回了。

可以猜想他们这样做的理由,但是没有办法验证——现在还不能;要等到执政体的检察官带着答案回来。同样不能确定的是事件对于执政体和行会的政治影响。

她咔哒一声把茶杯放到碟子上。

不知怎地,在这一切之中,朋友们的行为最令她困扰。杏子和由真对于发生的事情了解得比她多得多,却选择不告诉她。焰曾经现身帮助她保护了地球轨道,却又再次消失,无视了她所有的恳求。

焰的重新现身,对麻美造成了超出她本人预期的撼动。她只想藏在自己的房间里深思这件事,但即使在轻松些的时期她能有幸这么做,现在也没可能了。她的每一个神经元,灵魂宝石的每一个原子,都不能闲着。

即使是现在,她的大部分思维也在别的地方,处理着无数的危机。这喝茶的几分钟是从时间表中忙里偷闲挤出来的,仅仅是意思一下。

麻美…… 机械娘说。她的形象在麻美视野的边缘闪烁,麻美喜欢这种方式。

我知道。麻美说,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

不,不是那个。机械娘说。麻美紧绷起神经,以防这一丝意识被拉走。我可以在你的日程中留出时间让你想一想。我确信这会对你有帮助。

不用想,如果不是她的两个心理医生现在一个只剩一颗灵魂宝石,而另一个已死的话,机械娘肯定也还会建议她去见下她们的。

也许吧。麻美让步说。

然后她就在VR中见到了杏子和由真。后两位在香菜的“梅甘娜”号上,还在赶回地球,在那里她们将为自己的行为担责。为了方便起见,场景设在了“梅甘娜”号本身上面,杏子和由真将与她的全息影像互动——尽管VR可以确保她不仅仅是一个全息图。

再次看到十几岁的由真感觉太违和了——距上次已过了好一段时间。麻美发现自己在端详着她和杏子的脸,寻找着任何能透露她们先前经历的迹象,以及一切有信息量的情绪表现。

她们看起来满脸担忧,而且不仅仅是为了她们自己。

也可能只是她的臆想。

“你们俩还好吗?”在一段长久的沉默后,她问道。她有一种感觉,她们一直不敢先说话,是因为不知道她的心情如何。

如果她们在现实中的同一个房间里,这会变得容易许多。

“我们很好,麻美。”杏子说着,举起一只手,“对于两个深陷于粪坑的笨蛋来说已经很好了。听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们如同看上去的那样愚蠢,但一切本不该发展至此的。事实证明,这趟水比我们所能理解的还要深得多。”

“实在是我的错。”由真补充道,同时恼怒地瞪了眼杏子,“我太谨慎了,不够相信别人,包括你。相信你已经看过了我们的报告;如果她没有来插一脚的话我现在已经死了。我的判断一塌糊涂。”

她们看起来比麻美想象的还要懊悔很多,尤其是由真。

麻美甚至没有生她们的气,倒也不是完全没生气——她只是感到失望。没有活着回来才是她唯一难以原谅的事。

杏子对由真的话看起来也有些不安。

“我很高兴你们没事。”麻美淡淡地说。她本来为现在准备了点东西,一小段简短的训话搭配上失望至极的大姐姐脸,但她们的反应让她没了心情。

“你还好吗?”杏子问道。

“我很好。”麻美说,“其实不好,老实说,我很烦你们两个把我排除在外。不是因为这本质上是我的事或别的什么,而是因为我本可以提供帮助。也许你们在试图保护我或避免分散我的注意力,但是,拿走我的知情权,试图把一切都留给自己可不会有好结局。”

麻美叹了口气。她到底在寻求什么,一个道歉?这说不通。

她一直很忙。太忙了。即使她知道了,她又真能帮得上忙吗?也许她们本可以为这场动乱做上更好的准备,但她们不知道这会发生。事实上,她们本在试图预防它的发生。

“我为你们俩担心死了,你们知道的。”麻美说,“你们应该看看我在迦太基的样子,那时候我真是心乱如麻。请不要再这样对我了,好嘛?这些年来,一直只有我们四个人在一起,而我不喜欢焰对我们所做的一切。别冒这个险,行嘛?”

她说的比她想的要多,而且她对由真和杏子的懊恼的样子感到有点内疚。但她有说错什么吗?

“你是对的,你说的有道理。”由真说,“至少,如果我们有更多的人知情的话会更安全。”

麻美点点头。

接着是一段尴尬的沉默。而且,此刻她们三人的思考重心都还放在别的事情上;这次谈话实在不该如此进行,但她们也等不起再一周了。

麻美决定继续推进话题。

“说到大家该知情的事,我得告诉你们我在迦太基船坞附近感知到了焰。她当时在帮我们抵御袭击。”

她顿了会,留时间让两人消化她说的话,随后继续说道:

“当然,我在主报告里略去了这件事,因为这很敏感,不过没错,我很确定。我知道被焰强化时是什么感觉。我当时想去找到她,但抽不开身,所以我能做的只有恳求她留下。但她没有。我让机械娘准备了一份记录,如果你们想看的话。”

“如果你读了我们的全部报告,就会发现焰的影子无处不在。”杏子说,“在所有人活跃的同时,她也在采取行动。而且现在有时间检查监控记录、采访在场者后,我们发现在普罗米修斯研究中心倒塌前,有许多未知的魔法少女出现在附近。所以焰也在那儿也合理,大概。”

由真多花了点时间才回应,也许是因为她刚刚在猛翻麻美的记录。麻美似乎都能看到她脑中的齿轮在飞速转动。

这幅模样确实更适合由真,麻美想。这样在由真一转显然不属于小孩子的表情时,她就不用再经受认知失调了。

“问题是,”由真说,“如果TCF漏洞就是她之前隐瞒行踪的理由,那现在也肯定不能当做理由了。也许她还有别的理由,也许没有。但我不确定我们能据此解读出她的动机。”

“那么我们就没有太多能做的了,”杏子倾身向前,“我们之前不也没找到过她嘛。现在既然我们已经知道她有了计划,也许我们就应该放手让她去做。我猜我们也别无选择。”

曾经麻美还无法完全理解杏子话里的意思,不过不管怎样,那样的时日已经过去了。

“你认为她还在为你的女神做事,是吗?”她直视着杏子的眼睛,“之前你觉得她是迷失了,现在却不再这么认为。”

杏子眨眨眼,困惑地皱起了脸。

“嗯,是的。”她回答,“这是个合理的推论,不是吗?而且这件事上你应该同意我。你都和女神交谈过了。”

“等会。”由真举起一只手来,“我可不喜欢话题这么快就成了宗教论道。麻美姐姐,我知道你拜访过她的教会。我也不想打探这种事,但……”

然而看到麻美的表情后,她越说越小声。麻美一直在恐惧谈这个。

“杏子的宗教不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麻美忐忑地笑道,“缎带是一件强大的魔法遗物。”

她没有迎上由真的凝视,而是继续了和杏子的对话。

“我问了她焰的事,在上次和她谈话的时候。她没有直接给我答案。她还说她对脉冲星任务有种‘积极的预感’,这也算不得坦诚。她也没提过任何我们已经遇上的灾难。要么是她知道的不如自己显出来的那么多,要么就是我完全被利用了。”

杏子做了个不愉快的表情。

“你要理解……”她开口说。

“好啦,别这样。”由真插嘴了,“不要把我忽略在外。你确定你没事吗,麻美?这可不像你。有人对你做了什么吗?”

麻美终于看向了由真,后者的表情非常担忧,也许甚至还带着恼怒。

首先,麻美不可能引开由真这样的人的注意力。而且,她也应当知情。

毕竟,焰曾将秘密向她们保守了几个世纪,看看现在事情成了什么样。

不,不是这样的,她有些愧疚地想道,她没有去强迫我们相信,但我们都没有足够留心去听她说。我们把那一切当做她的幻觉。

“对,这不像我。”麻美尽可能让神情严肃起来。“这件事就连佐仓さん都没有听过。”

她顿了顿,清楚地看见了杏子有些惊讶的反应。

“在我解除自我格式化后,我想起了一些事。”麻美说,“我想起了在灯里身旁的最后时刻,想起了当时的情形。我们当时的连结非常密切。在她的灵魂宝石耗竭后,她开始转变,变成了某种可怕的东西。我看见了……只是匆匆一瞥,那是纯粹的绝望,就在圆环之理将其带走之前。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她继续说着,没给其他两人打断的机会,也没让自己有空多想。

“我以为那就是我们终将经历的,被折磨成某种非人的东西,就是这让我垮掉了。后来我和焰谈过,她告诉我女神拯救了灯里,阻止了她最终的转变——但我无法相信她。”

“想起这些后,我前往她的缎带处寻找真相,在那里,我在神启中见到了女神。还有美国织莉子。”

她终于停了下来,对上由真的眼睛。她知道就算别的事不行,织莉子也一定能吸引到由真的注意力——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这就是织莉子出现在神启里的首要原因。

即便有些震惊,由真的表情也很严肃。麻美能看出她并不相信自己的话;至少没有相信她需要由真相信的那部分。

“麻美,我知道你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但没人否认过杏子缎带能对人有某种影响。你确定你不是被人暗中操纵了吗?”

“哦,饶了我吧。”杏子说,“麻美可是我们最擅长精神防护和物品附魔的专家之一了。你觉得会注意不到?”

“这种事你都隐瞒了?”杏子用边信道向麻美发来消息,“教会对于祂具体是从什么之中拯救了我们所知甚少。焰总是声称那不是我们该了解的东西。你确定你找回这些记忆没问题吗?

杏子先前一直很沉默,甚至可以说震惊到了,但她还是恢复了镇定,镇定到能够为麻美辩护,虽然已不复她往常的活力。

麻美点头。

“我什么也没发现。”她说。她倒是在缎带旁见到了丘比,不过就算有,那也是另一种形式的操纵了。

我没事。”麻美回复杏子,“唔,至少我觉得没事。我想我之前没能完全理解。抱歉没有早点告诉你。我不希望你或者你的神学家们追着我。

她看到杏子短暂露出了不快的表情,随后又摆了个无奈的手势。幸好由真没有往她的方向看。

详细讲讲。之后说。

“要我说,既然缎带神启无疑大获成功,你也不会记得留意到过什么,不是吗?”由真尖刻地说道。

“你相不相信我并不重要。”麻美摇摇头,“我清楚我看见了什么。我告诉你是出于对朋友的好意。”

进展不妙。麻美能看见由真的目光来回跳动,以及杏子即将冒出更多生气的咒骂。这显然争不出个结果,至少现在是这样。

但她无可奈何,她想道。

“我需要再和她谈一次。”麻美望向杏子,“你可以帮我安排吗?”

我……一到那儿就会回答你的问题的。等谈完后。

杏子翻了个白眼,令由真朝她投来了怪异的目光。

“好吧。”杏子对上她的目光,语调微微有些尖锐,“我想告诉你:没其他人能有你这样的特权,可以假装从未拜访过,可似乎你一直在隐瞒很多事情。”

麻美叹了口气。

“没错,但别透露我的名字。”她说,“我可不要被你用去传教。我还不相信你的女神的仁慈和威能。对我来说,她只是个对话起来很有益处的魔法存在。”

杏子再次翻了个白眼。

“你明白我们完全可以立刻就利用你的背书。毕竟在那些信息泄漏之后,我们的处境将岌岌可危。你就像天降甘霖一样。”

“我现在真的不愿意。”麻美说。

杏子做了个鬼脸。

麻美叹了口气。她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走向。

“听我说,你知道我有正当的理由。”她举起一只手,“别让这种事情隔开我们。我们需要齐心协力,更甚往常。”

杏子合上了眼睛。麻美有一种想握住她还有由真的手的冲动,不过那就有些太过了。

短暂的沉默后,杏子开口了。

“嗯,我明白。”她说,“抱歉,只是这一周实在漫长。太漫长了。”

麻美感激地点了点头,随后又犹豫了。她能感觉到机械娘在暗暗鼓励她。

赶在又一次自我怀疑之前,她执起了好友们的手,只是一会,然后轻柔地捏了一下。

虽然她们还在VR中,不过相信她的意思能传达到。

“你想和我们一起去吗,由真ちゃん?”她问,“也许这能减少你的忧虑。”

“我本来还想自己提议呢。”由真的声音中既包含了惊讶,也有她刻意为之的“别开玩笑了”的严肃,“但我要带监控设备过去,而且我不会保证自己会亲自靠近那东西。我可以向执政体保密,不过我也能理解如果——”

“没关系。”杏子看上去比先前轻松多了,“我们已经干过类似的事情了。这会惹毛一些人,不过我能搞定。”

“那就这么定了。”麻美说。

她等了一会看有没有异议,不过并没有。

要是她能在这么乐观的氛围中结束会议就好了。

“下一个话题似乎离题略远,”麻美说,“但我保证实有关联。而且,我总要找个时间提起这件事。”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

“志筑良子死了。”她说,“相信你们已经听到了消息。我应该向你道歉,杏子,因为她也是你的徒弟。在这点上我不会啰嗦:我本应为她做得更好的。”

“你什么也没有做错。”杏子望着她的眼睛说,“我已经回顾了我们所知的那些事。之后我想从你那知道更多细节,不过听起来很壮烈。”

她的目光中有什么困扰着麻美。

“我们都知道这算不上什么安慰。”麻美打消了脑中的念头,回答道。

“当然。”杏子闭上眼睛,同时微微侧过了头,“但严格来说在虫洞关闭时她是失踪了,对吧?严格来说她只是失踪了。我们连遗体都没找到。”

麻美摇摇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样子否认现实并不是杏子的作风。

“她并不是‘严格来说’失踪了。”麻美说,“她已经被官方宣布殉职了。我们搜查了人类星域的所有虫洞出口,她没能活下来。”

杏子偏了偏头,表示自己听到了,但眼睛仍然闭着。麻美感觉杏子并不相信自己的话。

她看向由真,希望能获得些帮助,但由真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她们,脸上的表情不可捉摸。

“杏子ちゃん。”麻美开口道。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杏子说,“我不会在这里拒绝接受现实。只是在这种情势下,我想要等到你拜访完缎带后再得出结论。”

麻美眨了眨眼。

“你真的觉得——”她问道。

“这无关紧要。”杏子打断她,“葬礼之类的我都不会缺席。你说过这事和之前的话题有关联对吧?怎么个关联法?”

麻美思索了片刻,随后决定不再追问。如果杏子决心回避这个话题——好吧,正如她所说的,那可能这真的无关紧要。

“嘛,志筑さん在脉冲星的时候,她大脑中的神秘器官,我们一直在研究的那个,被激活了。”她说,“这算是机密,但我会给你开权限的。”

她发送了一份数据摘录,内容包括了之前所有发生的事情——与外星人的互动、良子提取到的信息、以及她在脉冲星上的最后一搏,虽然结局很悲壮。她等待着她们消化完这一切。

“事实上,”麻美最后补充道,“这么点我们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分析出来的信息,就是你在你先前的战斗中用来驱动闪现的东西。我想几乎不需要我提醒大家,瓦伦丁是最要对良子脑内的器官负责的人。所以,焰再次操纵了整个事件,即使此事涉及到外星人。她是怎么做到这种事情的?”

“然后她让这宝贵的资产被毁了。” 由真闭上眼睛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不相信她真的死了,对吧,杏子姐姐?焰不会这样做。这不仅不道德,而且效率低下。”

杏子的眼睛微微睁大,她花了一会儿时间吃掉了从“梅甘娜”号上经过的无人机提供的圆面包。

“这是一部分原因。”她说,“但不是最主要的。恕我直言:良子就是女神的提线木偶。不只是焰,我认为女神也不会让像她这样的人毫无意义地死去。”

“我明白你的看法。”由真摇着头说,“但从纯粹的实用性角度来看,我们甚至不能排除焰还有其他具有相同大脑器官的特工的可能。在我们开始离谱的假设之前,我希望先行验证一下情况。”

“我可没有要求你相信我。”杏子说,“我说的是这只是一种感觉。”

她们互相怒视了一会儿,而麻美深谙插手不如顺其自然。

她顿了十几秒左右,然后继续说道:

“我只想提醒你们,”麻美说,“留意焰下一次的踪影显现。我有预感那不会隔太久。”


早些时候,别处

思裔声称他们并不像人类那样拥有情感的概念,但正如克莱丽丝指出的,这并不是说他们不能惊讶。在表示预测的范围与错误的语境下,这个词仍然保有它的意义。

良子看着缔和者领悟着真相,琢磨着她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这是什么意思。

μν·你的偏好-侧写证明你和寻神者主张的一些关键细节是真实可信的|μ·我需要时间以重建我的世界观≈第一个理解天空的思裔|ν·我们只能得出结论:共识体/自我存续已经越过了预测和估量的边界|ν+·此等前所未见的错误将危及整个共识体

虽然话说得很重,但外星人的身体没有表现出任何忧虑,心灵感应也不带有这样的感觉。

良子几乎有些嫉妒了。她现在只想一头栽在床上,好好地回一回血。外星人正经的床吗?说到底,他们会不会睡觉呢?毕竟魔法少女们延长清醒时间伴随的主要风险便是激增的情绪不稳定性。

|μ·你需要基本的文化教学,但首先你必须休息并修复你的作战躯体|∈ν·我们必须尽快与共识体/非暴力延伸同步以考虑未来的行动|∈ν·到达仙女座星系棒状核心后,我们可以开始计划纠正措施|μ+·或许并非作战躯体—或许—83%甚至是第一躯体

在她来得及回复之前,她感知到了……

悲叹之种?她有些不可思议。

从墙上的一个圆洞中驶出一架无人机,其透明的卷须流畅地向上长出,轻托着某种附了魔的中空球体。的确是悲叹之种。

|μ·寻神者指出你将需要特定的物品以维护自身,并提供了这一特殊容器|||ξ·之后,我们希望能就这一项科技展开讨论

良子并不乐意解释,就让外星人接触如此机密的东西这件事上,她也不完全信任焰的判断。但悲叹之种就是悲叹之种,这样一来她就这么死掉的可能性也大打折扣了。

||||ξ·考虑到我们种族的.…

她没有说完,怕外星人没法理解,但她收到了一种独特的会意感,由一个心灵感应首标表示的“明白你要说的话”。

·寻神者指出耗尽的废弃品可能会造成一些问题,而你应当将它们交给我们,以便我们将其排入深空|●·可以理解|·我们怀疑该技术与你的现实扭曲能力之间存在一定联系。未来,/非暴力延伸,以及共识体本身很可能会就此向你询问,也许为了我们两方的利益,你应当解答它们||

它停了下来,见良子没有给出任何回复又继续道:

·现在,请休息、恢复,并了解我们的社会|+·未来的交涉需要你提升对我们的理解程度,我们预计-97%信息共享将增强我们之间的互信|+∪·e7FpscJ⊃葱郁-植物学者将提供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请在船内的任意地点通过心灵感应向其发送请求以开始学习。

它指向了墙上毫无特征的一块区域,良子感知到了某个东西,它潜藏在墙后,随时可以进行心灵感应。

·虽然我们为你准备的住处就在附近,但你也可以自由地探索舰内||·葱郁-植物学者将协助你移动|

同时,外星人将它的触手在身前叠了起来。

|ৡ·一种表示分别的传统||·也向克莱丽丝⊃?问好

说完,它就从医务室的圆形出入口走了出去。


良子很想直入正题,再多了解一下外星人。而现在有了这么多悲叹之种,如果她使用一点魔法来快速修复的话,她也有能力这么做。

然而她只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房间。

缔和者走了之后,她才发现发给她的悲叹之种容器并没有明显的开启装置。想必还是有某种办法取出里面的悲叹之种的,不过比起与这个谜题斗智斗勇,她还是选择接受飞船的提议,让它把医疗床推进了她的房间。床腿与地板分离,露出了橡胶质感的滚珠,它们自动旋转起来,牢牢地贴在微微弯曲的地板上。

她被推进的这个小房间,从某种角度来说,显得十分直白。有一块弯曲成吊床形状的地方带有软垫,可以躺在上面。有嵌进墙里的灯,一个水源,以及一台合成器,它们都在良子打量时自行亮明了身份——虽然都是在陌生的心灵感应信道上进行的。她从床上伸出一只手,向地面摸去——摸起来是一种奇怪的粗糙手感,令她想起沙子,还会在她用力时稍微凹陷。有些奇怪,但也没有不舒服。

总之,如果没有软垫边缘那一圈棍子的话,这个房间绝对可以充作专为人类设计的而蒙混过关。那些棍子显然是用来在睡觉、或者说休息时将触手绕在上面的。

这些不同之处对她来说都不成问题,于是她决定放弃她的宇航服。终于,她解除了自己一身花边的变身形态,让衣物一块一块地掉在地上。

她请求飞船把她的医疗床推到垫子旁边,随后使尽浑身解数让自己脸朝下滚进了某种摸着像——发出的声音也像——软乎乎的水床里。也不完全是人类的那种垫子嘛。

在昏过去之前,她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将身下那块凹凸不平的毯子拽了出来。


当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周。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但身体已经与死亡拉开了不少距离。她快速瞥了一眼自己,发现自己的恢复情况——为了节省悲叹魔方她并没有使用魔法辅助——还不错,皮肤上的坏疽已经少了很多。

破烂的衣服残骸看着还更糟些,不过谢天谢地,外星床垫似乎默默地将她留下的血迹和其它污渍一并吸收了,给她留下了一点体面。

失去了这么长时间的意识,她不禁有些迷糊。她跑了几个详尽的系统检查,其结果证实,她的身体确实才返回活人的领域不久。

表面上,她觉得这跟打了个超长的盹没多大分别,不过检测读数表明这都是多亏了大量的神经生化调节。还是一步一步来吧,她想。

她还是躺着,但是这回脸朝上了。她双手拿起焰留给她的球体,把它放在了肚子上。

她的动作流畅了许多。回想起来她才发现,之前就连她的上肢也已经僵硬得不行,只能靠魔法吊着一口气。

另外,现在她的伤已经不再危重,她也终于反应过来那个装置的操作方式。就像所有的永久附魔物品一样,它一定需要魔力才能运作——她投入一丁点魔力,球体就裂开了,露出里面空的悲叹之种。

这些悲叹之种,加上她太空服里剩的那些——太空服的部件还仍散落一地,默默自修复着——仅仅用于维持自身运作的话,足够她用几个月了。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她只受过一点有限的训练,来如此严格地控制无意识的魔力消耗,而现在也没办法去查任何有用的相关资料。

我有预置一些行会的参考资料和配套练习,克莱丽丝说,适用于各种魔法少女可能遭遇的求生场景。

良子好奇他们有没有一条这样的建议,可以指导她怎样能在整个人生都被搅得天翻地覆后还不发疯。

既然她都这么想了,那大概是有吧。

可以先用一点悲叹之种。克莱丽丝说得有几分坚决。

她照办了。

她的灵魂宝石已经黑得有些令人不安,虽然还不到危险的程度。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虽然她很想使用一点魔法,瞬间修复它们,但她没法为这样的魔力消耗开脱。于是她不情愿地从外星水床上爬起来,走到了对面墙上挂着的外星服装跟前。

原来她得到了一件连身长袍,足够将她从头到脚盖起来,还有供四肢伸出的孔洞。想来也的确是外星人能做出来的事。

她脱下旧衣服,把它们和地上的太空服扔到一块,然后穿上了袍子。她再次被外星材料的质感惊到了——袍子内侧布满了排列成各式花纹的各种细小隆起和凸块。

她调低了疼痛管理等级,随即又吃了一惊。这回她有些不高兴地发现,房间里的气温接近四十度,而且感觉湿度已达到了百分之百。

氧气,二氧化碳,氩气和水蒸汽的含量都比地球上高,克莱丽丝说,重力和气压也更大,不过完全在宜居范围内!说真的,如果不考虑这湿度的话,阿克戎比这里还差。

良子感觉到克莱丽丝在关心她。

而且…好吧,她已竭尽全力不去注意她的身处之处和之前发生的一切。早在她真正醒来几秒后,这些念头就开始悄然爬上心头。现在她已经足够健康,也有空闲可以思考了——那么从哪开始呢?她到底该怎么办?

至少,她知道现在有一件事不能做:去想亚纱美现在可能在干什么。她必须保持灵魂宝石的透亮。

你这段时间一直醒着?她转而问克莱丽丝。

不完全是,但我一直在轮流同时修复多个部件,这样就凑合可以持续处理信息。所以说,大部分时间我都没有意识,但还是能保持警惕。

我都不知道该做何感想了,不过还是谢谢你。良子说。

到头来,克莱丽丝也没什么可报告的东西。她认为良子休眠期间,她们多数时候都在以超光速航行。从良子戒指上的灵魂宝石发出的微光——一种不精确的科学——来看,期间有几次闪现和几回虫洞穿梭。克莱丽丝没法访问飞船的心灵感应界面,所以她也没办法确认。

不过克莱丽丝那时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研究研究行会的生存手册,再考虑考虑她们的处境。考虑到眼下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而且也没有办法求救,下一步的最佳选择是搞清楚自己陷入的到底是怎样的窘境。

缔和者说的没错,良子心说。首先,她必须去了解

于是她开始向飞船提问。

在搞清楚基本情况之后——她们已驶入银河系的中心深处,飞船是单独行动并且隐形的,并没有什么新情况值得分享——她试着在几个技术问题上刨根问底。然而很快,一项事实便展露无疑:尽管这些外星人看起来已经相当友好,他们还是不打算把技术机密交给她,她这方面的请求全部被礼貌地搁置了。

这让她很泄气——在脉冲星,闪现禁制带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束缚感仍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却没法让飞船吐出那东西的哪怕一点点工作原理。

不过她至少还是得到了一点让步——一个可以在闪现期间进入引擎室的明确许可。

有了这个盼头,良子的心思转到了外星人最开始吩咐她询问的话题上。

?·什么是共识体 她问道。

μ∈·思裔社会的组织中心,它仲裁触手之间的纠纷并作出整个物种尺度的决断,手段是公开可验的偏好-整合和交换-调停|μ∈·自约一万个母星年前的行星统一以来,这一组织就一直维持着所有共感-访问-服从的触手体之间的和平|ν·在我个人看来,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系统,但它与我们人民的需求相符,而若无相当的动乱则不可能被推翻,即使这样的革命真的可能发生。

良子顿了顿,她并不习惯在这种检索中得到个人观点,她推测外星人有着不同行事方式。此外,她直接询问的是飞船,而不是什么数字百科界面

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继续问下去。

有太多东西可问了,包括追问飞船那疑似危险的政见这一诱人选项,但她需要集中注意力。

首先,关于度量的问题:以人类的说法,一万个“母星年”以前是什么时候?显然,大约是7×10^54个普朗克时间前,克莱丽丝很快便换算为大约一万两千年前,大概在农业时代的前夕。从天文尺度上来看,与人类统一的时间惊人地接近。

|μ?·什么是触手体| 她接续上一个问题,触及到概念的核心。

μ∈·触手体是一群有着相似偏好-侧写的个体,致力于为其成员提供符合他们品味的生活方式和社群|μ∈·触手体是经共识体承认的思裔物种分支,受特定责任约束并享有相应的权利与资源|μ+·举个例子,我和本舰上所有个体都是共识体/非暴力延伸的成员,这是一个投身于监护所有生命的触手体|ν+·作为飞船生活并不是/非暴力延伸的特征——的确,我们领空中的大部分飞船都是/星空遨游的成员——但我比大多数人都更加适合当飞船,加上这次任务对于/非暴力延伸的利益至关重要,我便志愿参加了。

良子皱了皱眉,额头上浮现出皱纹。它刚刚是不是说了…

||?ν∈·你是一个意识上传者|?ν∈·你原本是有机体 她问道,感觉这么问有些不妥,但她明白眼下这并不重要。

||ν·不错|ν+·共识体反对将思裔的创生与工具性任务绑定,并尽可能避免这么做——相反,它招募适合这项任务的现存思裔并鼓励他们繁殖,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允许他们自我复制;/星空遨游就是后一种情况的例子

||ν·因此,克莱丽丝⊃?的诞生于我而言是可悲的——偏好-绑定于你而又不能使用心灵感应…一旦得知这一情况,/非暴力延伸中许多人与你的合作意愿都会大打折扣|ν+·我渴望协助制造可供克莱丽丝⊃?在其中运作的独立躯体,尽管这样的流程自然十分复杂,而我也明白这会使你们两位不安

哇哦!这问题我绝对没有过心理准备,几秒钟后,克莱丽丝开口了。独立的身体想想看是很不错,不过要与你分离还是有点吓人,尤其是在,呃,章鱼手上分离。暂时还是算了吧。不用把我的话传给他们。

见良子什么也没说,葱郁-植物学者便继续道:

μ·要理解我们,首要的便是理解触手体并不是从我们的社会中自然涌现的特征,而是针对共感-开放的发展及其后果的有意识响应|μ+·触手体,以及由它们组成的共识体旨在防止我们重蹈我们母星——大洋星上那场灾难性冲突的覆辙。

她很感激飞船想要解释清楚的尝试,但她还是没有搞明白自己心中最大的那个问题,即共识体/非暴力延伸怎么会表现得对共识体/自我存续在接触战争中对人类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显然,获得答案的途径正是询问更多共识体组织架构的细节,但良子却发觉飞船提到的“灾难性冲突”抓住了她的注意。它一定很重要。

社会文化话题一贯纠结得令人发疯,她心想,在这种情况下尤为如此:你得到的所有回答都根植于一种异质、陌生的文化语境。

于是她问起了那场冲突。

μ·共感-访问的发展使得管理机构、随后是个体能够清楚地读取偏好-侧写并预测行为|ν·实行了对所有反对利用共感-访问揭示危险或长远看不兼容于社群的偏好-侧写的人的种族灭绝,战斗十分惨烈,几乎以思裔的灭绝告终|μν·一些思裔社会强制成员共感-访问-服从,以找出不与其在同一阵营的个体,并要求他们修改偏好-侧写以达到和谐,然而许多个体甚至整个社会都宁死不从——这种偏好通常是受尊敬的|ν+·几近落败的共感-访问-强制者们诉诸了灭世级武器,很少有人从其后果中幸存下来,但幸存者们完成了种族灭绝,使得我们的人口减至仅九百七十

良子吞了一口唾沫。没有夹在话中的情绪以供判断,她看不出葱郁-植物学者是否赞同这种行径。

飞船继续道:

|ν·严格的新规定和限制、以及共感-访问-服从都经由约束-偏好-改动-协议(BiPAA)正式通过|u·幸存者们最终自组织成隶属于新共识体的各触手体——每一个都由具有相似偏好-侧写的个体组成,每一个都被授权在和谐限制范围内建设自己所偏好的社会|u+·/非暴力延伸在几千个母星年后才创立;在大洋星废墟上恢复科技文明≈独自喝干海洋

之后飞船便开始等待,显然是在等良子的提问。

她该从哪儿开始问呢?

μ·所以共识体是一个由触手体组成的超组织,每一个触手体都是一群拥有相似偏好-侧写的思裔|μ+·而每一个触手体都生活在自己的社会和星域中|ν?·触手体的独立性正是你们不知道/自我存续活动的原因

μ·正确|μ·这不正确;触手体可以分享或不分享社会和空域,这取决于他们的偏好-侧写|ν+·/自我存续的价值观与我们差异极大,老实说,有些地方甚至是矛盾的|v·我们并不太与他们接触,而且/自我存续被指派全权负责与你们种族的交互

||ν?·所以共识体怎样处理这些矛盾呢| 良子问道。||ν?·你们怎么能信任彼此呢|

她意识到自己切回了线性思维,但在这个话题上,她并不想一心二用。

ν+·至于这个,即使价值观不同,我们也可以构建彼此行为的可靠模型;秘密是存在的,谎言是存在的,然而理应不可能越过的界线也是存在的||ν·共感-访问是关键;你已经与缔和者实践过了;它提供了派系行为的预测边界,并使共识体自身得以通过偏好-平权统冶

飞船停了下来,并发出一个期待的标志。

他们想要你共感-访问他们。克莱丽丝提醒道,记好了,飞船也是一位意识上传者,而不像人类的飞船AI。他们可能更希望你像对待一个站在面前的人一样对待他们。

她的话中不带有一丝责备的气息,但良子还是感觉有些难堪。她根本没有想到过这一点。

就像之前那样,她发出了那种陌生的请求,在脑中形成一种她几乎无法理解的意图。她发现这次轻松了一些,对涌入脑海的信息也有了更好的准备。她很快发觉现在她可以回答自己之前的疑问了:13Yi4GLa⊃葱郁-植物学者并不赞同很久以前在他们母星上发生的种族灭绝,但她反对的只是手段,而非共感-访问-服从这一目的。总而言之,她看起来与缔和者挺像的,虽然她更加热衷社交,而且痴迷于种植植物并和它们泡在一块。

跟亚纱美似的,良子想道。

这不请自来的念头在她心中激起一阵孤独感。她在这里,天知道什么地方,她还能不能——

她掐断了这股念头,将恐惧吞进肚里。她的处境远比在这种情景下理应的要好的多。

就像之前与缔和者那次,良子发现现在自己可以更好地预测葱郁-植物学者的行为,包括如果她问及,这位外星人大概会十分乐意讲讲植物的事这一点。

好吧,“乐意”这个词是不对的,但……

也许下回再问吧。她想着。

?·那么,/自我存续到底怎么了|?·/自我存续超越了预测的边界是什么意思|?·你不能预测/自我存续在做什么吗

·我们不知道;我们企图得知的尝试≈凝视深渊|·你所报告的行为根本不符合他们触手体的群体偏好-侧写,即使我们假设存在巨大的环境变化和天大的秘密|·存在可以预测出你和寻神者所报告行为的偏好-侧写,但我们在对/自我存续执行偏好-侧写-验证时并没有观察到它们

良子感到一阵传入信息带来的心灵刺痛,克莱丽丝很快便帮她解包了这条信息,原来是又一份偏好-侧写——不过这次是第三方的。

μ·这是一份/自我存续的偏好-侧写图谱|μ+·你的共感-器官不能进行真正细致的分析——我们的分析都在我们最大的一些计算中心上运行,并且计入了与/自我存续联盟的触手体的图谱——但它应该足以说明问题|ν·我正在根据你提供的新信息运行一项新的分析,但你所报告的行为超出了边界这一结果并未改变|ν+也许,结合你的秘密,你能得出一个不一样的结论

良子皱了皱眉,思考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要怎么执行飞船的建议。的确,/自我存续派系与/非暴力延伸差异巨大。在他们眼中,思裔的生命远比其它物种的生命重要得多,不管这个物种是否具有智慧。毋庸置疑,这是此派系的主要表现,不过还没有达到偏执的地步——在他们看来,其它物种还是稍微有点价值的。

而且正如葱郁-植物学者所说,即使计入良子自己更全面的了解,他们的行为也不能与之匹配。在人类的意识上传能力上对余下的整个共识体撒谎,即使在军事上受挫也仍然拒绝外交接触——这些可不是有助于物种存续的行为。对两个物种来说都不是。

|||ν·我的结果与你的一致 她回答。

||ν∈·这太不幸了,但我们不是没有料到|ν∈·那么我们也许真的蒙受了欺骗

μ?·你们会怎么做|μ+?·而在其中我又将扮演什么角色||

葱郁-植物学者停顿了好一会儿,同时发出一个空的标志以表明这是故意的。

μ·我们会将这份新信息带回我们触手体控制的星域,我们将在那里做岀决定|μ·我们会—100%将这个问题呈到共识体面前|ν·从你的偏好-侧写中,我可以理解你想要与人生伴侣重逢的愿望,但我必须向你强调为你自己的经历作证的重要性|ν+·能够直接共感-访问你将—91%对于确保调查启动至关重要|μ+·如果你询问你的模型,你就可以自行推断出我们的行为|ξ·由于偏好-联结,我们触手体的大部分成员都会信任我们这些舰上的人,但其它派系抱有的疑虑则会多得多,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情愿为了保护人类的生命而说谎

良子花了一些工夫才理清这串复杂的思路,等她终于理清,她明白了她有件事不得不问

|μ?·你觉得共识体能解决这件事吗,即使他们相信我||||

飞船又一次沉默了。

|μ·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是前所未有的||||


“谁都知道只要稍给点机会,老祖宗们就要自己搞事,可这次实在过分了。我能理解形势所迫要瞒着执政体,但我们有自己的机构不是没有理由的!暗之心建来不是给老祖宗溜出去擅自跑任务的。要能多那么一点责任心和谨慎,这些伤亡就可能避免。结果呢,主母们以为她们能上手运作自己的袖珍战舰。以防有人需要提醒,我们早就明令禁止此类活动。”

说话者,当然了,是米拉·布朗科维奇。就算她的语气多了些许克制以表明事情的严肃性,也无损于其意识形态尖刺。身为行会中反建制力量的头面人物,米拉对这一强调创始人政治上脆弱性的机会可谓梦寐以求——尤其是在现在,有这么多过去常无心议政的年轻世代魔法少女终于开始留心政治了。

麻美看向由真的虚拟形象,她和麻美隔着几个位子。她们几乎都是以虚拟形式参会,除了做主席的奥黛特•弗朗索斯。

“首先,我们有些人连孩子都没有。” 由真说,很好掩饰住了任何的恼怒情绪,“第二,我不需要别人来提醒为什么我会成立暗之心。那些规定是我帮着写的。我也知道是哪些灾难催生了它们。可保密的原因我们已经解释过了。我们仍不知道是谁黑进的TCF,只知道一定是用了魔法手段。我尽可能保证了只有确定能信任的个体知情,不管是AI还是别的。这是对行政自由裁量权的正当运用,我想本机构也会肯定这一点。”

领导委员会会议——即使是虚拟的——通常都在位于见泷原新翻修行政大楼最顶层的、华丽的“王座之间”召开。然而这次严格来说不算委员全体会议——这是隶属情报小组的事实调查委员会,由可敬的奥黛特·弗朗索斯领导,在深埋巴黎地下的一间洞室中举行。

这会议室并不因此就华丽了。杏子爱叫这儿“脚底之间”。

“我们会弄清楚的。”奥黛特说,“你怎么知道能信任谁?决策是怎么做出来的?”

作为主席,奥黛特有义务以相对中立的方式发问。

而由真自己还是在飞船上发送信号,她和杏子、香菜乘着同一艘飞船,尚在回地球途中。

“实话说,是基于私人关系。”由真说,“以及AI审查。我们必须建立起信任圈子。就后果来说这付出了不小代价,但我不会说没有过判断失误。”

“哪些判断失误?”奥黛特问道。

“我们低估了人身危险程度。”由真说,“并高估了我们的真正实力。我没认真考虑过遭到此种攻击的可能;结果,即使有佐仓さん额外相助,我们也只是勉强死里逃生。如果我早点问问她的意见,甚至问问巴さん、暗之心或远见会,或许情况就能好些。但这仍只有相当微弱的可能。而且我们还是不清楚谁可能被开了后门。”

“把意思理清一下。”米拉说,“你说情况可能会好一些,就是说我们不会失去该小行星站点,或可能还在那儿的任何证据。更多起用官方资源的话这些或许都能避免。我们都懂你说的保密问题,但这种‘只要可靠朋友’的思维模式正是我一直都在抱怨的!我们自会筛查那些有高级权限的人。"

“可她也没有过早泄密。”麻美辩解道,“这是目前最要紧的,而千岁さん办到了。这点不应该忽视。”

“但她牺牲了关键成员。”克莱丽丝·凡·罗萨姆的声音回荡在整张长桌,“有些死者不是那么容易替代的。我们也不能完全确定她没泄密。首先她是如何被攻击的?我们不知道,但看着绝对不像一般的外星人袭击!你不能就这么假设。”

麻美掩住了苦相,把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凡·罗萨姆开会时通常极少发言,而她们害死了她的一位朋友。

话里的指责意味很明显。克莱丽丝曾声称太忙不能提前会面。直到刚刚,她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克莱丽丝最早被纳入了由真的行动团队里,之后又因教团成员身份被排除,这说不定也是她有如此反应的原因之一。麻美本以为散会后能有机会去道歉的。

而克莱丽丝貌似不买这账。

“我们没淡化遭受的损失。”黑井香菜平静地回应凡·罗萨姆,“不管是人员还是小行星本身。但这和假定事情本可以变得更好是两码事。就算我们向巴さん申请一小支舰队——这已经是过分的假设了,考虑到军事资源的紧张程度——请记住小行星就是个陷阱。外星人要看我们武装成这样过去,怕是早把它给炸掉了。”

“这不过是臆测,但我接受其中重点。”米拉回复香菜,“我们没法确定。”

“她们显然都是在信息量极低的条件下操作的。”志筑沙耶加说,“就因为没得到完美的结果不代表她们没干好。这个会的目的不是批驳指责。”

“可目的就是要调查事实,并质询我们本可以怎样做得更好。”凡·罗萨姆说,“只是坐下来说我们尽力了可远远不够。”

很难不注意到米拉脸上浮现的愉悦神情,她甚至都懒得掩饰一下。在这个问题上得到克莱丽丝的支持是超绝一击,虽说她并没参与其中。

“不错。”麻美说,让自己的声音响彻桌面上空,“我们将来必须做得更好。显然组织并未足够重视有重大影响的事项。恕我直言,我们不该依赖教团飞船和私人资源去做这类事。至少在出这事后绝不行了。”

她的视线轮流对上克莱丽丝和米拉。她没参与由真和杏子的探险,因而发言一定程度上有天然独立性。只是一定程度。

克莱丽丝和米拉似乎都对她的摊牌满意,尽管米拉的表情表明她很期待能够火上浇油。

麻美略微思索了下。

她们没人是毫无政治头脑地做到现在的位置的,也都明白没必要搞成零和游戏。没必要老这样,就是对手间也用不着。重点在于制定合理的提案。

“我们并不是说没有舰船、没有人员、没有资源。”麻美说,“我和参与探察的所有人谈过了,她们都同意该把一切摆到台面上来。我提议组建一支行会官方专案组,全力负责此类问题,这个时点包括帮助执政体追查这些阴谋家。不只是在深空找到她们这种问题——这些显然有魔法涉入,也就是到我们的范畴了。执政体现在完全有理由对我们非常不满。”

她稍作停顿,环视四周,再继续往下说。

“至于关键人员,我们可以引入现有的各科专家,承认已犯下的错误。这次要在官方主持和评议下进行,我个人也认为我们最好能在这点上团结一致。我们可以将布朗克维奇列为主管之一,以避免现存家族过多介入。克莱丽丝同样,如果你愿意的话。”

这几乎是她能做到最直白的提案了:我们在此合力吧,我会确保你们都可以发挥影响。于是,房内静止了片刻,一列列虚拟形象看向米拉和克莱丽丝,等待着她们的回应。

米拉前倾上身,用双手撑住下巴,暂且闭上了眼睛。

“有趣的提议。”她说,举止一转矜持,“尽管多少是为了把焦点从你朋友的表现上移开。我同意必须得做点什么,这样的话,反对官方专案组就是违背我的原则了,毕竟那无疑意味着你们不管怎样都会自己调查下去。”

她顿了顿,让紧张的氛围持续上几秒。

“你觉得呢,凡·罗萨姆?”她转身问道,“我准备接受,只要我们能在细则上达成一致,但我尊重你的意思。”

“我觉得是个好主意,我也想更密切地关注进展。”克莱丽丝说。

桌上气氛放松了下来,米拉的追随者三人组互有意味地看着对方——她们四个都在同一处,无疑在用念话交流。

米拉把手放回桌面。

“我会作最严格的要求。基本的布置轮廓还是很明显的,这你们也清楚。我们会把千岁和黑井也算进来,并向本情报小组汇报工作。我也坚决要求正规化任何使用家族资源的行动。我想请莫哈娜等人也加入——我会给个名单。不过教团该起什么作用?她们的资源贡献自然值得赞许,可要她们制定政策……”

“会有对教团的安排。”杏子说,手里还举着片吐司,“否则我们也不会支持这项提议。除非你想让我们自个儿到处侦察。我们都有使命在,也希望你能看到共同的目标。”

“我看如果教团不参与,这种提案就是胡闹。”克莱丽丝说,“再说,反正我肯定都得在里面,那拒斥她们就很怪了。”

米拉点点头,对如此强力的回应让步了。即使是她,也不想冒险成为教团的政敌——教团在行会外刚刚打响声誉,在行会内又有太多信徒。在一个低参与度的民主社会中,教团动员了强大且还在持续增长的票源集团,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疏离她们。

迄今为止,杏子基本保持了教团的非政治性,但教团鼓励受众投票,是一个稳定的票仓。22世纪最动荡的年月里,是杏子在确保焰的联盟稳固中发挥着关键作用,而她也不屑于提醒别人她能做到什么。

“那现有的那些委员会呢?”过了好一阵,米拉问道,“调查X-25星还有悲叹之种供应问题的。那些工作已在推进中,但将其并入新的专案组会更合乎逻辑。尤其考虑到在她们的职责范围外还有多少事正发生。”

“我也建议如此。”麻美说。

“那晓美焰又怎么说?”克莱丽丝问,在身前攥紧双手,“按官方说法,我们十几年前就放弃了搜寻,可本委员会的各位都知道搜寻其实从未真正停止过,这都还不算教团方面的努力。根据现有情报,她与这里的每个话题都有直接联系,尤其是自称她前下属的人还涉入了脉冲星任务。我们要正式公告这些吗?”

这是个好问题,麻美也还没法下定决心。要专案组假装焰不属于其调查范围多少有点荒唐,但搜索正式重启会导致谣言满天飞——虽说现在就已经遍地都是了。

可这真是坏事吗?承认焰的存在到底能有什么损害?

“这不成。”杏子说,抢在了麻美之前,“焰如此隐秘显然有她的理由,我认为越俎代庖并不明智。”

“冒昧问一句,是因为你认为她有某种特殊的洞察吗?”米拉问,“我尊重成员们的信仰,也认可晓美焰的杰出成就,可要是对她在做什么及背后的理由毫无概念,我们就不能确定她神志清楚。还是你有信息表明并非如此?”

杏子几欲跳起来了,但麻美接过话头。

“我有。”她说,“基于我在迦太基站的遭遇,我认为她有足够理智,虽然我只能担保到这里。”

赤裸裸的谎言,可她总不能跳出来说其实是基于和杏子的——焰的——女神间的交流。

“然而,”她继续说,转向杏子,“我也不认为这是我们得自动和她保持一致的理由。我们不能甩手托付给她。她将来某天可能会需要我们帮助。”

她们事先聊过这个,所以杏子知道最好不要打断。表面看她们有点分歧——但麻美并不打算背离杏子的意愿。

"详细情况我之后提供给各位。"麻美说,转身正对会议桌,“但同时,我想我们的决策不应建立在对晓美さん行动的了解和看法上,而应基于组织的需要。以我个人的看法,专案组可以在机密状态下追踪晓美さん,但让公众知晓还为时过早——我们手头的信息还太少了。还是等能有点更确凿的说法,而不是‘晓美焰貌似掌管着一个影子组织,成员全是我们以为死掉了的魔法少女’这种。我都想象不到比这更能滋生怀疑和阴谋论的了。”

又是虚晃一招,她并不准备提供任何有关女神的实质细节,但她想自己已暂时主导了对话。

“咱们先别把话说死。”克莱丽丝说,麻美完全想不到她会在这时插话,“我同意暂且不做任何披露,但也别忽视公开信息能带来的好处。毕竟,和我们作对的非法派系有无数机会宣扬晓美的存在,却选择不这么做。这本身就耐人寻味。大众可能会乐意看到晓美和她的一组代言人在暗中工作,如果我们对此作正面描绘的话。”

“她们也许乐意,我可不。”米拉说,“我们不能给非法集团背书,就是晓美领头的也不行。最近行会够颜面无光了——执政体把TCF破坏算到我们头上和批评我们自我监管不力时可不怎么客气。”

“这个之后再谈。”麻美举起一只手说,“至少等到我们掌握更多信息后。”

她停下来,看奥黛特和米拉还有没有要说的。

没有。于是麻美朝奥黛特点点头,示意发言结束。

与主席之位相称,奥黛特有避免于个人立场评论事情,虽然她在事前就表明了自己的意见。

“有一点执政体是对的:问题的确是自我监管,是时候管好我们自己的事务了。”奥黛特评论道,“不管愿不愿意,这事只有我们能做。”

她顿了下,环顾四周,接着说道:

“那么,回到会议的初衷,要进一步授予专案组纠偏职能吗?”

“我觉得额外的一层监督就能当纠偏措施了。”米拉隐约带着点微笑说。

毕竟,她基本没可能把由真拉下马,或是造成什么更严重的后果,麻美冷冷地想道。

“行,”奥黛特说,“预算和规划就交给专案组自己了,之后开次会提出来。克莱丽丝,不反对的话你来牵头?24小时内定个时间?”

“可以。”克莱丽丝说。

“那么准备公开会议环节吧。”


千代梨花脚上轻敲节拍,沉思着。她喝下一大口合成器上点的葡萄味气泡饮料,实地报告在脑内飞速翻过。

如今正是备受关注的时期,行会内部媒体处于狂热活跃之中,映照着行会自身的现状。有太多需要报导,太多题目要跟进:资深委员政治辩论的前前后后、著名领导人们的惊世之举——亲身出动还差点搭上性命!外加大把横跨人类空间、充满人文关怀的故事。此外还有脉冲星任务的余波,及个中大量的英勇牺牲。

这些甚至还都不是最重磅的新闻。除去TCF(可信计算框架)被破坏这一骇人要闻,还有克隆体丑闻的后续影响。不少行会成员对克隆项目早已心知肚明,但新进契约者和很大部分资深成员都还不在此列,一般公众自不必说。

接着是已开展的各项调查,有成立专案组也有没成立的,针对出现在见泷原全境和其他遭受攻击的主要地区(巴黎,华盛顿特区,因佩里亚)附近的未知魔法少女。还有教团对普罗米修斯研究中心遇袭似有先见之明的反应,以及她们对此事的说法。再有由真一行在近乎丧命的短途旅行中的发现,其中的细节还仍含糊不清。

风格各异、不受管控、而又广受欢迎的内部媒体在这些报道间来回跳转,像个喝醉的传送者,无法立即消化响应全部事件。

这就是要她来插手的时候了。作为那位千代梨花——传送者,滴酒不沾那种,谢谢您呐——她的意见极具分量。她的媒体小队所做的报道同样如此。足够不时推动叙事了,只要她够有说服力。

这工作很有成就感,至少对她来说是这样:裁量哪些报道高亮、哪些雪藏,永远努力纵观大局,从遍布的噪音中梳理出深层原因和泛起的涟漪。

目前,新闻的主要焦点是克隆项目和TCF破坏事件——执政体对此的回应、行会的牵连,以及各地灾情,尤其在见泷原地区。也有另一大话题——围绕千岁由真、志筑良子等人的个人情况披露——但这些并非被积极挖掘的故事,因而慢慢淹没在其他事件中。执政体很快就承认大部分核心事实为真,尽管可能受到了扭曲和夸大;同时令人信服地否认了其余部分,压下了报道的势头。

对于克隆项目,她的偏向很简单:她对克隆没有年轻世代那么多的偏见,也会尽可能确保没有人因此受到不公正对待。她并不把这看作政治问题,而是看成伦理问题,且计划宣扬接受它。

对TCF破环事件的灾难性处置就要棘手得多,她目前更倾向于公正、实事求是的方针。不仅因为可以避免惹到谁,而且她也认为任何编辑上的偏向都会损害该主题报道的公正性——人们考虑这个话题时得脑子清楚,不管怎么说。

她翻阅着脑中的图像,滚动到几分钟前刚看到的某个东西。

关于教团在见泷原总部的损失有个有趣的角度。她收到的报告读着让人扬起眉毛,除了它们来自教团本身这一点。不过,宗教是许多人的慰藉来源,而且她们的神学委员会也很快出面为克隆项目辩护,这点让她很有兴趣。

她已经看出来好几个视角:塔楼崩塌中奇迹般的低伤亡,适当带点对教团信仰的肯定。落脚到希望的好材料,她想到。但并不是引起她兴趣的那点……

啊,在这儿:对教团前总部附近密集活动的初步报道,缎带正放在那里的帐篷里,仍安置在力场中。访客的热情已强烈到让教团决定在清理工作中优先开出条道通向缎带。

梨花抿起嘴唇。自然,她已细读过最近的……非官方消息,声称志筑良子,以及别的一些人,不过是教团及其缎带的提线木偶。虽说信源并非全无偏见,回头想来却的确奇怪,教团一直以来极不情愿宣称她与自身的从属关系,尽管有确凿证据可证明此事——这事可发生在向来热衷邀功一切的组织身上。

这女孩几乎所有的信息都是二手的——她的导师们对她的保护严密到她这辈子连一场采访都没接受过。不过,她是信徒这点似乎很清楚——至少她曾数次瞻仰缎带是能够确认的。

梨花过去做过缎带的报道,为尽调查之职甚至还亲自去瞻仰过一次。也许她应该再去看看了。

她在桌上敲了敲玻璃杯又放下,让机器人给她再拿杯喝的。

那才是未来,执政体爱说这话,但她仍相信老派的新闻工作——至少是在有些时候。她会派个手下姑娘去盯梢,最少也要盯上几天,好切实了解一下缎带和接近它的魔法少女们。

谁知道她能发现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