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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因与果

“心理卫生部维护着一个经过仔细归类的‘格式化’患者数据库,其中不但包含了她们的原始身份,在必要的场合也会包含她们的新身份。经过特别的设计,没有任何人能够得到多于寥寥数人的身份信息,但数据库整体的统计资料却相当充足,其中一些也列在了本文之内。”

“我们必须声明一下,尽管这些统计数据对于研究魔法少女群体内的精神崩溃现象很有帮助,但请拥有访问权限的同志们注意,不要错把这当成了格式化手术施行次数的真实资料。就算不去考虑秘密行动之中产生的那些案例,我们也要注意到未登记的格式化能力在老一辈人群中的普及程度。大家公认,这个数字实际上高得出奇,甚至可能达到十分之一左右。尽管对于私自格式化规定了很严格的惩罚,就连双方自愿的情况也在禁止之列,但实际得到执行的次数却少得可怜。现在认为没有登记的那些格式化手术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黑市手术乃至自我格式化的结果。”

—《关于格式化的统计数字》,在行会领导委员会授意下编纂的执行报告

“宇宙本身或许并没有时间的概念,但如果你在想象中把它拆成几块的话,其中有些碎块就能够成为其他部分的时钟。时间诞生于没有时间。我们之所以能够观测到时间的存在,就是因为我们本质上就属于这些碎块之一。”

— 克莱格・凯兰德,哲学家


在格莱希亚 “审问” 完赛克奈特之后不久,她们就返回了地表。没有了结界的干扰,进攻部队的传送和透视法术就变得畅通无阻,所以已经有好几队的魔法少女进入了地底设施,搜寻着已经失去目标,但依然在里面游荡的残余卫兵,并把她们俘获带走。这里没有什么主控 AI,卫兵们实际上和机器人差不了多少,只是在程序的驱使之下继续着已经失去意义的行动计划。

现在主殖民地已经牢牢地抓到了执政体的手里,透视法师们各自分散到了星球表面的犄角旮旯,搜寻着邪教头头带着孩子们躲起来的那个神秘基地。执政体的卫星和船只自然早已把整个星球的大多数地区扫过了一遍,但到现在为止还是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发现。大家认为,很可能这个第二基地也采用了和先前核弹一样的隐形技术,这也是让他们不得不把所有的透视法师都派了出去的理由。但整个搜索行动的规模依然相当庞大,在邪教头头可以为所欲为的当下也显得极其紧迫。

另一种很有可能 —— 但也是人们并不希望成真的 —— 发展是邪教头头连赛克奈特也骗了过去,直接躲在隐形飞船里逃到了星球之外。

但当然,还有一个问题依然悬而未决:这个殖民地拥有着看似不可能的资源和技术力,甚至拥有连执政体都求而不得的隐形技术。现在包裹核弹的隐形装置已经被迫不及待地挖了出来,工程师们正对梅清把它仓促压扁的举动叹息不已,也对亚临界铀块造成的辐射损伤颇有微词。

“不知道那些克隆体到底会怎么样,” 梅清说着,手上还兀自抱着一盅黄酒不放。“就算经历了这么多,她们中间还是有好多人依然对那个教团忠心不二。我很怀疑她们到底会不会相信自己听到的那些事情。”

良子从来没有见过梅清喝酒,对此也颇为反对 —— 但她又能说什么呢?确实发生了很多事情。

“跟行会的读心者来上一个疗程应该就可以揭露出她们记忆的虚伪真相。但考虑到女孩子们的数量,这恐怕颇得花上一段时间。不过我可不想见识到她们之后的表情。我很庆幸我们有…… 这方面的专家。”

“你还没算上那些卫兵呢,” 亜紗美说。“她们肯定会相信我们,但是 ——”

“重要的并不是她们相不相信我们,而是她们遭受的那些创伤,” 梅清说。“我问过格莱希亚。她说那么长时间处于精神控制之下会让大脑的核心回路最终退化。年纪最大的那些人恐怕要跟神经外科和治疗法师们待上很长时间。没有魔法的话那些伤害甚至根本都无法治疗,因为回路里原本容纳的信息只有靠魔法才能再度找回。”

良子看着她朋友疲惫无神的双眼。她很后悔牵连她经历这些,因为让梅清置身于此的多半是她跟良子的那层联系,而并不仅仅是她的土系魔法。

但是到头说来,梅清在任务之中确实发挥了不可或缺的作用,和良子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女神早就看穿了一切。

“好像经历了这些之后我挣到了一些假期,” 梅清冷不丁地说道。“该回家看看了,享受一下父母的宠溺,再被专属的那个心理医生玩弄一番。说实话,我曾经希望在认识一次之后就能再也不用见她,但看看现在的结果吧。不过说实话,我确实需要治疗一下了。”

字里行间有很多东西没有明说。她在突如其来的现实面前显得那么无措,就连跟良子和亜紗美相比也是远远不如。她恐怕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亲自面对那些真相。

梅清低头看着手里的酒。

“不知道这种情况到底有多么普遍,想要在契约之后再次许下第二个愿望。我本以为,自己救活了家里的矿业公司就应该会知足。我本以为,有了这些,自己就应该可以无怨无悔地冲锋作战。但是……”

梅清的声音渐行渐小,她的两位朋友也向她投去了担心的目光。

“你想要许个什么愿?” 亜紗美。“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回答的话。”

梅清缓缓转动着手里的酒盅。

“我想要重写历史,让这些克隆体能够拥有她们未能经历的完整生活,” 梅清说着,抬起头来,无力地笑了笑。“有些太大了是吧?就算我还有许愿的机会能用,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潜质是不是够啊。”

良子一边把关于潜质不确特性的一句评论咽了回去,一边低头掩饰着自己的动作。

“不知道……” 沉默良久之后,良子开口说。

另外两人看着她,而她还在默默地整理着思路。

“我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批准我们去看看赛克奈特,” 最后她说着,抬起头来看着两位朋友的眼睛。“我觉得我们几个应该再去跟她聊聊,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一时间,梅清的眼神里燃起了希望。

“你为什么觉得她们会批准?” 亜紗美问。“换了我的话,我是不会让任何人跟她说话的。她们恐怕还没有检查完她的记忆,也没有问完所有想问的事情。我可不知道自己看到了那种场面会是种什么感觉。”

亜紗美话语间流露出的愤世嫉俗让良子心里一凉。这次任务从她们每个人的身上都夺走了一点什么东西。

而且还要考虑到事情并没有结束,她想。她们还是没能找到那个邪教头头的藏身之处,也没能找到原本想要拯救的那些儿童。

“嘛,我想如果有谁能得到批准跟她谈话的话,那就是我,呃,我们了,” 良子说着,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一点点自高身份。“我去找杏子或者麻美谈谈。或许能做到点什么吧。”

“还得要心理卫生部的批准呢,” 梅清嘟哝着。

“恐怕的确,” 良子说。


麻美清了清嗓子,争取着些许的时间。就算是活过了四个半世纪,她还是没有真正习惯面对一大群人讲话的这种事情。

但事情终归还是要做的。

她扫视着面前众多记者和博主的端坐拟像。他们正聚在这里,殷切期待着总参谋长大人的特别公告。这场记者招待会其实只是走个程序,但是能够坐在这里听着 “武装部队公告” 是一种公认的荣誉身份,也象征着和执政体的某种联系。前排最当眼的地方坐着知名的军事博主阿瓦尼・哈桑,还有 “武装部队网络” 的顶尖记者阿加莎・阿玛兰斯。麻美和阿加莎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作为执政体公开的喉舌之一,“武装部队网络” 拥有提前得到各种新闻发布会内容的特权,其中也包括了这一场。

“执政体的公民们,” 她宣读起了手下参谋们撰写的讲稿开场。“大约在两周之前,一个天文探头捕捉到了地广人稀的莱茵战区中一个未探索星系上发来的一段无线电信号。信号毋庸置疑是来自人类,只有‘SOS,光明会’的文字不断重复。在缺少其他情报的情况下,我们只能认为这段信号和曾经在欧普塔姆上活动过的某个小众宗教团体有所牵连。他们的殖民飞船于 2442 年失踪,当时认为是遭到了外星人的毒手。”

麻美顿了顿,扫视着面前的一众记者。他们发现自己听到的并不是平时一贯的外星战事,脸上写满了讶异。片刻之后,她继续道:

“无论发信者是谁,我们都必须对情况展开调查。不久后,派去的一个探头在莱茵战区某个星球的地表上发现了一个未经批准的殖民地,还有不知用途的巨大地底建筑。在能够获得更多情报之前,当地人发射的攻击卫星就进行了干预,导致探头被迫撤离。”

“正如众人所知,执政体和武装部队对于未经批准的殖民地从来不会坐视不管。考虑到这个状况,我们决定尽快展开介入。介入行动已经在先前的二十四小时之内果断迅速地得到了执行,而且之后的事实证明,这绝对没有操之过急。”

麻美吸了口气,为接下来的重要部分留出停顿。

“事实证明,那个殖民地确实属于信号中提到的光明会。为了对神秘的地底基地进行快速渗透,我们派出了一支顶级精英构成的特种部队,其中也包含了那位‘俄耳甫斯的英雄’。她们在现场成功拆除了邪教徒设置的核弹陷阱,但同时也得到了某些极为令人震惊的发现。”

她两手按上讲台,表演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看起来,那帮邪教徒克隆了大量的年幼少女,试图借助伪造的记忆来人工制造魔法契约。在这里我希望澄清一下,这种手段从根本上就没有成功的可能,但他们似乎并不了解。而且,他们在做出了如此践踏核心权利的发指恶行之后仍不满足,甚至还对伪造记忆开始失效的女孩子们施加了基于植入芯片的精神控制。这已经不是恶心两字可以形容。”

麻美深吸了一口气,不用假装就表现出了勉强克制下的怒意。她刚刚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甚至都到了机械娘要对她施加感情压制的地步。这还是她植入了战术电脑之后的头一遭。那种体验…… 相当微妙,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显得有些糊涂。

到了这里,记者们的表情已经从普通的讶异变成了彻底的震惊。很多人都带上了和麻美一样的憎恶神色,而所有人都和各自代表的种种组织展开了炽烈的通信 —— 除了阿加莎。她表演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反应,但 “武装部队网络” 其实已经放出了新闻和号外,远远领先于旁人之前。

做出了恰如其分的较长停顿,她继续说:

“所幸那些那帮邪教徒的威胁已经用最小的伤亡得到了解除,大多数的克隆少女也已经被我们解救出来。她们将会在身心两面都得到最好的治疗。我们的专家也相信当她们最终步入正常社会的时候,应该可以拥有幸福健全的人生。出于保护隐私的考虑,我们不会让一般媒体接触她们,更不会允许直接采访。那需要等到时机成熟之后由她们自己来做出决定。就在这个当口,我们的部队也还在星球上不遗余力地搜索着邪教徒的残党,或许还有残存的地底基地。”

麻美低了一回头。

“现在将由我的发言人来回答问题,” 她说。“请记住很快就会有更多细节得到披露。”

她驱散了自己的拟像,把应付媒体的事情交给了专职秘书,但她的视野依然停留在记者们的身上。

先前的公告短促而缺乏细节,但那也是这个时代此类公告的一贯作风。大家都知道绝大多数的细节都会包含在官方发布的新闻稿里,或者通过其他渠道被透露出来。用不着在乱七八糟的细节上浪费大家的虚拟唾沫。

她看着自己的发言人用 “尚不知情” 和 “无可奉告” 搪塞着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但决定了这个发布会基调的不只是她说出来的内容,没有说出来的那些东西也同样重要。每一句话都仔细地把执政体放到了最好的位置上,通过借机进行正面宣传来躲过费力不讨好的彻底掩盖。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媒体们的疯狂会愈演愈烈,但他们根本无法接触到任何参与了行动的队员或者是行动地点的任何信息。除了执政体或者行会提供的内容之外他们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可用的情报。会有克隆室的图像和视频,还有身穿装甲两眼无神的少女 —— 为了保护她们的未来身份,五官会经过一定的修改 —— 以便再度唤起自由联盟带来的那些噩梦。会有特种部队的魔法少女和心理医生安慰着泣不成声的克隆女孩。会有洗心革面的邪教徒谈论着殖民地上的种种暴行。

但在找到人之前绝不会提到任何的失踪儿童。不会提到当地人异常猛烈的抵抗,也不会提到可疑的隐形装置,更不会提到连执政体自己都搞不明白的种种细节。

一切都只是半真半假,但媒体们也无计可施。在这个层面上,所有事情都发生在莱茵战区的偏僻星球上也就成了一件幸事 —— 军方不用大动干戈就可以封锁一切。

当然,那位魔法少女是肯定要提到的 —— 赛克奈特(如果心理医生们认为让她留下原名合适的话)。她是能够解释神秘信号的唯一理由,也很适合成为庆功会的中心。还剩下一个问题是公开这个消息的具体方式,但麻美已经想到了一个主意。

麻美暗自摇了摇头,不知道当年刚刚许下愿望的那个麻美会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

二手车推销员……


“真不敢相信她们居然批准了,” 站在朱可夫号上安置赛克奈特的套间门口,梅清说道。

“什么?你难道怀疑良子的影响力吗?” 亜紗美笑着逗她说。

梅清翻了个白眼。

“没错,我是怀疑过良子的影响力,我错了。我已经看出来了,你俩凑一对将来肯定会过得不错。”

良子无视了她的嘲弄,而是集中思考着该跟赛克奈特说些什么。说实话,这次会面是她临时起意,她也并没有觉得杏子或是麻美会当真做出回应 —— 收到麻美回信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信上说只要心理卫生部同意,她就很愿意安排让她们跟赛克奈特再见一面。

过了一会她感到有人走近,抬起头来。巨大战列舰漫长的空旷走廊随着她们的脚步亮起了灯。

“阿兹瑞尔,” 梅清跟来人打着招呼。“能在这里见到你真是个惊喜啊!”

而阿兹瑞尔本人也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打量着这边三人,让良子第一次意识到了阿兹瑞尔的眼睛到底有多么巨大 —— 几乎可以说是超越了人类极限。

“嘛,我是过来找赛克奈特聊聊的,” 阿兹瑞尔的声音有点紧张。“我猜大概是要拍个宣传片吧。不过也是为了试着安慰安慰她。你也知道嘛,就是讲讲非法殖民地什么的。这感觉有点自相矛盾,毕竟如果片子要公开的话我根本无法谈论自己的背景。但麻美说我很上相,就是事后得找人把我背上的突起处理掉。我不知道你们也会来。”

阿兹瑞尔看向一边,似乎有些走神。她好像有点不对劲,但现下让良子更为关心的是她刚才所说的内容。

“宣传片?” 良子重复着。“要录像的吗?”

“你不知道吗?” 阿兹瑞尔困惑地看着她说。“军方想要拍几段我们跟赛克奈特互动的视频,表现出我们真正关爱她的态度。不过也是,毕竟他们也没告诉我你们会来。我 ——”

一时间阿兹瑞尔的眼睛散开了焦点,看着天花板。良子感到了收到邮件的轻柔提醒。

“噢,那就是官方命令了,” 阿兹瑞尔说。“不知道怎么拖了这么久。”

“宣传片?” 梅清难以置信地问。“我可不会假装 ——”

“不不不,不是那样的,” 阿兹瑞尔摇了摇手说。“如果他们真要假装什么的话会拉专业演员过来的。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他们只要我们做自己就好。然后再去随意剪辑拍出来的片段。读一下命令吧。”

良子已经读过,但并没有找到什么比 “收到了命令” 这件事本身更加值得注意的内容,最多只有保密内容不要乱讲的提醒文。

“我很惊讶他们居然会愿意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公开出来,” 亜紗美说。“本来总觉得要有什么东西他们真要保密的话,这里肯定是要算进去的。”

“事情闹得太大了,” 阿兹瑞尔说。“他们努力去捂就能捂住吗?或许。但这并不值得。他们完全可以控制住整个故事的基调,变成是英勇的军人拯救了可怜的克隆少女。真的,对执政体和行会来说不会再有更好的效果了。俄耳甫斯的英雄,麻美,疯狂的邪教,丧心病狂的克隆实验。除非刻意去找,否则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背后的那些灰色成分。和我出生的那个星球不一样。”

阿兹瑞尔说的轻描淡写,但她再次提起的过去经历还是造成了暂时的冷场。其他几人连忙思考着该如何作答。

“那你,呃,在登陆战斗中都负责了些什么?” 最后良子问了出来。

“说实话挺无聊的,” 阿兹瑞尔说。“我以前接受的训练主要都是做密探的。在这次这种情况中,我的本来任务是在发现了当地魔法少女之后进行交涉,并在失败时进行压制。但她们并没有出现。所以我最后就是做了一点点火力支援,然后一边歇脚一边等着你们传回的讯息。对于长翅膀的人来说地底基地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连想一想都会起鸡皮疙瘩。”

梅清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身边的拉门恰在此时滑开,赛克奈特的新任同居监护人从里面探出了头。

“好了,我觉得我们应该已经做好准备了。进来吧!”

四人跨进玄关,对这位监护人的存在感到略有些在意。根据姓名提示器的结果,这位笑眯眯的金发大妈也是一位魔法 “少女”,年龄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大上三倍。

“对了,所有这一切显然给她带来了相当的痛苦,” 监护人对几人耳语说。“我在努力给她建立一个舒适的环境,好让她能更好地适应新的生活。这并不容易,因为我需要尽量避免碰触到她那些伪造记忆。你也知道,要真正解决那些问题就得另找他人了。”

她带着几人通过起居室,然后指了指房间内侧两间卧室里面靠左的一间。

“她就在里面等着你们。我就不当电灯泡了。里面给你们留了点茶水,还有我拿手的斯康饼。很好吃的哦。”

大妈信步走开,留下另外四位魔法少女大眼瞪着小眼。她外表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多嘴的老妈子,但她行动的那种体态……

恐怕她只要在动念之间就可以把我们全部干掉,阿兹瑞尔跟随着她们的视线说。不过还是不要在这上面纠结了吧。

面前的房门依然关着,所以阿兹瑞尔挥手让它打开,拉着另外三人走了进去。

她们看到赛克奈特穿着一件系扣衬衫和一条宽松的裙子,坐在床上,正心不在焉地嚼着一块斯康饼。

她看起来…… 还行。但并不是很好。

女孩轻轻挥手,示意四人坐下。不知是谁知趣留在房间角落的一大堆智能模块当场自行组装成了四张椅子。随着几人坐下,中间又自行组装出了一张桌子。

“我挺喜欢这些家具的,” 赛克奈特随意地说。“在殖民地上我们可没见过这种东西。如果我那些记忆还能算数的话,连地表上也没有。”

“你适应的怎么样?” 良子问。“还好吗?”

一时间赛克奈特的视线低垂下来。

“后来我有过很多时间进行思考,” 她说着,朝良子靠了过来。“我,呃,想说的是……”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

“她们说我现在还能活着完全就是靠了你。她们说你们的队伍本来想要干掉我的,最后是你阻止了她们。”

良子有些害臊,移开了视线。

“我倒没有这么想。我并不刻意要救你,只是想…… 对情况的变化作出恰当的反应。”

“但我还是非常感谢。之前,我总会时而想到要能就这样结束一切该有多好。但是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付诸行动。我还是想要活下来。”

良子闭上了眼睛。这些话听来颇感伤心,因为她知道赛克奈特就算跟自己比起来也只是一个小孩。她的口气暗示着这并不是她第一次谈起此事。而上一次谈话的对象或许就是派给克隆少女们的那足足一个排的心理医生。在某种意义上,赛克奈特其实比她现在的肉体年龄还要幼小,因为她大部分的记忆都是伪造的,就连她说话的能力本身恐怕都是直接接进了脑子里面。

“经历这些真的是很不容易,” 亜紗美的声音有些颤抖。

“噢,不好意思,” 良子说着,睁开了眼睛。“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也都是先前的突击队员。除了阿兹瑞尔之外。她是…… 呃,我的一个旧知。”

阿兹瑞尔礼貌地笑了笑。

“我的出生地也是一个,嗯哼,没有发展成功的星球,” 她说。“我在家乡还是留下了一些美好的回忆,所以我也不能说我们处境类似。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不用太在意,” 她看着其他人补充说。“我先前也说过,他们之后会剪辑的,所以这里说话不用太在意。”

“我也拥有一些美好的回忆,” 赛克奈特苦涩地说。“虽然都不是真的。就算如此,我还是想要把那些抓在手里,但就是不行。”

她话里面透出的浓浓怒意足以让良子吓得转过头来,视线的边缘扫到了女孩的脸。虽然她的话声依然十分清晰,但她的脸上已经是泫然欲泣。

良子环顾四周,想要在身后找个谁来救场,但梅清和亜紗美看起来完全定在了原地,而阿兹瑞尔只是歪着头看着自己。

“那些只是过去的幽灵,” 良子笨拙地说着,向赛克奈特伸出手去。

然后从侧面搂住了抽泣的女孩。

“嗨,别哭了,” 她擦着女孩的眼睛说。“你不能总是任凭那些东西摆布自己。”

“我在想妈妈,” 女孩在良子的袖子上蹭着脸。“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来。”

“想她并没有错,但我们更应该去努力一起创造一些新的回忆,” 良子答道。

女孩抬头看着她,眼里洒出的泪水打在了深棕色的肌肤上。

“真的吗?”

良子张开嘴,只愣了一小会。

你…… 刚才并没有仔细考虑,克莱丽丝说。

确实没有,良子说。一顺嘴儿就说出来了。

“当然是真的!” 良子努力做出了欢快的语气。

既然说到,就做到吧,她想。

赛克奈特点了点头,一时间似乎心情不错,甚至都笑了出来。

女神啊,她真小,克莱丽丝说。我指的是心理层面。比我们第一次,呃,见面时的你都要小上许多。

她离开水箱的时间可能还不到四年,克莱丽丝,良子说。

我知道。我刚才只是重复强调。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你对女神赌咒发誓呢,良子加了一句。

嗨,又不会因此少了什么。

良子抬头朝其他人扫了一眼,看到阿兹瑞尔朝她比了个大拇指,难道她……

亜紗美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在赛克奈特身旁坐了下来。

“你在下面殖民地上有什么朋友吗?” 她问。“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她们基本都还安好,我想,” 赛克奈特说。“我见到过其中几个人。但她们并没有跟我多说什么。”

但愿她们里面没有我们在任务途中干掉的人,梅清说着,皱起了眉头。

谢谢,真是恰到好处的提醒啊,亜紗美反唇相讥。我的心情才刚刚要好起来一点呢。

良子笑了笑。她的心情也在好转,尽管她突然想到了她们安慰赛克奈特的镜头很快就会变成宣传片,在银河之中人类拥有的小小角落里传一个遍。

那只是某种单纯的愉悦,能够感到自己所作的点滴小事带来了真正的影响。


“我们以后应该多来看看她,” 回到朱可夫号的走廊上时,亜紗美说。

“我同意,” 阿兹瑞尔也赞成。

良子也表示赞成,但她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了梅清身上。她神态间颇显忧虑,两肩也紧绷着。刚才跟赛克奈特的对话内容似乎并没有让她好受一些,而是反而更加难过。良子已经开始怀疑,来这里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你们想吃点什么吗?” 亜紗美似乎坚决地想要把空气拉回到正常的基调。

梅清感觉到良子的目光,微微转过身来,面对着其他人。

然后摇了摇头,并不是针对亜紗美的问题,而是针对着当前的整个状况。

“我觉得我们能来也是件幸事,” 她说。“这种事情……”

她转回身去,背对着旁人,两肩低垂,几乎是在面壁而谈,但音色依然清朗。

“在统一战争期间,我们族里有一整个分家 —— 几乎占了一半的人 —— 都站到了 FA 的船上。我们分崩离析。姐妹相残,亲人相杀,诸如此类。那几乎彻底毁掉了我们。战后发现,家里有些人还在 FA 精锐部队的制造过程中插了一脚。时至今日,这份耻辱已经污染了所有的一切,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另外那些家族也绝不会允许我们忘记。我才只有十来岁,但却已经连听都听得厌了。”

她顿了顿。

“做着这些本应是一种赎罪,但不知为何,亲眼看到一切却只是让我变得更加难过。”

“基因工程总是存在着善恶两面,” 阿兹瑞尔。“这件事情我们应该已经谈过了。”

“我知道的。”

过了一会,梅清挺直了腰板,走向一边,明确表示着她并不希望别人跟来。

遮掩阿兹瑞尔后背的那件斗篷猛地一抖,良子知道,那是阿兹瑞尔耸了耸翅膀。

“她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阿兹瑞尔说。“刚进这一行的时候总会遇到些困难。”

“希望如此吧,” 亜紗美说。


杏子揉了揉眼睛。X-25 附近恒星的陌生阳光从天井上的大洞里射了下来。这里原本是殖民地上最大的一所宗教建筑,正门上反射的光芒洒进了原本掩盖在巨大祭坛之下的地底克隆设施废墟。几个大兵在附近来回闲晃,护卫无人机在整片区域里嗡嗡作响,但建筑里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旁人。和少许之前相比,这里的景色已经大为改观。没有了巨大雕像碎开的残砖断瓦,也不再能看到四处散落的当地人尸体。

“这就是目标地点了哈?”

杏子抬起头来,被招呼声吓了一跳。

“噢,没错,” 她说。

她刚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 这不符合杏子的一贯作风,她也很清楚,但需要思考的事情真的是太多太多。

她带来的这位少女 —— 名叫钟异的透视读心双料能力者 —— 正抬头看着建筑的残余骨架。

“在…… 轰炸之前,这里曾经是挺漂亮的吧。”

杏子摇了摇头。

“漂亮的外表下裹藏着漆黑的内心。”

一时间钟异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必须再提醒你一次,我并没有真正的成功把握,” 她说。“我基础能力的原本作用是侦测其他个体的当前意图。我只是最近才开始进行把时间跨越到过去的尝试。”

“没错,这也就是你在我们的系统里被标了出来的理由,” 杏子说。“如果这次能搞定的话,你就正式拥有了不需要再去前线参加什么魔女飞行队的巨大价值哦。”

钟异哼了一声,抓了一把悲叹之种,拿到了自己心脏跟前灵魂宝石所在的地方。

“我并不愿意离开手下那些女孩子,” 她说。“我只是觉得这会对侦查有所帮助。”

她变了身,把红宝石权杖插在了面前的地上。杏子不禁想到,她俩要是一起上战场应该还挺配的。

“我听说鳴原亜紗美也在派下去的那支队伍里,” 钟异一边闭上了眼睛,一边说道。

“是的。”

“我很惊讶。她从前线上撤下来的时候我还替她高兴来着。她不适合那种事情。天下之大,我没想到她最后居然会落到这样的任务里来。”

“有些特殊情况。我说,我没有恶意,但我可不想站在这里闲聊。人命关天 ——”

“我知道,” 钟异打断说。“分心二用这门功夫我还是会一点的。”

权杖的顶端开始放出暗淡的红光,慢慢增强,起初在阳光之下几不可见,但接着就让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薄薄的红晕。

“那里曾经竖立着一座雕像,” 钟异说。“那很重要。他们在敬拜它。”

“没错,” 杏子说。“可惜炸坏得太严重,无人机也没有拍到什么清晰的图片。”

她好不容易才憋回了一句 “不准分心!” 的命令。

钟异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依然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她身旁开始显现出一条条的红线,几乎织成了一张纤密的大网,但并没有什么规则的结构。红色的线条勾勒出人们的活动,在板凳上坐下起身,走上祭坛,在楼里外进进出出。

杏子再次咽回去了一条质问,决定还是相信钟异的话,相信她的意图之网确实能够覆盖整个城市。在她们头顶的天上,无人机始终侦测着预期会出现的那条红线。如果她猜的没错,最终总会有一条红线引向城市之外的远方。

但在那之前,她只能站着干等,把希望寄托在钟异的成功之上。迄今为止,对星球的种种监控扫描全部一无所获,传统手段和魔法手段都是一样。有一整个星球需要搜索,敌人又拥有未知科技,只有透视才能得到可靠的结果 —— 但普通的透视法术往往并没有扫描整个星球的能力。

专家们被召集起来,杏子也把部队的档案翻了个底朝天,想要找到哪怕任何一个可能派上用场的人。钟异是一个完美的选择 —— 只要她能够成功施展她自己口中 “最近在实验中拓展出来” 的那个能力。

就算钟异的法术无法覆盖整个城市,她们还是可以帮她恢复一下魔力,然后在城市周围转一圈,一片一片地挨着施法,直到找到她们想要的那条红线。但那很花时间,而杏子也越来越耐不住性子。她害怕那些孩子将会遭到怎样的对待,也迫切地想要和那位铎伊德教祖算个总帐。

现在没有任何切实可行的措施,只能干等。杏子始终都没有学会处理这种情况。她更喜欢保持行动,而不是被迫停下思考。在漫长的时间里她学会了去克制这种倾向,但在根本上她的性格就并不适合现在这种自我反省。

别想那么多了!像我一样见招拆招就好!

她依然记得自己多年以前给出的这句指点。道理没错,她自己也一直在身体力行,并没有出过什么岔子 —— 她总是喜欢认为,在仅凭本能闯荡了这么多年之后,她的本能应该已经磨练到了相当精准的地步。

但当时听到指点的那个女孩并没有照做,完全当作了耳旁风,最后又死的实在是太过轻易。和她跟麻美这样的老牌栋梁相比,沙耶加只不过是一根幼苗,早早的就被轻易折断。

或许那就是她为什么会那么在意那些失踪孩子的理由。那么多的幼苗,还没有品尝过生活的百味,就被扔到了一群饿羊面前。她依然还清楚记得,自己曾经见过的无数少女也同样是在幼苗时期就早早夭折。不只是沙耶加,还有很多别的例子。有些死于織莉子的疯狂狩猎,乃至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而死 —— 另外一些则在黑夜之中悄然消失,乃至连她们为何而死都无人得知。

有件事情从来都不会宣之于口,但每个女孩子其实都心知肚明。无论你如何努力,如何比别人更聪明、更迅疾,抑或是更强壮,无论你外表上看起来是如何的无懈可击,但到了最后,除非你是克莱丽丝,许下了她那种愿望,否则决定问题的终归只是运气。她自己并没有什么地方真正比另外任何一个人更强。之所以是她活了下来而沙耶加死去,完全是时间、地点、和状况所决定的结果。

要是家人死去的时候麻美没来她会怎么样?要是麻美没有恰好在那个时候从新闻上听到她家人的姓名又会如何?要是麻美没有因此当机立断,或者哪怕只是迟到了半个小时又会怎样?

她恐怕就已经陪在了女神身边,到了最后,她也会像妹妹一样死在爸爸的手里。

她叹了口气。这就是为什么她不喜欢思考。那最终只会沦为与绝望深渊的无益对视。这种事情根本做不得。麻美老是不信,然后你看她现在弄成了一副什么样子。

但她心里同时也回荡着另一种挥之不去的低语,提醒着她,要不是先前队员们强迫自己停下脚步重新决策,她恐怕已经葬送了整支队伍的性命。她也无法理解自己现在为什么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

嘛,但胡思乱想也有着另外一面。偶尔总会回忆起一些好玩的事情。比如说,给沙耶加那条指点的下一句是:

灵魂封在了宝石里又有什么关系?你的器官都还能用的对吧?你想 X 他不还是可以 X 的吗?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沙耶加马上就一个巴掌把她扇到了最近的墙上。魔法少女的力量有时也是很可怕的。幸好,出于无奈的现实,麻美和杏子都很擅长用魔法修墙。

“你老是在傻笑什么啊?” 钟异打断了杏子的出神。

“只是在缅怀过去,” 杏子下意识地做出了回答,然后才意识到钟异已经停止了施法,走到了杏子身边。

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意识世界,杏子发现已经有无人机发现了一条单独离开殖民地射向远处的红线。有些奇怪的是,她的战术电脑似乎并不认为这件事情拥有值得打断自己胡思乱想的重要度。

“现在只要跟着线走就可以了,对吧?” 杏子问。

“是的,” 钟异说。“跟着这么一条线比用透视能力覆盖整个城市要容易得多。但我们必须谨慎行事 —— 那条线终究会引到它所对应的那个人的身上,而我还没有能力把它隐藏起来。我很难想象谁会对凭空打到自己身上的发亮红线一无所觉。至少换了我也绝不会认为那是什么好兆头。”

杏子若有所思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我们已经讨论过了,” 她说。“我们必须冒这个险。我们可以对红线尚未到达的区域进行预先扫描,但是总有到头的时候。恐怕我们必须进行快速反应。”

“我明白,” 钟异说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少女盯着地面,愣了一会。

“所以我们到底会带上哪些专业人士?” 最后她问。

“嘛,这次我们很清楚多半会需要解救人质,” 杏子说。“或者至少会需要更多的细节关注,而不是把所有东西炸掉了事。所以会需要传送、透视、还有读心。幸好,拉姆诺斯部队以前有过这一类的经验,所以我们手头甚至可以找到几位相当特殊的女孩子。”

钟异用鞋尖挠着地面。

“我问的不是这些显而易见的情况,” 钟异说。“先前的训话内容也就提供了足够的信息。但万一再撞上一发核弹该怎么办?”

“我们也做好了那方面的准备,” 杏子说。“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我们有一位可以将所有人撤开足足两百公里的传送者。我更担心的是那些孩子们。”


我本人也对之后的休假很期待呢,阿兹瑞尔的念话声借助魔法少女们组成的网络从队伍的另一端传了过来。

良子隔着窗户往外看去,眼部芯片放大了远处的阿兹瑞尔。她穿了件连裤衫,戴着护目镜,背后是一双无色透明,几乎没有可见部分的翅膀。这身打扮没有什么派头,但派头什么的今天也并不需要 —— 所有人都被覆盖在形形色色的隐形之下,她能看见阿兹瑞尔完全是因为她有这个权限。

她乘坐的隐形飞机是伊卡洛斯工业生产的 S27 “猫头夜鹰” 型,同乘的有杏子,还有另外几位魔法少女。其中有些人她十分熟悉,甚至堪称亲密:比如正和杏子说着悄悄话的格莱希亚、奈奈和玛丽安。另外几个人就是彻头彻尾的生面孔,都是拉姆诺斯部队的老同志,擅长无血俘虏敌对平民。那些女孩子沉默得有些诡异,简直就像是在生闷气一样。

当然亜紗美也在。毕竟万一要是再次出现了疑似章鱼制的隐形装置,她的探测能力或许又可以派上用场。

阿兹瑞尔单独飞在离本队过远的位置让良子感到有点紧张。或者说其实她对整个安排都有点紧张。她们这一队隐形运输机排成密集阵形悄悄飞过,两侧有空中支援平台和大量的无人机作为护卫。大部分的运输机上只坐了拉姆诺斯部队中价值较低的人类特种兵 —— 魔法少女队员都和良子放在了一起,以便在遇到预料之外的核爆时可以由她来把所有人一起撤走。

这也是阿兹瑞尔的位置让她感到紧张的原因。在她看来阿兹瑞尔实在是离得太远了。高精度的模拟结果表明结界师在爆炸中能够拖延的时间可能刚好只够她用几次短距跳跃把所有人集合到一起,再加上最后长程传送所必要的蓄力。所以每一毫秒都很珍贵,而她传送到阿兹瑞尔那里所需的蓄力时间很可能就会产生严重的后果。

另一件几乎不言自明的事情就是,一旦发生危险,那些普通人类 —— 包括飞行员和特种兵 —— 都会被直接抛弃。良子不可能带上所有人,她又是整支部队中能够提供有效传送距离的唯一成员。而在己方兵力足够,又是每多一条枪就多一分胜算的情况下也不能为了这种原因就少带人。

我们对这件事情早就有了定论,克莱丽丝几乎出声地叹了口气。到阿兹瑞尔那边所花的多余时间和最后长程传送的蓄力比起来可以忽略不计。要么结界师能够撑住,要么不行。那么一点点的时间差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影响。

但我还是觉得紧张,而且也不光是脱离速度的问题。在我向她那边传送的这段时间差里,她的身体可能就会被辐射撕得粉碎。

但那并不致命。

我只是不希望…… 因为我的过错造成任何的后果,仅此而已。

她感到自己的头发被轻轻拽了一下,顺着看过去,发现亜紗美略带顽皮地把两人的几绺头发缠在了一起。亜紗美朝她笑了笑,她也微笑回应。

过了一会,亜紗美再次闭上了眼睛,重新开始在面前的空间里扫描起异常重力,但并没有把头发解开。

她有些羡慕亜紗美。她羡慕她那种无忧无虑的态度,不去考虑面前等待的未知,不去考虑那些可能发生的意外,那些可能死去的人。她并不是觉得亜紗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 —— 她当然是考虑过的 —— 但她可以很容易放下忧虑,把心思转移到其他事情上。而良子恰恰相反,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把精力集中到她内心深处认为重要的那些事情上,关于核爆撤退和无血活捉的具体细节 —— 那些很快就可能会关系到众人生死的细枝末节。

这里面其实也有一部分是因为亜紗美拥有一项可以分散注意力的具体任务,但良子只能不时检查一下自己的灵魂宝石有没有异常发光。

死在地底基地的那些卫兵并不是你的过错,克莱丽丝说。谁都不可能未卜先知。你太过自责了。

我也明白,但这并不等于我就能停下不想。

良子再次扫了一眼自己的灵魂宝石,但这次的结果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亮度传感器记录下了微微上扬的数值,看着这个,她甚至已经可以想到……

“哇!”

飞行员的惊呼让所有的乘客都抬起了头来,而良子绷紧身体,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但并没有什么白光一闪,也没有慌忙架起的紧急结界。出现在良子意识中的是一条紧急通知,通知随即自行打开,变成了直入脑海的信息更新。

“刚才我们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基地,” 为了展开讨论,杏子重复着明显的事实。“扫描装置还在检查建筑结构,但里面几乎已经全部荒废,只有一小群人躲在基地深处,几乎都是孩子。我想我们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我们是刚刚钻进了他们的隐形范围什么的吗?” 亜紗美问。

“不。现在卫星上也能看见这个基地了。就好像真的是凭空出现一样。”

良子看向自己的灵魂宝石。先前她自己感觉好像看到过的高亮度已经不见了。

她花了片刻,真的只是片刻,隔着窗户朝下面的地上看了一眼。那里现在还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盘根纠结的热带雨林。

“我们必须马上出发,” 她说着,抬起头来。“那里已经进入我的传送范围了。我相信他们自己也很清楚隐形已经失效。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做出什么疯狂举动之前展开行动。”

杏子朝队伍里的透视法师们扫了一眼以求确证。

“看起来确实很像那个邪教头子。他看起来一脸震惊,周围满满都是昏倒在地的孩子。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了。”

杏子点了点头。

“那就开始行动吧。其他队员一有机会也会展开空降。”

伴随着一阵烟雾,队伍中的另一位传送者立即消失了身形,其他人则朝着良子靠拢过来。在这一过程中她咬着嘴唇,在脑子里把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过了一遍。现在的传送距离 —— 大约 50 公里 —— 不算太远,不会产生用满传送范围的那种消耗,就算传进去之后马上撤回来也能很快完成。但除非真的发生了需要紧急撤离的那种意外,她恐怕除了提高警惕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对目标地点的封锁压制什么的都是别人的任务。

过了一会,那位传送者带着阿兹瑞尔重新出现,该轮到良子启动她的传送了。她闭上眼睛,凝聚起那一点点必要的集中力……

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爆发的魔法,快得令人眩目。就算在她这种见识过无数次传送渗透行动的人眼里,面前五颜六色光线构成的密集弹雨也已经开始显得有点小题大作了。

拉姆诺斯部队活捉战术的基石是加百列・西格尔。这一位的招牌技能是对指定对象以外的一切产生时间减速效果的广域结界。一大滩黏糊糊的魔法蛛网同时配合着从天而降,夹带着玛丽安的魔丝,一大波五花八门的操心法术,带有致盲效果的强光,无数道结界。房间的反对侧还现出了用于分散敌人注意力的一群杏子幻象。

我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亜紗美说。

灵魂宝石亮度正常,良子也确认了同样的信息。

奈奈花了点时间观察状况,然后砸下了紫色的魔力光芒,反制了整片区域的科技和魔法。靠着熟练施法者特有的细致操控,其余队员的魔法完全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直到这时她们才得以真正看清周围的环境。屋里如果同雪崩一般,到处都是发光的白丝,盖满了墙面和房间里一排排的床铺。白丝是如此之厚,以至于床上的人只能隐隐约约分辨出形状。不过从人形的大小和先前用透视魔法得到的观察结果很容易推断出,这几乎肯定就是那些失踪儿童。

“他们还活着,只是失去了意识,” 格莱希亚说着,轻轻拉住了杏子的胳膊。或许这句话并无必要,但老祖宗的脸上刚刚闪过了一抹熟悉的神色,大家也不知道杏子到底还记不记得这位透视法师刚刚做出的战前分析。

在加百列的减速结界之中,她们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观察四周,探测出所有的威胁、陷阱,乃至假想爆炸产生的慢动作冲击波。但她们完全没有发现类似的东西。

“保持结界开启,加百列,” 杏子说。“我觉得我们应该和那边的铎伊德先生好好谈谈了。”

在一排床铺的尽头跪着一个男人,大约是正在祈祷。但他现在已经被蛛丝缠成了丑陋的大包,正在极为缓慢地进行着挣扎。

杏子当然不会坐等他挣脱,所以悄无声息地走了上去。剩下的队员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只有两个人按照事先的分工离开队伍,检查起了孩子们的情况。

她一把揪住格利高里・铎伊德的领子,将他提到了空中。先前束缚着他的白丝瞬间消失,只留下高大的男人近乎可笑地晃悠着蹬腿,带着突然被从减速结界中释放出来的讶异。

杏子把他往下一甩,接着又往前一拖,把黑白牧师服浆得笔挺的领子拉到了自己面前。整个过程轻松地就好像他完全没有重量一般。

“将军了,铎伊德先生,” 直冲着对方的脸,她用脏话般的口气吐出了他的名字。“让我跟你说个清楚吧。老实交代你到底在这个殖民地上打了什么鬼算盘。如果我听了一高兴的话,没准会放你活命也说不定。不过我可不做保证哦。”

我得提醒你一下,我们需要尽可能活捉他,玛丽安严厉地说。就算要杀的话,也是执政体想要动手。

邪教头子停止了无望的挣扎,抬头看着天花板。

“啊,佐倉杏子,” 男人的声音显得疏离而沉着。“我知道你是怎么一回事。迷途的可悲灵魂啊。你完全不明白你究竟会成为怎样的存在。”

杏子的表情扭曲了一下,攥着领子的手里一紧,动作大到让良子觉得铎伊德那根柴棍一样的细脖子好像就要折断了一样。

但还是没断,他甚至还能继续说话。杏子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自制 —— 或者只是气到了说不出话来 —— 但总之是没有打断他。

“她指出了道路,但她也同样迷失在了途中。我见过她 —— 虽然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我什么都知道。我本以为自己只能独立奋战,但它们帮助了我。一切都已经按部就班地顺利完成。”

“别耍小聪明了,” 杏子警告说。“你知道我们在必要的场合可以强制读心。我们可以让那种痛苦超过一切的拷问。”

“哦,我知道,” 铎伊德说。“你们这些女孩子可以做到很多事情,甚至超过了你们自己的想象。但总有什么在阻挠着你们的升华。必须搞明白那东西的正体。”

“所以就做了那些实验?” 杏子质问着。

“那是必要的,” 铎伊德冷静地说。“用克隆体总比用真正的孩子好。你觉得我是个魔鬼,但你也必须要看到,我把殖民地上所有的孩子们都带到了这里,远离战斗,远离你们世界的毒害。”

他比着周围躺倒一片的孩子们做了个大气的手势 —— 或者说,至少他进行了这样的尝试。

巨大房间的门口炸裂开来,队伍里其余的特种兵冲了进来,准备帮忙确保人质平安。这些真正的专家马上散开到了孩子们之间,检查着他们的身体,并做起了搬运的准备,完全无视了杏子的行动。

“克隆计划挺失败的,” 铎伊德说。“一共只有一个人签了契约。在那之前,我甚至都不敢确定她们到底是不是拥有真正的灵魂。”

明显可以看到杏子咬起了牙。

“你就是一个魔鬼,” 她说。“你的教团原本不是反对让魔法少女冲锋陷阵的吗?然后你却让那个女孩当诱饵引我们进套?”

“我或许是个魔鬼没错,但其实你也差不太多,” 他说。“而且她就是个克隆体而已。”

杏子的忍耐明显已经到达了极限,另外几个女孩子绷紧了身体,准备着一旦杏子做出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就上前干预。

但杏子并没有爆发。

“真不错,” 邪教头子带着居高临下的赞许说。“本来还以为你会当场杀掉我的。在你们使出那些亵渎神灵的读心术之前,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没有,” 杏子低吼说。“我已经满意了。只是想亲眼看看你的脸而已。”

“彼此彼此。再见了。”

铎伊德的双眼诡异地翻了白,然后就轮到杏子瞪大了眼睛。

如果其余队员真曾自以为能够及时阻止杏子杀掉这位邪教头子的话,那么她们的自信马上就遭到了推翻。在良子的眼中,杏子刚才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只是一脸震惊地盯着邪教教祖的双眼,但下一瞬间杏子长矛的迅猛斩击就已经进入了收势,矛头上沾满了淋漓的血肉,而格利高里・铎伊德的头颅已经飞到了空中,兀自圆睁着两眼,朝着地上掉了下去。

这种迅疾到连良子都看不清的动作本应绝无可能,但杏子还是做到了。

再下一瞬间,加百列和一位传送者就抱住了杏子的胳膊,把她束缚起来,但为时已晚。直到这时,杏子刚才斩击的破空之声才传进了良子的耳朵。

“你她 x 的是在 ——” 玛丽安刚开口。

接住他的头!杏子回着念话。赶紧抢救!这家伙植了自杀芯片!

只经过了最为短暂的迟疑,玛丽安就朝着铎伊德的头颅射出了自己的魔丝。几不可见的细线灵活地摸索着脊椎的断面。

加百列一跃上前,在头颅上施展了她的减速结界。队伍中的治疗法师也拿着她平时携带的紧急维生装置冲了过来。

“太迟了,” 玛丽安说着,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她的判断没错,但已经太迟了。他的脑子已经被特殊的植入装置化成了一滩稀泥。难怪他会愿意答话。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先自杀了事。我原本以为他或许是没能解除掉防自杀开关,或者是奈奈成功地反制了什么。不该小看他的。”

杏子的肩膀低垂下来,然后气冲冲地从那位传送者的怀抱里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事后说一句,” 她啐了一口。“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自杀装置直接植入脑子里。我本来觉得砍砍头试一下应该还是值得的。”

“至少孩子们都活了下来,” 杏子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虽说我们必须得检查一下他们有没有被动过什么手脚。我本来想查清楚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但现在我们只能坐下来摆弄摆弄物证,再去回放一下那混蛋所说的内容 —— 真是浪费时间。我敢肯定那家伙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狗屁。”

亜紗美和良子只能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完全无法对自己的所见所闻做出反应。在训练中见过的血腥足以让她们对砍头什么视若无睹,但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是……

我想现在做做解释应该会是个不错的时机,欢快而近乎男童的嗓音回荡在了所有人的脑海里。

这毫无疑问是一只 Incubator。它若无其事地在杏子面前凭空显现了身影。

良子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这并不是随便哪一只 Incubator—— 这是丘比,就是居住在見滝原,和她签下契约的那只。

“好啊,那就解释吧,” 杏子瞪向丘比的目光中蕴含着几乎没有遮掩的怒意。从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开始。

我是搭你的顺风车过来观察一下事件发展的。大家也公认我说的话和其他 Incubator 相比更容易让你听进去。

丘比朝着队伍里其他几位女孩子扫了一眼,很人性化的一个动作。

自从发现了这群不讲逻辑的人类之后,我们监视他们已经有一阵子了。他们的首领对魔法少女抱持着一些有趣的理论,也想要实际检验一下。

丘比用一只爪子挠着耳朵,那副样子近乎可以称之为满足。

创造新的魔法少女总要经过我们。我们不会签下违背自身利益的契约。这里我们只签约了唯一一位少女,就是我们知道肯定会呼救的那一位。我很庆幸我们准确预测到了赛克奈特的愿望会把你们带来这里,虽说我们并没有预测到其中的迂回曲折。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 杏子质问道。

这么直接介入人类问题是违反我们原则的。我们让赛克奈特联络到了你们没错,毕竟这就是她许下的愿望,但除此之外 ——

“放屁!” 杏子打断了它,激动之下连虎牙都差点露了出来。

她俯下身去,直勾勾地盯着丘比的眼睛。

“你们介入我们问题的次数已经太多了。我可是亲眼见过!也不要装作好像你们从不告密似的!如果你们先前真的希望我们找到这里的话,你早就直接告诉我们了!”

其他几人站在她的周围,眼里略带惊色。她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从没见过 Incubator 遭到这样的反驳。

丘比一歪头,但什么也没说。杏子继续道:

“这个殖民地能存在这么久完全是因为你们的默许,因为它在某种程度上符合着你们的目标。”

你应该感谢我们才对,丘比摇着头说。总之,我觉得你可能会对我们在这里做出的一些观察有点兴趣。

它若有所指地朝着房间的四周扫了一眼。

首先,建造这座设施的并不是那群教徒。这很容易想到,但是我们可以进一步告诉你,建造这里的是另一个群体。这个群体给那些教徒资助了一些武器和物资,让他们建造了另一座基地,但自己却始终藏在这里。格利高里・铎伊德也得到了这个群体的指点。当你们最终找到这里已成定局的时候,那帮家伙就在他本人的同意之下,把他一个人扔了下来,自己乘坐隐形飞船离开。

丘比的小脑袋微微一低,似乎在对自己的话点头肯定。

其次,让我们很感兴趣的一点是他们的主建筑里树立着一座暁美焔的雕像。格利高里认为,在官方认定晓美焔已经过世之后,他曾经在欧普塔姆上见到过晓美焔。他那些疯狂信仰的绝大部分也是建立在晓美焔的成就之上。他对自己的信仰相当坚定,但对于这么疯狂的一个人来说这也不足为奇。说到底,当时我们 Incubator 在欧普塔姆上有不少人手,所以很难想像他会见过她,我们却居然没有见过。

丘比重新抬起头看着杏子。

“然后呢?” 互瞪了许久之后,杏子问。“这可很难说是什么完整解释。”

我们不想再多说了。

杏子眨了眨眼,然后吠了一声,径直把长矛砸到了丘比先前所在的位置上 —— 但它已经躲了开来。原本锃亮的灰色地板裂了道口子,合成石的碎片从攻击的落点上飞溅出来。

说实话,丘比在杏子的肩膀上重新出现。你真是又暴力又不讲道理。最近几个世纪以来,你们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成功杀掉我哪怕一个身体呢。你们对这种浪费行为的热衷会永远让我们困惑下去吧。

连带着肩上的小动物,杏子重新站直,摇了摇头。

“只是释放一下压力。也没指望你能理解,你个臭老鼠。”

你应该感谢我们才对,它再次重复了一遍,身形渐渐消失。不过能见了你一面还是很不错呢,佐仓杏子。

不久丘比就消失不见,只留下杏子呆站原地,手里松松垮垮地拖着长矛。

“它刚刚是在对我直呼其名吗?” 她看着玛丽安问。

“是啊,” 她说。

“好诡异,” 杏子说。

她的脚尖在地面上点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环顾着四周的孩子们。

“这已经让我忍无可忍了。我需要一点时间思考。”

她原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找了个出口走了出去。显然她并不希望其他人跟来。


杏子的整个一生都是由宗教和信念所塑造,好的方面如此,坏的方面亦然。就算是从她家人去世开始到新雅典上见证了焔的奇迹为止的那些漫长世纪里,它其实也如影随形地存在于刻意的缺失之中,正如它今天存在于她的教堂里面。

我很清楚,一边重重踩过刚刚占领的走廊,她一边想。我从不去欺骗自己。不像麻美。从最初以来始终都是如此。

但真的是这样吗?她拒绝回味拒绝思考的那么多年头又是怎么回事?在上千个不同的高级酒吧里沉湎醉乡,在上千张不同的床榻上夜夜笙歌?

见鬼!那并不是在欺骗自己,她一边作答,一边克制着把拳头砸到身边墙上的冲动。我很清楚自己是在逃避些什么。

在内心深处,她看到的是整个一生都在折磨着自己的那些画面。

她在爸爸膝头蹦来蹦去,仰视着他的微笑。

她爸爸站在神坛之前,满脸赤诚,就像是上帝本人在借他之口宣道。

最后是所有家人了无生气的尸体,妹妹躺在血泊之中,破烂的身体满是伤痕,已被烈火吞噬。

她很清楚,她心里的某一部分已经在那里和她的家人一起烧成了灰烬,让她疼痛万分。留下的空洞差点让她本人也跳进了火场之中。

你抛弃了我们,她一边想,一边紧紧攥住一扇自行滑开的大门。你不是应该拯救我们吗?我爸爸是那么的相信你,你却任凭我们被魔兽吞噬。为什么?

她抬起头来,发现金属 - 陶瓷的复合门扇已经在自己的抓握之下扭曲的不成样子,散发着悲鸣。她看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走到了这座神秘基地的某个入口。门外隔着一小片空地直接通向雨林,头顶的阳光直射下来,凌厉而灼人。

她还记得同样一个烈日炎炎的日子里往自己面前射下来的一堵剑墙。南方组两爪尖尖的那个疯子被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一缩,攻向杏子的势头也随之打断。

她还记得片刻之后从天而降的那位剑士,站在了呉纪莉香和伤痕累累的杏子之间,自己身侧被呉捅出来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只要我还活着,我是绝不会丢下你的!” 沙耶加俯视着她,眼里射出熊熊怒火,高声喊道。“那边的呆头鬼跟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一派胡言。你不应该在这里寻死。”

接着沙耶加转身对着纪莉香,沿着剑尖的指向看着对面的少女。

只要洗心革面,每个人都应该得救。走吧,别回头!

“我们已经尝试过去拯救世界,” 她说。“就跟你所想做的一样。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已经做到。但你自己却不守信用,早早死去。”

这种鸟事重复了四个半世纪,但人们却依然经历着苦难。世上的魔兽依然在吞噬人心,给芸芸众生带去无尽的折磨。

她对自己的念头暗自一笑,感觉听起来有点像布道的台词。

要是选择放弃的话其实一切都会容易很多,她想。学会一项粗浅的技能,付出一点小小的努力,然后悄悄地做一次自我格式化,把自己的记忆放空。这也很难说有多么特别 —— 这种行为已经常见到了在心理卫生部形成了固定术语的地步,也让她们对某些上了年纪的女孩子加强了注意。要说杏子从来没想过这么去做的话,那就是骗人的。

杏子摇了摇头,任凭眼泪掉落下来,跪倒在地。

她或许可以试着祈祷一下。


整个状况让良子感到颇为难受。其他人劝她别跟上去,但她可以清楚看到杏子的痛苦。其实待在这个见鬼的星球上的整段时间里杏子一直都很痛苦。

她远远地跟在后面,随着她穿堂过室。杏子走了神,完全没有留意到后面有人跟着,良子甚至还有充裕的时间观察沿途的风景。这里明显曾经经历过什么大事,匆匆搬走的设备也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最后,面前的少女在大楼出口外面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良子吐了一口气,猜测着杏子到底会不会跟自己打个招呼 —— 或者是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与期待相反的是,杏子攥住了身边的门框,像捏纸杯一样捏扁了它,让良子打了个寒战。

“我们已经尝试过去拯救世界,” 良子听见杏子说。“就跟你所想做的一样。你所说的一切我都已经做到。但你自己却不守信用,早早死去。”

良子完全搞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甚至无法确定杏子的话到底是不是对着某个特定的人而发。部队界面上杏子的灵魂宝石水平只比正常略低,但良子还是感到有些紧张。

有什么东西让她揣揣不安。很久之前神启中杏子死在悬崖之上的景象再次显现在她的心头。

但那已经不可能发生了,不是吗?我们阻止了那个未来。

看到她跪下开始祈祷,良子几乎是松了口气。凭借她对杏子的充分了解,她知道这会有助于让她平复心情。

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不想吓到杏子。

面前的林间空地十分漂亮。阳光从头顶的空洞中射下,收复着失地的雨林投下了参差错落的影子。良子不知道先前他们到底是靠着什么办法才在传感器的眼皮底下藏住了这么大一个基地,因为这些缺失的树木就已经应该是足以暴露目标的破绽。

她们已经找到了大概曾是隐形发生装置的那件东西,但刚好在她们到达之前发生过的一场爆炸已经将它毁坏殆尽。建造它的那一方显然并不想让这一项技术落到她们手中。

她抬头仰望着树林,看到陌生阳光之间成群飞舞的昆虫,瞳孔微微一缩。她感到有什么不太对劲。

真不错,邪教头子先前对杏子说。本来还以为你会当场杀掉我的。

这句话有很多种理解方式,固然也可以直接当作是疯子的呓语。但其中某些地方还是给她带来了深深的不安。这让她产生了某种预感,某种既视感。并不是觉得以前好像碰到过同样的情况,而是好像以前也有过同样的预感

就像关于潜艇的那段神启,还有美国織莉子抬头看着你的那个瞬间。

良子瞪大了双眼。

没错,正是如此。你怎么发现的?你也有过同样的感觉吗?

不。那刚好就在你安装了第一版的…… 我之后。我甚至都还没有启动。我只是提示一下你的大脑到底在纠结着哪一段记忆。

这样啊。

她确信到了现在杏子肯定已经注意到了自己。就算再怎么心事重重,如果连不到半米开外的另一位魔法少女都感知不到,她恐怕也活不到这把年纪。杏子恐怕只是祈祷得太过专注了。

但那到底有什么意义?她想。为什么我现在会突然回想起那些东西?

嘛,现在做的就是潜艇什么的所指代的那项任务,不是吗?毕竟我们还是身处其中。

她摇了摇头。

我觉得并不只有这么简单。他说的那些话…… 就像是黑暗中的谜语。

她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遮住了在她眼内的光学传感器里造成了一小片过曝的强烈阳光。

那边晃悠的那架无人机站位好偏 —— 克莱丽丝说。

良子只看到了最为短暂的光芒,红外视野上的小小闪烁,微弱的信号本应被完全挡在意识之外。

但这已经足以让她朝着杏子扑了过去。驱使她的是本能,是魔法,是脑沟里静静流淌的隐约念头,或许,或许也有着女神在她记忆里种下的只言片语。

她感到了笼罩全身的灼热激光。在勉强完成传送的一瞬间里,她的身体就已被吞噬殆尽。

没有感到恐惧的时间,因为烈焰过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杏子睁开眼睛,却只来得及看到飞扑抱住自己的传送者被激光烧穿 —— 然后激光继续撕扯着自己暴露在外的肢体 ——

下一瞬间,她却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光芒之外,仰面盯着兀自开着火的无人机。

比思考来得更快,她扬手就把长矛掷了过去,一声怒吼直到动作完成才从唇间吐出。

等过了几秒其余队员在另一名传送者的帮助下匆匆赶到的时候,她们看到的是已经跪倒在地的杏子,完全没有顾及自己断了一只手,也没有理会肩上腿上还在流血的裸露烧伤。

相反,她仅存的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颗星形的灵魂宝石。

“谢谢,” 她悄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