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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建立接触

社会建模、预测与末世论部在执政体名义公开的部门中算是保密程度最高的一个,也正因如此,在许多人眼里,它反而最引人好奇。除了对公众舆论、社会风俗和社交媒体风向做一些相对中规中矩的预测外,该部门还是执政体最擅长激进推测的专家,其视野横跨遥远的未来与广袤的太空。依托执政体的资源以及多部门汇集的研究员、技术专家与AI模拟专家,对外星文明、潜在的人类殖民地乃至深时[1]等议题展开了大胆推测。

仅此一点,就足以让该部门的公开报告与会议记录读来饶有趣味了。尽管该部本身无意宣扬成果,其代表又素以深居简出著称,但其公开成果仍被一个由热心网民和科幻拥趸组成的亚文化圈子如饥似渴地追读着。此外,对于它是否另有未公开的成果、是否暗藏一个平行的机密对应部门,外界也是猜测纷纭、阴谋论迭出。毕竟,这个议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且还牵涉无数潜在争议性与敏感性的话题。

遗憾的是,在针对章鱼的研究上,该部门的报告一直乏善可陈,其勾勒出的潜在社会形态范围极广,从大众普遍接受的“不过是战场所遇形态的延伸”,到各种深奥的假说:意识上传、奴隶种族、失控AI、孵化者干预,外加一堆足令科幻导演心花怒放的可能性。毋庸讳言,这些对战事本身助益甚微。但该部坚称,这恰恰是因为章鱼已将保密做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而这反过来证明了他们这套研究方法必定大有价值。

虽然这持续的劳而无功在许多人眼中已令该部声誉折损,但执政体本身对此却体谅得多,因为他们更清楚该部在哪些地方取得了成绩。尤其是该部门预先拟定的方案,其目的是在漫长的战争中维系全人类空间的公众士气与社会凝聚力,其效果远超预期。普通大众或许已将团结、大规模协作和泛人类爱国主义视作理所当然,但事实是,这些公共利益来之不易,是执政体付出了巨大心血,才在四散分布的人类流散地中勉力维系。1

因此,虽说该部门的推演分支最吸引公众眼球、最激起公众兴奋,但那些表面看似枯燥的社会建模与预测才是整个部门运作的真正核心。

1另一项近期成就是将非标准人类极其顺利地融入主流社会,只不过,这份成就也多少蒙上了一层阴影:因为这套方案本身,很大程度上是由潜伏在该部门里的魔法少女亲手拟定的。

——节选自《执政体浅析》


“物理学教导我们,空间和时间并非真正的基础要素,它们只是对更深层现实的一种有效描述。不过,这并不代表它们不重要。对粒子而言,它们无疑至关重要,更何况是智慧生命。”

“人们不禁要问,灵魂是如何看待空间和时间的?或许,唯有那些不幸被囚于宝石之中的少数人才必须为此挂怀。又或者,那种囚禁本身,也并不是真正的基础。”

——乔安妮·瓦伦丁,讲义笔记,见于其个人文档


…·我们一致认为|…+·在其他变量相同的情况下,任何智慧个体偏好的价值,在客观上都与其他任何个体的偏好无分轩轾|…+·对任何智慧个体或群体而言,在主观上将自身利益置于他者之上是不可避免的,甚至是必要的|…+·把自身利益无限凌驾于他人之上是可恶的,对任何群体都是毁灭性的|…+·把他者利益无限凌驾于自身之上是可恶的,对任何个体都是毁灭性的|…∑·冲突不应被禁绝,但也不应吞没一切,无论其对象是个体、触手体,还是外星人

——BPtocRC⊃价值-思考者,出自/荣誉-追逐者,节选自与/思裔-保护者的军事辩论


“虽然每个触手体都是独立的实体,各有自己的价值取向与优先次序,无论哪组触手体,都构不成一个统一的意识形态阵营,但在特定议题上,仍可以在共识体内部辨认出两极对立,不过更常见的情况是,观点沿着某一意识形态轴线形成完整的连续谱。如果将共识体中所有触手体的偏好-侧写图谱投影到一个N维空间[2]里,甚至还可以看出若干理念相近的触手体群体。共识体的政治博弈正是沿着这些抽象的轴线脉搏不息。这一概念甚至在大洋星上的共识体实体会场中得到了具象化体现:各触手体的实体办公室依据一个三维子空间投影排列在海底球体内;而虚拟办公室则在浮空的超球面中按照——”

“好了好了,停,”良子说着,举起一只手。“这太抽象了。你说得跟讲数学一样。”

“这就是数学,”克莱丽丝说。“但你听我说,我还得为不同受众准备不同层次、不同细度的报告。这些细节总得找个地方落实下来,而这已经是我能用标准语表达得最贴近的形式了。”

“你听好,重点是触手体会组建团体,尤其当你只盯着某个特定议题时更是如此。要在共识体里搞影响力活动,只要去说服不同群体里的个别触手体就行了。附近的触手体都不用去联系,因为他们会乐意把那个被说服的触手体视作可信的代理意见来源。”

“这也没比我刚才说的简单多少,”克莱丽丝指出说。

“是啊,如果你天生就能在脑子里观想N维空间的话[3],”良子叹了口气说。

“不过无所谓了,执政体的AI和委员应该能懂,毕竟我又不需要用标准语和他们交流,”克莱丽丝说。“麻烦的是人类语言。”

眼下最要紧的,是良子得先弄明白这套思路,/非暴力-延伸者已将这套推理完整灌进了她脑海中。她们搭乘繁盛-植物学者的飞船告别了/躯体-多样者,正前往/思裔-保护者的另一个盟友/荣誉-追逐者。这个触手体良子觉得很难在纯智力层面之外真正理解,尤其是在思裔那通常极为灵敏的心灵感应器官也未能将含义准确传达的情况下。

好在克莱丽丝借助历史类比帮她梳理了大半内容。这个触手体以一种理想中的思裔形象为核心来组建社会,成员普遍将其奉为值得追求的个人志向。这一形象所彰显的品质,也被认为能为触手体和整个共识体带来价值。这种理想思裔拥有许多人类也会认可的美德:诚实守信、英勇无畏、面对逆境毫不退缩、团队合作与牺牲精神、对智力探索的重视,以及过人的武艺。

当然,人类历史上的许多文化也有类似的观念,但很少能做到像这些思裔一般极致的。对他们而言,这构成了社会的根基,几乎在一切社会治理与日常生活中都有所体现。无论是社会地位、政治权力还是超出基本保障的物质条件,全都来自记录在案的美德功绩。孩子们在课堂上写围绕美德的文章,社交聚会也以美德竞赛为核心,那又是一个展示自身能力的舞台。

美德的观念是如此重要,以至于它决定了终极地位象征的分配:拥有多具身体。这个概念对良子来说有种完全陌生的感觉。有了定期的备份与同步,一个思裔个体就可以将自身分叉为多个有机体,每具身体各过各的生活,却仍维系着意识的统一连贯性。良子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会去接受这种做法,但在思裔中,这却是一种特权:每多出一具身体消耗的是数倍思裔份的资源,而单是想获得第二具身体,就得先积累下相当可观的功绩。之后,地位越高,坐拥的身体也就越多。这背后的理念是:你已经证明了,你值得拥有更多的身体。

这背后的哲学意味令人不安,而思裔们对此的泰然自若也让人觉得陌生。不过,文档明确写道,思裔的科学对于这些意识的统一性有着绝对的把握。文档甚至附带了长篇的技术附件,阐述心灵感应的本质,以及它同知能和某些特定设计模式之间的关联。这些附件一到手,克莱丽丝便当即将它们存入了三重备份的高优先级档案。思裔们在知能的本质——有别于智慧——上有了重要的发现——而这很可能是孵化者也掌握的见解。而他们的结论也多少令人有点不安——许多动物,包括伙伴企鹅,都在心灵感应及相关标准上同样够格。

简而言之,他们讨论的,难道是灵魂吗?

既令人神往,又令人惴惴。但良子暂时无暇顾及这些。

这些并不是她来这里的理由。相反,需要从/荣誉-追逐者对武艺的理念说起。这个触手体的成员之所以崇尚武艺,一是因为它对社会有潜在价值——以备之前一直被视为纯属假想的战争之需——二是因为武艺也可以作为其他美德的标尺。因此,他们的社会里充满了各类休闲性的训练与战斗,既有VR中的,也有现实搭台的。

而且,战斗也并不只限于现代,甚至不只限于工业时代的场景。历史上的战斗方式也因其别具一格的品质而备受推崇,尽管大家也都明白,要是真遇到实际紧急状况,它的用处其实并不大。

因此,令良子惊讶的是,在共识体里,战争并不是完全无关紧要的事物。那种关乎生死存亡的严肃战争受到偏好-禁令的约束,但事先约定好规则、旨在解决特定争端的有限冲突则是允许的,只是需要向共识体提出申请并获得双方同意。对于那些喜欢享受些许兵戈之乐、始终铭记着真正的死亡并不存在的触手体来说,这类活动其实并不稀奇。

除此之外,甚至还有纯粹为了演示、为了声望而打的仪式战争,既可以在/荣誉-追逐者内部举行,也可以与志趣相投的其他触手体对打。这些对双方而言都是公开的盛大表演,为了营造极致的真实感,通常还会配合记忆修改技术,而在这类战争中的表现能为参与者在/荣誉-追逐者内部赢得巨大的声望。

但这一切中,究竟是哪一点使他们成为值得良子前来争取的对象呢?

按照生存-优化者的分析,在某些层面上,他们与/思裔-保护者其实非常接近,尤其是在重视共同防御、对现代战斗的兴趣,以及对来自文明外部的潜在威胁的长期警惕上。

但在其他方面,他们又截然不同:在对多样体验的珍视上,他们反而更接近/躯体-多样者和/非暴力-延伸者;其内在哲学也有充足的空间与智慧外星人建立友好关系,并且有着对正义战争与不义战争这一概念的悠久思辨传统。

这就意味着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可以将/荣誉-追逐者及所有类似的触手体从/思裔-保护者一方脱离出来,只要能让他们相信/思裔-保护者在撒谎,并且正在进行一场种族灭绝战争。甚至不仅仅是脱离——他们很可能会反过来成为最坚定的盟友。再考虑到近期局势,他们在安保方面比/躯体-多样者更有经验,而且在军事间谍活动上竟也出奇地擅长,这一点也同样十分有利。

在纸面上看,这一切都说得通。难就难在,如何把说服工作做到位。

良子又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倚在旁边的一根触手柱上。繁盛-植物学者的飞船刚接受完新一轮升级,这回加装的是/非暴力-延伸者手中最顶尖的舰载武器,其中有几种设计还是刚从盟友触手体那里购入的。船上还多了几盆植物,是从/躯体-多样者的生物工程师那里弄来的,它们被安放在滚动无人机上,在这艘小型飞船里漫无目的地来回游走。

当然,良子早就把它们扫描了个遍,以检查有无任何外来魔法的痕迹,尤其是那株带点黄色、长得像竹子的植物,她一度怀疑那玩意儿没准是在故意跟着她到处跑。

至于更聪明的同行者,/荣誉-追逐者点名要求当初俘获良子的那批思裔一并出席。这意味着和平-缔造者也回来了,只不过这次他只是搭个顺风船。生存-优化者也提到过,由同一批思裔来陪伴良子是有好处的,因为她的偏好-侧写显示希望保持熟悉感。正因如此,队伍里还多了一位颇有意思的新成员:观点-追寻者。

这位年轻的思裔是那场雪崩中不幸“遇难”的人之一,也是良子没能救出来的。再次与她见面时,良子难免有些紧张,想要道歉,却被观点-追寻者挥手挡回了——那次肉体死亡反倒让她提前得到了自己一直想要的、良子也允许过的人类化改造调整。

况且,观点-追寻者被良子的英勇之举深深吸引住了,尤其是因为在她看来,那些举动完全是多此一举的鲁莽。

她的解释是这样的:

μ∈·在共识体早期、尚无备份技术的年代,有一些论文曾赞颂为他者牺牲自我的行为|μ∈·在理论层面上提倡自我牺牲的触手体不在少数——/荣誉-追逐者便是其中之一|ν⌄·你自己的偏好-侧写清楚表明,相比于阻止那些你几乎不认识的思裔遭受单纯的肉体死亡,你更珍视你自己和良子-支持者的生命,以及你此行的任务|ν⌃·你自己的偏好-侧写也清楚表明,你重视那种被情绪推动、不经由任何理性权衡自身偏好便直接行动的状态,而你当时的行动也正因如此|ξ?·一个人是如何调和这类快速变化、受距离影响、又彼此抵触的偏好,而不至于遭受强烈的认知冲击,或陷入长期疯狂|ξ+·真是个值得哲学深思的话题

对此,良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番话。

队伍里还有一个跟班,她应付起来就轻松多了,她想着,瞥了一眼羽翼-守卫者。这只鸟此刻正探着身子,满腹狐疑地盯着繁盛-植物学者带着的一盆植物看。那盆植物的叶片又长又尖,形如软鞭,谁碰它,它就抽谁,甚至还通过心灵感应向周围发出警告。羽翼-守卫者倒是够聪明,懂得保持安全距离,但显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专门带这么个东西上船,更别提还放任它在舱内到处溜达了。

为安全起见,和平-缔造者曾公开考虑过把羽翼-守卫者留在后方,但最终,他们——无论是和平-缔造者还是羽翼-守卫者自己——都还是决定让他一同前来。他把风险原原本本地解释给了羽翼-守卫者:良子和克莱丽丝随时可能遭袭,而攻击者也可能会顺手把他杀掉,但这只鸟依然选择跟来。这事确实很难办——就连思裔自己也拿不准他是否真的理解了其中的风险,但/非暴力-延伸者最终还是遵从了自家伙伴的心愿。何况,这只企鹅也有备份在。

良子是在事后才知道这些的,她为他选择留下而感到高兴,却又对自己的这份高兴生出一丝内疚。在这个地方,能让良子感到亲近的对象屈指可数,而这只伙伴企鹅恰恰是极少数和她同样是“线性”思维方式的生物之一。

对此,就连克莱丽丝新近生成的偏好-侧写也表示同感,这似乎让她的战术电脑多少有些尴尬。良子和克莱丽丝之间的关系始终是单行的——克莱丽丝可以直接读她的思想,而她却无法对等回看。如今发觉自己也能从克莱丽丝的偏好-侧写里读出有用的信息,她反而觉得不太自在。出于对彼此隐私的顾虑,她尽量不去翻看那些内容,哪怕上面详细记录了克莱丽丝多么在乎她、对亚纱美抱着什么态度,还有对机械娘的种种看法……

当然,克莱丽丝并不完全认同这种克制。自打获得了共感-器官,头一件事就是翻读良子的偏好-侧写,哪怕只是为了亲自核验一下思裔到底从良子那里读到了什么。良子这份缺乏回应的态度,多少也带来了一些尴尬。

当穿过最后一段虫洞时,良子感觉灵魂宝石上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她不由得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若说最近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那是把话说得太轻了,然而即便如此,也仍不足以强调出,在这一切发生之前,事态本就有多么盘根错节了。

在/躯体-多样者的设施遇袭之后,她和克莱丽丝不得不向她们的东道主——或者说前绑架者透露了更多信息。当然,孵化者的事她依然不能开口,但出于安全考量,她必须解释TCF阴谋集团的存在、他们在她家乡对她展开的屡次暗杀,以及他们与/思裔-保护者之间的勾结。如今其中一方或者两方已经开始在仙女座动用魔法来对付她和她的盟友了,思裔们就有必要弄清楚自己面对的到底是怎样的威胁。

这引出了一大串她自己也无从回答的问题,比如,那些敌方人类与/思裔-保护者究竟合作到什么程度,双方之间的目标又有几分重合……但真正棘手之处在于,这些信息证明了人类对现实-扭曲的掌控远未达到共识体的期望。就这一点而论,/思裔-保护者并没有说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思裔-保护者在与现实-扭曲者的合作一事上同样需要对共识体遮遮掩掩,而这反倒使他们没法如实陈述其对共识体的威胁到底有多深。

即便如此,/思裔-保护者也很有可能会从TCF阴谋集团那里得知焰的密谋,而且鉴于此计划与良子当初被送往/非暴力-延伸者一事中所起的作用,他们很可能会把这事摆到台面做文章。因此,良子也不得不在她所能透露的范围内,把这件事也解释一番。和平-缔造者还就“晓美焰⊃神明-寻找者”追问了几个后续问题,却无意间捅破了一个令人尴尬的事实,良子和克莱丽丝与焰的关系其实并不算好。

此外,还有由真和杏子在一艘补给巡洋舰上见到的、受魔兽衍生物影响的思裔。良子不便直接提魔兽,因为那触及现实-扭曲“技术”的核心机密,但她确实解释说,人类怀疑/思裔-保护者中已有部分成员出现了情感,因为他们对某种现实-扭曲产生了特殊反应。可以想见,/思裔-保护者甚至可能一直在自行试验现实-扭曲——试验到足以制造出,比如说,一颗炸弹。

生存-优化者指出,这些谴责所依据的证据未免太过迂回间接了。而她也只能承认这一点,尤其是在她承认自己在魔法方面仍有所保留时。

那或许是她的权利,但和平-缔造者在这件事上步步紧逼,他指出,她分享的任何人类与现实-扭曲互动的信息都是有价值的,既有助于说清人类怎样应对其副作用,也能打消别人对她恶意隐瞒的猜忌。

尤其令他好奇的,是良子和克莱丽丝的偏好-侧写中那个费解的现实-扭曲宗教部分,他猜测,这大概也是神明-寻找者所持的信仰。

就连观点-追寻者也没忍住,也插话追问了起来。

良子和克莱丽丝总算没把那个大麻烦当场捅开,至少暂时如此。眼下并没有迫切的安全压力,她们便以需要更多时间斟酌哪些内容能分享为由暂且搪塞了过去。

这一切交织成一团巨大的乱麻,良子自己都理不清头绪——而现在,她还得把这一切讲给另一方听。


她们的会面地点设在当地的虫洞中转站——荣誉交换站,这地方据说也是不少战争谈判的老场地了。在那里迎接她们的会是GhLg2XT⊃敏锐-共鸣者。她是/荣誉-追逐者五名轮值执政官中的一员——执政官这词是克莱丽丝按类比选的称谓——还在最近八场仪式战争中五度摘得最佳表现。她的思想-创作-姿态-诗歌在那些热衷此道的触手体中备受推崇,而且还坐拥十二具身体的最高额度。

而在此前一切准备功课中,美学这一项不知怎么偏偏被她遗漏了,所以,当她们走出气闸时,她不禁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闯进了一座思裔博物馆的中庭。缓缓起伏的石灰华立柱与一尊尊巨大的花岗岩雕塑交错林立,那些雕像呈现的是姿态各异的触手外星人,有的栩栩如生,有的高度风格化。有些造型让人感觉比较眼熟——毕竟,无论战士长成什么样,一个身披重甲、挺枪前突的姿态,其含义都很难被误解——而有些则颇为奇异,例如某个菱形轮廓,与其说是实物,不如说更像一种视觉错觉。

地面与天花板上遍布微光组成的纹路,细看才发现那竟是描绘思裔生活的马赛克镶嵌画,脑海中心灵感应传来的低语似乎迫不及待地想把每面浮雕墙、每处装饰品的来历全讲给良子,而且每一件都是出自思裔工匠个体之手。这等丰富的艺术,让良子着实难以相信它们出自一个没有情感的种族之手。

不过安全措施也同样丰富。良子能清楚看见,不少思裔用来探测现实-扭曲的紧凑波动传感器遍布四周,同时,她还能感觉到密集的主动式传感器来回扫过自己的皮肤。这是在防备她,还是保护她?大概两者兼有吧。

在走廊尽头,敏锐-共鸣者正静候着,几条触手向外舒展开,披着镶金边的饰布。色带纵横交错,标记着她的功勋与社会地位;有几条甚至会在她的目光扫过时自行舒展开来。正如良子读到的资料所述,这位思裔的地位极其崇高,因此,她的服饰自然也华贵无比。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她这次只来了一具身体,但转念一想,在这里派一个以上的身体,似乎确实没什么必要。

就在良子和生存-优化者踏过光影与石柱走向指定位置的途中,敏锐-共鸣者便已开口致辞了。

ৡ※·欢迎,尊贵的客人|ν∀·我们早就期待与贵种族的一员会面了,尽管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原以为那会是在你们败于/思裔-保护者的武力之后|ν+·他们未能做到这一点,这无疑是贵种族英勇的证明,也是你本人英勇的证明|μ+?·你本人也是一位战士,对吗|μ∀·关于你,我们有太多想了解的

良子对此早有准备,她已事先研究过/荣誉-追逐者的引见礼仪:预先准备好一段陈述,讲述自己最出色的事迹与功勋。哪怕在场的人其实完全可以去查阅思裔版的姓名提示器。

当然,良子觉得自己应该算个例外,毕竟,还没有哪个思裔的姓名提示器能知道她的全部秘密。

于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她将已经对/非暴力-延伸者坦白过的事迹逐一道来:参与摧毁脉冲星矿井的行动、在虫洞研究中做出的贡献,参加俄耳甫斯战役,包括将/思裔-保护者的舰队送回家,尽管她特意强调了这并在她平常的能力范畴之内。她还叙述了自己在X-25上救过一位导师的命,以及将一位在那里救下的现实-扭曲者收养进了自己家。至于她所终结的那些实验的具体性质,她只字未提。

要说起来,她的成就其实还有一项,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踏出银河系的人类,虽然那实在算不上是她自己的功绩。

这次引见还有个新奇之处,她还必须报告自己在家乡社群里的社会地位。这让她不得不披露自己作为俄耳甫斯英雄的身份,电影《俄耳甫斯》随之带来的热度,以及有某些魔法少女把她视为某种宗教人物的身份——尽管她自己对此完全不认同。此外,她还得列出任何知名的导师或学生,没有也得写上,还有最莫名其妙的一项:自己总共有多少经双方互认的友谊。

整体来看,/荣誉-追逐者对诚实的高度偏好给她制造了不少困扰。她不得不追加一连串说明,说自己删去了某些涉及敏感的人生经历;自己也不知道家乡现在究竟如何看待她。而且,由于自己力量与影响力的迅速崛起、非同寻常的基因工程以及与魔法少女宗教的联系——特别是在TCF阴谋集团的推波助澜下,外界对她存在着一些不信任。

她也听着敏锐-共鸣者列举自己的成就,而让良子没想到的是,这位外星人竟然还把她子女的功绩也列举了。但转念一想,这倒也合理;/荣誉-追逐者比她先前拜访的两个触手体都更重视基因后代。她迅速调阅了克莱丽丝的研究资料,得知这里的父母不仅在追踪养育后代上介入更深,还习惯将子女的成就视为自己的连带荣誉。不过有一条值得注意,自夸祖先在这里是不被认可的,除非你确实亲身参与过祖先的事迹。

之后,轮到克莱丽丝列举自己的成就,尽管其中大部分是作为良子的同伴和顾问的身份间接获得的。

μ∪·鉴于你们不幸的处境,这绝非可以轻易忽略的事|ν·一个在技术和物质上都较弱的种族,出于自认的自卫需要而诉诸不道德或不安全的手段,这正是我们在战争模拟中一直力求避免的,也是我们一再建议尽快结束冲突的原因|ν+·我们担忧已久,鉴于/思裔-保护者对战争目标不设上限的态度,即便抛开人类-保护者的指控不谈,他们也并非主导这次干预的合适触手体|μ∪಄?·难道雕塑者不比雕像更高一层吗

思裔们说话总是绕着圈子,不过良子如今已能从容应对了。这时,敏锐-共鸣者所流露出的对人类能力的轻描淡写或许会令人恼火——她暗示换个触手体或许就能迅速结束战争,而那多半意味着执政体将会迎来迅速惨烈的败局。但这种态度在思裔中可谓俯拾皆是,她眼下也不适合在外交场合把这点当场指出。

而比之更值得玩味的,是话语间与/思裔-保护者之间那道分明的龃龉。

克莱丽丝接着介绍了自己的社会地位——凭借《俄耳甫斯》声名鹊起,并拥有一定的宗教权威;又因特殊的身世和影响力而遭人猜疑,这点与良子简直如出一辙。不过,在听到克莱丽丝只有五个朋友后,良子吃了一惊。她难道不跟别的AI来往吗?良子还一直以为克莱丽丝在社交上比自己强得多呢。

她真的该好好看看克莱丽丝的偏好-侧写了……

过了片刻,敏锐-共鸣者示意了一下,随即几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从转角处鱼贯而出,武器毫不遮掩。良子虽已被事先提醒过了,但这阵势仍令人有些不安。

敏锐-共鸣者直入正题:

μ·人类-保护者,你的过往表明你是一个值得敬畏与尊敬的人 ≈ 污蔑者的克星,前提是你所言属实|ν·在核心争端上无需遮遮掩掩|ν⌃·你在撒谎|ν⌄·/思裔-保护者在撒谎|ν∪·一个触手体能撒下如此程度的弥天大谎,已经违反了共识体的约束,这理应不可能发生|ν∪·依据最小意外原则与最短计算算法,最可能撒谎的应当是你

||ν·然而,我们所敬重的几个触手体提出了不同看法,我们还没蠢到对此视而不见||ξ·你必须明白,一个外星人为了战争的需要而行欺诈背信之事,这本身并不会遭到鄙视,我们仍会敬重你的成就,哪怕在你死后也是如此|ξ·你必须明白,一个突破了共识体约束的触手体,要么被强制-偏好-侧写-改造,要么被消灭——这绝非小罪,自共识体第一个千年以来从未有过先例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意料之内。事实上,如果这番基本态度没有事先透出口风,他们甚至根本不会同意让良子前来。真正的关键在于下一步该怎么走。

生存-优化者不发一语,退在良子身后几步外。在这个触手体中,良子被期待尽可能由自己开口、来代表自己。

μ·我很高兴给你们留下了不错的印象||||νξ·你们的立场我理解,也情有可原|ν?·要做什么,才能切实改变你们,以及你们整个触手体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μ·很巧妙的重述||ν·你是一个充满秘密的存在 ≈ 一道深海沟壑,这一点从已经分享给我们的信息中不难看出||ν·战争中有秘密是必要的,但这改变不了它是和平的绊脚石这一事实|ν∵·你们种族拥有绰绰有余的技术来储存和传输你毕生的经历,尽管它必然会经由你们种族的惯例和你独特神经系统的过滤

此处,这位外星人并没有把问题说破,只是留下一个暗示。生存-优化者曾描述过这种行为,把问题留给听者自行推导,以此来阐明观点,它甚至带有专属的心灵感应标记。这种做法在不同触手体之间差异极大,但/荣誉-追逐者很喜欢用它来礼貌地测试听者的理解力。此刻良子怀疑,这更多是在测试她对整体情境的把握,以及她的反应能力。

|||||ν∴·你们的意思是,查阅我的记忆能增加你们对我的信任吗良子回应道,同时脑中飞速运转,思忖着其中的意味,她能分享什么、不能分享什么。是否有可能避免分享关于孵化者的细节和想法?关于魔兽,关于愿望?或者,哪怕只是那些她希望保密的私人记忆?

||ν·不仅如此,我们更希望你能以叙述式-全情境-记忆-回放(忆述[4])的方式来讲述你的功绩——这是我们的传统,由杰出之士复述并解说自身的记忆,以便所有人都能理解与鉴赏|ν·物理现实和逻辑连贯性的诸多约束,使得记忆序列极难被令人信服地伪造——一个有意义的谎言,要么不断增殖,要么最终败露,而即便选择前者,它自身的膨胀最终也会压垮欺骗本身|ν+·这种做法既能让我们了解你的观点与诚意,也能为我们提供一种验证的手段|ν+·如果连忆述都能被伪造,那世界上就不存在任何值得信任的东西了,这是一种我们致力于杜绝的虚无主义

有人通过私密频道建议良子更正式地审阅技术细节。结果发现,一次忆述——实际上这个词还是克莱丽丝临时现造的——会调用所有感官,包含叙述者一定程度的思维活动,甚至会附带实时的偏好-侧写读数,全部向听众开放。良子有权审查她不想公开的内容,但任何审查都会被记录在案。

起初,良子有些不明白思裔为何会信任这种东西。但转念一想,倒也合情合理。在没有魔法的情况下,伪造的记忆往往脆弱无比——X-25上的克隆人就是明证。而关键在于思裔的共感-器官——尤其是对偏好计算的审计追踪,以及偏好-侧写的变更日志——没有魔法这些东西就根本无法伪造。要想把任何有分量的虚假记忆说得圆满成立,你就必须在每个时间节点上,为自己的偏好构建出另一套严丝合缝的解释。

但这并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种完美证明:良子在被俘前共感-器官一直是不完整的,此前既无审计追踪,也无变更日志。更何况,她本来就拥有魔法,而对方根本无从知道她究竟能不能伪造自己的记忆。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荣誉-追逐者是在向她索取大量信息,而这甚至不能完全证明她的清白。但如果她拒绝,那又会显得非常可疑。

敏锐-共鸣者对此只字未提,只是专注地注视着她。言下之意就是,良子要自己得出结论。

这实在恼人,但到这份上,她在应付受困局面的经验已经足够丰富了。总会有可挪腾的空间。

μ·任何能增加我说服力的事都值得一做||ν·那么,我欢迎这个机会|ν·我要求我的忆述全程在紧凑波动传感器的监控下进行,以证明我没有使用现实-扭曲来进行误导|ν?·我并不熟悉这一过程,也不清楚该如何准备,甚至不确定我的神经系统是否兼容——我该如何学习|ν·我请求我的忆述能有其他触手体的代表团列席,这样你们的仪式也能说服他们

μ●· ≈ 鳗鱼的智慧,很合宜||ν·同意|ν·接受,就算你不提,我们也会坚持这么做的|ν·我们已经请/躯体-多样者着手解决剩余的技术问题——大部分工作已由你的共感-器官处理了,而我会像对待任何第一次做此准备的思裔那样,亲自指导你完成准备|ν∀·至于你的这项请求,请容我们短暂商议

这可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她算是亲手把自己投入了进去。放在平时,哪怕把自己的一段记忆交给一群素不相识的人类看,她都会犹豫再三,更不用说在这里了。但眼下环境不同,利害不同,而她至少还有审查的权利。

敏锐-共鸣者说道:

|ξ+·我还有些礼物要赠予你|||μ·这个话题暂且到此为止,我稍后还会再与你见面|ν∀·接受,我会与生存-优化者一同安排具体事宜

至少赠礼这个环节是良子事先被提醒过的。于是她礼貌地站在原地等候——思裔们在意这种小节吗?不管怎样,反正这样她感觉更自在些——这时,一名卫兵上前,手捧一件裹着绿布的东西。布一揭开,里面露出一个小巧的刀鞘,表面平滑洁白,像是用珍珠母制作的。

接着,敏锐-共鸣者拔出了那把匕首。那乍看是一把素朴的钢制短刃,笔直、锋利,正是思裔过去曾用来刺击彼此神经节的那种。然而实际上,它远非表面所见:刀鞘上虽如那些雕像一样刻着工匠的名字,但匕首本身完全是一件纯粹的科技结晶,闪烁着与她曾在/躯体-多样者实验室里见过的叙事球相同的、原子级精确的光谱辉光。这一次,它不是给她读的东西:它是一道加密谜题的答案,赋予她外交特权。

对着灯光向良子展示了一番后,这位思裔便将匕首重新归鞘,并用两只触手将刀鞘递来。良子接了过来,系到了自己特意绑在腰间的挂环上。

但敏锐-共鸣者说过,礼物不止一件,接下来登场的是一件事先并未安排的东西。

这不是什么科技奇迹,却同样精巧绝伦——那是一块由金色、淡紫色和绿色丝线交织而成的绸布,其中那抹绿色闪烁出的色泽,让她想起自己的灵魂宝石——或者她猜想是思裔绿血的颜色。这显然是为她的到来而特意制作的,意在披于肩上,如一件小披肩。

制作说明解释说,该设计是一款在许多/荣誉-追逐者星球上流行的挡风披肩的装饰版变体,用来标明佩戴者是个有资格指点他人的战斗老兵。三色交织的图案属于一种创新;通常一种颜色代表声望,另一种代表身份,但这次需要两种身份色。为克莱丽丝选用的是淡紫色,这自然是出自她的偏好-侧写。

生存-优化者私下评论道:

∪·警告:这份礼物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责任——战斗功绩较低的人很可能会向你请求指导与切磋,如果你拒绝,可能会有损声誉|∪·这同样是一种考验

严格来说,良子手头的资料里本来就有这些信息,只不过无论她还是克莱丽丝,都没那么快领会到其中最关键的部分。

敏锐-共鸣者举起一只触手,大致朝上方一指。克莱丽丝将这个手势翻译为:“现在你明白了”。

ৡ…·许多人迫不及待地想看你们切磋时的表现,但我们已向有意挑战者们明确说明|…+·要求你们在战斗中使用现实-扭曲,不仅是好高骛远,而且是被禁止的|…+·你们的精力有限,战斗意愿同样有限|…+·尽管你们具有双重性质,但每次只允许一名挑战者向你们发起挑战|…+·禁止生死决斗,因为你们二者都没有备份

良子思索了片刻这个提议。让克莱丽丝接受决斗挑战,这念头有种难以名状的古怪,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可接受。问题是,那究竟该怎么操作?让克莱丽丝来操控自己的身体吗?在她看来,只有两人联手战斗才真正说得通。话说回来,克莱丽丝自己又是怎么看待战斗的?

我并不喜欢为了打而打克莱丽丝打趣地说。但我确实不缺战斗算法。

|·遗憾的是,我任何程度的战斗表现都需要动用一定程度的现实-扭曲,因为我的身体天生就是那样运作的||·而且我们以前也不是没同时对上过多个思裔,我们觉得一次对两个还算公平|

不过,她心想,最近她的传送能力好像确实变弱了。也许她不该这么自信。

敏锐-共鸣者简单回应道:

|·这一点我们清楚,也愿意容许——只要你们不召唤武器或虫洞就行||·我们会考虑是否有更妥当的战斗安排,但并没有十全十美的方案|·眼下,我们必须先安排你们稍后出席外交预备会议

这四位智慧个体沉默了一会儿,彼此打量着,良子的目光在两位主要的思裔之间来回游移。她怀疑对方正在私下交流有关礼节的事宜。

过了一会儿,敏锐-共鸣者做了个手势,示意良子和克莱丽丝前往她们在空间站上的住处,那在一个与平民区隔离开的外交区域内。她迟早和/荣誉-追逐者的公众见面。只是不是现在——眼下还有安保安排要协商。


考虑到最近接连发生的事,亚纱美原以为要说服特遣队允许自己外出几乎不可能了。她连反驳的说辞都已经提前想好了:就连蓝色大师那边都称不上安全,还得先修复好才能继续工作;TCF阴谋集团肯定料到她们会把她藏起来,诸如此类。

她几乎认定自己接下来几个月都只能当个人类后备分析员,对良子那股总想往外跑的冲动生出切身的体会。结果,等她打开下一批命令时,却发现杏子竟然要派她去殖民地深处:任务地点偏偏还是周梅清的家族大院。

在那里,周氏家族幸存的支系一直坚持保留她们本地的家族档案副本,独立于行会的主档案库外,而后者早被翻来覆去查过无数遍了。

当然,任何可能与眼下关注的重点——也就是周芷仪的派系——有关的材料,理应在几世纪前统一战争的余波中便已被查封并转录完了,之后又通过定期上传回地球进行补充。然而,随着近期TCF破坏事件的曝光,所谓安全的定期上传已经没几分可靠了。

那些档案里能有什么相关线索呢?很难说,但每一处都必须核查。所有TCF的AI的下游数据集都还在详细审计中,而周家档案的优先级已被大幅上调。

但更令人担忧的是,远程审计可能并不够安全,尤其是在附近可能潜伏着怀有恶意的魔法人员的情况下。

于是,一支实地审计小组组建起来,以确保现场安全。再加上周梅清本人就是特遣队成员,有她出面,整趟行动甚至能像模像样地伪装成走亲访友——只要她带来的都是朋友。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西蒙娜问道。

“朋友”嘛,定义自然可以相当灵活。

舒阿姨待客最是讲究,尤其是有晚辈在场的时候,周梅清双手交握念话道。她嘴上不会说,但你要是吃得不多,她心里会很不舒服的,所以务必放开了吃。她年轻那阵子可是很痴迷做菜的。

有用的情报,西蒙娜心不在焉地评论道。不过我一直想问:‘阿姨’?

这个词是用听得见的标准语经由心灵感应传递的,而非心灵感应所能使用的其他任何模式。

她就喜欢别人在标准语里这么叫她,梅清念话道。再说,你们大多数人也不怎么说汉语普通话,所以……

队伍里唯一另一位说普通话的是李潘,她是梅清的远房表亲,同时也是特遣队的结界师——更何况,她还比在场其他人都大了一百多岁,这多少在双方之间多了一层社交距离。而且,她也比亚纱美原先想象中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样子要温顺得多。

她们在踏上这颗星球之前,就已经听过了基本情况的简报。雅努斯工程竣工后没多久,周氏家族便有过半成员离开了地球,为了逃离战后的猜疑和敌意,她们主动参加了第一次殖民浪潮中最为艰苦的部分,以移民的方式远走他乡。

那是一段很难熬的岁月,家族本身几乎分崩离析,创始主母身败名裂,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姓氏也随之蒙羞。这次大迁徙的根源在于家族内部一场激烈的争吵——要不要恢复家声,以及怎样去恢复。最终,一个家族旁支攫夺了周家的家族印章,宣称她们才是真正的家族正统,然后毅然奔赴星海。

这场豪赌成功了:在太空中,她们开始兴旺起来,特别是在第二次殖民浪潮到来之后。那些仍然想与这个姓氏保持关联的家族成员经过磋商,最终选定在萨尔纳斯[5]星上建立一个中央大院。到那时,大多数留在地球的周家成员都已弃用了自己的姓氏。

当然了,大部分族人并不住在这里,而是分散在她们各自深耕多年的地方上。在萨尔纳斯,大部分人只是维护一处度假宅院,家族聚会和偶尔的休闲旅行时才用得上。全年在此定居的只有寥寥几人,而这些人多年来也时有更替。周舒便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舒阿姨”,一位在统一战争中最关键的第五次世界大战时期尚且只是少女的长辈。

拿萨尔纳斯来建度假大院,选址算是相当理想了。这颗星球的主要陆块是一个超级大陆,正中心是一片大沙漠,面积大到让地球上的任何沙漠都望尘莫及。漫无边际的黄色沙丘隐约泛着一缕铜绿,引得整个人类空间的徒步爱好者纷至沓来,踏上一场只有在现代植入体、行星级互联网和周家维护的紧急补给站的支持下,才能轻松实现的史诗沙漠之旅。

如果这不合自己胃口,近海地区的环境倒也颇为宜人。而且发展得如火如荼的热带与沙漠农业区还提供种植园观光体验,这背后依托的是廉价的太阳能和新近竣工的行星水利管理系统。

不过,周家大院却牢牢坐落在这个生态系统的“沙漠”那一头。

车辆一路向前,沙丘在眼前绵延旋展,望不到头,回头一望才发觉,她们已沿着一条窄如丝带的公路行驶了远超合理的时间,却压根没想过,在这种环境中维持一条干净、笔直且铺装完好的道路,到底需要何等精密的技术支撑。

说实话,亚纱美光是看着就有点头晕,但至少西蒙娜和其他几个人看起来都很享受。是西蒙娜坚持要走陆路来看沙漠的,也是她坚持要亲自开车。一路上,她和阿兹瑞尔居然意外地聊了不少,聊到最后,阿兹瑞尔甚至动起心思,打算绕着沙漠多飞几条远程航线了。

现在她们开始爬坡了,道路盘绕而上,攀附着一路上遇见的某个较大的地形——一道仿佛直接从沙海中拔地而起的岩石山脊。随着道路越来越曲折,西蒙娜在方向盘前也皱起了眉,亚纱美开始忍不住怀疑,她们到底该不该让她来开车了。

不过,当她们终于翻上山脊、周家大院从下方显现出来后,她就把这点担心抛到了脑后。

它看上去就像沙海中凭空浮现的海市蜃楼——方方正正的围墙围着宽达十来栋建筑的院落,整座院落深深扎入沙漠之中。高耸的砂岩围墙光是矗立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将大漠拒之门外的气势。墙内,热带花园绿植葱郁,碧水荡漾,更添了一抹绿洲之意,唯一稍显违和的是那些风格各异的建筑,也不知道到底是想走沙漠砂岩风、中式古典风还是执政体现代风。

她们稍稍压低车头,以一种只有魔法少女才坐得安心的速度朝已经清晰可见的大门飞驰而去。亚纱美的精神扫描显示,此刻大院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舒阿姨本人,以及周延楼,他正带着四个孩子来访,妻子不在。值得一提的是,来客里没有一个是魔法少女,而且他们眼下正在外面参加一场为期数日的沙漠狩猎游。换言之,这地方目前归她们独享了。

就在亚纱美开始感到一丝担忧的时候,西蒙娜放慢了车速,等靠近那扇巨大的金属门时,车已慢如龟爬。从这个距离看,那扇在远处不起眼的大门变得宏伟壮观起来,甚至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压迫感。凑近才看得出它带有扫描屏蔽功能,而且大门的材质还是一种强韧到离谱的复合材料,这搁在飞船外壳上倒更合适些。

当她们靠近时,大门吱嘎作响地缓缓开启,高科技的植入体身份认证与看似低科技的金属驱动装置在这道门上合二为一。

接着她们径直驶向舒阿姨的中央住宅,经过那些先前从上方看到的高大外星多肉植物和葱郁绿植。她们最后停在一座锦鲤池边,一下车,那些来自地球的鱼儿便懒洋洋地浮上水面讨食,就在那里,她们见到了舒阿姨。

和舒阿姨待在一起是种很奇特的体验。她把自己的外表维持在大约三十岁左右,但和所有到了她这个岁数的人一样,她给人的感觉比外表要老得多。因此,当她朝她们走下来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给她让出位置,从她们站立的间隔就能看出代沟。

然后,她一把将梅清和李潘拥进怀里,让人忘记了她们之间的年龄差距,那层无形的隔阂暂时被打破了。

很难相信,根据档案,她本人最近还在服役参战,甚至还获得了几枚执政体的勋章,包括那枚令人艳羡的萨曼莎·阿什莫尔杰出击杀数纪念奖,简称SAMAECK。周家在当地星际单一货币区中是举足轻重的成员,因此她偶尔会被准假回来打理家族事务,不过更长期的安排,她似乎一概婉拒。

从外观上看,舒的住处是一座阳光充足的现代平房,放在大多数殖民星球,乃至地球上的许多乡村,都不会显得出格。这倒是很适合她那种独来独往、按轮上战的生活方式。只是所有人都很清楚,作为整个大院的主要照管者,她的住所就坐落在此地的主服务器和档案存储库正上方。

室内陈设也处处透着她的个性,通往起居室的门厅悬挂着东方风格的镜子,起居室里本地木材制成的深色家具上摆满了殖民地风情的各类小玩意儿。再往里走,就是一间小餐厅,而一排军旅纪念品占据了最醒目的位置:战斗小组和战友的平面全息影像,有普通人的,也有魔法少女的,旁边还有一个不起眼的勋章陈列柜。

这至少给了她们一些可打量的东西。众人在一张小茶几旁落座。无人机随即送上一杯杯热茶和一盘盘用当地一种甲虫制成的零食。她们谁也没嫌弃——在战斗训练中她们吃过比这更糟的东西,何况这些昆虫零食吃起来酥脆可口,带着一股坚果香。

寒暄一阵子后,她们谈到了正事。

“从来也没人翻那些老档案,”舒双手捧着茶杯,说道。“那都是些不堪回首的事了。当年我们听说她们攻破了芷仪的山间据点的时候,我自己还是个少女。你们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东西在地球的主档案里都有,而且已经存了几百年了。我实在想不出把它们再翻出来还有什么价值。”

她们已经查阅过的地球档案——无论是封存的还是解封的——都清楚显示,舒的忠诚在当年曾受到严重质疑,而且并非毫无根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她行为的明显转变,行会再揪着不放就显得过于斤斤计较了。

“就是例行核查而已,阿姨,”梅清说。“我们把TCF审计跑完就走,之后就不打扰你了。再说了,更可能被动过手脚的其实是新近的记录。”

舒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但回答很平淡:

“要是真发现了什么,记得告诉我。我觉得除了一些家族琐事外也不会有别的了。几百年来,没人对我们上过什么心。”

亚纱美瞥了一眼阿兹瑞尔,后者正小口抿着茶,表情波澜不惊。她是小组里的读心者,负责监控有无欺骗迹象或任何不对劲的异常。

但如果真有什么不对劲,她显然没有说出来。

“点心真不错,让我想起老家的那种吱吱虫,”阿兹瑞尔说道,拿起一块饼干,一咬下去就几乎在嘴里炸开。“当然了,仔细想想,这倒也合情合理。”

令亚纱美意外的是,舒听到这儿似乎来了点精神。

“那边怎么样?要是让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我先道个歉,不过——”

“没事没事。我其实挺乐意聊聊我老家的。”

梅清于是替其余人找了个借口告退,舒挥手让她们自便,并用心灵感应补充说,如果有任何麻烦,她会随时来帮忙。亚纱美本以为她会帮着翻阅档案,或者至少站在一旁监督着,但相反,舒的兴致全在泰拉罗哈[6]上。

尽管她有那段经历,可只凭如此稀薄的疑点就去怀疑梅清的“舒阿姨”——一位身经百战、勋章加身的老兵——有什么不轨之举,多少显得有些荒谬了。但近来接二连三的袭击事件已经说明,她们必须对任何的异常都保持警惕。一支小组发现,她们收到的悲叹立方补给居然已经被用过了,一经交付就孵化出一大群魔兽。另一支前线小组的本地无人机突然调转枪头,反过来攻击她们。甚至有人试图用隐形炸弹暗杀克莱丽丝·凡·罗萨姆,不过她独自发现并拆除了那枚炸弹。

不过,之后倒再也没出现过用装有灵魂宝石的魔法无人机发动的袭击。看来TCF阴谋集团还不愿这么快就再拿特工去冒险。

亚纱美和其他人朝厨房区走去,那附近正好有个通往地下服务器区的入口。必要时,她们可以在那里访问周家档案的官方版本,那些档案存放在冷藏库的一组数据晶体上。

不过在那之前,她们首先得检查本地服务器上的数据。它可以通过标准思维终端在屋内任何位置访问,包括她们现在站着的地方。

整个流程大半不必费脑,基本靠自动化完成,至少对她们而言是如此。一个远在他处的执政体AI——他喜欢自称“瓦利达托里克斯”[7]——负责承担逐条检查本地代码库与档案记录的费力苦活。

亚纱美花了几秒钟打量这间简朴的厨房和低端合成器,心里突然想到,这里多像她和良子在尤里德米共度的时光——当然了,尤里德米的城市在合成器原料供应上要好得多。

令她意外的是,她这个念头甚至还没完全想完,AI那边就开始上报异常了。本地和远程的事件日志之间存在差异。不过即便是自动分析也很快表明,这些异常本身……往好了说也是五花八门,总体并没有多少价值。当地的活动、生日的记录,与野生动物有关的小事故——但这些东西为什么在上传到地球时全都被改动了?TCF阴谋集团费这个劲干什么?

而且,十有八九确实就是他们干的。一些软件检查也指证了这一点——虽说从理论上讲,任何掌握魔法的人都有可能造成这些异常。但至少可以确定是故意做的。

如果我想隐藏一次关键的数据篡改,比如某些罪证,而且我又知道迟早会被人发现,那我就会把它埋在一大堆无关的噪音下,西蒙娜沉思道。说不定这里面真藏着些什么——某条旁证,或某起可疑事件。

瓦利达托里克斯继续埋头工作,同时还额外征调了更多AI支援来分析这些异常。他们的活并不轻松:谁也不能保证这些噪音是不是由一个已被渗透的AI炮制的,要是果真如此,不动用魔法恐怕根本无从破解。

在等待期间,她们把发现转述给了阿兹瑞尔。亚纱美让西蒙娜硬着头皮问出了那个她们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

所以,你觉得舒和这事有关吗?

不,我不这么觉得,阿兹瑞尔念话道。我有足够的时间去读她的心,她甚至连抵抗都没抵抗,虽然我敢肯定她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可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我们要不要直接去问她?潘有些犹豫地念话道。

风险当然有,西蒙娜念话道。但这可能会激起对方反应。再说了,我们人多势众,她只有一个人。

要说我们稳操胜券能拿下她,我可不敢这么自信,阿兹瑞尔念话道。但大方向上,我觉得你说得对。咱们去问问她吧。先集合。

阿兹瑞尔是小组中经验最丰富、级别最高的特工,所以众人都听从了她的决定,尽管梅清不悦地闷哼了一声,手里拨弄着伪装过的作战装备。去揣测一位至亲长辈可能已经叛变了,换谁也不好受。或者更糟,她一直都是叛徒。

她们回到起居室,舒在听了她们讲述的发现后,明显有些受了扰动,她勉强笑了笑,摇了摇头。

“我想不通怎么会有这种事。或者说,我不知道除了故意气我以外谁会这个劲。那些都是珍贵的家族回忆!可里面又没什么丑闻,或是政治上要紧的内容。那些档案我读过。也许我是唯一读过的人。你们确定,对吧?”

她们齐齐看向梅清,后者一脸不自在,亚纱美还从没见她这副样子。

“那个,检测是程序自动跑的,AI把了关的。不过冷藏库那边还没查。”

“也许我们该去查查,”阿兹瑞尔侧了侧头说道。“不过眼下,你要不要自己先看一遍?没准儿你能想起什么对我们有用的东西。”

“我很乐意回忆回忆。那我们先往冷藏库走吧。”

她们跟着舒折回厨房方向,梅清和潘看起来明显松了口气,因为阿兹瑞尔带头把谈话主导权接了过去。

当然,其实没必要真的走到厨房去,除非可能要用一下冷藏库。而她们还没走到那里,舒就对一些下载的文件做出了反应。

不,绝对不对!她念话道。好多事件是凭空编造的。还有一些日期是错的,顺序也被打乱了,跟我自己的过脑不忘记忆一对比就能看出来。而且我相当确定我自己没被动过手脚……对吧?

据我的判断,没有,阿兹瑞尔直截了当地说,比其他人消化这番话还要快。

舒明显松了一口气。

当着你们的面这样说或许不太妥,但我向来不怎么喜欢读心魔法的这一面。它就是——

她们所有人都是先感知到危险,然后才真正看见它,但舒的反应比谁都快。她猛地俯身扑下去,一把抓住了那个突然凭空闪现的东西——一颗葡萄柚大小的银色球体,它在深色木地板上显得突兀无比。

按说她们早该对伏击严阵以待的,只是这一切来得太猝不及防,其他人基本只来得及找个地方作掩护。至少亚纱美就是这么做的,她一边开始变身,一边在自己面前投射出一道重力墙。其余人反应也差不多,但就在这时,舒直接把手探进了那颗球体里,一把从中掏出了一个零件,并反手将其掷向天花板,那东西打中上方后,似乎就凭空消失了。

直到这时,亚纱美的战术模块才跟上进度。她想起舒的魔法包含虚化能力——根据延迟的战斗日志,舒把手直接探入了装置内部,中断了起爆进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找到爆炸装药并将其取出——从而避开了需要辨识触发机制的麻烦。她靠着这一手屡次化险为夷,不过她们也算走运,这枚炸弹的起爆方式完全是常规型的——虽然能在其构造中感知到一丝魔法的痕迹,用途不明。也许是某种用来躲避执政体扫描器的隐匿手段?

来不及多想了,附近一声爆炸震得地面一阵剧颤。厨房的白墙裂开了,却没有坍塌,潘的波浪式帷幕结界及时展开,加固住了墙体。不过,舒的住宅本身加固程度就远超一般民居,这也起了作用。

但再怎么结实,也扛不住一枚反人员炸弹被直接送进她们刚才坐着的那房间里,只隔着一堵墙,距离不过十来米。

“我的房子!”舒尖叫起来,身上的金色衣装似乎也在随怒火一同颤动。她向前迈出一步,回头瞥了一眼,随即猛冲出去,径直穿过结界、穿过墙壁、穿过仍在不断塌落的那部分屋顶。

与此同时,对她行动的电子说明也传了过来:她打算利用自身的隐匿能力先行侦察,希望能找到一条反击的路线。

到这时已经很清楚了,有人在朝她们的位置传送爆炸物。潘的帷幕结界可以抵消传送,甚至还能偏转传送方向,但舒的判断没错:原地不动是必输之策。尤其是她们还不清楚对面部署了哪些其他魔法力量。

不过,她们都能感觉到,外面有不止一个魔力源。

小组很快达成共识,她们面对的很可能是与先前在波斯波利斯伏击西蒙娜的同类无人机,而这一点仅在片刻后就被舒的直接侦察所证实。阿兹瑞尔的战术电脑在几秒前向舒转发了关于魔法无人机威胁的说明,作为一次常规的应急情报更新——直到这一刻,舒才获得了蒙特格尔特遣队情报的知情权限。

对面大约有十架无人机,具体能力尚未确认,但可以合理假设其中有传送者和某种电子战专家。它们的魔力感觉比完全实体化的魔法少女要弱,西蒙娜指出这与她上次的经验吻合。

舒接着以战斗通讯规程详述:整个区域都被干扰了——连地下有线线路都断了,这肯定是魔法手段。反正救援一时也赶不到这里来,他们显然不想让自己的任何情报泄露出去。如果我们往外撤退,或许能逼他们离开预设阵地,转入追击。

你继续侦察,同时边往外走,阿兹瑞尔以战斗念话下达指令。我们没有传送者,机动性不如他们;可以假设这是一支猎杀小队,就像西蒙娜上次碰到的一样,专擅于追击。你先帮我们摸清对面有什么能力,然后我们再反击。

严格来说舒的军衔其实更高,但她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一越级指挥。阿兹瑞尔在镇压非法殖民地方面有多年的经验,在法师之间的对抗中,她才是真正的行家。

随后的指令以非语言方式下达:潘和亚纱美走一路,阿兹瑞尔和梅清走另一路,从两个相反方向夹击,避免被一发炸弹或一次攻击同时端掉。两组各配一名结界师提供基本防护。西蒙娜留在后方保持隐蔽,以远程火力提供掩护。在出发前,她已先给每个人施加了一轮临时强化。

最大的难点在于,如何穿越到敌方无人机大约半公里的距离,尤其是无人机有可能一退再退、保持距离时。

这是亚纱美自脉冲星折跃突袭以来的第一次实战。奇怪的是,这次她没上回那么害怕了,尽管战斗算法告诉她危险程度并不比上次低:遭遇伏击,敌方魔法少女的数量接近己方两倍,还没有像帕特里西亚那样的电子专家来阻断无人机之间的通讯。

也许是因为她确信自己一定会再见到良子,虽然女神从未给出过这样的承诺。

潘举起手,红金相间的帷幕结界旋卷成一个类似钻头的形状,下一刻,她们便猛冲而出,撞穿断壁残垣,扑进烈日照耀下的沙漠,周围是舒的宅邸坍塌后的废墟。

潘的帷幕结界瞬间向外翻涌展开,抵挡住一连串猛烈的攻击——光束、魔法战斧,甚至还夹杂着常规机枪的火力——而亚纱美则尽其所能用重力斥力来加固结界。

梅清和阿兹瑞尔则采用了完全不同的路线,梅清以一种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方式,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地下穿行。

她们现在分成了四路——面对数量占优的敌人,这是一种危险的战术——但舒的虚化和西蒙娜的反魔法使她们都成了难啃的骨头。而且只要西蒙娜留在后方,一旦无人机退得够远,她和大院就会脱出它们的干扰范围。

亚纱美一边奔跑一边全力张开感知,遥望远处的无人机——每架约一米宽——并用魔法感知在内部地图上标注方位。这是通过心灵感应完成的——即便有魔法对手在场,心灵感应仍是最难被侦测到的通讯方式——但这也意味着精度和更新频率都比不上常规手段。

有一点很快清楚了:敌人也有自己的结界师,一道淡蓝色的光圈笼罩着那群无人机,使任何远程攻击都很难穿透。一时也看不出舒能否像穿过潘较薄的帷幕结界一样穿透它。

没过多久,针对亚纱美和潘的密集攻击便减弱了,敌人或许判断这是白费力气,又或许是在顾忌已经逼得相当近的梅清和阿兹瑞尔。在魔法战斗中很难实现真正的突袭,每个人都有天生的魔法感知,每一次出手都亮得像超新星。当对手能感知到你每次攻击的方向和相对强度时,你只能以力压人、以速胜人,或以智取人。光靠混淆视听是不够的。

除非你的魔法天生就擅长隐匿,特别是在干扰够多的情况下。

抓到你了!舒念话道,她的魔力只亮了一瞬,一支长矛便命中了目标,把一架无人机从空中打了下来。亚纱美无法直接看到场景,但不难想象那副画面:一支长矛在撞击前一刻忽然凭空出现,快到连魔法少女都来不及反应。

这一击招来了铺天盖地的反击,舒随即从视野中消失。她们只能相信她安然无恙,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没法安全地向外发送任何遥测数据,即便是心灵感应也不行,隐匿是她的王牌,不容暴露。

被她击落的究竟是哪一架,目前尚不确定,但这无疑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紧接着,一波魔力冲击扫过那群无人机,阿兹瑞尔在心灵感应上猛然出击,目的不是实现精神控制——这对任何形式的魔法少女都很难做到——仅仅是为了先打出一个短暂的晕眩。亚纱美也出了手,使出她在这个距离上最好用的招式:在目标上方随机位置制造一波重力骤压,不过,这对处在飞行状态的无人机来说效果要打些折扣。

不过,她和阿兹瑞尔的合力似乎威力不小,射向她们阵位的魔法光束一时间都大幅偏离了轴线。而且,那层淡蓝色的结界也黯淡了一瞬。

对魔法少女来说,一个瞬间就够了。又一架无人机从空中坠落,它无法同时躲开长矛、狙击光束,以及阿兹瑞尔那把SW‒155手枪射出的常规弹药。

只是剩下的无人机也很快恢复了,重新聚拢成更紧密的阵型以加强相互掩护。这很明智,但也并非没有缺点——而这恰恰是梅清和阿兹瑞尔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为了防止无人机再次散开,亚纱美和潘冲过最后一百米的距离,紧贴在潘的结界内,以蛇形走位移动,好让传送攻击难以瞄准。西蒙娜则继续提供远程火力压制,甚至设法在飞行途中瓦解了几道魔法光束。

也许敌方无人机以为梅清会带着某种埋设好的炸弹,或者挥着某种从地里掏出的铁拳冲出来。

她的战术没那么直接:当阿兹瑞尔和梅清终于从地下破土冲出、把大堆泥土抛上半空时,她们刻意远远避开了敌方的加固结界,因为正面硬闯风险太大。

取而代之的是,她们事先在敌阵下方铺设的一圈EMP装置骤然激活了,以持续不断的辐射风暴轰击无人机所在的区域。也许结界能帮无人机挡住,也许挡不住。但如果无人机真的缺乏心灵感应能力——至少在没有远程集群能力的前提下——那么它们就只能乖乖地挤成一团。同样重要的是,在那一瞬间,无人机对大院施加的通讯干扰全线中断了,让西蒙娜得以重新接入执政体网络。

紧接着,潘猛扑了上去。敌人或许以为她会试着钻透结界光圈,可她却反过来把自己的帷幕结界向外铺展,从外包裹住抱成一团的敌阵,既与对方的结界正面角力,又将它们困在原地。

但当敌方结界师想把结界往外推挡时,已经为时已晚了,蓝色和金色的魔法火花从那翻卷旋转的球体上四散飞溅。

一般来说,潘这一手堪称大胆至极,说白了,就是一场拿自己的魔法与对方魔法正面硬碰的豪赌。但对方只有一个结界师,而且还是基于无人机的、较弱的结界师,再加上西蒙娜此前的力量强化,敌人的数量优势被暂时顶住了。

她们的战斗格式塔给出了判定,如果西蒙娜此刻释放一次她在波斯波利斯用过的那种大范围反魔法爆发,多半能一举歼灭大部分敌人。

但代价很可能是亚纱美和潘的性命。她们离得太近了,也会被波及瘫倒。

西蒙娜在那一瞬间开火了,但事先警告她们只能期待一次微小而精确的反魔法爆发。

我要抓一个活的,阿兹瑞尔念话道,就在那发攻击穿透潘的帷幕结界前一瞬间。打中哪个抓哪个。掩护我。

她话音未落,决定胜负的时刻就已经到了。己方和敌方的结界在一片光与能量的万花筒中同时消散。舒凭空显现,穿一架无人机,又用长矛刺穿另一架,无视撕裂她血肉的数把召唤战斧。一个巨大的土球掠过亚纱美面前,突然被某种看不见的攻击劈成两半。亚纱美在半空闪避,循着西蒙娜反魔法那种黏腻发滑的独特感觉,再次用重力将区域内的一切朝上拽去。

阿兹瑞尔从上方直扑而下,把一架被击瘫的倒霉无人机裹进她紫黑色的魔法中。敌方的结界再也没能升起来。

到这一步,敌人显然不打算再拼下去了。随着一声清晰的脆响,余下的攻击者全部化作一团团烟雾,从原地传送消失。

保持警惕,阿兹瑞尔念话道,与她在战斗网络上那条更简短的指令相呼应。他们没道理这么轻易就丢下一个被俘的同伴。我怀疑他们可能还会杀回来;他们应该清楚我们短时间内不会有增援。

她们警惕地监视着四周,同时几人围拢到舒身旁,她破碎的身体已倒在了地上。

亚纱美其实很想对西蒙娜说点什么,关于她那一枪,以及她选择不把整队人都炸掉的决定,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如果良子在这里,亚纱美就算只对她一个人随便说点傻话,她也会懂的。

好吧,至少克莱丽丝会懂。

又一次失败的突袭,西蒙娜念话道,沉默一秒一秒地挨过。我觉得这次我表现得比上回好。反正拉普拉斯妖不会对他们的表现满意就是了。

他们最好先操心怎么对付我们吧,梅清念话道,与此同时,她脚下的地面轰然裂开,让她得以托起阿姨破碎的身体。舒保住了自己的灵魂宝石。梅清于是开始施展现场急救——她们当然不可能在这里复苏舒,但现在尽量保全遗体对日后的重建大有帮助。

亚纱美过去帮忙,更多是为了在情感上支持梅清,另一边,阿兹瑞尔从被俘的无人机上扯下了灵魂宝石。

攻击者仍然没有回来的迹象。也许他们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我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愿意把自己塞进无人机里,亚纱美抬头看着阿兹瑞尔念话道。奥古斯蒂娜到底怎么说服她们的?

愿意不等于没受胁迫,阿兹瑞尔念话道,一只手握着灵魂宝石,上面泛着她魔法的色泽。除非我猜错了,这里面掺了相当多的记忆篡改。还有一些更深层、更诡异的东西——我现在不确定,我们之前认为这是奥古斯蒂娜的无人机魔法所为,这个判断到底对不对了。

沉默了片刻,阿兹瑞尔突然猛地皱紧了眉,她的战术电脑突然转发了新命令:潘立刻在她们周围展开结界,西蒙娜到她身边以强化协助,亚纱美和梅清则马上把无人机残骸压碎,并尽可能往远处扔过去。

她想把宝石引爆!阿兹瑞尔念话道,众人猛然重新投入行动。她不知怎么还清醒着!我压制不住她!

无人机很快被压成一团,随后裹在重力托起的泥球里,被远远抛了出去,但这似乎对阿兹瑞尔毫无帮助,她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手中的宝石,那枚宝石已经开始以近乎小太阳的强度燃烧——而燃烧确实是最贴切的描述,黄红色的灼光,而颜色显然并属于阿兹瑞尔的魔法。

接着,宝石瞬间闪成白色,又有三种颜色的魔法在光谱上交织碰撞,几乎盖过了阿兹瑞尔双手周围漂浮着的漆黑悲叹立方外壳——那些悲叹立方正以惊人的速率抽取着涌出的污浊。那些颜色分别属于西蒙娜、阿兹瑞尔、那个魔法少女本人——还有一种,是谁的?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光芒向内坍缩,继而消失,只留下一缕最微弱的虚空残影。

阿兹瑞尔的战术电脑事后向亚纱美补全了始末。那枚灵魂宝石属于一名被格式化过的人。阿兹瑞尔在探查这一情况时遭到了干扰——那女孩本不该有意识,却偏偏清醒着,而且一个远处的未知方正试图迫使她引爆自己的灵魂,随后又在阿兹瑞尔提取更多信息之前,强迫她燃尽了剩余的魔力。最终,她们根本无法阻止她的宝石消失在圆环之理中。

但这到底怎么可能?按理说,没有任何东西能压制得了手握灵魂宝石的法师才对,更何况对方甚至不在现场。那第四名法师的魔法特征与她们刚才对付过的任何一架无人机都对不上号,其魔法的色调也与奥古斯蒂娜的截然不同。

西蒙娜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亚纱美有一瞬间很担心,但随后才意识到,那不过是纯粹的沮丧罢了。

最后,阿兹瑞尔所能提取到的只有一个名字:平泽沙耶。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来这儿,”格莱希亚·佩雷兹说。

克莱丽丝朝她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正轻轻朝手套里哈气。怎么看都不像精锐魔女小队的一员,可事实就是如此。读心者常常是最不起眼的那种女孩——她觉得,这大概是因为她们了解别人的感受是怎样的。

“你当然想来,”克莱丽丝靠在长椅上说道。“你想再见到米沙。有这一条就够了。”

“是啊,可我该说什么呢?怪她一直玩失踪还装死?怪她就这么把娜迪亚一个人晾在那儿,结果现在娜迪亚真的死了?把这些都推到她头上确实不公平,可就这么干坐着等也太难熬了。”

克莱丽丝何尝没有相同的感受。米沙到底以为自己是谁,能这么对待老朋友?连条消息都不肯捎?当然,她们也都清楚背后肯定有充分的理由,甚至能猜到其中一些。

区别只在于,她已经花了几百年的时间学会如何消化这种情绪。这确实很有用。

格莱希亚原本不会出现在她们的计划里。整个计划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钓出晓美焰。但那是在焰的魔法化成的火蜥蜴出现在杏子房间里,提出要在叶尼塞会面商谈事宜之前的事了。

来人不是焰本人,而是一位代表——她们非常熟悉、本应已经死了,却怀疑依然活着的人。地点是叶尼塞。她们都能从字里行间推断出来:米沙·维拉尼。

这也是克莱丽丝来这里的部分原因。这件事对她而言,意义不止于寻常的历史纪念,但说到底,她和格莱希亚一样,就是来向娜迪亚致敬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和格莱希亚对这一连串不幸事件所负的责任并不比任何人少。她们都参加了俄耳甫斯战役;如果她们当时表现得更好,米沙或许就不用牺牲自己的身体来摧毁最后一个稳定器核心了。娜迪亚或许就不会被卷入寻找米沙的行动,自然就不会落入TCF阴谋集团的陷阱了。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又对自己摇了摇头,随即向前探身,朝杏子挥了挥手。杏子一路踢开脚边腐烂的菌柄,朝着她们走过来。

她们坐在一张长凳上,旁边是叶尼塞为娜迪亚·安提波娃设立的战争纪念碑,这里算是娜迪亚去世前最像家的地方了。她的众多子孙散布在整个人类空间,但这里是她生前最常来的地方。也只能这样了。

纪念碑的建造由克莱丽丝一手操办,她与娜迪亚的女儿合作建了一座小公园。好让她的家人在想要清静的时候,能有个私密的去处,而其余时间公众仍可以前来参观、与纪念碑互动。这样一来,娜迪亚就永远不会被遗忘。

不仅如此,克莱丽丝还打算亲手把娜迪亚写进历史书里。

眼下正值当地的冬季,这意味着本地的真菌大多缩回了地底,只在地面上留下焦黑干枯的残壳。这显然不是这颗星球最美的时节,即便是经过强化的人类,也会觉得寒意难熬。

“没想到会看见你穿得这么厚实,”杏子走近时,克莱丽丝说道。“不得不说,还挺好看的。”

杏子哼了一声。

“我又不傻,再说了,你自己都说我穿毛皮大衣还挺好看的。偶尔换换品味也不错。喝热巧克力吗?”

“你请客的话。”

杏子掏出一小叠那种随处可见的折纸杯,撕下两片,它们便乖乖地舒展开来,变成两个极薄的杯子,再烫的液体也能稳稳装住。这种东西才算未来科技,是年轻一代永远不会真正懂得欣赏的那种。而有几分讽刺意味的是,与之搭配的却是杏子随即掏出的保温瓶,其设计几百年都没变过,尽管材料早已今非昔比。

杏子倒出香气扑鼻的液体,她们低声赞叹着。

我倒挺意外的,你对非得来这儿居然没怎么不乐意,克莱丽丝念话道,小心地啜饮了一口。

少来了,杏子没好气地念话道。你明知道,我等这个和焰说话的机会,已经等了几十年。哪怕我依旧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你在委员会上可没少说这是个错误来着,克莱丽丝评论道。

委员会就是用来争辩的地方,杏子念话道。决定拍了就是拍了。有些时候、有些地方可以我行我素,但这次不行。在这里斤斤计较又有什么意义?

克莱丽丝忍住了笑意。如今还记得过去那个杏子是什么样子的人已经不多了,而她恰好算一个。那时候的杏子绝对会不依不饶地到处嚷嚷,确保每个人都听得到,不管别人跟这事有没有关。

不过确实,这一点她们俩都心知肚明。

我以为那只火蜥蜴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焰不会亲自来,克莱丽丝念话道。

那好吧,这已经是我能离她最近的时候了,不是吗?就当是流程的一部分。

我想是吧。说到流程,你在周边扫描到什么异常没有?

要是有我早就告诉你了,笨蛋,杏子念话道。你那边呢?

同理。

她们三个或许看起来像是几个随意出来逛逛的魔法少女,但在监控方面,她们绝不留半点侥幸。除了多颗卫星对准现场、各种无人机在空中盘旋之外,克莱丽丝一直对任何魔法迹象都保持高度警觉,格莱希亚则在心灵感应的背景中监听一切异动,杏子的好几个分身更是暗中潜伏在周边区域,每一个分身穿的毛皮大衣中都塞满了军用级扫描仪。

克莱丽丝抿了一口巧克力,品味着其中复杂的风味。杏子的合成器调配确实有一套。

“工作没让你跟岸田聚少离多吧?”她随口问道,继续维持着可能毫无意义的正常聊天的样子。“你最近经常不在星球上。”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我们没必要天天黏在一起——我觉得这样其实挺好的。”

克莱丽丝点了点头。她也没指望杏子此刻真想听什么感情建议。

格莱希亚微微坐直了身子,而两位老祖宗则不动声色压下了任何反应。有人正径直朝她们走过来。

当然,不是米沙大摇大摆地走到她们面前。来的看上去是一位普通的平民访客,保罗·大卫,纽泰拉一所大学的植物学家,正在休学术假,来这里对当地真菌物种做一些私人野外研究。根据本地记录,他时常独自深入荒野采集样本,一去就是好几个月。

他刚回来就直奔这儿,嗯?格莱希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意。

这不代表来的就不是她,克莱丽丝反驳道。对于潜伏极深的特工来说,这种履历简直是完美的掩护,而且各种全息伪装手段也多得是。比如说,这就能解释米沙之前是怎么出现在这个星球上的。

这种掩护能骗过所有扫描仪?你知道杏子把他上上下下都扫了个遍吧?

如果他们没有什么手段,也不可能在我们中间潜伏得这么隐蔽,克莱丽丝念话道。

其实,她自己也没什么具体的头绪——除了一个。

她通过心灵感应提醒杏子,让她仔细检查一下来人身上有没有灵魂宝石。要非常仔细地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了否定的回复。

这可不是我的强项,杏子念话道。我得靠得更近才行。也许我从他们头顶上跳过去,他们就看不到我了。嘿,如果他们没看到我,那就肯定不是魔法少女。你真觉得她会附在一个普通男人的身体里?

这只是个猜想,克莱丽丝回答。

此时,来人已经走到了纪念场地的边缘,抬头看着那座两倍于真人大小的雕像。然后他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她们。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带着明确的意味。

“看来这恐怕不只是个猜想了,”克莱丽丝一边对着拿保温瓶的杏子嘟囔了一句,一边站起身来。

“你是我想的那个人吗?”她对面前这个貌似路人的男人问道。

“是的,”那个男人说。“米沙·维拉尼,为您效劳。不过要证明这一点恐怕不太容易。”

“我来证明,”克莱丽丝说,伴着紫色魔法的一道华丽闪光,她从大衣里唰地抽出一本皮面书,“只要你站好别动就行。在俄耳甫斯的任务之前,米沙就在我这里登记了她的人生叙事。有这个就够了。”

她翻开书,大步走到那个自称米沙的男人面前,把手按在他胸上。一抹紫色的光芒从男人眼中闪过。

然后,克莱丽丝点了点头,啪地一声把书合上。

“好了,行吧,”那个男人说,听起来甚至有点失望。“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让朱丽叶把我说动了。”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格莱希亚就已经冲上前去,抓住了那个男人的肩膀。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一直假扮成这个生物学家?”她质问道。“这就是你一直不见踪影的原因?躲在荒野里?你知道我们有多担心你吗?”

她后退了一步,也许是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

“她去过的地方可不止这个星球,”克莱丽丝评论道,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格莱希亚。“她不可能只待在这里。”

“大卫先生这会儿还在外面采集样本呢,”那个男人闭上眼睛说。“他根本不知道我们一直在做这种事,所以别去找他麻烦。”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克莱丽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不管你是不是一直都待在这里,格莱希亚的感受我也大半感同身受。你的理由最好充分点。”

他抬手扶了扶额头。

“对于娜迪亚的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她会死在那里,我们谁都没料到,否则我至少会想办法让她知道点什么。还有,我并不是只待在这个地方。”

“这又不——”格莱希亚刚开口,但似乎想了想又算了,最终摇了摇头。

米沙闭紧双眼,显然对什么事感到不快,然后切换到了另一个频道说:

“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会被记入行会档案里,但能让执政体知道多少,我交给你们来定。杏子在这里正好用得上。你知道你是怎么有的那些分身吧?”

现在连声音都听起来像米沙了,尽管它是从这个男人的脑袋里传出来的。这感觉相当违和。

但那不是心灵感应,心灵感应本是安全通讯的首选。他用的是一条标准的人对人军用传输,按理说大卫先生根本不该有权限使用这种东西。难道米沙在这种状态下无法使用心灵感应吗?

作为魔法少女,她们当然能将这些通讯从执政体的记录中抹掉。米沙也是在指望这个吗?

杏子朝米沙投去一个古怪的眼神。

“当然了,我周边现在就布着几个分身;我赌你早就知道了。”

“你要是没这么做那才不正常。她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灵魂宝石吗?”

“算有吧?但我真正的灵魂一次只待在其中一个分身里,然后用那个去操控其他的分身。位置会来回切换。”

“对,所以你的操控范围才有限,虽然比默认的一百米左右已经远了不少。事实证明,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这种细节我本来没打算聊的,反正那基本是自动的。你到底想说什么?我还以为你要解释你一直在忙什么呢。”

“是啊,这就正说到点子上了。按照焰和她在缎带里的那位特殊朋友的说法,灵魂本身并不真正存在于什么位置或什么时间,除非它在身体里,尤其是在宝石里。行会甚至有些旧研究也暗示过这一点,好像是个姓秋山的人做的?总之。”

她——克莱丽丝想这大概确实是——停顿了一下,看看其余人是否会回应。但没人开口,不过克莱丽丝不禁在想这到底是哪一个秋山,是不是她想的那位,米沙是否知道这个名字可能意味着什么。

“这一点我也了解,”杏子念话道,克莱丽丝也点了点头。“可我们照样还是被困在各自的宝石里,至少在女神拯救我们之前是这样的。”

米沙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保罗·大卫身上看起来有点别扭,然后继续说:

“嗯,有个特别聪明的人意识到,如果灵魂在时空之外,那它就可以既被困住又没被困住。同一时间。在不同的地方。要做到这一点相当不易,不过可惜方法不是我们想出来的。焰是从我们共同的敌人那里偷来了这个方法,然后搞清了怎么把其中邪恶的部分替换掉。”

她说到这里停住,留下她们怔在原地,望着“保罗·大卫”——从外表上看,这人正在认认真真地端详娜迪亚的雕像。克莱丽丝发现自己居然一时难以消化这些信息——而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不曾体会过了。

“借用别人的身体,这种事我见过——虽然没人能成功长期维持过——但这个……”

她把自己的思绪断在那里,不愿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事实是,经她同意,行会一直有意搁置对这类课题的探索,因为产生“邪恶想法”的可能性太高了。那是焰曾经也赞同过的推断。

“那你到底是怎么把灵魂放到多个地方的?”她问。“少了这个细节,这就好比只讲核武器的物理原理,却不把它造出来。”

“这个也许看比说更直观。”

米沙伸手探入夹克前襟,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金属板。她们花了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一台手持式数据晶体读取器,附带一根可以插入手腕的数据线,以获得更好、更安全的吞吐率。这种设备只有在远离高质量执政体网络时才会用到——而且还得是内部存储装不下、或者需要比无线更快地传递文件的时候。

“你们得见谅,我不想无线传输自己的记忆。我也不是读心者,也不想让格莱希亚在我脑子里翻来翻去,无意冒犯。你们想把内容分享给谁我管不着,但求你们暂时别让执政体看到。”

这得看里面是什么,克莱丽丝心里这么想,但没说出口。她想信任米沙,甚至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但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留有一手。眼下可不是那种遵守信诺和维系友谊可以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寻常时候。

杏子接过了读取器,看了看它,又看了看已经插在上面的数据晶体。

“好吧,你是魔法探测的专家,”杏子对克莱丽丝念话道。

她算不上,但可以充当一个。她毫不客气地拿过来举到眼前,放出一缕自己的魔力将其笼住。米沙并不至于为此见怪。毕竟,她们无法确定米沙还能不能使用魔法,而她当然仍能携带魔法物品。

“没发现什么问题,”克莱丽丝念话道,把读取器递了回去。她们事先已经商定由杏子来主导。

她看着杏子把数据线贴上自己的手腕。


  1. 译注:深时(deep time)原为地质时间概念,指星球历史极其漫长的时间尺度。与人类时间(以秒、分钟、小时、年为单位)不同,深时的计量单位是百万年、千万年甚至亿万年。此处泛指对极其遥远的未来的推演 ↩︎

  2. 译注:N维空间,数学术语,指超出三维的抽象高维空间。此处指将各触手体的多项偏好参数映射为高维坐标,以便在抽象空间中分析其聚类关系 ↩︎

  3. 译注:根据深度学习奠基人之一、诺奖得主杰弗里·辛顿的说法:“当你需要想象一个十四维空间的时候,你可以先想象一个三维空间,然后对自己大声地说:这是个十四维空间!每个人都是这么做的。” ↩︎

  4. 译注:原文Kathan,为克莱丽丝临场创造的术语,取自梵语kathana(कथन),意为“讲述、叙说”。指思裔传统中由杰出个体在心灵感应环境下全感官重现并解说自身记忆的仪式,同时伴随实时偏好-侧写读数,以供听者理解、鉴赏及验证其真实性 ↩︎

  5. 译注:原文Sarnath,为古印度的一个宗教圣地,据传释迦牟尼在这里第一次教授了佛法,中文有叫作鹿野苑、仙人论处、仙人住处、仙人堕(降临)处、仙人鹿园等。在洛氏所写的克苏鲁神话《降临于萨尔纳斯的厄运》(英文:The Doom That Came to Sarnath)中也有出现 ↩︎

  6. 译注:见37章注释,Terra Roja字面意思为红色之地 ↩︎

  7. 译注:原文Validatorix,为自造词。Validator来自拉丁语动词Validate,意思是“验证、证实、校验”;-ix后缀来自凯尔特语词根,多见于古高卢人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