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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追逐幻影

“医学永生的发展带来的延寿效果为几个世纪以来的人口变化奠定了基础。永久婚姻在二十一到二十二世纪之间日趋式微,只有在统一战争时期‘传统家庭’才得到了一段短暂复兴。虽然大多数孩子依然诞生于相对稳定的已婚对象之间,但开放式恋爱、单身同居等等的替代方式在社会生活中所占的比重始终在日益增加。到了二十三世纪晚期,大多数超过两百岁的人都已经进入了起码是第三段的婚姻,甚至可能都和不同的对象分别拥有了好几个成年子女。”

“‘家庭’结构的这些变化带来了激烈的争论,主题是到底需不需要、应不应该对整个社会大环境做出一定的调整,以便‘更加适合孩子们的健康成长’。执政体在新建之初坚持了它一贯的自由主义立场,没有对这些要求做出让步。不过在准生证的发放上,它倒确实会优先发给关系稳定,最好是已经结了婚的那些对象。毕竟观察表明相对稳定的环境有利于心理健康。从那时起这种情况就一直维持了下来,所导致的一个奇特结果就是,大部分孩子都憧憬着双亲的表面关系出生长大,却在他们最终离婚、或者见识到了社会上五花八门的恋爱模式之后摔落现实。”

“但是在经历了又一个世纪的观察之后,人们发现活得最久的那些人们基本都进入了三种常态之一:或多或少的性冷感、行云流水般的炮友轮换、或者是某种类似婚姻的稳定关系。或许这就是我们所有人最后必将到达的终点。”

—— 苏希拉・弗朗吉柯的博文《关于家庭的一些自言自语》

“所谓科研一直以来都是一项靠评价吃饭的工作,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早期那些将自己理论刻在石板之上的哲学家们。你的成功与否仰赖于对你的智慧感到敬仰的人数 —— 尤其是里面有钱资助者的人数,要不然你的工作就注定只会默默无闻。考虑到对自然世界的探索并没有直接的经济回报,你要不就得自己有钱,最好大富大贵,要不你就得求着有钱人让你任性一把。这就是现实。在最初几场大战爆发之后科研的主要资助者变成了政府,但新时代的到来只是改变了资助的额度,而没有改变获取资助的手段。说到最后,要做科研总还是得靠着别人善兴大发给你点钱,而决定他们善兴程度的将会是你的评价,因为他们根本搞不清楚你在做什么。”

“当然,这里的根本问题在于所谓评价只是一个衍生产物,社会真正在乎的还是你今后对科学领域的贡献潜力。其中一种衡量标准是看你过去做了一些什么事情,但对这些事情真正做出判断往往会很难很难。所以早期的科学史中充斥着善于自我推销的骗徒,而无名学者们的工作则往往默默无闻,对自身毫无助益,甚至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之后随着科学工作的专业化,研究者们开始需要将自己的成果形成论文投稿到期刊之上,经由其他科学工作者的共同审阅,认为确有价值之后再行发表。虽然这一体系确实消灭掉了大部分的骗徒,但其中依然充斥着种种问题,只能算作是害者取其轻的一种无奈之选。”

“既然要用过去的成果来评价未来的潜力,问题的关键就变成了如何让公众评价尽量与真实成就相符。随着监控系统和实验室 AI 的普及,科学家们很快发现,要想确保自己的成果得到认可,最为有效的办法就是让 AI 们把他们说的每一句话和做的每一件事都记录下来。这样等到科研单位将最终成果公之于众的时候,那些历史记录也就放在了众目睽睽之下,A 在 Y 时间产生过 X 想法之类的事情也就容易获得公认。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推演:在实际操作中,能够把那么多资料全部读完的只有其他 AI,而其他 AI 对你的看法很快就变成了决定‘评价’的唯一要素,形成这些评价的基础则是你自己的 AI 对你做出的工作记录。这些评价会渐渐归纳成对于评价本身的‘元评价’,最终尘封到了数据库里。”

“期刊论文的科研手段也渐渐被人们所抛弃,取而代之的是随时更新的出版模式。AI 会定期贴出实验室最新的工作,并且附上表示每个人参与程度的元数据。其他 AI 会根据这些来形成各自的评价数值,进而计算出对实验室整体和每个参与个人的元评价。最后,执政体的相关机构和民间的资助群体会根据这些元评价数据来决定给谁多少钱。”

“同一套体系也伸展到了科学工作的其余侧面。研究提案和基金申请现在都会直接贴到网上,经过一系列 AI 评估之后就会直接得出‘给钱’或是‘修改’的结论。那些管理元评价的家伙们也会自己定期写一些研究方向发给各个实验室,并且用一套同样的体系管理起来。信息百科吸收新‘事实’的过程也是类似。所以谁感兴趣都可以直接在信息百科上找到最新的科研结果,而如果他觉得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同时找到一份‘可信度’的评价以及每个研究参与者各自做出的贡献程度。参与者的人数通常都是令人乍舌的。”

“作为一套体系而言这东西运作得还相当不错。比如,与过去相反,现在很少会有两组人的科研课题意外撞车。而就算这种事情真的出现,那么没有抢到先机或者说运气不好的那组人至少也能得到一个安慰奖 —— 大家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也知道他们做到了何种程度。当然也很容易列举出这一体系的某些弊端 —— 比如把难以想象的大量精力耗费在评阅彼此工作记录上的实验室 AI,比如持续变化的评价对研究者造成的工作压力,还有根据个人意见对所有科研工作进行量化评价带来的固有恶果。”

—— 乔安妮・瓦伦丁的博文《科研中的评价体系》


“西蒙娜搬回老家去了。据说她父母之间出了点什么事情。说实话,她也是有点语焉不详。”

良子对着虚拟的屏幕眨了眨眼。屏幕上千秋看着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诡异,还在下意识地用手指梳着头发。或许这只是她的错觉,但对话的气氛似乎僵硬得有些奇怪,就好像千秋在提起西蒙娜的时候会感到紧张一样。

她感到自己皱起了眉头。任由女神的预言改变着自己对别人的看法,这感觉有些奇怪。但她觉得千秋表现出来的紧张似乎也影响到了自己。

“真的?” 她勉强做出了一个泛泛的回答。“那还真是…… 意外。”

千秋削肩一耸,动作颇为优美。

“我也没有那么惊讶啦。你还记得我们刚升初中那时候,我最后没有去杏子学园的事情吗?”

良子当然记得。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因为家庭住址刚好落在了杏子学园的学区之外而愤愤不平。那时自己的心情可以说是五味杂陈 —— 能够继续和千秋在一起的庆幸,对自己庆幸的内疚,还有对千秋为何做此决定的不解。

“嗯,怎么了?” 良子问。

“呃……”

千秋皱起眉头,若有所思,似乎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不用非得提这个,” 泪子把脑袋伸进了视频窗口。背景上千秋卧室的熟悉线条让良子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从前的生活。她本想找机会和千秋单独聊聊,但泪子刚好在那里做客。

“别再打搅这一对了吧,” 泪子说着,看了千秋一眼。

然后又对良子说:

“喂,等你俩结婚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出钱让我们飞过来当伴娘?我听说你俩现在挣的分配券相当不少。”

千秋瞪了泪子一眼,然后似乎放松下来,耸了耸肩。

“太空旅行的额外收费在这种特殊场合之下是可以减免的,” 千秋说。“你难道没有 ——”

“那节课我翘了。好无聊的,” 泪子打断道。

“你这人可真是没救了,” 千秋毫不留情地说。

良子微微一笑,打量着两位友人的嬉闹。身边的亜紗美刚刚小睡醒来,哼了一声。她睡觉的时候非要搂着良子 —— 这有点不舒服,但她已经习惯了。良子并没有亜紗美那么累,所以就趁着这段时间打了个电话 —— 现代植入芯片带来的诸多好处之一就是可以在睡觉的时候把无关杂音拒之门外,所以良子并不用担心自己会吵醒亜紗美。

她感到亜紗美动了动胳膊。这导致被单从良子的肌肤之上滑了下来。

“我说,现在想那种事情还早着呢,” 良子回应着泪子半开玩笑的问题。

“真的吗?我看可不像啊,” 泪子恶作剧地笑了笑。良子有些看不懂她的表情。

“电话?” 亜紗美嘟哝着,呼出的热气让良子的脖子上有些痒痒。

“嗯,” 良子一边悄声回应,一边关上了意识里的某个开关,以免让刚才那句话漏到电话对面。

“视频吗?” 亜紗美睡眼惺忪地问。

“嗯,当 ——”

良子瞪大了双眼。

等等,我没有这么傻吧。我可不会因为习惯了普通市民的电话就忘了直通植入芯片的视频电话是怎么回事!

她本能地把被单拉了起来,盖住了自己的脖子和亜紗美的胳膊,让电话对面爆发出一阵大笑。朝虚拟的视频界面看了一眼,良子发现千秋一脸笑意地掩上了嘴巴,而泪子则根本已经掉出了画面之外。

“我们不确定你是不是故意而为,” 大笑的间隙中传出了泪子的声音。

“你们总还是可以提醒我一下吧!” 良子满脸通红地说。

“噢,良子ちゃん,” 泪子一手捂上前额,摇了摇头作玩味状。“最有趣的当然还是在你没有发现的情况下打完整个电话啦。你老是犯这种错误的。哇噢。”

良子感到脸上如同火烧一般,也能感到亜紗美正在看着自己。

“我想我得先挂了,” 她毫无底气地说。

“嗯,我也这么想,” 千秋脸上依然带着笑意。“对了,顺便祝个生日快乐。虽说不是今天,但没准我明天就没有机会说了呢。不过我还是会挂个通讯请求试试。再见。”

随着电话的结束,良子感到脊椎上面的某个东西传过来一阵笑意。她对此已经越来越忍无可忍了。这段时间,克莱丽丝好像越来越喜欢拿她开涮。她甚至开始觉得,可能应该给自己的战术电脑另外找个正常点的兴趣爱好。

不过现在有一项更为紧迫的任务。

“对不起,” 她对亜紗美说。“我忘了 ——”

“没关系!” 亜紗美说着,双手并用地抱住了她,打断了她的道歉。她甚至还笑了两声。

“刚才是给地球上的朋友打电话?” 亜紗美一边问,一边用脸蹭上了良子的脖子。

“嗯,” 良子有些不太自在地说。

“我最近给梅清打了个电话。她还好。说是在阿波罗星上丢了一条腿,不过没有大碍。她也想让你有时间给她去个电话。”

“嗯,” 良子重复着。“你知道我妈还在这儿的对吧?就在隔壁?”

“哦,我知道,” 亜紗美说。“我们可能也得习惯一下。你也知道,你妈已经打算常住下来了。”

良子转过头来,朝亜紗美惊讶地看了一眼。

“真的?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嘛,她也只是想想而已。她希望你能先决定好要在这里待上多久。这样她老板可能就会批准让她调到这边工作一段时间。这是个不错的机会。要不然在现在这种严格监管之下,她恐怕很难调离地球。”

良子脸色一变。说实话,她自己住已经有点住习惯了。让她妈妈搬过来跟她俩一起住就有点 ——

“我知道,” 亜紗美安抚说。“我只是告诉你她已经在考虑了。这确实是一种合理的选择。她现在并没有打算跟谁玩什么约会游戏,你又是她的独生女。她没准能申请到一个单独的住处呢。”

良子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床脚。

“我去跟她谈谈吧。”

“总之,” 亜紗美说着,一边趁机对她动手动脚起来。“我要说的是 ——”

“现在没空,” 良子立即指出。“该去实验室了。”

“哦,对,” 亜紗美看了看内置时计说。“你说得没错,我们该走了。”


她在客厅里找到了妈妈 —— 居然有这么一个独立的房间,纯粹就是为了让客人坐在里面!—— 然后发现她紧皱着眉头,正看着手里的一张纸发愣。因为纸张实在是太过罕见,这一下子就勾起了良子的兴趣,但一见她们过来,她妈妈就把纸折了两折,塞进了裤兜里。

“看来你俩睡得不错?” 她抢在良子前面问道。

“哦,是不错,” 亜紗美答道。

“很好。我想你们或许觉得这很自然吧,清晨睡上一小觉。总有一天你们会摆脱那种生物钟习惯,但可能会需要一点时间。我去给你们做早饭吧。蛋还挺容易做熟的,不过我可真不愿意想象它们是从什么地方生出来的。”

她妈妈语速很快,完全没有留下插嘴的余地,一边说着又一边径直起身走进了厨房。良子发现,听到 “生物钟习惯” 这个古怪说法的时候亜紗美脸上轻轻抖了一抖。

良子向前走去,换了个位置,以便隔着就餐用的吧台看到厨房里的状况。她想问问那张纸的事情,但……

“妈妈,亜紗美说你想搬来尤里德米,” 她靠在吧台上说。

“嗯,我是在考虑,” 她妈妈答着话,但脸依然朝着灶台。“从很多角度上看这都非常合情合理。我父母都已经不在地球上了,你又是我的独生女。在事业方面,要我现在放弃普罗米修斯所的位置确实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不过单位在这边倒也还是有几个支部的。”

她妈妈侧眼朝她一瞥。

“当然,按照地球上的习惯我应该搬到你们家里来,不过既然这边是殖民地,想要另找一个住所应该也不是很难。两种方案我都不会太过介意。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吧。”

妈妈的眼神回到了灶台之上。

“怎么才能在蛋白完成相转移的同时又能让蛋黄保持液态呢?跟我预料的有些不同啊。”

良子叹了口气。她在提起这事之前应该自己先好好想想的。她还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怎么办。

“妈妈,我没想好,” 她实话实说。“你请的假还有两周呢,先顺其自然吧。你本人想要留在我们这儿吗?”

“嘛,要我真留下的话,我们就得翻新一下你俩房间的隔音措施了。而且你也知道,如果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下去的话,总有一天我会按照传统,婆婆妈妈地劝你们要孩子的。”

“妈妈!”

“玩笑而已。不过隔音措施的部分是认真的。噢,网上说要加点水哦。听起来挺有道理的。可以帮助热量在锅底上均匀散开,还有…… 蛋里蛋白质的疏水性足以避免让水混进去?那就说得通了。要盖上锅盖吗?”

虽然明知妈妈看不见,但良子还是撅起了嘴。她知道妈妈说这些只是为了填补上对话的空白,并且阻止良子的话题转到某个方向。

“妈妈,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她妈妈又朝她瞥了一眼,然后把那张折小的纸片从兜里面掏了出来。

“我姐姐要来,” 妈妈说着,手上依然摆弄着那锅煎蛋。“她说她会带几个人一起过来,想要找你谈谈。单独谈谈,没有我和亜紗美ちゃん的事。我已经跟物理实验室那边说过你们会晚到一点。我恐怕也可以趁机让亜紗美带我去大学里转转?”

她朝手里面的纸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塞进了从地球上带来的那台合成器侧面的原料孔。合成器会把纸张分解成原始材料,然后要么储存起来,要么回收到某个中央分配点。

“阅毕即焚,” 她耸了耸肩,说道。

妈妈用一把锅铲捅着煎蛋,想要设法把它们从锅里弄到盘子上来。

“啊,我的姐姐,要是暁美さん没有把你带上那条不归路该有多好啊。不知道 ——”

她妈妈顿了一会,连铲子带蛋地定在了半空,然后才做完了动作的下半部分。不过口中的话并没有接茬说完。

“暁美,你是说暁美焔?” 亜紗美这次意外地敏感,看着良子问道。“你这个阿姨认识她本人?”

“是的,” 她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回答,但心里恐怕已经和妈妈想到了一处。暁美焔最终选择了收黒井奈奈为徒,但良子看到的那段记忆里并没有说明理由。如果焔真的认为她的女神和自己家里有所联系,那么她就有了会对奈奈产生兴趣的充分理由。就算是对女神没有丝毫信仰的人,也能仅仅根据她外婆的那段记忆回放就推断出来这一事实 —— 而良子的妈妈肯定已经看过良子给她的那段录影了。哪怕她之后并没有提起过其中的内容。

“不过光看公开档案的话,就连我有姐姐的事情都不容易看到呢,” 她妈妈说着,把两盘吃的放在了两人面前。“看起来我们家也属于‘那种’家族啊。”

良子低头看着属于自己的两个煎蛋。其中一个的黄已经破了,橙黄色的液体流了出来,但幸好她妈妈颇有先见之明地在底下垫了片面包。大概是网上教程里说的注意事项吧。

她妈妈看着她,微带歉意地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你阿姨是否知情,” 她说。

“就算她知情也没有跟我说过,” 良子说。“毕竟我跟她完全不熟。” 她在自己的音色中掺入了一丝冷意,向妈妈表达说自己依然在介意着那件事情。

“那也是不可避免的,” 她妈妈若无其事地答道。“还是应该告诉她一下吧,你说呢?”

“或许吧,” 良子赞同说。“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来吗?”

“不,她没有提到什么具体理由。如果她连自己家人都不能告诉,应该是什么保密事项吧。”

良子没有接茬。亜紗美脸上浮现出了被迫忍受别人神秘兮兮的对话内容时那种特有的不快表情 —— 这表情最近实在太过常见,良子很确定,自己很快就要承受这种不快的后果了。

“亜紗美,我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阿姨的工作相当敏感。就算我知道内情也没有权利告诉你。她甚至连自己妹妹都不肯告诉!好好想想吧。”

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个回答不过是在偷换概念。亜紗美又不是对保密事项产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兴趣 —— 问题的关键是良子和她妈妈之间的那个秘密。

她知道亜紗美不会轻易落入这种转移话题的陷阱,但她还是暂时平息了怒气,表情放软了一些。她很庆幸这一点 —— 有时候亜紗美真是意外地善解人意。良子的生活中拥有很多秘密,但她并没有做好跟亜紗美全盘托出的准备。

“嘛,我是可以带你妈到学校里转转啦,” 亜紗美说。“不过我不确定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可看。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比较好?”

“我想等她到了再走,” 良子妈妈摇了摇头说。“我跟我姐姐很少有机会见面,她也说她并不介意我多留一会。我 ——”

正门那边发出的响亮敲击声打断了她的话头。她们略带讶异地转头看去,一时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还是良子妈妈最先反应过来,发出指令让门打开,好让外面的人进来。

门口出现的是黒井奈奈,而她旁边就是希望教的教祖大人 —— 佐倉杏子。她嘴里似乎还在啃着一条牛肉干。

“杏子さん!” 良子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姐姐,” 她妈妈的声音就要沉稳一些。

“我得先为刚才门上弄出的响声道个歉,” 奈奈解释说。“既然我要隐蔽行踪,就得尽量减少留下的记录。所以我不能告诉门说我来了。”

良子的阿姨和妈妈交换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然后这对姐妹就抱在了一起。

她看起来更像是你姐,而不是你妈她姐,亜紗美朝良子瞥了一眼说。

恐怕的确,良子一边回答,一边寻找着三人间的相似点。

她转身看向杏子。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没等良子提问,杏子就坏坏地笑了一笑,截住了她的话头,顺便又在牛肉干上咬了一口。

在她们身边,两位姐妹终于结束了拥抱,又意犹未尽地拉了拉手。一时间良子想象着拥有一个年龄如此接近的姐妹会是种什么感觉。恐怕她永远都没有机会体验了吧。

“来,亜紗美ちゃん,” 她妈说。“走吧。”

一时间几个人尴尬地挤到了一起:杏子走上前来,良子和奈奈侧到一边,另外两人绕过杏子走向门口。整套行动搞得有些过于复杂了。

最后中瀬和亜紗美终于站到了门槛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一会儿见,” 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如果她们过来是为了设法把你调走,那就 —— 算了,我们之后好好谈谈吧,亜紗美说。

然后她们走了出去,大门在身后自行合上。

感受到奈奈和杏子的视线,良子尴尬地呆站了一会。

“请进,” 她终于想起来这里是自己家。根据社交礼节,她现在正担任着主人的角色。

她朝着客厅里围成圆形的沙发那边微微示意,但紧接着就对亜紗美所选择的装修主题感到害臊起来。她希望这不要给两位客人留下什么错误的印象。

“要我拿些茶点来吗?” 两人坐下后,她问。这种感觉相当陌生。

两位 “客人” 各自打了个手势推辞,杏子索性直接指了指自己在吃的那条牛肉干。于是良子走过杏子,在靠墙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奈奈在她对面落座,而杏子则选择了她的左边。三个人大眼瞪着小眼。

她叹了口气,意识到两人正在等着自己开口。

“这样的话,咱们还是有话直说吧,” 她说。“这是怎么回事?”

另外两位少女微笑回应。

“你的私密结界开起来了吗?” 杏子看着奈奈问道。

“只要我不关,它就总是开着的,” 奈奈朝她瞥了一眼,答道。

她转头面对着良子。

“我想还是我先来吧,” 她说。“佐倉小姐的故事可以之后再讲。不管你相信与否,其实都是一回事。”

“我很难想象,” 良子实话实说。

“嘛,我尽量准确地解释一下吧,” 奈奈的音色柔和而雅致。“你这边那两个小职位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就是普罗米修斯所和行会金融部的。实话说吧,你其实有点被她们摆布了,我相信你本人应该也已经有所察觉。我很理解这到底会是一种什么感受,所以我们来这里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给你提供一点别的选择。长话短说,我跟我们那位亲切的主母大人商量过了,我们很愿意在情报部门给你换一个合适的位子。”

奈奈顿了一下,留意着良子的反应,观察着她脑子里打起的小算盘。然后她继续说道:

“当然,这并不一定会跟你现在这边的生活产生冲突,也不一定会影响到你现在的工作 —— 最起码,把你从虫洞研究中完全撤走对整个战事乃至全人类的整体利益都是个很大的伤害。没错,要不是发生了某些相当特别的状况,我们原本打算让你在这儿起码再待上两个月的。至少得让这边的科学家先搞清楚他们是不是要你再留几年,还是现在手头的东西就已经够了。”

奈奈又顿了顿,这次她观察良子的时间比刚才更久。良子低垂着头,依然在理解着奈奈刚才信息量巨大的发言,甚至还让克莱丽丝把关键部分回放了几遍。

“特别的状况?” 良子抬起头来问奈奈说。

“嘛,简要来说,现在手头有个任务让我和杏子都觉得最好把你也拉进来。”

奈奈和杏子对视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

“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所在的团队一直在追踪着暁美焰对吧?” 奈奈问。

良子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可以回忆一下我说的内容。在她所谓的‘失踪’之后,我们在好几处不同地点都找到过她的一些行踪,但这条线索最终还是断掉了。不过最近的一些发展让我们认为,这条线索断得可能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彻底。”

奈奈又朝杏子瞥了一眼,然后她的眼神软化了一些,转向良子。

“不是我们不相信你,良子ちゃん,但按照我的经验,出于各种原因,最好还是不要把事情随便告诉不必知情的人。如果你不同意参加任务的话,我就不觉得你有知道内情的必要。”

“个人来看,我觉得她有点太过草木皆兵了,” 杏子一只眼睛瞥了她一下。“不过这回是她的戏,我也会听她的话。”

奈奈的眼神往杏子那边扫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良子身上。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来找我,” 良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显而易见的要点。“是需要长程传送吗?”

杏子和奈奈又交换了一个眼色。良子现在已经确信了:她俩正在用念话相互交谈,但并没有打算对良子隐瞒这一点。

“嘛,不太准确,” 奈奈说。

“女神对你特别感兴趣,良子,” 杏子别有深意地看了良子一眼。“我觉得这些不可能都是巧合,我也不觉得她的意图会是让你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摆弄虫洞。”

良子本能地朝奈奈扫了一眼,但发现她只是不以为意地看着自己。看起来奈奈对于杏子提到女神什么的既不感到吃惊也不觉得反感。

她咽下了自己的迟疑,把以前从未出口的事情抖了出来。

“上次我问她自己人生方向的时候,她说她想让我活出自己的活法,并不会给我什么指示。与此同时,我也感觉她不会就这么放过我。我很难说自己现在有什么明确的想法。女神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还是想让我不做什么呢?”

她重新对上了杏子的眼神,但里面并没有自己预料之中的灼热审视,而是充满理解的温和。

“在我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焰一直都是我的导师,” 奈奈说。“和她共事这么久,难免会触及到她和她女神之间的那种牵绊。不管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只要我们调查的方向没有问题,她恐怕很难克制住主动和你接触的欲望。”

“也就是说,我是个诱饵?” 良子问了出来,但立刻又为自己的口无遮拦感到了一阵哆嗦。

“我倒不会那么想,” 杏子说。“我会努力说服麻美批准我也加入进去。只要是和焰有关的事情,教会都是感兴趣的。”

杏子自顾自地点了点头,而良子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决断,而只是某种信仰的衍生产物。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因为就连她跟女神本人之间的互动都充满了各种现实的意味。

奈奈微微清了清嗓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除了我们内部保安局这块之外,唯一还在认真搜索暁美焔行踪的只有,呃……‘希望教会’了。我们之间的联络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有时也会交换情报,不过我也很难说我在此之前和佐倉小姐有过什么深入的交谈。这次叫上她是因为我之前欠教会一点人情,而且出任务带上个老祖宗也总没有坏处。”

听到奈奈说出 “老祖宗” 的时候杏子轻轻咳嗽了一下,不过什么也没说。

“还有……” 奈奈想要继续,但又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桌面。杏子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奈奈摇了摇头。

“或许再过一阵吧。这次的主旨差不多就是这些。而且,我也很清楚虫洞研究里面可能包含着怎样的重要意义。比较省事的做法是让你加入这次任务,不过做完之后马上回来。关于香菜小姐邀请你加入情报部门的提议倒是并没有那么着急。”

良子来回扫视着奈奈和杏子,一时无言以对。她呆在尤里德米上始终觉得不太自在,但并没有当真采取过什么行动,也没有跟亜紗美提起过。她真的愿意为了这么点事情就选择离开吗?哪怕只是暂时?

“我有多少时间可以考虑?” 良子问。

“大约一周,” 奈奈说。“很抱歉,我们时间很紧。”

良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吧,原来是这样啊。至少这次自己有权选择,她想。

克莱丽丝发来的信息进入了她的脑海 —— 克莱丽丝想让她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确实不错。

“你刚才好像说是麻美在指挥这次任务?” 良子猛地抬头看向杏子。“她是怎么扯进去的?”

杏子玩味地看了她一眼,伸出一根指头挠了挠脸。

“嘛,名义上这次任务是她指挥,” 杏子说。“其实我还没跟她说过自己想去,不过我相信她一定会给我腾个位子的。”

杏子的语气并没有她的说法那么肯定,但良子也没有深究。

“我觉得我恐怕无法马上决定,” 她说。“有,呃,什么办法可以让我联系到你们吗?”

平时这种事情根本不值一提,但黒井奈奈完全有能力,恐怕也有理由,在这次会面结束之后立刻隐遁行踪,消失不见。

“告诉杏子就好,” 奈奈点了点头。“你要考虑一下我倒也不会觉得奇怪啦。还有别的问题吗?”

良子想了一会,然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奈奈又观察了她一会,然后站起身来。

“嘛,抱歉我不能再多耽搁了。出于家庭原因我可能会再来一次,但最近实在是太忙。代我问你妈好。噢,还有,呃,抱歉赶不上你的生日了。我本想明天过来,但时间实在是安排不好。”

良子起身准备送奈奈出去,但接着就朝杏子看了一眼,发现她完全没有动弹。突然间,她想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抱歉可能有点失礼,但是…… 呃,你为什么要来?你大老远地从地球跑过来就是为了看我?你是不是也有什么事情要问?”

杏子看着她,咧嘴一笑,两排白牙闪闪发光。

然后把最后一点牛肉干塞进了嘴里。

“嘛,我就是来看看自己心爱的徒弟,毕竟她马上就要过生日了。不带我转转吗?”


良子并不相信杏子过来纯粹只是为了看看自己,但这位老祖宗确实是自己的导师,所以她也不好推脱。如同杏子多次指出的一样,在送良子去军训 —— 也就是把她交给了麻美之后 —— 杏子就几乎没有为良子做过什么事情了。

所以,在把外婆那段记忆录影发给奈奈之后,她查了下自己的内置时计,叹了口气,决定带杏子去实验室看看。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吧。不过教祖大人猛兽般的笑容让她有点不太放心。

没过多久,良子就已经走在了前往塔利亚市塔利亚大学的半路上。塔利亚是尤里德米上的最大城市,虽说按地球标准来看还是挺小的。行会金融部亲切地为良子提供了一辆私人专车。随着车辆在塔利亚街头穿梭,良子默默地推敲起了自己当前的处境。

“先前你问过我关于某一段神启的事情,” 杏子说着,借助视线引起了她的注意。“由真和織莉子的那段。”

“没错,” 良子回应着杏子的视线,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突然提起这个。

“现在想要谈谈吗?” 杏子问。“我承认 —— 我很想听听具体细节。”

良子紧盯着杏子宁静而若有所思的眼神,想要解读这位老祖宗的意图:成功率恐怕不高,但她总得试试。有无数的理由会让杏子想要了解女神给出的神启细节,但良子很容易想象到,这次这个话题的背后意义恐怕不止于此。

“嘛,那段其实也不是很长,” 良子说着,垂下了目光。“当时織莉子好像刚死,而由真正在伏尸痛哭。让我在意的是…… 那个,由真看起来好像已经处于宝石崩溃的边缘,然后她又突然扑向一群魔兽。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这和官方说法有些出入,而这又是一段神启……”

她在这里断了一下,偷偷朝杏子的脸上扫了一眼,观察着她的反应。杏子并没有特别生气也没显得太过在意,甚至没有流露出什么怀疑。相反,她依然维持着先前那副心平气和的长者神态。良子怀疑,这是因为这种表情几乎不会暴露出杏子的真实想法。

“嘛,” 杏子两手一拍,说。“那是因为官方说法根本就不是真的。”

杏子顿了一下,观察着良子的反应,而良子只是眨了眨眼,等她继续。

“或许某一天你可以让由真亲自说出来吧,” 在良子主动开口提问之前,杏子说道。“我承认这听起来有些遥不可及,但既然你得到了这样的神启,那么你恐怕总有一天会了解到所有相关的背景 ——”

杏子举起一根手指,卖了个关子。

“—— 但我不能替她告诉你。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太公平,毕竟我刚刚问了你神启的内容。但这件事情只有她有权说出来。我需要试探一下你到底知道了多少。抱歉。”

她把手举到嘴边,顿了一下。

“不过我老是在想啊,織莉子到底看到了多少未来呢。当年就连由真都没能得窥全貌。”

杏子刻意躲开了视线,向良子明确表示出不要对刚才的自言自语提出什么问题。趁着良子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开口的时候,杏子开始在自己衣服里面翻弄起来,明显在找着什么。

不过她很快就放弃了,然后大声叹了口气。

“真是怀念麻美的豪车啊,” 杏子说。“可以给你泡茶做点心。不过这恐怕也是太过奢求了。我应该带上点吃的的。”

“豪车?” 良子一歪头,问道。“要来点饼干吗?”

“算了,” 杏子挥手示意无所谓。“反正也快到了。”

没错 —— 她们身边的建筑布局渐渐变成了现代研究集落那种典型的网状结构。头顶的天空充满了天桥和工作区划,其密度放到地球之上也会显得令人乍舌。良子常常疑惑着大学为什么不干脆把现在这条街挪到地下,然后把所有的地上部分连成一整栋大楼。大概是改建不太方便吧。

车在一栋尤为花哨的建筑附近靠边停了下来。就算按照大学的标准来看,这栋楼也算是相当高了。这个入口只能算是员工出入的一个侧门,但大门顶部依然雕刻了一个多角星符号,可以让人联想到太阳,相撞的粒子,乃至黑洞。对于这到底是什么还真的很难下结论呢。

良子在门槛边上站了良久,盯着那个符号,陷入了沉思。亜紗美已经给她发了封邮件,说她和良子她妈已经到了实验室。良子要是到得再迟一点的话就真的很不合适了。但她却在即将进入大楼的时候感到了一种诡异的迟疑。她不想见到那些科学家们,因为她不愿再次想起自己冒着生命危险奔赴战场会给他们带来多大的遗憾。或许这有些孩子气,不愿让身边的人们感到失望,但就算经历了先前的一切,她依然会时常感到自己还是像个小孩。

她感到了杏子的视线,所以转身问道:

“什么时候才会消失?”

“什么?” 杏子不出所料地问了出来。

“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我总是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是如此沉重。但我又会想起麻美さん那些人,她们的担子要比我重得更多。我真的还只是一个孩子,不是吗?”

杏子的头歪到了一边。她对良子突然换了个如此感情用事的话题有些惊讶。

接着她就坏坏地笑了笑,一时间良子似乎看到杏子眼底闪过了某种单纯的光芒。

“这种感觉永远不会消失的,” 她说着,一只手按上了良子的肩膀。“我们也是一样。就连麻美也是。”

杏子微微顿了一下。

“你会没事的,” 她说。“我们原本不想这么早就把你拉进这种事情里来,但现在并没有选择。这些话可以之后再聊,先进去吧。”

良子让杏子把自己带了进去。大楼的安保系统自动给她 —— 还有跟着她的杏子 —— 授予了通过的权限。

盯着杏子的背影,良子一边走,一边皱起了眉头。既然现在杏子来了,她就想跟她说一下某件事情。那个话题她并不喜欢,但是 ——

她差点就撞到了杏子身上,微微一惊。杏子刚走进入口大厅就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环顾着四周的房间,然后向良子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良子过了一会才意识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杏子不认识路。作为一处半保密设施,理论重力学院(Institute for Theoretical Gravitonics, ITG)给访客提供的地图并不完整。就算杏子事先查过良子所在的是哪个实验室,恐怕也不会起到多大的帮助。

“这边,” 良子带着杏子走到了大厅的另一头。旁边一间高级咖啡馆的门口零零散散地坐了几个研究员。咖啡馆名叫 “事件视界”,似乎相当热衷于在 “黑咖啡” 和 “黑洞” 之间搞一些很冷的谐音。

两人向着大楼深处走去,一路经过了狭窄的上坡,曲折的走廊,还有各式各样带有 ITG 徽记的门洞。不同于地球上普罗米修斯所相对直白的网格结构,ITG 主楼的设计相当古怪,是一位 AI 建筑师的杰作。传说中这位 AI 业余对物理学有些兴趣,看了几张卡拉比–丘流形的剖面图之后灵感大发,于是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设计了一幢大楼。大楼的结构既能让里面的实验室正常工作,也能装下几个粒子加速器,还符合所有的安全规定和便利性准则,最后又能映射到一整个卡拉比–丘流形上面去。

(译注:丘是丘成桐的丘)

最后的结果就是,离了完整的地图在盖出来的大楼里面根本就找不到路,而在上厕所途中走丢的访客人数多到让大学不得不增设了几个专用的导航机器人。人们时常开玩笑说,一旦天上群星转到了某个合适的位置,大楼上的邪恶尖角就会显露出淫亵真身 —— 大楼 AI 对这个笑话居然还颇为沾沾自喜。不过它最终不得不放弃了自己原本那个克苏鲁风格的拟像,因为上次有个老兵回来的时候被那东西吓得惊慌失措,抄起家伙就揍了过来。

她们在一部电梯的圆形门洞前面停下了脚步。一如既往,电梯还在别的楼层忙活着呢。和地球上一比,这事就显得颇为烦人。

“为什么楼层号都是两个数字一对?” 杏子问。

“因为电梯是斜着开的,” 良子解释说。“别问为什么。”

“斜着……” 杏子重复着。

但是没有问为什么。

两人走进电梯后良子舒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应该暂时不用跟杏子提到神启的事情了吧。

良子…… 克莱丽丝警告着,说教的音色粗暴地划过脑海。

好吧,好吧,她说。

她的战术电脑最近一直在试图让她改掉这种 “瞻前顾后的恶习”。

“杏子,” 她开口时一如既往地在敬称出口前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按照杏子的喜好咽了回去。

“嗯?” 杏子一歪头,问道。

“我不知道现在提起来合不合适,” 在降到大楼地下部分的途中,良子说道。“不过你还记得我当时讲的第一段神启吗?就是你在里面死了的那个?”

“当然记得,” 杏子说。“怎么了?”

“我最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 良子说。“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神启里面我们的对手并不是外星人。武器种类不对。我就是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

杏子低垂着头,闭目思考了一会。

“那听起来很耐人寻味,” 她说。“我也琢磨过这个。你阿姨过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想过,要不要另外派个人而不是亲自参加。但是你也知道,我可不愿意单单因为害怕这个就龟缩在地球上不动。如果那就是女神想要的结果的话,她应该会说得更加明确一点才对。”

“她平时的说法都会明确一些吗?” 良子问。

杏子再次闭上了眼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吧。有时候我会去参拜缎带,然后她就会跟我聊两句。只有声音。我的神启里极少出现过更多的细节。你们这些人都让我有点嫉妒了。”

杏子再次睁开眼睛,看了看良子。

“有些事情让我非常不安。你的神启暗示说会有人想要害我。可能已经有人对你下过一次手。我总是觉得这一切之间都隐隐有所联系,但又根本说不上道理。”

“你们找到怀疑对象了吗?” 良子低声问道。她差点都已经忘了这回事,每次想起来也总是不太舒服。

“我们连一点见鬼的蛛丝马迹都没有找到,” 杏子的音色里混进了一丝怒意。

一时间她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算了,女神总不会放着不管的。我一般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耗费太多精力。就算我死了,地球也照样转。我又不是没有活够本。”

电梯慢慢停下,梯门滑开。两人呆站了一会,然后良子率先走了出去,在前面带着路。

“我们现在到底有多深?” 杏子问。

“和深埋地堡比起来不算什么,” 良子说,“不过和其他东西比起来还是挺深的。好像所有真正的精密实验都要在下面这里做。”

经过走廊的时候,看着左顾右盼的杏子,良子的心里升起了一丝隐约的满足感。这次她终于不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的那一方,也不再是那个一群老兵之间鸡立鹤群的无知菜鸟。

“你确定带我来这里没问题吗?” 杏子悄声问道。

“没问题,只要不给你看太过保密的东西就成,” 良子说。“当然我也不会坏了规矩。毕竟我把我妈都带来了。”

“没错,不过我还以为是因为她是个科学家呢。”

地下深处这几层的布局规划要受到周围大型设备的限制 —— 比如粒子加速器和人工重力装置之类 —— 所以也就稍微显得正统一些,还有高高的天花板和明快的灯光用来驱散坐了半天电梯可能造成的幽闭感。墙上等间距地镶嵌着和房门一样高大的方形石板,上面雕刻着抽象的符号和绘画,对应着种种天文现象。这种审美有些奇特,但良子在这里待了几个礼拜,也算是习惯了。

终于她们到达了目的地 —— 也就是一块写了 “超高能课题组 - 主任 陶少杰” 的小门牌。这段时间良子已经在附近找到了认路的记号 —— 一块图案像是水面波纹的石板。

两人走近时大门自行滑开,让房间里最为令人瞠目的部分一下子暴露出来:直径超过良子身高的巨大的金属管纵横交错,甚至有几条就在入口旁边。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房间很大,甚至让人感到这里比起房间来更像是一座仓库 —— 藏在管道后面的深处角落就是证据。但这么大的房间却被办公桌、管道上的检测设备、还有各种各样的研究人员填了个满满。

陶博士本人就站在离门口没有几步的地方,正一副激动难耐的样子。

“噢,这就是今天的第二位客人吗?” 他歪着头问。“呃,抱歉可能等一会才能带您参观实验室。我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准备开始了。我也相信,热火朝天的实验工作应该会比闲置的设备好看很多。”

良子二人跟着他走进了房间深处,而随着两人的脚步也聚集起了一小圈围观的研究员。经过之前的几周,良子已经能隐约认出几个人来,也学会了如何辨别资深研究员、普通研究生、和附近学校高中生之间的区别。最后那个分类里面也包括了一位,呃,按照亜紗美的说法,总是用 “那种眼光” 看着良子的小男生。不过良子对她的说法完全不以为然。

她们看到良子妈妈正站在观察室里,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盯着下面的研究区,而亜紗美正在设施的重力传感器前面表演着各式各样的魔法绝活。

“你们好,” 看到几人走进观察室,实验室 AI 的勒梅特打了个招呼。这个 AI 并没有试图模仿同名的那位名人的形象,而是选择了一副毫无特征的矮小身材。他正背着手站在良子边上,面对着复杂的控制台,但明显不会去手工操作。

“要等鳴原さん先弄完吗?” 陶博士问。

“没有那个必要,”AI 说。“我只是在收集一些低优先级的数据。现在志筑小姐来了,我们就可以启动那些更重要的实验了。”

良子并不喜欢勒梅特,因为她很怀疑这个 AI 更多地只是把自己看作实验对象,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独自从一个侧门里面走了出去。在下到研究区的路上,她默数着陶主任肯定会对着杏子一股脑倒出来的那些骄傲词句。他们的人工重力装置是人类最强的几部之一,甚至超过了战列舰上使用的等级。整个地下设施都做了抗震防护。传感器都是基于他的亲自设计,可以列入现存最为精细的几类之一。实验室只花了几周就新搞出了这块 “人形对象研究区”。诸如此类。只有极为残忍的冷血混蛋才会指出:“蓝色大师”,一座设在太阳系某颗小行星上的深空重力实验室,在这几方面基本都要比他这儿强一个档次。

没错,如果纯是为了科学着想的话,良子本该前往那里,而不是尤里德米这边。

她在紧邻研究区的小隐私室里碰到了亜紗美。她正好要出来,见状顺便亲了她一口。亜紗美很喜欢这么玩。

如果你在这里花太久时间 “变身” 的话,他们就会开始八卦你俩到底在做些什么了,克莱丽丝开玩笑说。

闭嘴,良子答道。

她变了身,扫了一眼出口上方的监视器。上面显示说 “重力水平:0G”。

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通过出口,走进了研究区。

一边飘进空中,她一边想到,在这类研究里面她本人几乎不需要进行什么思考。亜紗美可以主动操控重力,甚至还可以创造一个让科学家们眼馋不已的黑洞。但良子只有一桩本事:制造一个临时虫洞钻过去。所以,虽然亜紗美有时候会收到一些相当复杂的指示,不过良子要做的一般只有 “在 A 点和 B 点之间来回传送,并且在我们调整重力场的过程中不断重复这一动作。”

她一直有些担心亜紗美最后可能会抢了自己的风头,但事态并没有如此发展。科学家们似乎对传感器发来的数据流始终抱有着异常的兴趣,而他们对她的存在从来没有流露过哪怕一点点的漠然。

良子不得不承认,这些实验对她来说还是有些教育意义的。例如,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在她传送时,连接在她弩箭上的细线会断裂,就像她第一次魔兽狩猎时那样。这归根结底与她用来传送的虫洞的原理有关:她对她虫洞口几何结构的操纵就只能到这个程度,也只能让虫洞开启这么久。这意味着她无法将远处的某物拉过虫洞,无论其是否与自己相连。

不过她还是计划要锻炼下自己对虫洞的控制。

这周的实验内容需要她用最快的速度在一系列预定地点之间连续传送,直到力尽为止。她能够连续传送的最高频率与灵魂宝石的当前状态完全独立,而陶博士认为这一现象很可能来自于她魔法的真正本质。自然,他们也就希望能够用尽量直接的手段来验证这一点。

良子叹了口气。用尽传送次数的感觉可不怎么舒服,而且她也隐约觉得这动作颇有点傻。在她妈妈眼皮底下,穿着一身缀满蕾丝的裙装传送着 “跑圈”。

“准备好了吗?” 勒梅特在对讲机上问道,而她也举起大拇指表示没问题。

房间里的信号灯绿了起来,而良子也开始了绕圈。她的视野从房间底部切到了侧面墙壁延伸出来的一处平台之上,切到了接近房顶的空中,接着是另一面侧墙……

曾经,很久以前,当她还是刚契约的新人的时候,一离开魔法少女天生的作战本能她就会被这种连续的视角变换搞到晕头转向。但现在她早已经习惯,很快就把寻找下一个传送点的导航任务交给了克莱丽丝,自己则走起神来。

她意识的角落里注意到,根据顶部的指示牌来看,房间里的重力场已经增加到了 0.2G。她感到身体意外地沉重,也察觉到自己剩余的传送次数已经开始减少了。

那个曾经百无聊赖地在自己房间里面隔窗远望的文弱地球少女似乎已经变得十分遥远。她经历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这一点她非常肯定。但尽管如此,就像她先前跟杏子提到的那样,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学到了多少真正想学的东西。当她许下愿望的时候,她原本想象着自己会孤身一人探索世界,未来的选择也会掌握在自己手中。

但当她终于开始要面对这种幻想的时候,她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感到畏缩。面对着是否离开的选择,她意识到自己心中渐渐产生了某种责任感,从而也对选项背后所隐藏的不确未来产生了恐惧。她的视野已经拓展开来,看到了更多的未来选项。虽然她很确信自己并不愿意一直在这个房间里传送跑圈,但她已经开始考虑着要不要在离开的时候把亜紗美也一起带上。只要她愿意。

但她会愿意吗?

现在重力场的感觉已经变得十分明显 —— 良子每次传到空中之后都会往下坠落很长距离,尽管读数依然只有 0.4G。她倒也还算习惯就是了。她暗自摇了摇头,想要继续刚才的胡思乱想,以便暂时抛开传送次数已经所剩无几造成的那种本能紧张。

她妈妈在计划搬到尤里德米的时候征询了良子的意见。良子可以看出她的真意:她妈妈希望良子自己做出选择,到底希不希望和妈妈继续住在一起。她心里有一部分对此颇为反感,觉得才刚离家没多久就又搬回妈妈身边实在很逊。但她也十分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只有十四岁 —— 虽然明天就会变成十五。一位十四岁少女很难在这种人生抉择上发表意见 —— 就连大多数的契约者都只能身不由己地来回往返于前线或者训练中心之间。和妈妈住在一起很正常。良子也可以向她寻求指点。

她面临的选择也不光是要不要离开这个星球。她的余光已经瞟见了其他的选项。奈奈提议说任务完成之后让她重返此地。或许那是最安全的一条路没错,但良子已经不想轻易对亜紗美和这里的科学家们承诺说自己会回来了。因为她可能不会。

最后,一切的背后都还笼罩着女神的影子。女神对她有所安排,而她觉得这安排恐怕不会只是尤里德米上的平静生活。但女神也暗示说她能够看到未来,恐怕说她是超越时间的存在也不为过。良子很容易想到,自己可能要在几年乃至几十年后才会再次出现在她的安排之中。但良子心里也觉得恐怕事情不会当真变成那样。

她再次传向空中,而这一次下坠的势头已经足以让她大吃一惊。她灵魂宝石的状态依然不错,但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传送次数已经快用完了。她勉强又完成了一次最后的传送,落到了房间里侧的一个平台上。但毕竟传送并不会消除她和房间的相对速度,所以骨骼上传来的落地反冲还是让她一时有些无措。只掉下来这么点距离就这样绝不正常,而隔着魔法少女和普通人类的层层强化依然能有这么清晰的冲击感,说明现在重力场肯定已经加到了相当的强度。

“我用完传送次数了,” 她向课题组的人发信说。“现在重力设到了多少?”

她先前已经往房间顶部的指示牌扫了一眼。上面写着 “0.75G”,但她对此感到难以置信。

“志筑小姐,我们收到的数据相当不错,” 陶博士回信说。“非常有趣。我觉得我可能已经领悟 —— 啊,等你恢复之后我们再来一遍吧。现在的重力是 0.75G,不过刚才那一下子 ——”

良子摇了摇头。

“这绝对不是 0.75 倍地球重力,” 她坚持说。“你也看到我落下的势头了吧?很疼的!”

在位于高处的平台上,良子可以俯视到周围的整个房间:纤尘不染的白墙和白地板,侧墙、天花板和地板上伸出了好些个灰色金属构成的平台,简陋到上下两面都没有区别。高处的一个角落上安放着透明的强化玻璃 —— 其实是一种纳米技术制造的超材料 —— 玻璃彼端的研究员们也在俯视着她。她看到陶主任转过身去,跟背后坐在设备面板边上的一个研究员比划起来。她也意识到,亜紗美可能跑到其他房间休息去了。

“你说的没错,” 他回信说。“确实有问题。乔治,立即停机。志筑小姐,我很抱歉。我们马上搞定。”

(译注:AI 的全名是乔治・勒梅特)

良子咬紧牙关,蹲下身来。重力似乎越来越严重了,甚至连 ——

良子!快出来!传送!

亜紗美的念话在她心中猛地注入了一股恐惧。她用尽全力,想要构建出离开房间所需的那次传送……

还不行!她说。次数已经用完了!得再等个十五秒 ——

脚下的平台开始向下弯去,一时间眼前的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成了慢动作 —— 陶主任指手画脚地和刚才那个研究员吵了起来,大门滑开,杏子和亜紗美冲了进来,两人都已经变了身。

伴随着巨大的爆裂声,整个房间的顶部裂成了无数碎片,带着难以想象的高速朝她砸落。良子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及时躲开。


但过了一会,良子却并没有感到自己被成吨的泥土和金属活埋地下。她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具有金属光泽的菱形网格,闪烁着红色的荧光,满是空洞的结构居然当真撑住了落下的天花板。一圈红色的人影在身边傲然挺立,杏子的无数分身高举着双手,似乎托起了天空。

“你还愣着干什么?” 杏子的怒斥从四面八方一齐向良子袭来。“我坚持不了多久了!快传送到亜紗美那儿!”

良子用手撑着站了起来,重新调整好了心态。先前的超强重力让她掉到了脚下的地板上,但她似乎并没有因此受伤。她还记得自己出乎预料地砸到了一个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难道那是杏子吗?

一边回顾着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一边在体内深处寻觅起来,想要聚集起足以传送离开的力量,同时凝神留意着亜紗美的宝石特征作为定位。她感到宝石的输出有些不稳 —— 但现在还不是担心那边的时候。

“抓住我的手,我把你带出去!” 她一边大喊,一边胡乱地伸出手来 —— 她看不出来哪个杏子才是真的。

“都只是分身而已!” 杏子们回答。“快走吧!”

她完成了传送。


落点是彻头彻尾的一片混乱。观察室里四处散落着瓦砾,似乎也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塌方,而肉眼就可以看到出口的大门已经弯了过来,明显不可能再度打开。先前操作设备的那个研究员捂着一只胳膊,嘴里骂骂咧咧,但依然试图在操作着什么。杏子站在窗边闭目凝神,继续维持着分身的控制,以便把实验区的塌落房顶用相对稳妥一点的方式弄到地上。

“噢,良 —— 志筑小姐,你没事就好,” 陶博士一边说着,一边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一只手捂着左眼,手底下兀自还在往外流血。但都这副样子了,他的态度还真是处变不惊。

不过良子一把推开了他,径自朝着第一眼看到的目标冲了过去:亜紗美跪在地板上,而良子妈妈跪在她身边,正在对她耳语着什么。

看到良子,她妈妈站起身来,微微转过了视线。一时间她似乎有些迟疑,但她最后还是退到了一边,让良子看到了她迟疑的理由。

说实话,良子一看到妈妈裤子上溅出的血迹就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但只有亲眼所见之后她才完全接受了现实。一条金属梁直接扎穿了亜紗美的小腹,把她钉在地板上,只能低头跪坐。血液和内脏在周围散落一地,紫色的魔法少女装束也被撕了开来。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居然依旧能够保持清醒,甚至还在维持着什么魔法,面前地上的灵魂宝石灿然生辉。

那一瞬间,她的视线紧紧钉在亜紗美惨烈的伤势之上,无法移开,但她心里却突然闪过了那片小腹上原本光滑的肌肤,洁白无瑕,在截然不同的场合之下展露面前 ——

她立刻就后悔起来,感到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渐渐升起,却突然消失。克莱丽丝开启了感情压制,温柔但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她的杂念。

她在亜紗美身边跪了下来,寻找着她的眼睛。直到这时,亜紗美才抬起头来朝她看去。

“我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想要眨掉眼里的泪水。“我来了。”

看来我真的很不擅长保护身体哦,不是吗?亜紗美发着念话。良子意识到,她已经不敢出声说话了。不过我没事。真的没事。植入芯片把止痛什么的都搞定了。

亜紗美想要笑笑,但吃了一痛。良子往她灵魂宝石那边扫了一眼,发现那东西正在地板上往周围的一小圈悲叹之种里释放着污染。说实话,宝石的状况确实不错,而良子也意识到亜紗美其实并没有在强撑什么 —— 她确实并无大碍,只要良子能陪在身边就好。

而那只是让这一切显得更为痛苦。

“她想要救你,” 杏子说着,来到她身边。“我们没想到这里也会塌方。大家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唯一理由就是她正在施法抵消我们头顶上的重力。”

良子抬起头,刚好看到杏子的表情缓和下来。

“她会没事的,” 杏子说。“我可以保证。比这严重得多的我都经历过呢。等我们撤离之后她就可以停止施法,先进入植物人状态了。”

“我已经联系不上乔 —— 勒梅特了,” 陶博士在身后说道。“但根据我最后收到的报告来看,情况已经非常严重。整个地下部分的重力发生器都完全乱套了,到处都在塌方。幸好紧急稳定装置成功触发,没有让整个大楼彻底塌下来。不过要是等着谁来救我们的话恐怕还得等上好久。”

良子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她 ——

—— 发现自己已经跳了起来,揪着主任的领子,把他摁到了墙上。周围的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模糊,眼前只剩下了突然变得惊慌失措的男人眼神。她感到自己手上的压力渐渐增强。

“你搞的这叫什么破实验室啊?你他 x 的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我她 x 的 ——”

接着诡异的愉悦感打断了她的思考。她意识到克莱丽丝已经再次调高了感情压制的强度。周围的世界变得麻木起来,但至少她的头脑恢复了清醒。她终于注意到杏子和她妈已经拉住了她的胳膊。不过恐怕只有杏子这边才有可能真正缓解一点她手下的压力。

她把主任放了下来 —— 他已经明显有点喘不上气来了。

“抱歉,” 她说,但就算在自己耳朵里她的音色里也透出了深深的空虚。“如果真的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塌的话,我可以帮着救救人,但是……”

她瞥了亜紗美一眼。她依然跪在自己留下的那滩血迹里,还在挣扎维持。

“我会先把这里的所有人带回地面,” 她说。“救援人员携带的扫描装置应该可以帮着找到哪里没塌吧。”

她感到杏子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不必了,” 杏子说。“你不用非得帮着救人。陪她去医院吧。我相信这一带应该还有其他传送者。不用非得你上。”

良子转过身来,看着杏子的眼睛。就算在现在的麻木状态之下,她也能够理解到杏子眼神里传递出的意图。杏子不会同意让良子留下的,哪怕她自愿也是一样。

“好像有道理,” 良子答道。

“传送到地面上的时候,” 陶博士理着衣服领子说。“记着把那条金属梁也带上。到了这个地步,突然没了那东西只会造成大出血。还是让专业人员来拔掉吧。”

“有道理,” 良子说。


最后一直等进到了医院里面坐进了等候室,等待着里面的机器人做完手术,她的感情压制才告解除。她妈妈晃了过来,长篇大论地用各种理由解释着伤势确实并不严重,她们可以从她的备用克隆体上拿点器官来用,魔法少女的治愈能力本来就更快,诸如此类。先前她也想过要不要早一点解除感情压制,但克莱丽丝连理都没有理她。

并没有她原本想象的那么难受。妈妈把她搂进了怀里,帮她抵御着解除压制造成的晕眩。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单纯看时间也已经足以让她冷静下来。并没有太多的愤怒或悲痛,只剩下麻木。她不想承认,但现在能有妈妈陪在身边真的很管用。

靠在妈妈肩头,她思考着为什么在尤里德米上这短短的几周里,亜紗美在她心里占的分量会突然变得如此之重。这算是爱吗?抑或只是不想再次看到自己生活的支点被什么理由硬生生夺走?她无法回答。

两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直等到广播说亜紗美已经转到了普通病床。


直到第二天院方才敢把亜紗美重新唤醒。

“嗨,” 良子握着亜紗美的手,看着她睁开眼睛,说道。

亜紗美似乎打量了她一会,检查着什么,然后朝良子身后的妈妈瞟了一眼。

“嗨,” 最后亜紗美看着良子说。“或者应该说,生日快乐?还真是有意义的一天,不是吗?”

亜紗美微微一笑,让良子意识到那是一句玩笑。

“嗯,真是呢,” 良子说。

亜紗美捏了捏她的手,而良子的目光垂到了地上,脑子里转起了截然不同的念头。

现在她又该怎么告诉亜紗美,自己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跟着奈奈和杏子一起离开?

“大夫说你还得再过三天才能养好,” 良子对上了亜紗美的眼睛。“他们找了个治疗法师帮着加速恢复,所以才会这么快。还要三天是为了让你的身体能根据他们搭出来的架子重新长好。你的灵魂宝石也会加快治疗速度的。”

她轻轻朝着亜紗美被单底下伸出来的那些管子比划了一下,不过没有提到从亜紗美的新克隆体上拿来的器官。没有必要画蛇添足不是?

亜紗美侧过脸来,看了看旁边床头柜上放着的宝石,正在往机器人 “手里” 举着的一块悲叹之种里释放着污染。

“那挺好,” 亜紗美笑了笑。“等我好了一起去吃一顿吧。为你庆生。”

“好的。”

良子感到身后来了个人,转身看到杏子正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探病定番的 “早日康复” 气球。她昨天并没有跟她们一起过来,而是留在了现场协助救援。良子怀疑能给亜紗美找来治疗法师也是托了杏子的福 —— 一般来说,为了节省医疗资源,伤势较轻的非战斗人员都只能等着自己长好。

“巧克力?” 她说着,收下了杏子送来的慰问品。“那个,她还要再过一天才能进食,毕竟,呃,她的胃……”

“嘛,那就明天吃好了,” 杏子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原本准备另外送你一份生日礼物的,不过现在这个时机可能不太妥当。”

良子轻轻点了点头,示意理解。

“总之,谢谢你专程赶来,” 良子妈妈示意着良子旁边的一把椅子说。

“实话实说,” 杏子翘腿坐了下来,“良子,这次我并不只是专门过来看你。公安部门正准备对先前那起事件立案调查。”

片刻的沉默,良子看到亜紗美和妈妈的脸上都现出了困惑。

“立案调查?” 良子妈妈难以置信地问。

杏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边下意识地玩弄着气球底下的缎带。

“据说事件的起因非常可疑,” 她说。“我听说很快就会有执政体的探员过来找你们问话。可能还会索要你们的记忆文件。”

她的眼神突然对上了良子,用念话说道:

你跟她们谁说过,在你刚契约的时候就差点被人害了性命吗?要不还是咱俩私下里继续讨论比较好。

良子想了想。

没有。要现在说吗?

不知道这个的话,我下面要说的内容就接不上茬了。

良子瞥了亜紗美一眼,发现两人的念话交谈已经让她的脸上露出了不快。她决定自己最好还是和盘托出。

良子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后滑了一点,同时面对着所有人。她的目光依次扫过亜紗美和妈妈。

“杏子接下来要提到的是一件我以前从来没跟你们说过的事情。其实,在我刚契约的时候,好像就有人想要我的命来着。”

亜紗美的脸色愈加难看,而良子妈妈则倒吸了一口冷气。

“良子!你怎么能连这种事情都要瞒着 ——”

“我们始终没有找到任何关于下手人身份或动机的证据,” 杏子的声音变得清晰而严肃。“说实话,我们之前甚至无法证实对方的目标到底是不是良子本人。不过,虽然我不能细说,但警方这么急着想要找她问话的原因就是现在的所有线索似乎都表明,有人调过了重力发生器,让它们在完成一次实验之后朝着我们当时所在的那个位置制造尽可能严重的塌方。你们还记得吧,那个房间是特意为了良子布置的。考虑到良子先前经历的那次事件,结论应该已经很明显了。”

杏子确认了一下所有人都依然在听,然后继续说:

“其实,按手头的证据来看,勒梅特的嫌疑非常之大,虽然谁都想不到什么合理动机。但是,这位 AI 接受了一次代码检查,而 TCF 验证的结果是他并没有涉案。所以现在他们还没有找到什么嫌疑对象,不过他们还在继续调查课题组的人。”

我的第一感觉是他们在针对我,就像你在神启里看到的那样,杏子同时发出了念话。但他们不可能事先料到我会来。总之,事情实在太过巧合。绝对有什么内情。

良子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感到先前已经麻木的某些感情重新变得跃跃欲出。

“你是说就是因为他们想要我的命,这回差点就把我们所有人全都害死了?” 她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怒意。

“或许,” 杏子说着,对上了她的眼神。

良子咬着牙。她依然记得亜紗美跪在地上的痛苦神情,被金属梁刺穿小腹。这都是因为有人想要自己的命?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吗?” 良子问。“怎么才能让这种事情不要再度重演?”

杏子耸了耸肩。

“大概只能指望警方查出点什么来了,” 她说。

“他们不可能就此收手,” 良子说。“下回没准就会要了我的命,或者是亜紗美ちゃん,还有 ——”

她刹住了话头,怒意再次浮出表面,涌现的念头冰冷而清晰。

那帮人想要一举把我们两个都干掉,良子对杏子说。如果我还留在这里,唯一的结果就是让这种事件再次发生,我会死掉,她也……

杏子没有回答,但这一瞬间良子眼里已经根本没有了杏子,甚至也没有了周围的医院房间。她只看到一个月来的各种事情凝聚起来,沉淀结晶。女神的种种暗示,她本人对尤里德米上平静生活的不耐,奈奈提出的任务邀请 —— 她注定会拥有不凡的命运。这不就是自己许下的愿望吗?她的愿望不可能允许她就此闲下来,而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不愿意闲下来。

杏子说得没错:这里确实有什么事件正在发生。或许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 —— 或许这就是她的愿望展现给她的世界一部。她不能变成活靶 —— 她必须不断地改换位置。

所以她必须参加这场任务。其中一定有所关联。

“良子?” 亜紗美见她坐在旁边开始走神,问道。

良子吐出了一口长气。

“抱歉,” 她悄声说。

“怎么了?” 亜紗美问。

良子一手扶上了额头,接着又放了下来。

“我阿姨昨天过来,” 她试图尽量清晰地做出解释,“是来提议让我参加一次秘密任务,一次需要我参加的任务。说实话,我琢磨着想回前线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在这里生活得并不快乐 —— 不是在怪你!而是…… 我觉得我还不想安定下来,至少不是现在。我很抱歉。”

她对上了亜紗美的眼睛,而她眼里的悲伤也刺痛了良子的心。

“我必须得去,” 她说。“我还无法解释为什么,但我必须得去。这里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而且……”

她一只手想要比个手势,但只做到了一半。她看见妈妈开口想要说点什么,但又住口不语。

“算了,我想我过段时间总还是要回来的,” 她的眼神躲到了一边。“我有义务向科学家们提供他们认为可能有用的一切数据。不过现在,实验室可能得暂时关门了,而且 ——”

“没关系的,” 亜紗美的回答让良子一惊,不由得重新对上了她的视线。女孩的表情显得意外地坚定。

“我一直都觉得你会想走,” 亜紗美的眼神把她钉在了原地。“毕竟你也告诉过我你许下的到底是个什么愿望。我只是……”

亜紗美的声音越说越小,也低下了头。但良子正犹豫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亜紗美就接着喘了口气,重新看着她的眼睛,说了出来。

“也带上我吧,我只要这样就好,” 她说。

良子皱起眉头,看着杏子。

“我不知道这次到底能不能把你也带上,” 她说。“而且如果有人想要害我的话,离我远点才是更加安全的选择。我不想让你伤着 ——”

“你觉得我会在乎吗?”

亜紗美一针见血的反驳清澈而响亮,直接打断了她的念叨。少女起身向前,一把抱住了良子的胳膊,也导致旁边的某个仪器叫了起来。

“亜紗美ちゃん,请冷静一点,” 良子妈妈插嘴说,上前想要把她拉回病床上。“你现在可不能乱动。”

但亜紗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死死抱着良子的胳膊。两人的眼睛再次对上,让良子明确感受到了她坚定的意志。

两人互不相让地瞪了一会,接着良子闭上眼睛,低头认输。

“好吧。只要杏子可以搞定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