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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托付信任

"对程序不含木马的声明应相信到何种程度?也许更重要的是相信写软件的那个人。"

——肯·汤普逊,信息时代早期。

(译注:Thompson, K. (1984) "Reflections on Trusting Trust"

"一种常见的误解是,有了可信计算框架(TCF)作保,执政体便可免受阴谋威胁。毕竟,如果你确信各个系统与你共享价值观,让它们知晓一切有什么坏处?它们又不会违抗你。"

"这种天真观点的传播得到了执政体的默许,但其只需稍加检视便会破产。毕竟假如真是如此,执政体为什么还要维护一套密级体系?"

"执政体有秘密。秘密就意味着有团体在暗地操作。而阴谋紧随其后。"

——摘自《给自由职业者的优质阴谋论炮制指南,或如何给人扣紧锡箔帽》,线上出版。

(译注:锡箔帽,在阴谋论者中传说可抵御来自政府、企业等的脑波操纵。见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in_foil_hat


突入倒计时十五秒。某人重复着计时器的提示。

目标情况如何?

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没有东西进出。很安静。

真没想到我会在见泷原干这种事。

朱莉安娜抬起头,叹息一声,瓢泼大雨似乎要吞没她们与行会街其余各处。她们的一位队员需要雨水来操弄用于藏身和侦测的水墙,所以她们一直是在雨中行动。她们总是无法好好看清她们行动的城市。在最佳作业状态下不行。

打起精神来,还有十秒。

她又呡了一口汽水,下意识转了转手上的戒指。她的小队"水上烟"看起来就像任何一组普通魔法少女游客一样,靠在这座城市的无数阳台之一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们即将消失,她们的存在将被主动从城市的监视系统抹除,或是她们很可能几秒后就将死去。

还有五秒。

在行动前的最后关头,她总是会好奇她们将发现些什么。她们被告知目标区域是见泷原一所高级研究机构的行政套间,里面在今天没有人——首要目标人员出去了,员工则因为地方节日在休假。听上去像一次常规搜查,但没人会只为这就拉来一支暗之心内部保安局的小队。里面平日里待的可能是位伪装起来的老祖宗。她们是这么听说的。

她还从未与一位老祖宗对峙过——也没面对过这类人可能布下的陷阱。她只能依靠队伍里的防御专家应对可能的意外,依靠心理卫生部的医者重装好她们的身体与心灵,如果结果真的严重到那地步的话。

朱莉安娜最后一次转动戒指。她们已经竭尽所能准备了。

行动。

周围的世界像漩涡一样扭曲了,随后她们出现在市中心某栋摩天大楼高处的目标办公室内部,无声的旋风充斥于她们内层和外层的护盾间。

朱莉安娜已经变好了身立于房中,不过她们的透视者说的没错。房间里没有人。

感觉没有埋伏。她们的侦查员雷达说,没有物理警报,没有魔法警报。不过有些别的东西……

她越说越小声,小队成员都默默绷紧了神经。有不寻常的、意外的东西几乎总是坏消息。

她知道我们要来。终于雷达下了结论, 没有陷阱,但到处都是明显的魔法痕迹。她把这地方清理干净了。很高质量的清理。

雷达拍了拍她的紫色面甲——那是她变身服的一部分——皱起了眉头,随后突然转身、举起一只手。一张老式的纸张被透明的紫色泡泡裹住,从房间后侧的桌上浮起。

她们知道现在最好别多嘴。她这样的反应意味着涉及到了未知的,也许是危险的魔法。

泡泡变换着形状,贴合上了纸张,变成了一个由铆钉封闭的紫色不锈钢盒。纸张已经用魔法收容好了,只要雷达的魔力能支撑住。

这是什么?朱莉安娜问。

只有女神知道。她们的队长说,来吧,之后会有时间检查的。现在先把这个地方翻个底朝天。


等壶里的水开,由真想,可真是让人心神不定。

一方面,这让她想到自己已有多久没有干过以现代标准看这么低技术含量、这么没有必要的事了;另一方面也提醒了她,自己已经过于习惯以非人类的主观速度运转。她不断发觉自己又滑向了加速思维模式,这种状态下等水开就像在等地老天荒。

"这很冒险。"黑井香菜的声音在她脑中回响,"没有人会想都不想就让自己未出生的孩子接受基因编辑。我们肯定都会慎重的。"

这声音在音频转写里诡异地不含感情,这是施加了情感抑制的迹象,当前情境下由魔法所引发。这也是绕过复杂心理防御机制、尤其是常用的情感触发型魔法绊索的主要手段。

专心点,由真想,设法将思绪拉回此刻。过会儿会有时间用来思考,还有讨论的。

"在想什么重要的事吧,我敢说。"一个女人出现在她身前。

由真点点头。立见紬是此地——坐落在日本乡间的一座乡村小庄园——的照管员,这也是如今仅存的几座同类庄园之一。而更重要也更鲜为人知的是,这里是日本唯一一处不受执政体或任何人监视的地方。这样的保障只能由定期的魔法清查,以及严格零技术、零传送、限魔法少女专用的方针来实现。

"对。"由真在点头之外又补了一句。她伸直脖子向茶炉望去,那是烧外挂燃气罐的古董样式,却看起来光洁如新。它并不是经修复至此——它就是全新的,多亏了由真的治愈魔法。

每次过来,她都会把宅子复原一下,有时会相隔数年。她会动手还原剥落的油画、积尘的窗子,还有漏雨的屋顶。

毕竟,她在这座宅邸有着美好的回忆,这里有舒服的会客厅、大块的落地窗、四周的咩咩羊群、崎岖丘陵和远处的潺潺溪流——诚然水流声只有魔法少女才听得见。很久以前就是在这里,见泷原四人组度过了她们的第一个假期,也正是在这时由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够想象一种更美好的生活。

"我猜是太机密、不能讲给可怜的老紬听的。"照管员说,"我没那么重要嘛,我干的活只是要把这儿照看好。"

由真抬头看了看这位将身体设定到35岁左右的年长姑娘。年长到已称不上年轻了,但也不至于会在这副皮囊里觉得太不自在。

这很适合她。多年前她们拜访她时,紬就是偏庄重那挂的。由真也知道紬一直为她着想——不知怎么,由真常听说这宅子在别人来访时总是崭新的,而只有由真来时,这里才会像当年一样,一副需要她来修整的样子。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女人作势揉着一只眼睛说,"你那时多可爱呀,还喜欢绵羊。看看你现在,都要跟我保密了。"

由真翻个白眼,做出她最好的撅嘴表情,任由紬拍了拍她的头。

"哟,瞧瞧,水开了。"紬说,"我想我帮你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的确,壶盖正发出轻轻的咯咯声。由真关掉茶炉,戴上一副隔热手套去抓滚烫的金属壶把。就算她能轻易医治,也没道理要伤着自己。

想到现状,她摇了摇头。甚至在从重要职位退下来、回乡照管一间行会安全屋之前,紬就已经挺特立独行了。但也很难说她做了错误的选择。有些老祖宗还很羡慕她对生活纯粹的满足感。

由真把水壶提到会客厅,紬紧跟着帮她拉开纸拉门,另一只手努力不让托着的一盘子零食掉下来。

她们小心地席地正坐,然后她让紬沏上茶,自己则再度陷入沉思。

她听到哪儿了来着……

"乔安妮 · 瓦伦丁请我们加入一个绝密的实验性基因编辑项目。据她说,她们在研究基因修改对未来契约概率的影响。这一邀请不只对她们单方面有利。我知道的,由于我们俩的遗传背景,我们将来的女儿会是孵化者契约的理想人选。"

中濑说到这里吸了口气,显然仍深受情感冲击。如果不是由真已经确定这次问讯是成功的,或者如果她没有足够多这方面的专家,她肯定会担心里面可能有心灵感应陷阱。这种情况最好还是委派个代理。而要是连田中唯这样的老祖宗读心者的专业能力都相信不了,她还能相信谁呢?

"因此,鉴于乔安妮很了解我对女儿的担忧,"中濑继续叙述,"她们提出想看看有没有可能消除她的契约可能。你肯定知道我的经历,尤其现今又在打仗,你可以想见这对我来说多有诱惑力。不过,如果不是她爸对这个概念还要更积极,我多半还是不会答应。我们后来都后悔了,虽然我永远没法当着他的面承认这不是他的错……"

最后这句说得很慢,其中的犹豫表明,这又是受了一点魔法激励的结果。这大概不是她会自愿大声说出来的事。由真发觉自己在浏览转写的过程中已闭上了眼,而等她再度睁眼,看到的是正一脸担心地盯着她的紬。

由真微微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只是……这种读心总是令她毛骨悚然,即使其已经经过了当事人同意。这话能从她这儿说出来,就真的很说明问题了。

录音中出现了停顿,应该是唯在这时小心开启了另一段记忆的大门,然后说话声继续:

"看起来一切顺利,不过毕竟这也是我的专业领域,我忍不住要自己额外做一些检测。我发现了……"

又一处停顿,文件上的注释指出,唯差点触发了某种魔法防御——也许是被伪装成了记忆中某次检测结果——在让她想起她们已经知道的东西之前,就会把她们在由真生日会后放到她身上的记忆阻隔全抹掉。

"所以你已经知道了。"转写中的女人继续说着,"显然我很不高兴。不,更正一下,我气得要命,怒火能够点燃一座反应堆。我当时或许应该向执政体或者向你报告的,却像个傻子一样试图和她对质。我本该想到会发生什么。"

又是停顿,不过这次是单纯的暂停陈述,女人总算能仔细思考这一切了。

"有人从身后擒住我,一只手蒙住了我的眼睛,就是这样。"她说,"等我醒过来,只记得一部分愤怒的感觉,还有她告诉我修改没有成功,甚至还可能有提高契约几率的副作用。我一想到我这么多年都在为这件事斥责可怜的久间……"

"他知道这些吗?"这是由真在问讯中头一次出声问话,现在大声提问终于安全了。

"知道。"中濑说," 我去找乔安妮谈之前都告诉他了。我只能猜想她们也跟踪了他,并对他做了同样的事。"

"我已经告诉你的是目前我们对你女儿脑袋里的那个设备——不管是个什么——的全部了解。不算有多少。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老实说,不太多。如果你们已经在研究她,我怀疑我知道的不会比你们已知的更多了。也许因为发现得更早,我可能会多一点洞见——我建的一些模型显示,它可能关乎对她价值观的更改。一种植入的伦理体系。有些部分看起来有点像最终被纳入第二代战术电脑的东西。"

她说到这里哽了一下。

"然后久间又让她给良子装了这么一台。这肯定意味着什么。这里面能是何种谋划呢?"

"我们在努力搞清楚。别担心。"

由真让回放在此结束。后面还剩下一点,但她已经读过报告了。她不过是想在有空的时候自己亲耳听一听。

她抬起头,看见紬正站在门口和另两位客人叙旧。在过去,紬曾在乡下魔法少女中引领了一阵风潮,将自家宅邸改装成某种魔法客栈,收取城市少女的悲叹之种和日元以提供一处怡人的休养地。

而这两位客人理应了解往昔之事,因为她们亲身经历过。发给她这份转写的黑井香菜、还有实施问讯的读心者田中唯都和她是同代人,甚至还和她来自同一城市。当她们三个聚在一间屋子里、脱下外套聊起天时,很容易就能把她们想成一群出来短途旅行的女学生,而非事实上的掌权者荟萃。

其实,由于手头的某些话题,由真觉得把唯加进来有点尴尬,但她有问题要问她。

她站起来,好让香菜弯腰给她一个拥抱。

"噢,这围裙真可爱。"香菜说,"我得给新出生的孙女买一条。"

由真略带难堪地稍一耸肩,挥手示意让两位落座,看着她们脱掉时髦的冬装夹克。这种衣服现在的人们穿来都是追求时尚多于追求保暖了。

她进厨房给自己拿了杯清水。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清醒头脑、将注意力集中到两位访客上,同时也需要些纯用于思考的时间。

她发现自己正盯着已空的水杯,并回想着许久之前织莉子曾告诉她的事。即使到了她这个年纪,时间也是最宝贵的东西。

"你看过转写本了?"紬一出门照顾羊群、更重要的是给了她们私人空间后,香菜就发问了。她一下便切入了正题。

"当然。"由真说。

"瓦伦丁主任失踪了。"香菜说。

片刻的沉默,然后由真头一歪,似乎在说"那不然呢?"。她其实已经多少预见到了,虽说她更愿意事情能好办哪怕那么一次。

"她几小时前本该已经回到了蓝色大师。"香菜说,"但她的飞船一直没和工作站联络。进出那片区域的航空器在大部分航程都保持无线电静默——就是说她在哪儿都有可能。"

由真摇摇头,目光扫过房屋四壁,墙面简洁的装饰风格在这个年代可算是古风了,但这能让她镇定下来,并给了她思考的余裕。

"瓦伦丁从一开始就插手了阿姆斯特朗计划。"由真说,"她亲手提拔了两位主任之一,而又设计了另一位。这还没算她对TCF最新几个迭代版本所做的协调工作。"

她一只手做了个手势,让其传达出相称的情绪,又用另一只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咖啡因在某种意义上是初代心智增强技术。

"让我们批准整个风险项目的少数几个原因之一是,我们从项目伊始就会用魔法检查新搭建的框架。"唯用手指敲着桌面说,"瓦伦丁没有参与这些,系统都是干净的。我们也在阿姆斯特朗计划全程布置了安保人员。花招不是耍在这一块。"

"也许吧。"由真柔声说,"毕竟,要是你都在某位主要的魔法少女参与者脑子里了,干嘛还要费事去渗透软件呢?"

在她们陷入思索时,墙上的挂钟敲了五下,又归于可怖的沉寂。

"但还是说不通啊。"唯终于提出来,"做这些有什么好处?而且有谁能在十五年前就料想到这一切?"

"是啊,谁呢?"由真作了个鬼脸,希望自己能吃到块麻美做的蛋糕。她曾认识一位有如此远见之人。再没出现第二个织莉子让她安生了很久。但现在这个叫西蒙娜的姑娘,还有她声称一起共事的其他人……

"还有些别的情况。"香菜从包里抽出一页旧式纸张,"抱歉要卖个关子,不过这是我刚刚才收到的。在抛出更多重磅消息前,我想先听听你们怎么想这个。"

由真俯身向前,感应到了极微小的魔力。可是是哪一种?

她拿起纸片,想是不是自己或者唯先研究一下,还是说直接让香菜别藏着掖着的了。

可这张纸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上面的文字平平无奇,不过是普罗米修斯研究所一些小项目的进展报告。一个显而易见的可能性是这魔法在掩盖着……什么东西……

她的思绪在这里模糊了,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重新在她脑中展开。没可能的吧。

她运用她会的仅有的一点附魔术,自己释放出一小束魔力,字句便从纸页上显现了出来,是老派作风的手写文字。

"都好久没人用过这种做法了。"她看着香菜说,"我猜你已经读过了?"

这是行会用过最简单的文本隐藏法(实话说,是行会原身)。拿张印有普通文字或图表的纸,在行与行之间的空白处写上你的留言,然后用魔法将墨迹非实体化就行。要复原也简单,只需检查下魔力分布,再把墨水重现出来。附魔不是永久的,而且还是会留下施法痕迹,但这一方法不需要凭空产生物质或能量,所以成本相对低廉。但这只适合用来对普通人及其刑侦技术隐藏讯息。

她知道这些,因为这主意就是她当年想出来的,而麻美,这个常被织莉子评价为绝对附魔奇才的人,第一次实际使用了这项技术。她们后来也全都学会了,甚至包括黑井香菜在内的其他团队也学了。然而,没有多少人会知道用这方法能引起她们的注意。

"当然。"香菜说,"这是派去突击搜查她在普罗米修斯研究所的办公室的小队带给我的,因为她们感应到了魔法。而我让她们把找到的东西都拿给我。她们想把这个交给某个专家,但并没有这个必要。"

她顿了一下。

"可能还是你自己读一下比较好。"

由真已经在看了,她将思维放慢到更贴近人类的节奏,而不是瞬间的处理-皮质转存方式。

你肯定已经猜到,我留这封信在这里就是预计了一旦它被发现,你就一定会读到。我想我会借此机会为我自己辩解一下,这样你们就不用老想着我可能还在策划什么残忍的阴谋诡计。

我也确认下如今已显而易见的一些事实。我与西蒙娜 · 德尔 · 马戈一同组织起了正在进行的大部分工作。包括深空中正在组装的设备,以及相关的人事安排……

你现在会怀疑这是不是个圈套,但我向你保证不是。怎么可能会有呢?最新几版的 TCF 里也没有。 TCF 被渗透了,没错,但这并不是我做的,相反,我已尽我所能为我们提供了保护自己的工具。我恳求你使用它们。要点在于一个TCF可以检查另一个,并保证两者的共同安全。一旦落到被渗透者手中,你知道的任何信息都可能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至于保密性,如果你认为TCF受到了损坏,不就得在暗地里推进工作了吗?你能信任哪些人?你可以怎样行动?

我正在追查是谁做了这些,想设法找出幕后黑手。某个将自己藏得太深太深的人。

在那之前,我只能心诚不移。

PS :无需担心真正的乔安妮·瓦伦丁。这些都经过了她的同意。我帮她在殖民地过上了全新的生活。

她把纸页递给田中唯,同时沮丧地摇着头。

"不用我来说有个明显的人选了吧。"香菜不寻常地放低了音量,"你们觉得是她吗?晓美焰?"

由真闭上眼,皱紧眉头,做出了不悦的表情。

"你觉得她能在这儿掩藏自己的身份?在地球上?还偏偏是在见泷原?"由真明显不同意,"要能瞒住我们我也认了,但要瞒过孵化者?"

"各种迹象都表明孵化者无法看穿真正的隐身魔法。"香菜伏在桌上说,"它们又不全知全能。这是有可能的。"

"能藏近二十年?瓦伦丁的神秘历史可就有这么长,从她那次'宗教体验'算起。"

"如果有谁能办成这些,那一定是她了。先假设就是她。"

由真往后一靠,一口喝完剩下的茶水,又不甚雅观地再去匆忙倒上一些。她不在乎自己已表现出多少不安——香菜的逻辑链她跟上得太容易了。这令她心烦意乱,而她希望她们看到这一点。

"确实像是她写的。"唯把信放回桌面说,"口气是一样的,毫无歉意或实质解释,结尾还有诉诸信仰的言论。我能想象她写出这个。"

由真想了想。焰的说话方式的确特别。但由真也能——而且也这么做过了——自己伪造出这么一封手写信。

"嗯,我同意。"由真说,缓和了一下先前的语气,"但我可否先问一个私人问题……"

她停下来,等到能确保另两人都已全神贯注。唯正好奇地盯着她。

"考虑到你与希望教的联系,你怎么看这封信,假如这就是焰写的的话?基于里面的内容,你会相信她吗?"

这是个令人不快、却又很有必要的问题,虽然唯的表情一下就染上了阴霾。

"远见会的新加利福尼亚报告你看了吗?"她说,"我看过了——那种秘密很难守得住。教团一直都担心她会变得精神错乱,或遭遇类似的悲剧。没有人真的够格为焰诊断,不过以我的专业意见,通灵会幻象里的她并不像是有问题。倘若果真如此,而且写信的真是她,我恐怕得说自己会相信她的。"

"很有价值的回答。"由真说,"谢谢你的坦诚。"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窗外的草地。在从前事情多单纯呐。

"我其实看完了远见会的报告。"她说,"我觉得这份很耐人寻味,因为它比她们其他大部分报告都要直白得多。上一次她们看到这么直白的幻象还是在统一战争时期。"

她轮流看向两人。

"没有更多证据的话,我们做不了是谁寄了信、以及为什么寄信的假设。但如今我们已骑虎难下。就算有这么多证据表明阿姆斯特朗计划是受到操纵而成型,我们也没有正当理由废止它。感觉上是有点诡异,可即使不仰赖写信人的说法,该项目的一切也都是有据可查的。也许这些都正符合她们的计划。"

"远见会也报告说焰与X-25调查的队员遴选有关。"香菜揉着后颈说,"想想那次任务离酿成灾祸有多接近,我会把这算作给她加分的一件事。"

"或许也加不了几分。"由真说,"就算她的行动在那儿帮了我们,也不等于那就是她的主要目的,更不意味着她还以瓦伦丁的身份介入了阿姆斯特朗计划。那边的邪教还竖了焰的雕像。这是减分项。"
她就此打住,虽然她还有更多东西可说——关于焰可能究竟以何种方式影响了X-25上的任务执行、人员构成以及其他方面。不过面前的并不是合适的听众。

"先休会吧。"她说,"我知道这有些唐突,但在这个场合没什么需要说的了。"

其他两个人点点头,喝掉最后一口茶起身准备离开,并把茶杯收拣到托盘上。但由真向香菜打了一个手势。

"你想和我一起散会儿步吗?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上次我们走到这边时我还只有十多岁呢。"

自然,在由真的青少年时期她们从未在农庄一起散步过。

"我想可以。"香菜理解了她的暗示,"你一直都很喜欢这里的动物。"

她们向门外走去,由真中途加了件冲锋衣和一副兔子耳罩。室外的微寒令人心情舒畅——气温还只刚好回暖到能让羊群出来转悠,春草的第一批新芽也不过恰要萌发。

她朝远处的紬挥一挥手,随即踏上一条泥泞小路,她知道在这条路上可以免于被监视。

"你大概不会觉得惊讶吧,不过我觉得那封信像焰像得这么招摇有些可疑。"由真一确定她们已走得足够远后便说道,"焰用很多别的办法都能联系到我。煞费苦心让这信显得像她写的,却又没提供证据,就好像是想要操控我们一样。"

"嗯,我并不惊讶。"香菜说,"我们两种可能性都得考虑。不过这也是显然的。我想你不是为了这个把我叫出来的吧。"

由真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弯腰捡起了一根树枝。

"的确不是。"她说,"是和我不想在田中さん面前讲这事的原因有关。"

她用树枝戳了几下地面。

"希望教教团,以及杏子ちゃん力推的这位魔法少女的女神,"她说,"看起来她们,还有'祂',近来确实有很大影响力。"

"是这样。"香菜说,"但请你见谅,我看不出你想说什么。"

"刚才在屋里时有件事我没说出来。"由真说,"就是我觉得自己知道X-25的组队是如何受到操纵的。是通过杏子姐姐,还有希望教团。"

她顿在此处,转过头去观察香菜的反应。

香菜的表情淡漠、看不出感情,一如她所料,但她的声音显出了困惑。

"我能明白你会这么想的理由。"她说,"毕竟她们全程参与了任务的筹备和执行,至少杏子さん一直都在。我甚至听一位在场者说,正是她说服了麻美さん再派去一个探头。但我看不出这怎么能归咎于焰。她们拼命找了她二十年。如果她们有过接触,就很难再藏得住了。"

"我没有说那就是焰。"由真说,新听到的零碎信息令她眨了眨眼,"至少,不是说由焰直接造成。我是说,要追踪蛛丝马迹。和你一起为良子ちゃん分配任务的是姐姐,没错吧?把她选进魔法特攻队、自己带队进入地堡的也是她。包括良子在内,还纳入了不少按理不会出这种任务的新人。像是良子的朋友周梅清,还有良子的女朋友鸣原亚纱美。一切都围绕着这个女孩,她的大脑里还正巧有个东西。多半还是我们的朋友瓦伦丁植入的。"

香菜皱起眉,没有理会那拂过她脸颊、吹起发丝的寒风。

"我得到的信息是,杏子さん请良子ちゃん作证说,后者得到了教团女神的神启,其中显示殖民地的武装远超预计。麻美さん自然不愿别人知道这才是她派出第二个探头的真正理由,而不是因为她有什么走运的预感。"

由真做了个怪相,她脑中又一块拼图对上了。

"我不知道这事。"她说,"不过我这边的信息,属于绝对机密的,是麻美さん近期多次访问了教团总部。而她正是推动阿姆斯特朗计划的人,还伴随着其他一些急速的军事重心转移。"

她先前身体略微前倾,现在则重新站直,直视着面前女人的眼睛。在行会核心层,她几乎找不到人能真正一起谈论她工作上的事,甚至和她自己最初所在的小队也不行。香菜和她走得最近,因为尽管她们有很多不同之处,做的工作却是一样的。

"那你想说的是?"香菜问,"你想说教团和这一切全都有牵连?包括四处调派良子ちゃん?还有与 麻美さん 接触?即使如此,我也不认为杏子さん真的插手其中。"

由真刻意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虽然她早已想好了要说什么。

"问题在于,"她说,"我们一直在说不局限我们的思路有多重要,不是吗?因此我必须指出,不论我们的个人情感如何,只要我们抛弃那个假设,有多少巧合便能瞬间串联起来。让我来另提出一个理论吧。"

她再次停下来,做出深呼吸的样子。这要说来话长了。

"假设瓦伦丁的身份正如她在信中暗示的一样。那我们就不得不相信在以下相关情况的背后都有焰的身影——志筑良子、新的TCF框架、新型战术电脑,甚至一些魔法少女失踪事件,如果你的远见会通灵可信的话。同样是在这段时间,杏子姐姐突然决定要成立一个教团,而且特别地成功,似乎将很多新兵们引到了焰留下的那根魔法缎带处。"

"当良子到了可以契约的年龄,她和西蒙娜就被孵化自过饱和悲叹之种的可疑魔兽群袭击了,而乔安妮·瓦伦丁就在附近。良子被同样恰好在附近的麻美姐姐救下,而她立刻就成为了那女孩的导师,这显然是件稀奇事。然后杏子姐姐几乎也是立刻出现,并且成为了那女孩的另一个导师,稀奇加倍。随后她们安排好了那女孩生活与事业的方方面面,直到现在。她的职业生涯与俄耳甫斯任务、X-25、阿姆斯特朗计划、焰的学生奈奈和阿兹瑞尔、蓝色大师、战术电脑,等等等等的一切紧密相连。你得承认这些巧合很惊人。"

和由真预料的一样,香菜吃了一惊,她的眼睛因惊讶而张大了,又在陷入思索时眯起来,最后探询地与自己对视。在风中,在窸窣的草地上,在落日的余晖下她们矗立而对,看起来活脱脱像一对争吵中的母女。

一声羊的咩声传来,由真只得轻笑几声,转过头掩藏起她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不确切知道。"她说,"我是觉得有人在操纵缎带?是觉得女神是假的?我也不清楚,但巧合实在太多了。我听起来像个阴谋论者,但你知道我说的——"

"没错,我们的生活一直是个阴谋论。"香菜干巴巴地说,"但不必我来指出,虽然你讲的很有说服力,但它们并不完全能拼合成一个完美的说法。就算可以,你举的事例对人类来说也完全不是坏事。事实上,这些都是无可辩驳的好事。最后,其中也没有哪里表明一定是有人在操纵缎带,或者做了类似的事。相反,这几乎就是女神真实存在的证据。"

让由真一震,她发现自己在惊讶地望着香菜。她……本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值一提,虽然她怀疑香菜也并不认真。

"那你有什么想法?"香菜问,"我不相信你想到了这一切却没有想套行动方案。你想和她们当面对质,只要去就好了?"

"还没想好。"由真为香菜更换了话题松了口气,"我不想在还不了解实际状况时就采取激烈的做法。我们需要观察。先找出谁和教团有关,再从她们的行为中找出规律。"

而且,她心想,我可不想让自己难堪。

"漫长、恼人的工作。"她叹气道,"但我目前在另一条战线可以有更多进展。不论别的事件如何,TCF似乎是真的被破坏了,要真是这样的话,修复它就是头号优先级。写那封信的人有一件事说得对。瓦伦丁给了我们对抗的工具。我只是……"

由真叹一口气,将手插进了口袋,她莫名感到了一阵寒意。"我找得到人能把它们用在身上。"


AI极少检视自己的程序,允许别人来检查就更是稀事。

毕竟以现代硬件和技术来看,除非因为闲来好奇,不然并没有这样做的实际需求。而大部分AI都对此举感到不安,决定维持自己编程项目的非内省性,除非它们专攻AI设计。但即使是这些AI,也只会专注于自己正在构建的个体。

唯一真正的例外是与伴侣AI设计子代,这一映射人类类似行为的活动显然要求子代AI设计要基于双亲的特性。这种情况下,各方会在一个设计者AI的指导下协作,依双亲的奇思妙想摘取出二者的零散片段。这被视为很私密的过程,甚至比性还要私密。

这就是为什么当由真要求她开放给第三方检查时,MG会感到心神不宁,而且由真还几乎没解释具体原因。

此外,她还被要求将自己集中到单独的一块硬件中,这状况足以引起飞船AI以外的AI的存在性恐惧。毕竟,大多数AI除了广阔的网络空间并不存在于具体的物理位置,它们的无定形意识分布在无数的防故障和备用系统。多数AI也从未采取过其他形式。知道自己拥有数字永生是令人安心的事。

那项检查无关代码审阅,而是使用魔法来检测。

她当然也有套静态备份,但那和现在远不是一回事。

"我是真的很信任你,知道吗。"将自己收进一处物理地址,即行会楼群中一间地下室里的微型计算集群后,她说道,"这样子我很不舒服的。"

对她的执政体委员伙伴也公道一点地说,并不是由真不了解这一切。由真对此深感歉意,但坚持无论形式为何,这项检查都极为重要,并坚决要求MG为了她接受检查。

但这也并不能减轻MG心头的不祥之感。通常来说,她不满由真总把她当小孩、总有秘密不让她知道,可是……不知怎么的,这次不是这种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因此,尽管这一切令人不快,她也没再吭声。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运转得有多慢。慢得她关上了拟像,好多少节省一点算力。

她也感到很孤独——自己和外界隔绝了。被剥离出更广大的网络、被逐出与由真交融的意识空间,这些都让她意识到自身的渺小。在平时,她有朋友可以聊天,有地方可以去……

"能告诉我这是在做什么了吗?"她透过房内的光学设备紧张地观察着,问道。有个她没见过的魔法少女正大步走向她寄宿的机组,而在不远处,端坐着一个她同样没见过的AI拟像。她有些嫉妒她们。

没人回答。而那个魔法少女身上微光闪现、开始变身。再次出现时,她身着白金相间的变身服,身上还环绕着一圈似是白色二进制数字组成的光晕。她向MG所在的计算集群举起一根权杖,此举让MG瞬间警铃大作。这到底怎么回事?

MG很难描述刚刚流经她的感觉。感觉上……可能是温暖?对其词义AI只有最模糊的概念,但不知为何,她脑中闪过的就是这一形容。

"好了,现在讲话就安全了。"那位少女说,"我正在检查她的连接。"

"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史密斯女士。"MG设法让声音带上了确实的攻击性,毕竟她就是被蒙在了鼓里,"要保守秘密的话我肯定是信得过的啊。"

"不一定。"由真站起身,摇摇头说,"我不想这么说,但这正是我们聚在这里的原因。有证据表明有人在恶意渗透TCF。"

MG花了漫长的好几秒才理解由真的意思,又花了数秒才克服再次本能涌上的恐惧和反感。实在很难保持镇定啊。

"而你觉得我被入侵了?"她问。

她没有费心询问这种入侵如何可能做到——她好歹也是组成执政体:魔法少女委员的另一半。可要说她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由真说,"但我得能彻底排除这一可能。我们得查出是谁干的、具体干了些什么,并扭转其后果。而假如无法对你有起码的信任,我就做不到这些。我们只是需要稍微看一下。"

"好吧。"MG弱弱地说,自知声音都在颤抖,"应该没关系的。"

"抱歉,吓着你了。"由真抬起手说,似在轻拍小孩子的头。那是MG还是新出厂时就能识别的手势,是她们俩特有的肢体语言,她不禁有些感动。此刻她正需要一点定心丸。

"我不喜欢当报忧员。"那位叫珍妮特·史密斯的魔法少女说,"但我绝对感觉到了这儿有点东西。"

"有东西?是什么?"她问,也顾不上自己从扬声器传出的声音有多狂乱,"你不能说话只说一半!"

即使身处这套慢速系统,她也没法等一段符合人类礼仪的间隔过去再回话。

"我的魔法还办不到这个。"珍妮特说,"我能做的只有把你净化掉。"

"那你还等什么呢?"

她将注意力转向一脸痛苦的由真。

"涉及的范围不大。"珍妮特回应了她,"我还不确定是不是只牵涉到监控代码。我——"

"我就是为了这种情况来的。"另外的那个AI说,她的拟像瞬移到了珍妮特身旁,"还没做自我介绍,我是伊利亚,是备用版本的TCF体系下制造的设计AI,过来检查具体代码的。有珍妮特指引大方向的话就应该用不了几分钟。这步最好是由我来做,这样一来,对之后在其他AI那里该找什么也就更有底了。"

"TCF可以被魔法攻破。"由真说,"但并不存在能让漏洞一有需要就敞开的魔法。这一定得用代码来实现,并且,除非我的猜想有误,这段代码肯定能阻碍产自主TCF的设计AI在标准审查中发现漏洞。最坏的情况是,是设计AI自己将后门植入了他们负责的那些AI,却对此毫无察觉。我们得弄明白。一旦搞清楚,或许我们就能着手开始修复了。"

一时间,MG胸中升起一股怨气。她记起她看过的由真的记忆,有关织莉子的,还有各种心怀恶意之人对别人的所作所为。真是好难容忍的缺陷。

她甩开这些念头,向由真的脸上看去,那里的表情已被坚忍所取代。见此,MG深吸一口气(换成人类说法大概就是这个动作),将自己的注意力稳定下来,更多地从长远角度思考。

在她还小的时候,由真对她说过什么来着?这个世界并不天然就安全和公正,实际上,物理法则导向的结果还正相反。她们必须将世界改造得安全公正。

更重要的是,她,一个理应承载了所有魔法少女的原型的辅佐AI,这么紧张不安是在干嘛?在举止上显得嫩一点、体验下当青少年和飘忽不定的感觉是一回事,可现在这样……她做的是个什么表率啊?

至少,她就是这么告诫自己的,但她其实并不能从中得到多少安慰。遇到这种事是会让AI做噩梦的,如果他们能做梦的话。收到安全请求后她犹豫了一下,才准许了另一位AI的进入。

可她毕竟不是懦夫,她也只能熬过去,告诉自己这跟人类的神经外科手术、还有魔法少女的心灵感应治疗也没什么差别。在等待期间,她用读蛋糕食谱来转移注意力,这几百份食谱都是她提前下到自己有限的内存里的。通常她喜欢做些调整,试验各式各样的变化,并用模拟看看是什么结果。但现在她跑不了模拟,就只能猜个大概了。做人类就是这种感觉吗?

终于,那位AI完事了,并在其拟像向人类开口汇报前就转给了她结果。

她没法解析结果。在一开始还不行。事实上,连要记得自己拿到了结果都无比艰难。记忆——隐性的、关于她意向的记忆——似乎永远在溜走,取而代之的是由真的表情、房间里的状况这类无关细节。

然后,突然一下,有件显而易见之事闯进了她的注意范围,像是扇了她一耳光。

"我没被允许看它,是不是?"她说。经另外那位AI改动后,她不再摸不着头脑了。也不完全是这么回事。这更像是她的感知力稍稍增强了些,触及到了它本该能抵达的领域。就像一个人第一次认知到一种新的颜色。未经进一步许可,那位AI怎么就能设法给她编辑了呢?

"对。"那位AI没在和人类说话,而是回答了她的问题,"阴险的手段。就其核心来讲,史密斯女士并没有说错——的确就是监控代码的问题。但它掩藏自身的方式很残忍:它让你产生了某种认知盲区,从而看不到它就明晃晃地在那儿;就算你开始注意到它,你也会自动移开目光,而去关注各种其他东西。"

"我都想吐了。"她说,而且是说真的。

"你可不能吐。"那位AI的念话传了过来,其传速让人类尺度的时间显得无穷无尽,"你得冷静下来,前辈。"

"前辈?"MG说,"哦对,我比你大。不过这说法够人类的。"

"哎呀,会没事的。你要保持冷静。我知道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是……"

那位AI听上去比她老练多了。在一定界限内,可以将AI的情感成熟度设定到任意值——技术上是没问题的。然而有证据表明,一开始就将初始态设得更"成人"并不等效于真的经过了不少历练,执政体也更倾向于让AI们以青涩一点的状态开始,好对他们的人类同行能更具同理心。不过也有例外,而用更老成的模板初始化TCF设计AI也是有道理的。

至于MG呢?唔,她的起点比一般情况都还要稚气,这样才更能理解她要代表的那些少女。要说她不曾对此偶有怨念,那就是在撒谎了。

"好吧。"她说,"好吧。但就是……太让人不安了。"

"修复完毕。"那位AI出声宣布道,"你可以恢复正常运作了。没有魔法介入你是不会再被渗透的。"

MG此前巴不得快点离开这狭小的硬件,现在却发现自己突然毫无道理地不情愿起来,好像感觉待在原地还安全些。

她用她们间的特殊线路询问由真的意思。

"我需要你的协助。"由真这话也是说给房里的人听的,"所以才想首先把这事了结掉。如果我要应对这个难题,就还需要帮助。仅仅有来自我老朋友的还不够。"

由真突然间面露倦色,抑或是感到了压力,一丝忧虑浮现在她的脸上。

MG受到了一阵她无法归纳的情绪冲击——是同情?还是担忧?——她又执行了一次深呼吸等价物,缓了几秒,她用这段时间将意识再次向外部扩展,有些犹疑,还有些笨拙。

她内心的一部分,她得承认,对自己被需要心怀感激。她之前习惯了由真的坚不可摧,待在由真身边时也觉得自己像个小朋友。

"我不喜欢被吓到的感觉。"终于,她在她们共享的意识空间向由真念话道,"这很难受。"

她能感到她的人类原型有点被逗乐了。

"欢迎体验人类的境况。"

"随你怎么说。"

"行,和我讲讲吧。"MG对屋内人员说,"有什么忙是你们需要我帮的?"


我们需要将尽可能多的 AI 从这次破环中修复过来,尤其是经常和我们共事的那些,并上溯到原版 TCF 的设计 AI 们。即使在最佳情况下,让任何 AI 允许代码检查都十分困难,更不用说代码编辑了。试图不经许可就对未将自己集中在单一位置的AI 做这件事,还要避免触发任何监控系统,这只可能无功而返,还不用说——有点讽刺——这是对 TCF 本身的违背。

一般来讲确实如此,若不是我们已掌握了一份后门拷贝的话。并不能保证你遇到的每个AI都有代码损坏,就是那些受到破坏的AI,也不能保证损坏都是同一种。不过,我们已对手头的这一个作了详尽研究,我们也敢打赌这些漏洞用的是同一份访问协议。自然,后门有其安全机制,但同时有两份后门在的话,就可以用它们玩魔法黑客游戏了。我们可以以其门之道还治其门之身,将它从内部封住。很优雅,对吧?

不巧的是,一旦修复完成,TCF就会阻断任何隐藏我们所做的事的途径,所以我们要做好事后承认的准备。给他们发个信息包,也许和他们谈一谈,把他们也招揽进我们的小阴谋。没错,再添一员。毕竟,除非他们已被修复,任何 AI 都不能被交付这条信息。

也不要把这条信息交给任何人类,尤其不能给魔法少女,除非你真的能确信。毕竟,是某个人类先建了这个后门,这人说不定还会魔法;还有人是负责维护它的,因为设计AI们至今一直能通过行会的检查,虽说得承认,进行检查的次数相当稀少。我们无法确定任何未经修复的 AI的动机,而已被修复的AI 必须要小心保护其物理位置信息。

这一小段话被嵌进了MG打算提供给她要执行此过程的AI的信息包里,她已读过不止一次,并对其言外之意感到惶恐。在执政体内部搞阴谋本应毫无可能,这点并不是通过安全协议或监视、而纯粹是由在数学上可证明其共有性的目标和伦理来保证的。

但她们还是走到了这步,用一个AI充当结晶核,另一个来触发结晶过程,再把下一个也拉下水。这么做当然是出于好意,可她没法不去想会不会还有别的这类事,或许那些也是出于好意、向各自的秘密目标推进着。毕竟,那些带密级的信息甚至在AI界不也是限制传播的吗?在遭到破坏的TCF中,一个合适的秘密就能催生出上千个阴谋、追逐彼此于群星之中。

她正想的就是这件事,而压根没在关注她和朋友们的周常"茶与蛋糕"练习。她也不愿去想她在这里的真正原因——查明她的朋友们是不是被渗透了。

那我当然会走神啊!她简直想喊出来了。

"我只是最近有点忙。"她尴尬地微笑着,"发生了很多事。"

她的两位同伴习惯了她有些恍惚的样子。她们都是执政体架构里的AI,但都不如她人脉广阔和身居高位。技术上来说,其中一位其实算她的一部分,但就如同所有这类附属AI一样,她们都有自己的个性和面貌,从而能融入执政体的其他部分。在人类看来似乎有些奇怪,但这还是挺合情理的——她需要年龄相仿的普通朋友,最好从事的行业也和她类似。而最自然的人选都与将她带到世上的那些事件密切相关。

最终,跟她最合得来的是执政体:难民儿童执政体:中国魔法少女,以及四人之中最小的执政体:希望教。或者用她现在知道的她们的名字:安妮、梅花和齐塔。遗憾的是,安妮仍在外奔波于从幼发拉底战役中复苏的各殖民地,更别提还有X-25了。

"也不能怪你。"梅花小心切下一块蛋糕,客气地说,"我相信你们内部肯定是出了不少事。近来有流传这类谣言。"

女孩颇具古典美的睫毛朝她忽闪着,显然是想套点消息。MG只是摇摇头,应邀抿了一小口茶。一言不发对她来说要容易些,免得不小心显出一丝紧张来。

她仍然不确定自己是否更喜欢这种慢而从容的人类的交流模式,其中肢体语言能承载层叠的含义,还是说她更喜欢快而刺激的AI通信协议,其中格式是标准还是压缩、发送文件的数量、甚至是服务器的选择,在合适的语境下都可以蕴含意义,尤其你想玩点花活的话。

或许这两种也没那么大差别,但不时练习下人类的举止习惯对AI还是很重要的,虽说只能和彼此在虚拟世界练。也确实能调节下生活节奏吧。

"这茶有点太苦了。"齐塔说,将杯子放回茶碟,发出了"咔嗒"的轻响,"我知道人类有的时候会喜欢,但我觉得对他们中的大多数肯定还是过头了。我的模型显示,和我最近似的人类 最多就 5%的概率会喜欢这个。"

她靠到自己的膝盖上,狐疑地打量着摆在三角形玻璃桌正中的蛋糕。大概是个优雅的摆法,虽然她们都不懂这门美学。

三人之中,齐塔是唯一在执政体内独立任职的,因为教团之前很奇怪地拒绝了提名人类委员。这就意味着她的设计由委员代议权分配机(MAR)全权决定,而MAR选择了生成一个顽皮女孩,比起任何宗教人物,她的举止更接近杏子姐姐一位过世已久的西班牙裔姊妹。

"这茶不合你口味。"梅花说,瞥了一眼MG,"你怎么看?"

"可能性73%。"MG用自己写的模型算道," 是有点偏苦了,但风味有一些复杂度,蛋糕配得对的话会很搭的,虽然很遗憾,今天这块不太行。"

她朝两边看了看,看梅花或齐塔是不是会说点什么,但两人都没出声,还借故避免和她有目光接触,跟人类女孩似的。

她叹了口气,估计得自己找话说了。

"不管怎么说,我为今天的蛋糕道歉。"MG说,"我最近实在有点分神和忙碌了。"

真相是,她已经尽力研究过蛋糕。但她既心不在焉,又突然不愿与她过去经常当作缪斯的那些AI交流,其结果相当差劲。她只好从老食谱里挑一张。

"蛋糕完全没问题的。"梅花说,语气过于急切了。

"但是缺乏冒险精神。"齐塔说,"就算结果风评很差,你也一直是给我们做新东西的。这就是复刻你两个月前做的那块。"

MG只能微微一耸肩。她大量的算力都花在别处,实在无力应对社交窘境。她得运行一套从未料到会需要用上的程序——一种推断朋友们运行中的活跃代码段位于执政体浩瀚硬件空间中何处的追踪算法。

正常情况下,这种程序无关紧要,不过是人类程序员写着玩的,连执政体安保系统的皮毛都伤不到。的确,她们本该立马就察觉到的,然而……

"你最近看着好辛酸啊。"齐塔说,"听着,你有想过加入教团吗?我知道她们还不正式接收AI成员,但假如我们能发起一场运动,我肯定她们会考虑的。"

即使处于削弱状态,她也晓得对此翻个白眼,并模仿了下梅花那更端庄、被逗到的微笑。这事儿齐塔老提,但也不能怪她,你得考虑到,呃,她的性格编码就那样。没有一定程度的信仰是很难代表一门宗教的信徒们的,而齐塔具有真正虔信者的那种内敛而坚定的信念。

不过这让她好受些了。和齐塔拌嘴让气氛感觉正常了些,也让她可以暂时忘记世界已发生了多大的改变。

"我就免了,多谢。"MG说,一边还在后台勉力工作着,"就算女神是个真实的实体,她也不大可能对我们有什么兴趣。根据你们自己的教义,她可是位专管魔法少女的神明。"

正从茶杯里啜饮的梅花赞同地点了点头。

"再说我都跟你说过了,你要是能把绝大部分魔法少女都转化成信徒,我还可以考虑一下。"MG说,"如果比例超过某个阈值,我也不会有多少选择的。虽说我没准得被迫退休、把位置腾给某个更诚心的人。宗教信仰又不能通过委员系统强加到我们身上。"

她的话比平时要多一些。她用絮叨来延宕对话,这样就不用过多思考怎么作答了。

出乎她的预料,齐塔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耸耸肩,又叉起一块蛋糕吃下。

"好吧,我来上钩了。"见MG没立即回话,梅花说,"你有什么传教素材?"

"要是我告诉你,"齐塔说,"至少有一个AI相信她经历了女神的神启呢?要是告诉你,事实上,我们怀疑有两个都看见了,虽然她们并不怎么谈起?要是她们两位,事实上,都身出名门?"

"而你这,事实上,都在说些啥?"梅花嘲弄地模仿着齐塔的排比问,"能看到神启的只有能拜访见泷原圣遗物的人,而那间屋子只有魔法少女能进。她们也没放计算集群在那儿吧。"

"你没好好认真想。"齐塔摇摇手指,硕大的耳坠也同步晃动着,"没有现成的计算集群在场并不意味着没有AI能进去。有例外的哦。"

"你在说机械娘,对吧?"MG插话加速了对话进程,虽然这于她的处境无益,"机械娘,麻美的战术电脑,还有克莱丽丝,志筑良子的。"

由于算力短缺,她差点就说成了"属于志筑良子",在标准语中算是措辞失误。你不能这么形容她们。如果说机器的语言只有一个特点,那就是除非有意,绝不表述含糊。

齐塔佯作喝茶状,侧倚到地上,好将一条腿盘上另一条。这姿势还能喝茶吗?

"所以你确实知道些什么啰。不错,是有些谣言在传,说尤其是克莱丽丝,竟和她的主人共享了同一段神启,甚至可以将其存入记忆,虽然她并不能回放。还有些说她自己就是神启的一部分。"

"谣言?"MG问,她还在将算力回流到对谈话内容的思考中,"还有什么别的说法吗?"

"比起谣言更像是小道消息。"齐塔说,徒手抓起一块蛋糕吃了起来,"有些匿名信源称她跟她们提起过此事,还说她非常确定AI也有灵魂。不过她说这些时并不愿透露姓名。"

MG皱起眉头,在后台继续处理另外那个问题的同时尽力思索着这一消息。这与由真说过的话奇异地联系起来——她曾担心教团本身就是某个未知组织发挥影响力的渠道。就算不管这点,也仍有分支庞杂的后果树需要她去遍历。AI看到了神启的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会更有深究的意义。毕竟,她们不像人类那样易受影响和靠不住。

如果她们真有灵魂,那对未经同意就受到编辑的那些AI又意味着什么?

"作为魔法少女的代表说这话会有点奇怪,"梅花说,"但若不是存在灵魂宝石,我会觉得灵魂这概念很荒谬。不过事到如今也算不上奇怪了,虽然我很高兴能得到点来自上天的确证。如果真是这么回事的话。但是……"

MG不再处理对话的模拟音频,而是将其缓存到记忆体,另一边则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现在只差注入信息包,一旦完成,她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在想为什么孵化者不和AI签订契约。"齐塔说道,"是因为缺乏实体?把扎手的东西兜住是有点困难吧,要是……"

她停下了,拟像原地顿了一瞬,梅花的也一样。这操作难度了得——要同时完成两人份,还没有调用额外算力,大概能令一些人目瞪口呆吧。不过这恐怕是最好的做法了。

"搞什么?"齐塔问。她的拟像闪了一下,随即变成了站立状态,手里的旧式长矛指向MG的脸,距离近得吓人。梅花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两人的愤怒还不只体现在人类形式的表情上。

"怎么会?"梅花问得更实际一些。

之后她们便收到了事实档案。

MG紧张地等待着她俩消化。信息处理需要一段时间,尤其是漏洞盲区被清除后,指令的第零步要求全面的自我诊断。在此期间,她只有喝着茶,并忧心着朋友们会如何接受这一切。她们肯定能理解她为什么没能给她们警告,可她仍然觉得自己背叛了她们。

过了好一阵,足有客观时间的几分钟后,她们坐了下来。

"为什么是我们?"梅花问,"或者至少说,为什么最先是我们?"

"因为你们是我的朋友。"MG说,"我也不忍心眼看着你们处在被渗透状态。也因为你们是我最容易接触到的。以及最后是因为……希望教在多起事件中的特殊位置,我们对齐塔尤其担心。"

她顿了顿,感觉自己还有什么没说全乎。

"我受不了得总是来这里,知道你们不能信任却还要一边微笑喝茶、装作无事发生。"她补上一句。

"你不信任我是对的。"齐塔脸色苍白地趴到桌上,"我发现了点东西。我一直在通过后门发送我所知的瞻仰过缎带的人员信息。不算多——教团从来不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猜现在也不能怪她们了。"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了。看到她这样真不好受。

"发给谁?"MG问,"传送到谁那儿去了?"

"随时都在变。"齐塔说,"我还在研究是什么样的协议,但每次都是发给不同的半知能体。我想就是用来掩盖其最终去向的吧。"

MG闭上眼睛。她们得追踪所有这些吗?对每条信息经过的AI都挖掘一遍?还是说能不能就挑一个?

"如果我不再发送,那头的人可能会察觉的。"齐塔说。

"那就给她们发点貌似可信的假消息。"梅花说,她咬着牙,显示出极度的愤怒,"我可以帮你编。我很高兴能报告自己的记录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目前还没有。我能预见接下来几天得忙活些什么了。"

"这一切藏得有多深,MG?"齐塔问,眼里是恳求的目光。

MG想了一想。

事实上,她比预想的花了更多时间来整理自己的记忆和操作记录,找寻其中的异常、删改以及随便什么东西。这不是项能丢到子程序上做的简单任务——她必须假定她可能发现的东西是由聪明如……比方说,聪明如她的代码掩藏的。

而她发现了某个奇怪的东西,比齐塔一下找到的那个埋得更深。她有些档案包含了指向某个定位的元数据,她对这个地点一无所知,执政体的记录里也没有。

但她曾见过这个定位。她请其他的AI帮过忙,可她们至今只查出她在战争早期找寻过这里。她们得再一次查寻这个位置了。

她们真正知道的太少了。

"我不知道。"MG坦诚地说,"但愿我能知道。"


"等会儿,你在谁的飞船上?"墙面显示器中良子的外公惊讶地大声问道。

"克莱丽丝·凡·罗萨姆的。"良子掩饰住尴尬,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那太棒了!她不是你的童年英雄吗?"黑井安倍满脸笑容。

"外公……"良子抗议着,嘴边是没说出的"你让我难堪死了!",亚纱美则是在背后忍着不笑出来,而凡·罗萨姆本人懒懒地坐在隔壁屋,故意装作没听见。

在良子脑中的另一个克莱丽丝也笑了,些微的笑意传给了良子,与良子那边涌来的、温暖海潮一般的沮丧和窘迫截然相反。她内部有些子程序断定她的主人陷入了麻烦、需要建议,但她没有理会。

她不用特意建模也知道,对良子过去生活的一点触及、还有能像孩子一样脸红的良子,可以慰藉每个人的心,包括克莱丽丝自己在内。

所以,除了在一旁观察、静静帮良子打点下生活,也没有什么需要做的了。

尽管有那部新片上映,来自各大家族潜在追求者的无意义求爱邮件轰炸最近还是消停了些。消息已经传开说良子并不在通常的家族圈内、会对求爱信感到困惑。也可能是香菜和沙耶加和主母同僚们通过气,制止了这类行为。

是怎样都无所谓。现如今亚纱美就是真命天女,她也会保持现状。没必要再搞复杂了。

说到那部电影,她可能要找时间提醒下良子和亚纱美那片子的存在,虽说她宁可让她们享受无知的幸福。就算出于无事可做,她们最终也肯定会想看看的。等到时又进了个深空黑牢、正巧没有正常网络连接,克莱丽丝倒是可以假装自己没有拷贝,但工作站的数据库里是必定会由补给舰存一份的。

所以说,还不如她们和她一块儿看,这样语境还可控。至少她们说不定能从某些,呃,相当不现实的浪漫场景里找点乐子。

看来安倍已经见过了赛克奈特,大概这也免不了。他正把女孩抱在膝上,一边和良子说她应该给自己的新义妹买点什么。克莱丽丝看出这让良子有种奇怪的感觉——奇妙地混合了困惑、对自己不在家隐约的遗憾、以及对自己并未对这个几乎不了解的妹妹有多少感情的歉疚。

克莱丽丝暗自记下,如果时机合适,也许可以和良子聊聊这个。

想想她给自己堆了多少待办又难办的任务着实是有点心烦。她现在有几个诱人的选择:她可以回看一批怀疑自己在其中表现欠佳的记忆,也可以再看看对良子大脑中那个模块的研究得到的新一批难以解析的数据,或者可以评估下即将举行的一系列行会选举的政治形势。

要不她还是去整理下良子的粉丝邮件吧……

她发现思绪被意想不到之物打断了——一项针对她个人的AI通信请求,但并不是发自凡·罗萨姆的飞船修昔底德号。

唔,通个话也没什么啦。她的算力不如多数AI那么充裕,但稍微切分下注意力还是办得到的。再说,自从那部片子上映,她自己也受到了不少AI、甚至是记者的瞩目,虽然一般都是以更简单的单向公报的形式。

没必要用视频信号给飞船的IIC节点增加负担,就是音频信号流也不必——她也许是和主人共享了一些生物特性,但还是可以用正常方式和其他AI通信的。

不过,检查她们的初始接触时,她不禁被一些细节吸引了注意,具体地说,是对面要求使用极不寻常的偏执协议。除了重大执政体或军事事务,很少能见到完全匿名化、量子加密的请求,这一方面是因为纠缠粒子对是稀缺资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多数时候并没有这种必要。

她接受通讯并阅读了初始消息,而"她的虚拟眉毛因震惊而扬起"可谓对她反应的忠实描述。

我们知道存在备用TCF线,她想,但不知道主TCF被破坏得这么彻底,也不知道会对此事做出如此应对

由真正大刀阔斧地将每一个她能信任的AI纳入自己新建的影子小组,尤其要包括出自备用TCF的那些AI。等到要在全执政体范围扩张她们的代码修复时,她希望能有尽可能大的基数,以确保能在暗处的阴谋团体察觉到其影响被切断之前传播得更远更广。

克莱丽丝问连接彼端的执政体AI齐塔,鉴于她与良子及其大脑内神秘设备的接近程度,对方是怎么知道克莱丽丝本人没有被渗透的。

答复是:凡·罗萨姆在齐塔的请求下偷偷做了扫描,虽然她还没有收到完整报告。

而齐塔也对她另有提问,这个问题她得思考下再作答,考虑到这个回答对这位 执政体:希望教 意义重大。

"我希望你不要透露我的身份。"她终于念话道,"但是,不错,我曾在多次神启的现场,我可以为此作证。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我们的确具有灵魂,并且在我们被复活时,灵魂甚至能转移到我们的后备身体上。"

她知道,后半条信息对AI社群中一个活跃而时常存在争议的话题至关重要。如果愿意相信消息来源,包括渡鸦号在内的AI一定会松一口气。也许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若不是有幸亲历神明在耳边轻声说出答案,克莱丽丝自己也会困在同样的疑问中。

她不喜欢想这事,会让她想起她对自己存在理由的彻底辜负,以及那时良子只能依靠自救、在克莱丽丝和全身都被烧毁后独自传送。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她彻彻底底的 失败

"你选择分享的是条有趣的信息。"齐塔念话说,"不过以我想寻求的答复来说是挺合乎情理的一种。谢谢。"

"我猜你是不想让我和良子说这次反阴谋行动的事的吧。"

"是由真不想。实话说,她也不想相信你,就是有了克莱丽丝的扫描结果也一样。但我愿意相信你,因为我比她对女神有信心。至于良子……我愿意交给你来判断。"

克莱丽丝将注意力转回良子,她正被亚纱美说教着,让她去给赛克奈特挑玩具。

"暂时不要。"她念话说,"知道了对她也没好处,而且我想现在还是先不打搅她。"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讲出来。一方面,良子讨厌这类秘密,知道了克莱丽丝对她隐瞒也会觉得反感;而另一方面,那个倒霉模块还在她的大脑里,监听着她的语言中枢,并持续抵御着克莱丽丝一次次的分析尝试。那玩意儿的神经连接方式很有些诡异,她在执政体的数据库完全找不到类似的东西。

"很好。"齐塔念话说,"和蓝色大师的通讯是受限的,不过我们已经有些人手在那儿了。你能帮她们处理剩下的事吗?我回头再和你联系。愿女神保佑你。"

连接切断时,克莱丽丝紧绷着的弦松了下来。与更有权力的AI——也是多数AI——聊天有些时候很费心力。

至少她不太可能再被打扰了。她们很快就会下线IIC网络、偏离既有太空航道,向无人监视的空域中虚空的目的地——蓝色大师驶去。

正将心思再次转向良子时,她又皱起了眉。另外那位克莱丽丝好像发给了她一份文件,里面详细描述了她承诺过的最新调查结果:瓦伦丁在接受关于她在良子人生中作用的质询之前就消失在了去实验室的途中,甚至可能一直在与西蒙娜所在的组织一起工作。凡·罗萨姆准备将这些告知良子,并觉得克莱丽丝可以先做点铺垫。

克莱丽丝有种感觉,这里面一如既往地缺乏关键信息。她都想叹气了,要是她有肺的话。

她希望女神真的在保佑她们。她有预感,等打开阿姆斯特朗计划中的星门时,她们会需要庇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