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第二章 幻影

“魔法少女有很多显而易见的优点:强大的力量、近乎不死的身体、以及异常猛烈的火力。但人们常常会因此忽略掉魔法少女们另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天然优势:几乎每一个魔法少女都在签下契约的同时得到了某种作战本能,以及对自己能力使用方式的直觉反应。再加上超人的——不,超机器的——反应速度,就算是最嫩的菜鸟也可以在战场上成为一名可怕的对手。”

“但我们也不能片面地理解这一点。魔法少女总是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继续学习。和非魔法的作战技巧一样,实战经验对战斗力的增强是呈几何爆炸增长的。所以,在某个少女没有得到任何战斗本能的时候我们也不必为此哀声叹气——那些人往往会成为最强大的战士。”

——“纪录片:契约之女”


“魔法少女的师徒系统最初是由这一群体的孤立特性自然产生的。但凡年长一些的少女,基本都不会忍心让新人们无所适从地自己摸索。而新契约的女孩们总是很急切地想要找一个可以依赖的人。”

“随着人口的增长以及随之而来的城市化进程,魔法少女们接触到彼此的机会也越来越多。虽然地盘摩擦很常见,但事实证明合作可以带来无法忽视的巨大利益。慢慢地,两人组合变成了三人,然后发展到能够主动招揽新人的成建制团队。限制队伍大小的主要因素是可怕的死亡率以及悲叹之种的供应极限。这同时也造成了两个队伍很难在同一地盘共存。”

“于是在一段时期内,传统的师徒关系被一种新的理念所取代——队伍内部的团结和协作。直到魔法少女行会兴起,出现了特殊的、高度专业化的岗位之后,成双成对的师徒组合才再一次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里。之后这种关系变成了官方的制度。随之而来的是某些官方的,呃,福利——比如能够收到对方的死亡通知书。最后,这种不太愉快的福利反倒让制度化之后的师徒关系变得比以前更加松散。师傅们越来越能够接受和徒弟分开更远,跨专业的‘师徒’组合也开始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里。”

——节选自 “魔法少女:她们的世界和历史”,作者朱利安・布拉迪修


麻美讨厌征募。

她害怕看到那些少女单纯甜美的笑容和她们对 “麻美大人” 的真挚信赖。她不喜欢军方用自己的声音和脸蛋向那么多人推销一种很可能意味着死亡的生活选择。她讨厌这里面的一切。

但她最讨厌的还是自己内心的矛盾。是该选择对后辈少女的关爱,还是该选择自己内心深处的使命感。

那天麻美其实完全不必把良子和西蒙娜带上观景台。她可以直接把她们送回家,然后把契约的事情推给别人。

但她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她不想推卸责任,也不想逃避自己的负罪感。她希望良子至少能从自己嘴里听到那个消息。而且——这也是使命感起作用的关键——在魔兽袭击刚刚结束,感情最激荡的那一刻,正是契约的最佳时机。这是一个合格的征兵官所不应错过的。

麻美觉得自己很肮脏,简直就像是很久以前的那种二手车推销员。

这些其实都是不太光彩的技术手段。当前,契约系统面临的最大难题是缺乏保密性。不论是孵化者还是魔法少女自身的经验都表明,如果让潜质者和她们那些 “平凡” 的家人朋友商量一下的话,愿望的纯洁性几乎肯定会被污染掉,形成潜质的因素也会被破坏。让潜质者自己注意保密也不是什么有效手段,就算是告诉她们保密的理由之后也一样。

女孩子们无法抗拒谈论它的诱惑。现在她们已经不用担心被因此打上精神病的标签,孵化者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用各种下三滥的手段堵她们的嘴了。

好吧,下三滥的手段只是魔法少女们的猜测。但这猜测还是相当有根据的。

所以,尽管现在针对公众的宣传都显得契约的选择好像是经过慎重考虑过的一样,其实那些契约都是在 “唯一机会” 或者 “时间限定” 之类广告词的半拉半哄之下匆匆签掉的。哪怕明知会给对方留下坏印象,它们也在所不惜。

这么看,这和推销二手车真的是一模一样的。

幸好,在这个后资本主义时代,已经没有人会那么努力地推销任何东西了,所以很多女孩子一辈子都没有见识过这种手段。

之所以让西蒙娜留下来也是经过考虑的。让她留下造成了一定的风险,但这也让麻美可以合情合理地说出契约的机会很快就要没有了。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推销点。

麻美不喜欢说谎。

那种负罪感每次都会缠她很久。

但是,她的任务还没有结束。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她必须要把整件事情做实。

“我真不敢相信!” 西蒙娜冲动地质问,“你就这么成了魔法少女了?你这就要走了?”

“你在说什么?” 良子一时有些接受不了,眼神交替看着西蒙娜和手中的灵魂宝石,“你不是知道我要走的理由吗?刚才不还口口声声地说你理解我的吗?”

麻美必须做出干涉。她可不想让良子刚契约这么一会儿就对自己的愿望产生怀疑。

简单的说,她要解决西蒙娜这个麻烦。

纯粹是为了打断她俩,麻美清了清嗓子。

“让我们讨论一下现在该做什么吧。” 她说,一边给了她们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

她华丽地转向杏子。

“你有空吗?”

“我可是特意缩短了今天的布道来看麻美前辈在干什么。” 杏子特地加重了 “前辈” 的挑拨口气,“所以,嗯,我有空。”

“好吧,那你能把这位民间人士送回家吗?” 麻美问,“我得教这位新人见见世面。”

杏子皱起了眉头。

“你可是刚打过一仗,麻美。” 她说,“交给我吧。”

杏子同时用念话发了私信:

你也知道底下在打的是我的手下。偶尔也给我个耍帅的机会嘛!别把好玩的事儿都一个人占了。

麻美想了想。她真的很想成为良子的初战导师,但是让杏子来做也不是没有好处。如果她自己去送西蒙娜,就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教育她不要给良子泼冷水,再给她灌输点别的东西,这挺有用的。

她点了头。

“那好,” 她说,“这样我来送她。别教良子点儿有的没的,行吗?我可不想给你擦屁股。”

“当然不会,前辈。” 杏子说着,一边抛了个媚眼儿。

“走吧,我们回去。” 麻美说,示意西蒙娜跟上,表情很清楚地表现出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西蒙娜看着良子,显然不太想走。但她被良子瞪了回来。

“快走吧。” 麻美重复了一次,拉了拉西蒙娜的胳膊。这次她跟了上去。

“志筑良子,嗯?” 杏子看着麻美和西蒙娜走开,“有趣的名字。”

的确很有意思。麻美念话说,一边离开。

当然,杏子在上楼的途中就用内置芯片检索了两个女孩的名字,所以并没有直接询问本人的必要。

丘比跳到了麻美的肩膀上,跟着她和西蒙娜一起走进了电梯。


良子盯着她面前耍着花枪的魔法少女。

“有趣的名字,” 她刚才如是说。但良子发现自己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了。

佐仓杏子,她的人脸识别服务——姓名提示器——是这么回应她的查询的:

性别:女
年龄:未公开
职业:魔法少女 (现役),军阶:中将
备注:希望教创始人

微弱的期待感敲击着她的心灵,提示着她 “希望教” 是一个建议阅读的关联条目。她取消了关联阅读。

我今天可真是什么人都见过了。她心想。

虽然不像麻美、焰或者由真那么出名,但作为见泷原四人组的一员,杏子毕竟也是一个公众人物。她们可是著名的魔法少女行会的最初核心。

但她也是四个人里名气最小的。创教立派不是小事,但这和麻美或焰创造的传说根本不能比,也比不上总在执政理事会中露面的由真。

其实,良子对杏子的教派根本没什么印象。她觉得那和遍地都是的那些宗教亚文化没什么区别。换句话说,教派对魔法少女的意义就和挨家敲门的福音士对其他人的意义差不多。

她没能一眼认出来杏子,但回头想想也不奇怪,毕竟她刚见过麻美。

这个想法让她再一次认识到了这个情况的严重性。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她想。

她感受着从自己灵魂宝石传来的脉动。它变成了手上的一枚戒指。

不,她必须要提醒自己,现在这枚宝石才是自己的本体。

她抬起手打量着这枚戒指,然后发现了自己指甲上出现的绿色的五角星。她眨了眨眼。

“这是——” 她问。

这是正常的,没关系。回答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她吓了一跳,向眼前的杏子看去。杏子好像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我还以为麻美肯定已经告诉过你念话的事了,” 杏子说,一边观察着她的反应,“看来她没有。也许她不想让你一下子接受不了。指甲上的记号是正常的。这是魔法少女的一种不那么知名的特征。”

说着,杏子过来抓起了她的手,并且无视了良子下意识的退缩。

“噢,绿星星。” 杏子说,查看着指甲上的记号,“挺可爱的嘛。”

她放开了良子的手。

“召唤宝石。” 杏子命令道。

“什么?” 良子问,眨了眨眼。

“把它变回宝石形态。” 杏子重复着,脚不耐烦地点着地,“快点。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良子照做了。

其实她对自己居然知道该怎么做感到很惊讶,但这并不比晚上关灯的意念命令需要更高的集中力。灵魂宝石的反应比念控灯具更加流畅,而且她甚至感到自己能够理解里面的原理。

她咽了口口水,看着手中发出明亮绿光的宝石。上面有着同样的五星图案,就像是她的纹章。

“很好。” 杏子说,“抱歉这么急着催你,但是如果我们不赶快的话,仗就打完了。我想让你练练。”

良子眨了眨眼。

“什么?这么快?”

“你是个魔法少女,” 杏子说,“就算没有训练你也有基本的作战能力。那是契约的一部分。”

杏子把下巴靠在拿着长枪的那只手的手背上,叹了口气。

“不知道如果沙耶加还在的话会怎么说。” 她自言自语着,从裙子口袋里又拿出了一包她那种奇怪的巧克力棒,“大概会发脾气吧,我当年对她可没这么好。”

“沙耶加是谁?” 良子侧头问道。

“不是谁,” 杏子说,重新看向良子,“就当是我老太太的唠叨吧。”

现在,杏子念话道,变身。我应该不需要解释。

的确不需要,良子只是微一动念,宝石就发出了一阵绿色的光芒将良子裹在其中。强光包覆着她的双眼,暂时剥夺了她的视力——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本能地往下一看。

她发现自己穿着一件亮绿色的连衣裙,装饰着蕾丝花边的及膝下摆在风中飘动,搭配着同样风格的袖子。胸前装饰着各种华丽的绿色纽扣,而其中最耀眼的一颗就是她变成五星形状的灵魂宝石,镶嵌在颈部下方。

Ryouko is amazed by transformation (by toxiguest)

感到自己左手传来的重量感,良子抬起了那个东西——然后发现那是一把和自己整个手臂长度相当的十字弓。虽然又大又沉,驾驭起来却毫不费力,就像自己肢体的一部分一样。

准确地说,这是一把钢弩,而且不需要手动上弦装箭。不知怎么,她就是知道这一点。

层叠花边,嗯,杏子的念话传来,现在喜欢这个的女孩子可不多。

“佐仓さん(san)。” 良子抱怨道。

叫我杏子,回答传来,还有,用念话。至少让我知道你学会了。

杏——杏子,良子念话道,再次发现自己本能地明白该怎么做。

杏子,良子重复道,试图看着杏子的眼睛,对不起。我刚刚契约,有点害怕。我想先和父母谈谈——

突然,杏子居高临下的脸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双颊映着傍晚的天空。

“你这叫什么觉悟?” 她质问道,“你不是已经许了愿了吗?你应该很清楚自己签的是什么契约。难得伟大的佐仓杏子愿意教你两招,你居然想退缩不干?”

在杏子尖锐的眼神攻势下,良子没能坚持多久就摇了摇头,偷偷咽了口唾沫。

杏子回到了原来的姿势。

“听着,菜鸟,” 她严肃地说,“你会有道别的机会的,但是现在我可不会对你手软。如果说我这么多年有什么经验的话,那就是下决心一定要趁早。你丫明白?”

还没等她的内置语言模块翻译完最后的奇怪表达,良子就赶忙点了点头。

“万分抱歉。” 良子说,鞠躬道歉,“我只是——”

“不准道歉!” 杏子强调说。突然指向咽喉的枪尖把良子吓得发抖。

“现在,菜鸟,” 杏子说,“你的天赋魔法是什么?如果现在能用,就给我用一下。”

良子完全还没想到这事。但刚一想到,她就立刻明白了。

整个世界往右移了五尺,这让她有点头晕。

“我说一下!” 杏子骂道,丝毫不为所动,“你有战斗直觉,运用它!”

然后她就提枪刺向良子,看上去毫不留情。

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在提起钢弩瞄准杏子的后脑了——然后她发现自己已经跪倒在地,正捂着肚子想吐。

侦测到物理伤害,脑海中的机械音响起。启动紧急——

不。良子默想。

“不好意思,” 杏子的红色身影俯视着她,“这是确保你不真的射我一箭的唯一方法。”

几乎是在良子出现的同时,杏子的枪柄就已经扫到了她的腹部。

“别灰心,” 杏子说,“所有传送能力者的本能都是出现在敌人背后。这其实不错,我只是经验比较丰富而已。”

她向良子伸出了手。

感到疼痛消退,良子没有接手,而是拄着膝盖自己站了起来。

杏子恶作剧地笑了笑。

“有性格。我喜欢。”

“你欺负人!” 良子回敬道,踉跄了两步。

她很生气。那一下很痛,而且她肯定受了点内伤。

这么想来,为什么自己对这一切感到那么习惯?

杏子哈哈大笑转过身去,把长枪背在身后。

“你这点儿可不算什么。不过别往心里去,小鬼。” 她说,“顺便问一句,你没有打开紧急模式吧?”

没有。良子用心灵感应回答:杏子没有看着她,她懒得开口。

“很好,” 杏子说,一边咬着巧克力棒,“你会发现很多功能已经损坏或失效了。那帮人还是没能找到让魔法和科学共存的方法。不过他们起码还在试。”

杏子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方块。良子试图把眼睛聚焦在上面,但发现这很难做到。那东西总是显得有点模糊,看着它的感觉……很不舒服。不知为何,它显得比平常的黑色要更黑一层。

“会用吗?” 杏子问。良子点了点头。

她把方块扔了过去,看着良子把它凑近自己的灵魂宝石,吸收着那里刚刚浮现出的一丝污染——相当细小的一丝。

这……有一种奇妙的解放感,良子在心里评论道。就像是卸下了某种肩头的重负。而且或许是某种幻觉,但她确实感觉腹部的伤好多了。

另外,她也没刚才那么生气了。

手中的悲叹之种开始产生奇怪的润滑感,像是要逃离良子的掌握。

“现在,新入伍的传送者,” 杏子把长枪立在一旁说道,“有些事情我得登记一下。你的最大携带重量是?”

“两吨,” 良子说,答案莫名地自己冒了出来,“如果用力的话也许可以多带一点。”

“是否必须通过接触才能传送?”

"是。"

“能否传送其它物体而不传送自身?”

"不行。"

“最大距离?”

“两百公里。”

“好了。那现在——”

杏子一下顿住了。

“有什么问题吗?” 良子斗争了一会儿,还是小心地问了出来。

“你不是在吹牛吧?” 杏子问,偏过头来严肃地看着她。“两百?真的?”

“真——真的,” 良子答道,确信这个数字没问题。我有可能出错吗?

“但那么来一次之后我马上就会需要悲叹之种,” 她说,不理解为什么杏子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她。“所以这个距离我最多也只能每小时传送一次左右,还是在补给充足的情况下。而且我必须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如果是能够连续维持的距离的话,我恐怕最长只能到 250 米——”

“目前的最高纪录是 63 公里。” 杏子直接捅破了谜底。

良子眨了眨眼。

“噢。”

杏子用长枪敲着地面,无视了因此产生的裂缝。

“看上去麻美真的找到了一块不错的原石,” 她评论说,“她这方面真是挺有感觉的。”

杏子靠在了自己的长枪上。

“好吧,那么你的传送的工作原理是?你知道吗?这会决定你能否再开发一些别的能力。”

良子思考了一下。

“我不确定。我有一种模糊的感觉,好像是……和空间操纵有关?其它的我都清楚,唯独不知道这一点。我不明白为什么。”

她知道,从某种意义上她在移动自己周围的空间,甚至是在空间上打洞。但这一切都很令人郁闷地缺乏细节。

“没关系,” 杏子说,“有时候是这样的。尽量研究明白就好。如果你走运,你可以得到相关的派生技能。如果你不走运,你甚至可能忘了该怎么用。这是我的切身教训。”

良子点了点头,默默记下了。

“你现在还有别的能力吗?你能感觉到吗?”

良子摇了摇头。

“关于能力没有别的了。” 她说,“不过关于武器……”

她正要抬起钢弩。

“不用了,” 杏子挥了挥手,“我可懒得搞这么多说教。以后找个时间给我看一下就行了,OK?”

良子眨了眨眼,然后点了头。感觉杏子这么做有点不负责任,不过她也没有质疑的立场。

“好,现在开始正式登记。” 杏子说,看向上方。

良子看到杏子的眼神失去了一点焦距。这明显意味着她正在关注着某种内置菜单。良子的心情稍微放松了一点,转过去看着远处仍在继续的作战。天色黑了下来,她的父母该要担心她了。

突然,杏子自嘲地笑了笑。

“好吧,她这回可是够精的,” 杏子说,“把好的新人都自己占了。”

“什么?” 良子问,不确定杏子在期望她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麻美刚刚已经把你登记进去了,” 杏子说,仍然看着空无一物的空中,“我能做的只有输入这些额外信息。这也就是说大概在 5 分钟之内,你就会收到一大堆军方的通知邮件。‘欢迎入伍’还有别的什么蠢东西。不过这些等你以后有时间的时候再看。现在我要把你的个人状态设到‘忙碌’。”

“你能更改我的个人状态?” 良子困惑地问。

这是她的个人状态,别人理应无权修改,

“现在我可以。” 杏子说,“我是你的直属长官,当然是临时的。”

“噢。” 良子说。

杏子用一种责难的眼神看着她,抬起了眉毛。

“直属长官。” 杏子重复道。

终于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良子赶忙挺直了脊背,有些尴尬地敬了个拙劣的军礼。

“啊,不对,是,是!长——”

“不用这样,” 杏子挥手打断良子说,“我就是逗你玩玩。我们不搞这一套,至少在自己人内部是这样。不过敬礼的习惯倒也有用。”

“噢,好吧。” 良子说,整个人重新放松下来。

杏子换了个前倾的姿势。

“另外再告诉你一次,你现在已经提前成年。欢迎来到成人的世界。”

良子对上了杏子看戏的眼神,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觉得自己可不像。” 最后她半开玩笑地说。

杏子微笑了一下。

“看看你自己的人事档案吧。” 她建议。

良子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人事档案?

这个。杏子念话道。然后一篇文档就直接出现在了良子的意识里。

她能这么做本身已经很有趣了,这种思维层面的直接通讯是受到执政体严格控制的。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志筑良子
魔法少女少尉
分类:传送者
直属长官:佐仓杏子,中将
导师 (可选):巴麻美,战区元帅

她的表情肯定是一目了然,因为杏子笑着说:

“这是一种罕见的荣誉。”

良子点了点头,尽管她没有完全理解。

“我想每个见到你的人恐怕都会羡慕的,” 杏子说,“我可不会让麻美把这一栏就这么空着。”

然后,文件里突然增加了一行:

副导师 (不推荐):佐仓杏子,中将

“那好吧,” 杏子转身对着远处的战斗场面说,完全没有给良子留下反应的时间,“看上去她们快要搞定了。不过总还是能剩两个魔兽给你打打的。”

“杏子,我很荣幸——” 她开始想要推辞。不过说实话,她很困惑自己是怎么被这两个人看上的。

“拿着这个。” 杏子打断了她。

杏子伸出了手。良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上面奇怪形状的金属物体。

“灵魂宝石护甲。” 杏子说,“里面的各种高新科技可以有效地保护你的——嘛,。这是我自己备用的。你在拿到正式装备之前可以先用着。”

良子接了过来,发愁着怎么把宝石塞进去,这形状看起来——

杏子把东西抢了回来,然后靠近良子,把它摁在了良子喉咙处的灵魂宝石上。装置忽然变成液态,流动蔓延直到包裹了整块宝石,然后变成了透明。

“以后会慢慢告诉你这些细节的。” 杏子说,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杏子再次转向战斗发生的方向。

“准备好了吗?” 杏子问。

“还没有,” 她说,“我还是觉得有点太急了。不过你这么说的话,我也可以——”

“我说,准备好了吗?” 杏子坚持道。

“好——好了?” 良子说,没能掩饰住声音里那种被强迫的感觉。

杏子瞟了他一眼,不过似乎没有生气。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自然没有准备好。不过——”

一边说着,她一边从裙子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塑料盒。里面是一整盒她正在嚼着的那种巧克力棒。

“——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救你的。相信我。”

良子来回看着盒子和杏子的脸,琢磨着要不要拿一根。

最后,她还是拿了。

杏子拿回了盒子,笑了起来。

“你敢相信吗?” 杏子说,“我不得不把自己的设计方案手动输入到我平时用的每一个合成器里。‘找不到符合关键字 Pocky 的内置模型’。这世界是怎么了?”

良子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她没有回答。

“那么,不管你准没准备好——” 杏子说,握住了良子的手。

良子吃惊地看着她。

杏子用长枪示意着远处一撮还没有被 “照顾” 到的魔兽。

“——把我们送过去,传送者!”

良子点了点头,咽了口口水。

如果这就是她的所谓 “指导” 的话,那我一定要让她对我另眼相看!

“我传送到它们中间,没问题吧?” 良子问,一边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那样不错,我喜欢。” 杏子说。


“西蒙娜。” 麻美严肃地叫住了她。电梯正在朝着最近的空中通道出口上升。她刚刚完成了良子的注册,现在该切入正题了。

西蒙娜抬起头,从自怨自艾的状态中醒来。麻美没有看着她。

“我应该感谢你在关键时刻没有破坏你朋友的愿望,” 她说,“放下这份感情吧。事情已成定局,你的怀疑只会伤害她。我相信你能听懂我在说什么。”

麻美没有看她,西蒙娜也没有回应。

丘比蹲在麻美肩膀上的老地方,决定不作评论,反正西蒙娜也听不见它说话。

到达指定楼层后两人下了电梯,麻美在先。她们走近了麻美的配车,礼貌地等待车门完全打开。麻美让西蒙娜先进去。

她的表情还是一片空白。

麻美叹了口气。

丘比,我希望你能离开一会。

她根本不知道我在这里,巴麻美。

这可以让我感觉好点,好吗?

丘比从她肩膀上跳了下来。

好吧,它说,星港再见。我还有新人要照顾呢。

它的声音甚至有点闹别扭的感觉。

麻美对自己笑了笑。有时她不禁会觉得丘比想她了。它会在她每次进入见泷原市的瞬间过来打招呼,也会在她离开时送别。

当然,这想法很傻。

然后她也上了车。应该改换一下战术了。

她拉开了一扇小门,从面前的合成器里拿出了一个载有两个茶杯的托盘,把它放在了两人面对的桌面上。茶杯里已经盛满了热茶,旁边放着一摞小饼干。

嘛,这毕竟是她的专车。作为战区元帅总是有些特权的。

她示意西蒙娜喝茶,但女孩只是摇了摇头。

“好吧,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 麻美说着,喝了口茶,车开始加速,“但你也得考虑一下良子的心情。就算你再伤心,你也应该微笑着送她离开。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麻美稍稍俯下身子,做出了一个 “麻美妈妈” 的招牌微笑。

一时间没有反应,她以为自己失败了。

然后西蒙娜低下了头。

“我觉得我好自私。” 她说,攥着自己的牛仔裤,声音有些沙哑。

“为什么?” 麻美问。

女孩摇了摇头。

麻美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应,一边轻啜着茶。

“我们本来应该可以一起离开这里的,” 西蒙娜接着说,有些颤抖,“也许……”

也就是说,她已经明白了。

“对不起,” 麻美说,放下茶杯,“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她知道你的心意吗?你有没有告白?”

她感到西蒙娜惊讶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女孩坚持道。“我只是——”

“啊,不必否认了,” 麻美打断了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活了四百多岁,而且大半辈子里身边都只有找不到男性伴侣的女孩子。你说你想和她在一起?那种状况下,这还能有什么意思?”

西蒙娜躲开了麻美的视线。

“这么看来,你还什么都没跟良子说?” 麻美问,“良子显然只是把你当作普通朋友。”

“我当时正要告白的,” 西蒙娜后悔地说,“然后那些该死的魔兽就出现了。”

她抱住了自己的肩膀。

“我想恨你,” 她说,“让她签什么契约。但我这么想对吗?我们刚刚还在聊着彼此多么想要逃离这里。我又怎么能责备她一个人先走?因为这不是我所期待的结果?因为我在她心里的地位还不够特别?”

麻美看着自己的双手。她这一辈子起码亲眼见过一打这样的悲剧。细节和性别每次有所不同,但离别的感伤是一样的。人类……都是一样的。

“我本来应该想到的,” 西蒙娜说着,摇了摇头,“但我还是陷了进去。明明所有的征兆都在的。”

麻美皱起眉头,感到这句话有些费解。

“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她说,回到了原来的话题,“如果你真的爱她,现在就应该保持沉默。像我说的那样,微笑着为她送行,让她可以毫无顾虑地离开。”

这一次,麻美认真地观察了西蒙娜的反应。但女孩只是低头不语。

终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Simona is sad in car with Mami (by toxiguest)

她们恰好在这时开到了西蒙娜的家门口——刚才麻美为了争取时间刻意放慢了车速。

“你一个人住,对吧?” 麻美确认道。

西蒙娜点了点头,下了车。

“那我就不打扰了。” 麻美说。

但女孩已经走远了。

麻美苦笑着。想起了自己独居时的回忆。

车门重新关上,但麻美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陷入了沉思。

她很庆幸自己的选择。如果扔下西蒙娜一个人,她的存在很可能会成为阻碍良子幸福生活的一大烦恼,尤其又是在这个关键时刻。而麻美现在疏导了这个问题,就像每个好的师傅都会做的那样。她没有必要亲自加入良子的初战训练:杏子是个很不错的教官,即使麻美经常会开她的玩笑。无论如何,她做得没有错。如果要良子开始一段感情的话,还是等生活安定下来点之后比较好吧。

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麻美又皱起了眉头。杏子说的问题很让人在意。悲叹之种是所有魔法少女的生命线,哪怕是一点点的分配不均都会带来极大的动荡。而且在此之外,事件本身的直接影响就足以产生令人担忧的后果了。相比之下,程序错误甚至可以说是一件好事了,至少这种问题更容易分析和解决。一个看上去一切正常的系统却产生了有问题的结果——这样的事很容易让人产生不快的联想。

她需要谨慎行事。这既需要秘密侦查也需要内部会议。

她开始在脑海里书写一份绝密命令书——然后停了下来。她重新措辞了一下,改为请求一次私人会面。还是不要留下文字记录比较好。

嗯,而且这事确实应该和由真讲一下,但杏子反正会讲的。

她躺了下来,开始放松。

然后,因为没事可做,她开始查看自己的邮件。

在她意识边缘开始浮现的那些邮件其实只是被她的个人 AI 机械娘 (Machina) 标记为重要的部分。实际上,重要邮件恐怕不止这么点,不过她的 AI 助手只给她提供了可以一次看完的量。她总是很忙。

她抓起小饼干啃了起来,打开了最吸引她注意的几封邮件。邮件的内容进入了她的记忆。

她抬了抬眉毛。杏子居然会掺和这事?她在搞什么?

嘛,反正没坏处吧。大概。

然后她读了下一封,当真抬起了眉毛。

两百公里?这可挺不容易的。应该有点用处。

她再次拿起了茶杯,轻轻吸着。茶仍然是热的。热力学陶瓷还是有好处的。

下一封是邢将军的语音信息。他很生布莱克威尔将军的气,表示布莱克威尔将军缺乏合作的态度已经——

麻美不满地哼了一声。这两位打起来可是够烦的。

她让机械娘安排一次和这两个人一起的会议。应该彻底解决一下他俩的问题了。

我在干什么?她心想,还有六个小时的假期,而我居然还在工作。

那我该干什么?她又想,现在去打搅杏子也不礼貌,我也没有别处可去。

她叹了口气。她真应该多交点朋友的。

她接着看起了邮件。

嗯,电影《晓美》的制作委员会和相关的宣传人员希望她能在放映会上露个面,顺便做点征兵宣传——她感到自己继续读下去的欲望每秒钟都在消退。

不过这个倒是该去,她想。我已经花时间接受了他们的取材,而且还做了点公众宣传……

对了,她想。也许就应该来一场电影。不是作为公众活动——她现在没这个心情,而且已经赶不上了——但是如果她能溜进电影院里的话,至少可以看看好莱坞对她的个人经历做出了什么样的错误解读。

如果说哪些城市几个世纪都没有变化的话,好莱坞毫无疑问是其中之一。

她希望错得不要太离谱,毕竟取材时已经回答了那么多无聊的问题,比如小焰的头型、个性、还有生活史什么的。

最起码,这可以让她快乐地消磨掉几个小时。她真的很好奇。

她吃完了饼干,告诉车子开始启动。她感到自己的心情正在好转。

当然,这里的难点在于溜进电影院而不被别人认出来。

Ryouko and Kyouko dive into combat (by toxiguest)


良子集中精神。一瞬间,只是几秒,她开始感到身边的什么有了变化——

然后她们就出现在了那里,身处半空,开始向两条空旷主路的交叉点坠落。那里聚集的魔兽已经发现上面有东西接近,开始改变站位。她连后悔自己为什么要传送到几百尺高的空中的时间都没有。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干的?

“好好表现!” 杏子鼓励道,然后在本应毫无借力之处的空中向前直射出去。

良子摇了摇头,再次集中精神。

她下面的魔兽抬起头,看着她和她背后正在变暗的天空。它们很快就会开始攻击了。

她在空中转身,手臂指向下方。召唤了一支带有爆炸效果的弩箭,箭头跳跃着灼眼的绿光。她射出了箭,用余光确认着不会误伤杏子。

我没事!杏子向她感应道,我能照顾好自己,菜鸟!下次先说一声就好!还有,不用顾忌周围的建筑!

她下面的路面凸了起来,火焰和碎片喷向高空,在夕阳下显得颇为耀眼。她终于理解了自己为什么要传送到空中。高度优势。

然后她向左瞬移了五尺,让剩下的魔兽发出的光线打在她刚才的位置。

还真是自然就学会了,她想。

她再次旋身,将左臂伸向下方,用难以置信的速度召唤并发射着弩箭,弓弦嗡嗡作响。身体的旋转带着射出的弩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弧,穿透了身边一大圈的魔兽。

在她的每支箭末尾都连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但这足以成为接触传送所需的媒介了。

她再次向旁边瞬移了几尺——带着细线,弩箭,和被穿透的每只魔兽的一大块身体。

这些身上开了洞、掉了头、甚至是被整个拦腰斩断的魔兽们无法再维持自己的形体,开始分解消失。

然后灼热的射线再次穿透了她刚才所在的位置。

正在准备着下一波弩矢的良子发觉,不知何时一抹微笑已经爬上了自己的双颊。

我居然觉得这很爽?她想着。

她下面的一只魔兽进入了她的视野——而后她向侧面瞬移,避开一道穿过她刚才位置的激光。

只有一道?她思考着——然后她再次瞬移,躲开了第二发。

这是——然后她被迫再次瞬移。

——怎么了?

混——

——蛋。它们改变——

——战术了!

它们在试图消耗她的体力。她无法一直维持这样频繁的瞬移,而它们也不会留给她蓄力攻击或者进行长距离传送的时间。她甚至不得不通过不断向上瞬移来维持自己的高度。现在还能有思考的余力就已经是万幸了。

房顶?不,我会——

——陷入被动的!我——

——但是我怎么才能——

她下方右侧的地面突然炸开,干掉了附近的一小片魔兽。

她看见杏子跳出爆炸范围,带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长枪。

附近一组魔兽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新敌人的身上。

剩下的魔兽试图继续压制良子,但它们的总火力已经不如刚才了。这正是她所需要的机会。

趁现在!杏子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她直接瞬移到地表,双手下意识地按上柏油路面,虽然这其实并不必要。她正站在一群魔兽聚集的中心地点,而魔兽们甚至还没有意识到她的出现。

一抹轻笑再次爬上了她的双颊。

然后她出现在了马路的另一侧,双手仍然按着一层薄薄的柏油。周围环绕的是至少一打魔兽的下半身,已在崩解消散。

街上的魔兽终于被消灭干净了。差点就被它们干掉了。她不能维持那么频繁的瞬移,自己已经已经差不多到极限——

身后传来异响。

她瞬移回到了马路对面,险险躲过射来的激光。

她低吼了一声,对着刚才那只魔兽射了一通箭。她需要时间。这种频率的传送已经不能继续下去了。她不明白原理,但她知道结论。

转身向后,她再次甩手射出一圈弩箭,想要阻挡一下突然出现在背后的魔兽群。

几只没被击中的魔兽射来激光,她向左跳跃躲避——然后不得不立即强行扭转身体,擦过射向她预测落点的另一束激光。脸上清楚地传来了激光散发的灼热感。

她一边开火一边快速倒退,同时努力想要从体内深处挤出再一次瞬移的能量——也许还来得及逃到房顶。但她失败了,至少是暂时,她的传送力已经耗尽了。

我得拉开距离,我的能力不适合这样的战斗!

她看着渐渐向她靠近的魔兽群。它们是从哪儿过来的?

真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要死了。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想着。

Ryouko mobbed by demons (by toxicguest)

她抬起钢弩,开始聚集最后一发爆炸箭的能量,同时绝望地祈祷着魔兽们不要在这几秒钟里向她开火。

一个红色的身影从旁边的辅路里飞了出来,长枪向魔兽群扫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甚至连良子超越常人的反射神经也被这么一大群的杏子吓到了。但她们的出现无疑给良子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聚集完成的爆炸箭已在弦上,蓄势待发。

快射!杏子催促道,那些都是幻像!

良子的箭射向了魔兽群脚下的地面,摧毁了一大半的魔兽和大部分的杏子分身。被击中的杏子幻影直接融化在了空气里。

另一个杏子——良子很确定这一次是真人——从旁边的房顶上跳了下来。

再准备一发!杏子说。良子点头照做。她看着杏子在剩余的魔兽中间跳跃穿梭,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魔兽发射的激光完全无法命中目标,它们自己反倒被杏子用某种红色的链条压制到了一个很窄的圈子里。她甚至还趁乱刺死了几只。

最后,杏子用长枪撑地跳出圈外。无需下令,良子立刻把箭射了出去。

大口喘着粗气,良子眨了眨眼。所有魔兽都消失了。

“知道为什么我要这么对你了吧?” 杏子说,在良子面前落下,“经验是最好的老师,而有我在绝对可以保住你这条小命。今天这就是最好的一课。”

杏子不无自傲地说,而良子则惭愧地低下了头。

“三个教训,菜鸟,” 杏子指着她说。“第一,不要逞强。”

良子点了点头,低头受教。

“第二,不要光靠眼睛看。”

杏子用枪柄敲着旁边的大楼。

“你是个魔法少女。你能直接感应到魔兽的位置。我知道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怎么能看着马路上没有东西就觉得自己安全了?魔兽可以穿墙的,只要它们愿意。”

良子咬着牙。这就是那些魔兽突然出现在自己背后的原因。

笨。真笨。

“这也有点不近人情,” 杏子说,“我事先没有说过。不过这个教训是值得通过切身的恐惧感来加深印象的,所以我故意没告诉你。”

“不,” 良子说,“我应该能意识到的。”

杏子看着她,抬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见过它们穿墙的,在我契约之前被追杀的时候,” 她解释道,“我居然忘了。”

杏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杏子说,稍稍皱起眉头,“忘了也可以理解。然后是第三点,要时常保留一点余力,即使你需要为此提前收手。我看到你像弹珠一样跳来跳去的时候就知道肯定要坏事。为什么你不先撤到旁边的房顶上?”

良子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在必要的时候你可以撤退,” 杏子说。“在你意识到它们在消耗你体力的时候就应该先后退重整。除非你正在救人或者掩护队友。”

杏子停了一下。

“最后,” 她说,“保持联系。你一定要让队友知道你在做什么。现在还有我盯着你,但等你完成训练以后,其他人就会默认你能主动告诉她们你在做什么了。这一次,你可是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良子再次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会改的。” 她小声说。

杏子偏了偏头,头发洒在了肩头靠着的枪杆上。

“没有什么对不起的,” 杏子说,“别紧张。”

良子抬起了头。

她能感觉到附近的另一组魔兽。这种距离还不足以对她们产生威胁,但是……

“我想试试一个新战术。” 她说,“我的传送能力已经恢复了一点。我想去一下屋顶。”

杏子拄着脸想了想,然后看向了两人都能感知到的魔兽方向。

“可以。” 她说,“不过只准用远程攻击,完事以后立即传送回来。这是命令。”

良子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出现在了房顶上。杏子站在她正下方的街上,注视着她。

良子俯瞰了一眼夕阳下的城市,然后看向魔兽群。标配的眼部增强系统进行了辅助对焦,让它们在视野里显得更加清晰。

它们离得够远,甚至还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召唤了一支那种带着细线的弩箭,稳定呼吸,开始瞄准。

在她刚才从空中下落的时候就想这么试试了,但那时魔兽的攻击打断了她的思路。

在这个位置上,弩箭的连接线和另一端穿透的物体都不会在传送途中受到固体的阻碍——那会彻底阻止传送的进行。嗯,站位已经很完美了。

她吐出一口气,把箭射了出去。

弩箭从空中划过,拖着绿色的尾迹呼啸着越过屋顶。而后转而向下,如她预想的那样射中了魔兽群中间的地面。

她传送到了街对面的大楼房顶,带着所有的细线。

然后她驱散了细线。稍等几秒后,她传送到了目标位置的上空高处,向下看去。

被弩箭带着传送过来的只有一丁点沥青——就像是被掰下来的一小块。

她有些失望。她恐怕连一只都没有干掉。

“好吧,你到底干了什么?” 她回来后,杏子问道。

“失败了。” 良子有些丧气地说,“我想试试我能不能站在这里传送那些魔兽,不过大概是太远了。”

但如果我离得更近一点也许就可以了,她想。这样我只要直接射击地面,就可以通过地面的连接带走魔兽的下半身。这样就简单多了。

但为什么在这个距离就失败了?细线的总量远远没有到达她的最大载重,她也想不到还会碰到什么其他的限制条件。

“那好吧,菜鸟,” 杏子长枪一甩,重新回到了作战姿势,“准备好再来一局了吗?咱们先收拾一下刚才掉的悲叹之种,然后再干掉你想对付的那一群。我想今天的任务就差不多了。没准还能赶上你的睡觉时间呢。”

良子点头,抓住杏子的小臂,准备传送。

“对了,” 杏子插了一句,“好好享受今晚吧。没准这是你这辈子睡的最后一觉呢。现在开始吧。”

战斗继续。


午夜,两人来到了大楼三层的行人通道,带着一身的疲惫倒在了那里的躺椅上。杏子说错了,她们根本不可能在良子家的门限时间之前搞定那些魔兽。

刚才战斗时良子偷偷地给家里发了封邮件,免得他们担心起来到处找她。

邮件的内容只有:“有要事,很晚回家。到时解释。” 也许有点太轻描淡写了。

“没事,不用担心,” 杏子告诉她,一边耍着长枪。“因为只要我把你设成作战状态,你父母就无法追踪你的位置。另外,你已经办了提前成年,所以你有权拒绝来自他们的位置查询。即使他们找到役所也不会得到任何信息。相信我,他们找不到你的。”

我在担心的不是这个!她想。

至于她们现在为什么没有和其他的魔法少女会合而是穿着便装在这里休息,杏子解释说她不喜欢事必躬亲,而且她俩反正也累了。良子不确定自己是否赞同这种理由,但杏子是前辈。当然也是长官。

当杏子靠上她的肩膀的时候她觉得有点怪,但是她没有反抗。也许这是她们 “招待” 新手的方式。

杏子还提到了另一个有趣的话题。

你知道,很久以前人们得留意气温的变化,她说。不像你们这一代都不知寒暑的。现在大冬天的,但你甚至不觉得咱俩不穿外套有多奇怪。这真她 x 的方便。我老了……

突然,良子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谁正在接近。不是魔兽,而是——

“杏子,帕特里西亚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一位少女从夜空中一跃而下,背后映着云层的反光。

良子的视线交替看向新来的少女和杏子的睡脸。接着她的视线就被女孩的打扮吸引了。

她穿着胸甲和裙子,腰间挂着双股剑的剑鞘。

杏子从良子的肩膀上抬起头,眨了眨眼,然后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麻希你就不能等会儿吗?” 杏子问,“我告诉过你我在教育菜鸟的。”

“帕特里西亚说她一定要当面见你。” 麻希答道。

杏子耸了耸肩。

“好吧。”

女神在上,发个邮件或者来句念话能死啊。杏子抱怨着。

说得好像这就能叫醒你似的,麻希同样用念话反驳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新人?

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良子的方向。

嗯,我就是,良子答应着,请多指教。

她们没有问名字,因为不需要。

传送能力,杏子评论道,而且看上去很强。

我们也看见了。麻希说。

杏子站起身来,良子也随之起立。

“我可以把我们传送过去,如果你告诉我目的地的话。” 良子一边提议,一边变身准备。

“不必浪费魔力了,” 杏子说,也跟着变身。“我没那么懒。用老办法过去吧。”

说着,她和麻希一跃而起,借助大楼的侧面来回反弹。过了一会,良子也跟了上来,身形微微有点不稳。也许她的确拥有必要的本能反应,但这并不等于一下子就能适应。跳向毫无一物的空中……总有一种违和感。

而这违和感本身也怪怪的——她刚才明明还很起劲地在空中来回瞬移,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回想起来,当时在空中甚至有一种浮扬感。

这家伙有点奇怪。杏子对麻希发着私人念话。

噢,怎么个怪法?麻希一边答着话,一边从空中通道的玻璃顶上跳了下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菜鸟有这么强的战斗欲望,杏子说,刚才她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傻笑。

所以你要亲自带她?麻希说,你终于找了个比我还小的徒弟。我要吃醋了。

我俩没什么。杏子说,按照麻美的性格,她应该会包下来大部分的事情。我只是觉得良子她值得我们关注一下。

好吧~ 麻希应道,语气有点撒娇。

她直接落到了地面,紧接着杏子也落了下来。

而良子则停在了高一点的一个平台上,看着下面的三位少女。无灯的街道漆黑一片,但她仍然能清楚地看到她们的样子。

别害怕,底下传来念话,不会摔坏的。

良子心里也是明白的,她也看到了杏子和麻希落地之后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但这还是……有点高。其实只要一个传送就——

不对,我这是怎么了?刚才明明还好好的!我可不会为了这种蠢事浪费魔力!

她咽了口口水,然后跳了下去,强迫自己始终睁着眼睛。

度过了好像永无终结的几秒后,她终于落在了地面上,微微屈膝做了个缓冲——然后就没事了。她的腿骨甚至没有一点反应。

然后她听到了鼓掌声。

“别惯着她。” 麻希说,瞪了鼓掌的人一眼。

“但我是认真的。” 鼓掌的人,一位留着长马尾的少女,答道。

但是最吸引良子眼球的并不是她的长马尾,也不是她裙子腰带上挂着的两把匕首,更不是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美妙曲线。

而是她随意拿在手里的电磁突击步枪。

她转身对良子打招呼,杏子玩味地看着她们。

“我以为你准会吓得不敢跳的,” 她说,“因为我第一次跳的时候就被吓住了。”

良子睁大了双眼。

“但这完全没道理!” 她说着,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我刚才打魔兽的时候可是一点也没有害怕啊!”

“战斗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刚才那位长马尾少女——浅香——说道,“你的作战本能会占据意识的主导权。但是在没有战斗的时候,你是很难记住自己已经不再是普通人类这件事的。”

“这是她们会最早教给你的事情之一,” 麻希插嘴道,“真空室,水下,高空坠落。这不好玩,但是足以让你再也无法忘记自己变成了什么。”

杏子颇有长者风度地点了点头,默认了麻希的说法。

旁边另一个女声清了清嗓子。

良子转过身来,看见一位新来的魔法少女。她身上穿着变身后的服装,但是看不出来有带什么武器。长相明显是欧洲人,然后……

姓名:帕特里西亚・冯・洛尔

出于好奇,良子进一步查询了详细信息。

魔法少女中校
分类:专业技术人员(其它类)。武器:无人机集群
直属长官:佐仓杏子,中将
导师(可选):无

“抱歉打扰了。” 帕特里西亚说,“但是把那东西就这么放着可不安全。你应该快点过来找我的。”

“什么东西?” 杏子问,但她已经转身走开了。杏子耸了耸肩,和其他人一起跟了上去。

她们转过一个墙角,钻进了一条很窄的小巷。里面没有任何照明,唯一的光源只有上方云层的反光。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普通人用标配的增强视觉就能看得很清楚。

走着走着,良子有些诧异地看着周围的景物。她认出了这是哪里。

“怎么了?” 杏子用余光扫了她一眼,问道。长枪随意地靠在肩头,几乎占满了所有的空间。

“那一带是我们——我最初遭到袭击的地方。” 良子说。

她指向正前方在小巷尽头默默旋转的几台风力发电机。

“我们当时就坐在那里。”

“这就有意思了,” 帕特里西亚评论道,“情况已经变得越来越诡异了。”

快要走出小巷之前,她在经过旁边一栋开有侧门的大楼之后突然转了个九十度,消失在了其他人的视野里。

当然,她其实只是钻进了另一条岔路。这回比刚才的小巷稍微宽一些。

“看这儿。” 帕特里西亚指着地上说,然后往旁边让了让,给其他人留出视线。

在大楼侧面一个凹处的地面上,正堆着一小堆悲叹之种。

良子可以感应到这些都是 “充满” 的。它们散发的瘴气已经浓密到了犹如实质的程度。

“天知道把悲叹之种扔在这种地方违反了多少规则。” 帕特里西亚说。

“而且很危险,” 杏子说,俯身想要看得更仔细一点,“现在只要从什么地方传来一丁点的负面感情就会开始孵化魔兽了。没有哪个魔法少女会蠢到把这些东西就这么扔在这里。”

“而且这也不可能是无人机发生事故造成的。” 浅香若有所思地说,“这种充满的悲叹之种绝不会在运输途中经过民用区划。应该都是直接送到孵化者手里的。”

良子俯视着地上这堆黑色的方块,心里渐渐升起一种不祥预感。她是个新手,也许是她想多了,但是这一切都显得——

“这很不自然,” 杏子说,“这东西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儿。”

她看着良子。

“你们最初遇袭的准确位置在哪里?” 杏子问。

良子眨了眨眼。

“我们当时躺在河边的某个地方。我不认识这栋楼,所以可能不是紧挨着这儿,但是……”

她发现其他人已经没有注意她在说什么了,于是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显得阴沉多疑。她看见杏子和帕特里西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急着找你了吧。” 帕特里西亚说,“要是早知道她俩是在这里遭到袭击的话,我会更着急的。”

良子环顾周围。

魔法少女们不会随便把这些危险的小方块忘在这里。运输机器人不会带着它们到处乱飞。这也就意味着……

“杏子,” 良子问道。“不好意思,但是难道说——”

“有人故意把它们放在这里。” 杏子说,“而且我可以拿一个礼拜的饭打赌,原本放着的量绝对不止这一点。”

她蹲了下来。

“那家伙肯定犯了个错误,要不然就不会有这么一堆剩着了,” 她说,手里捻起一块打量了起来,“这些本来都是打算要孵化成魔兽的。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会出现魔兽群。我们没有在这个区划安排巡逻也是有理由的。”

“谁会这么干?” 麻希问,“实在看不出来谁会有动机做这种事。”

“也许是孵化者逼迫这位良子签订契约的‘策略’。” 浅香看着良子说。

“明知周围没有其他魔法少女还要这么做?” 杏子问,“要是没有麻美偶然经过的话,她们早死了。孵化者不会做这么冒险的事,除非它们觉得这样做能带来相当大的预期收益。”

说得对。这不是我们干的。

她们转向念话传来的方向。身后,一只孵化者现出了身形。

看着和丘比一模一样,但是良子可以分辨出来——

“你不是丘比,” 帕特里西亚责问道,“我可是特地指定要找它的。”

丘比正在星港陪着巴麻美。这位孵化者念话道,我在这里替它一下,暂时的。

说着,它走到了悲叹之种那里。良子好奇地看着它背上泪滴形的纹章打开,显露出里面深藏的黑暗。不——不是单纯的黑暗。这和悲叹之种是同一种颜色,同样地令人感到不快。

孵化者灵巧地把一个个的小方块丢到了洞里。

上次丘比做同样的事的时候她没有仔细注意,但现在努力盯着洞里看的话,感觉里面好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潜伏着一样。难以形容的不快感。

她以前不知道它们是这么处理悲叹之种的。她一直以为有个专门的机器什么的。

“能说说你的看法吗,孵化者?” 杏子问。

这绝对很奇怪,孵化者答道。要是真的因为这种蠢事损失掉一个潜在契约者就糗大了。

它吃完了一整堆,准备走开。

我的任务完成了。

“喂,等一下——” 杏子刚要伸手。

它就已经不见了。

“丘比的态度比这好多了。” 帕特里西亚评论道。

“帕特里西亚,” 杏子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这件事情先不要外传。先通过教会途径调查看看。如果查不明白就报告行会。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不要扯上执政体。”

帕特里西亚点了点头。

良子没有说话。这是怎么回事?有人要害她?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但听起来很扯。


在回家的车上她仍然想着这件事。

杏子坐在她对面,若有所思地嚼着一条牛肉干。

“我一定会查清这件事。” 她说着,抬起头。透明车顶之外,星星点点的灯火点缀着城市的夜空。

“但愿如此。” 良子答道,手肘拄着膝盖。

“喂,别总阴着脸了。” 杏子说,“待会儿我们见家长的时候你可得面带笑容哦。”

良子缩了一下。她好不容易才忘掉这事的。

“比起这个,我宁可复习一下刚才我是怎么差点被干掉的。” 她干巴巴地顶了一句。

杏子笑了,两手在座椅靠背上摊开。

“没那么可怕的。” 她说。

“但愿如此。” 良子说。

“好吧,” 杏子说。“总之在我忘了之前先通知你一下。我让浅香明天下午一点等着你。她会带你领一套基本装备,然后重置一下体内网络什么的。”

良子点了点头。

“好了,” 杏子说,“最后教你两件事,给我听好了。”

良子抬头听讲。

“第一,许愿的内容是你的个人隐私。” 杏子说,“麻美听到之后把它录入了数据库。但是除此之外,这个信息只有电脑才有权查看。可能你未必在乎会有多少人知道,但是也别主动到处乱说,这是规矩。你只能告诉你最亲密的朋友。麻美和我这种情况属于特例,不要模仿。”

良子点了点头。

“第二,你有什么大招吗?富有声光效果的那种,或者说必杀技?” 杏子问。

良子眨了眨眼,考虑了一会儿。

“有,” 她说。“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下才会需要那招。感觉和别的能力都不太搭。”

“反正,” 杏子说。“千万记住,别让麻美给它起名字。”

良子疑惑地偏了偏头。

“但是 Tiro Finale 是我们所有人的最爱,” 她说。“而且 Rosso Fantasma 也挺受欢迎的。”

译注:Rosso Fantasma:“红色幻影”,本章中杏子使出的分身招数,在 PSP 和广播剧里出现过

“那你想象一下,要是所有人都要求你每次发招之前很带感地喊一声的话……” 杏子说。

“噢。” 良子说。

她试着想象了一下。

“没那么严重吧?”

“相信我,OK?” 杏子说。

良子笑了。

不过,她心里仍然残留着一丝不祥预感。

她想起了她契约之前看到的那个离开工业区的女人。

她调出了记忆重放,但画面太模糊,而且她也站得太远。在那个距离上,即使是经过眼部植入装置增强的画质也无法准确锁定人脸识别需要的特征点。或许她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去了工业区,然后恰好在魔兽袭击开始的瞬间离开了吧。不能随便怀疑路人。

但她仍然隐隐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