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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间 2.5 尘封的往事 下

有人说世界将终止于火,

有人说将终止于冰。

依据我对于欲望的体验,

我赞同那些倾向火的人。

但如果不得不毁灭两次,

我认为我懂得十分憎恨。

去说那毁灭的原因,

冰同样伟大绝伦,

会满足如此重任。

——罗伯特・弗罗斯特,1920
(译注:译文是 google 到的)

欢迎访问娜塔莉・阿尼索特实验室的官方网站(行会内部版)!

本实验室成立于 2095 年。得力于 SMC 和行会科学部的慷慨资助,阿尼索特实验室在魔法和非魔法两界都积累了多年的研究工作,无论是在公开领域还是行会内部都有着相当的影响力。

在魔法方面,阿尼索特博士是瘴气解析方面的国际知名专家。这项课题和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看似简单,实则神秘难解。其实,产生魔兽的瘴气本身足以称作是另一种复杂而多变的魔力存在。众所周知,瘴气会将普通人类的受害者围困在一片似乎没有边际的荒漠里,但瘴气在现实世界中的具体反映依然是值得深入研究的一个具体课题。

瘴气的存在近乎于某种梦境世界,和现实若即若离,能够把普通人类从现实中拉过来,并在瘴气范围内创造出现实世界的完美复制。对魔法少女来说,瘴气和现实世界从外观上几乎无法分辨,在两者之间也可以自由往来。但还是存在一些足以辨别瘴气的明确迹象。这些瘴气特有的魔法性质可以大大强化内部魔法少女的浮空和类飞行能力,可以抵消对于瘴气内类建筑存在造成的破坏,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关于瘴气有两大主要理论:口袋宇宙理论和集体幻视理论,但这两个体系中都各自具有一些令人不安的矛盾。集体幻视理论很难解释为什么无法通过读心者辨识出任何精神影响,还有为什么战后灵魂宝石的消耗和 “幻觉” 中使用的魔法数量完全一致。口袋宇宙理论则难以解释为何时而会有一些误伤 “泄漏” 到现实世界。

阿尼索特博士认为这两种理论都是片面的,必须综合看待,并据此提出了更为复杂的 “梦境世界假说”。该假说的基础是,瘴气并非是魔兽所创造或利用的工具,而是某种完全独立的存在,具有种种意义。其中之一就是对战斗行为进行一定的监管,以免让普通人类——也就是一切魔法存在的原初供给——遭受到无意义的伤害。

本实验室曾发表过多项重大科研成果。比如我们发现,普通人类志愿者在瘴气中的脑波形态和深度睡眠极其相似,而魔兽对于实体障碍的穿透能力和其他的各种类幽灵能力则来源于它们位于普通人类所体验到的 “荒漠” 世界中的一半存在。而借助普通人类志愿者的随身物品在荒漠世界中精心构制路障的实验揭示出,魔兽对于穿越荒漠世界中实体障碍的行为会有很大的抵触。这个意外的结果说明了荒漠世界并不是前人假说中的纯粹幻象。

您是一位普通人类吗?请点击这里进入我们的志愿活动报名系统。我们会提供新奇刺激的参与体验,还有丰厚奖品可拿哦(详情参照行会章程)。

——摘自位于法国巴黎的娜塔莉・阿尼索特实验室网站


直到又过了将近一年,由真才提起勇气,把一直在心里扑腾的那个问题向織莉子问了出来。

打从沙耶加那次之后,織莉子就再没有朝她索要过那种特殊处理的悲叹之种,由真也一直小心翼翼地不愿提到这件事,只留下无人问津的实验设备撂在桌子上接土。最多是由真偶尔会过来检查一下附过魔法的那些部分还有没有魔力存在——每次检查的结果都是 “有”,让由真不禁猜测起来,像这样的附魔到底能够维持多久,还有这些零件的物理存在会不会最终劣化。从事实上来说,她们的魔法确实可以阻止熵的增加,但终究还是需要某种能量来源。离开了维持的能源,那些金属和塑料又怎么能抗拒时间的磨耗?

现在由真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这一类问题的思考上。她的心灵已经足以理解熵的概念,足以将物质世界的现象捕捉下来,整理出条理清晰的脉络。

虽然她一直在逃避悲叹之种的事情,不过她一直都在思考着其他自己关心的问题,从暁美焰和巴麻美是如何在节约悲叹之种,到战斗中生成的魔力构造物为什么摸起来挺结实,却会在施法的少女转移注意力之后立即消失。从能量守恒的角度看来这些事情简直不可理喻——魔法少女们似乎被夹在了两个世界之间,其中一边,能量什么全无意义。而另一边则是能量决定一切,恨不得把一颗悲叹之种掰成两半用。

这些能量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她现在拥有了明晰的头脑,甚至还会时不时地盘算着要不要进一步强化。可这并非没有代价。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多地考虑起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的过去,还有織莉子。但这些思考最终引向的只有她所不愿做出的结论,还有她所不愿了解的黑暗。

而成为导火索的则是某一天,織莉子终于再次下到实验室里,操作起了悲叹之种的浓缩装置。这还是那次事件之后的头一次。

“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尽管明知自己不会愿意听到答案,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

“我需要研究一下它们孕育的魔兽,” 織莉子答着话,视线甚至没有从装置上挪开,“有个理论——”

“这次你又是要杀掉谁?” 由真刚问出口,就感到一阵恐惧。她原本没有打算现在发问,但问题却像再也憋不住了一样自己蹦了出来。

她本以为織莉子会愣上一下,或者瞪她一眼,或者是满脸震惊。但这些期待却全数落空。織莉子只是转身对着由真,挺直了腰。这次由真终于明白,織莉子早就用她那整个见泷原都为之震惧的可怕力量预知到了这次对话,她不由得吓得哆嗦起来。

“小由真,经历了那次改造,你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 織莉子说着,摄人魂魄的双眼紧紧盯着由真,“你很清楚,这个世界并不是黑白分明。你很清楚,不打破鸡蛋就摊不出蛋饼。沙耶加就是一个鸡蛋。”

“那蛋饼又是什么?” 由真问着,自己都对自己还能克服恐惧问出话来感到讶异。

織莉子微微一笑,令人不寒而栗。

“现在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如果没有别的问题的话,先让我把东西做出来吧。”

由真咽了口唾沫,后退两步,点了点头,两手在背后交握起来,簌簌发抖。

片刻之后,她就逃了出去。

对方还让我提醒你说,織莉子并不能真的预见一切——她只能看到她选择去看的东西,克莱丽丝这么说过。

由真不知道,織莉子有没有发现自己几个月前对那个装置进行的破坏工作。她只是施法让一根关键导线老化报废,跑一趟五金店就能修好。但織莉子会不会想到要关注这种事情?

难道真是像克莱丽丝所说的那样吗?


几个月后她们迎来了一位新的访客,这次并不是自称百岁的奇特少女,只是一位貌似平常的本地人,名叫黒井香菜,娇小的身材显得没什么气势。

和克莱丽丝不同,她跑来这里显然并不是出于自己主动——尽管三人落座的是同一间亭子,桌上摆着的点心和饮料也是一模一样的高级品。季节的流逝带来了扑面的寒风,而和克莱丽丝不同,香菜对满桌的茶点连碰都不愿意碰。

“黒井小姐,不用这么紧张,” 織莉子优雅地轻啜着一小杯意式浓咖,“这次我们并没有恶意。”

“那您大可不必让您那两位打手把我强拉过来。” 香菜冷哼一声。

“我可以说没有人非要逼你来,” 織莉子说,“但我必须承认,那么说就显得有点儿假了。任何一位合格的领袖一旦听说队员被别人扣下,就算明知自己会有生命危险,肯定也会责无旁贷地应邀赴约。”

“你什么意思?难道是在夸我吗?说实话,你现在没有把我做掉已经让我很惊讶了。” 香菜说着,从眼镜的上沿打量着織莉子,“你还在等什么呢?”

“不要挑衅命运,” 織莉子平平淡淡地说,“我想做掉你的话可是轻而易举的。”

“现在她又炫耀起来了!” 香菜说着反话,一边向着不存在的观众比比划划,显然是不愿向織莉子示弱。

“把话挑明吧,” 香菜转身背对着織莉子,“你不可能闲着没事就把我弄过来。你到底想要怎样?”

織莉子微微一笑。

“你不会相信的,不过我这次只是想要找你谈谈而已。虽说我确实别有用心吧。”

“谈谈。” 香菜重复着,明显怀疑起了織莉子的理智。或者是她自己的理智。

“谈谈。” 織莉子强调说。

“你杀了我一个队友怎么可能只是想要谈谈。” 香菜说着,抓起茶勺来指着織莉子,“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魔兽肯定都是你搞的鬼。简直就像早就安排好了的一样。”

“你要相信什么尽管自便。” 織莉子泰然自若地摇了摇头。

“好吧,谈谈。” 香菜重复着,明显是有些不耐烦了,“那你到底想要谈些什么?”

織莉子咣当一声把杯子放回了盘子上。

“你对我们所处的这个魔法少女系统有什么看法?” 織莉子问,“你觉得我们注定只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吗?”

香菜撅起嘴来,目光扫过周围的花园,扫过树木,扫过草丛间的一堆堆落叶,扫过由真。

“这个问题可真够理想化的,” 香菜摇了摇头说,“但我们中间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学会了随遇而安。而且,恕我直言,您和您的队友们对見滝原市魔法少女的福祉事业可没有什么贡献。”

“但你和你的队友们不也在大学旁边摆了个小吃摊吗?” 織莉子说。“以前哪有听过过摆摊赚钱的魔法少女?”

“根本没法做大,” 香菜说,“除非突然冒出来一个家里有钱的女孩子。不过这么一说的话……”

“我不会借你钱的,” 織莉子说,“只是想和你讨论点问题。”

“你她X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香菜问。

織莉子自顾自地笑了笑,优雅地喝了口茶。

“黒井香菜,你的魔法究竟是什么?” 織莉子问,“我一直都很好奇,因为我每次窥探的时候都没有看出过什么所以然来。如果你告诉我的话,我就放你带着你那个队友回去。就这么简单。”

香菜不爽地哼了一声。

“如果你能看到未来的话,为什么不直接把我的回答预测出来?”

織莉子闭上眼睛,玩味地笑了笑。

“我总还是得先问一句不是?”

香菜的嘴砸吧了一下,但是没有出声。

“我是个通灵法师,行了吧?算是和你有些相似。我会随机看到一些过去的画面。要是能像你那样随意控制就好了。别的就无可奉告了。”

織莉子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她说。


“我记得香菜跟我们讲过那件事,” 麻美说着摇了摇头,“要是当时就能下决心做个了结该有多好啊。我跟其他人说是时候该联合起来做掉織莉子了。但是谁都听不进去。”

由真有些不适地扭了扭。要说麻美有什么盲点的话,那首当其冲的就是織莉子。麻美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当年那些其他队伍不愿意联合起来对織莉子的宅子发动两败俱伤的总攻是有正当理由的。就算不去考虑如此冒进必将造成的巨大伤亡,麻美似乎也从未注意到,如果当真那么做了,由真本人恐怕就会头一个会出现在死者名单之上。

一般来说,在这种时候杏子或者焰总会过来岔开话题,但现在两人都不在场,由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对话。

令她意外的是,麻美摇了摇头,在由真开口前打断了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麻美说,“确实是正理。但我总是会忍不住想到,要是我们早点结束一切的话,之后死在她手下的那些女孩子或许就能得救,你也可以不用经历后来的一切。”

由真低下头来,凝视着桌边装饰的铁条花边。

“或许吧。” 她说。

两人转身看着 MG,只见她歪过头来,一脸不解,长发在桌上洒成一片。


让她的世界再次改变的是一个湿热难耐的夜晚,雨水在天地间连成一片,但周遭的闷热并没有得到什么缓解。

这种鬼天气,就算是不会热坏的魔法少女也会想要舒舒服服地呆在空调屋里。

但尽管如此,为了悲叹之种,她们还是不得不无休无止地在地盘上来回巡逻。雪上加霜的是,她们的队伍说是有一名欠员也不为过——織莉子基本不会让由真参加巡逻。唯一或许可以当作安慰的只有一点:在这种阴郁天气之下更容易出现魔兽爆发,收成往往不错。

織莉子先前说自己预测到了一场大丰收,于是就把剩下几位队友全带了出去,只留下由真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读着她那本《八月炮火》。

现在回想起来,由真始终无法确定当时自己到底是为什么突然抬起头来。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眼角扫过了什么异样?还是什么东西触发了魔力的感知?

无论如何,总之由真在第七章读到一半的时候抬起了头,盯住了房门外的空荡走廊。

景色只是微微一晃。

等由真明白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变了身,正在纵身一跃的途中。还没过一秒,椅子就被砸了个稀烂,晃动的蓝光中显露出一个魔法少女的身形轮廓。

“见鬼!” 少女骂了一句,五官渐渐清晰起来,“臭丫头鼻子还挺灵的!”

由真不知道她在跟谁说话,但她很清楚自己最好还是不要等着看到答案。

刚才那一跃让她的一只脚得以落上墙面,于是她猛力一蹬,径直穿破了窗户,带着一蓬玻璃碴落到了外面的草地上,同时感到身上被扎了好几个口子。

“集中火力!干掉她!” 正在她回力的当口,头顶某处传来了这样的喊声。她连忙向右跳开,险险避过了空中近乎垂直射下的灼热光束。就连她非人的眼睛也被晃得一黑,让周围的景色变得斑斑驳驳,但由真脚下丝毫未停。

她必须保持运动,必须和其余队友汇合。这些念头并不是她心中浮现的话语,而已经变成了某种本能。只有找到織莉子才能活命。她不可能独自解决所有追兵。

当然,敌方队伍的胜利条件就是阻止由真发出警报,她们同样很清楚这一点。

由真挥锤砸向地面,在撞击的瞬间驱散了降低挥动难度的减重魔法,让沉重大锤的角动量把她弹到空中。她随即恢复了减重魔法,一下子连人带锤地飞了出去,速度令人咂舌。

她在半空中扫到了一眼追兵的模样——其中一位是她认识的人,身穿亮黄色怪异和服的田中唯——然后发出一股念力把自己推到了一边。这次她并没有确认到,刚才的闪避行动是否躲掉了什么攻击。

由真咬紧牙关,在楼顶上飞驰而过。她对田中唯那伙人的具体能力并不熟悉,也不知道她们到底有没有传送之类的快速运动手段。她只能全力狂奔,寄希望于她们没有,并且最大限度地利用刚才那个锤地加速的花招。

慢慢地,带着让人揪心的缓慢,追兵的魔法感应渐行渐远。她终于得以松了一小口气,转而沿着更为直接的路线逃跑。她先前一直担心,这些对手整日穿梭于金融街的高楼大厦之间,会不会早就开发出了类似她那种锤技的跑路招数。毕竟这种事并没有多难——只是对魔法装备的召唤和驱散的一种应用——但确实需要一点点练习,而且一般的魔法少女似乎也不容易想到。

佐证这一点的一个例子是:由真从未给队友们演示过这一招,也没有见到过她们自己领悟出来。她无法确定織莉子是否有所察觉,但她觉得恐怕还是应该保留几个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为了……以防万一。

在跳过某一条街的时候,她在头顶上瞥见了一抹闪光。周围完全没有可以借力的大楼或路灯,她只得采取了唯一可行的手段——利用天赋的能力大大增加了锤子的重量,然后用最强的念力把它甩了出去,让反动力把自己硬生生地定在空中。这是唯一能够及时起效的措施。

但还是差一点就来不及了,灼人的粉色光芒划过眼前,大锤同时砸上街对面珠宝店的玻璃,砸烂了一面橱窗,瓦砾和碎玻璃四处飞溅。

下一瞬间由真落到了一辆车上,加速的下坠把金属的车顶砸得凹了进去——在这样的战斗中,就连自由落体都显得太过缓慢。

她捂住被粉色激光烧掉的右臂留下的断面,只有不到一秒的时间对周围的状况做出反应。珠宝店的大门凹了进去,惊慌失措的保安正在逃窜。街上的行人目瞪口呆地停下了脚步,一个小男孩转身看着她,手中的冰棍摇摇欲坠。这里可没有能够隔绝魔法影响的瘴气,如果附近有什么监控摄像头的话,那么多半是什么东西都已经拍下来了。

由真皱起眉头,从车顶跳了下来,开始徒步逃跑,同时对手臂施展了临时性的治疗法术以便减轻伤害。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回荡:被能力方面的无聊自满带入了陷阱,过两天她跟織莉子肯定会被丘比训一顿,她认出了那个小男孩,是小学的同班同学——

她晃了晃脑袋,提醒自己集中精神。她只能避开屋顶,贴地而行,避开敌人的视线——现在双方的距离已经拉得够远,比起屋顶行动的速度来说恐怕还是隐秘性更加重要。更何况对方的激光隔着这种距离都能打到自己。

回头看来,她或许早就应该跳下来的,而不是自恃速度一路狂奔。要是她借助了行人的掩护,那么魔法少女的秘密就可以变成她的盾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自己的伤臂而成为潜在的威胁。孵化者绝不会轻易饶过故意泄露秘密的行为——有种种可怕的流言蜚语可以作证。

她们在哪儿?由真一边想着,一边心神外放,急切地搜索着織莉子和其他队友的踪迹。到现在由真已经跑遍了南方组的一大半地盘,而且她和追在身后的金融街组都施放了大量的魔法——但由真还是找不到队友们的任何踪迹,織莉子和其他人似乎也没有注意到出了什么事。最起码,拥有预知能力的織莉子总该有所察觉的吧。

在地面上步行是一件颇为劳心费力的事情——走大路就会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但走小路就必须跃过频频出现的障碍物,躲开死胡同,甚至偶尔还要狗嘴逃生。根本没有担心监控摄像头的余地——她只能寄希望于散发的魔力或者哪只孵化者能够帮她解决一下这个时代的监控问题。

就在她刚想再次停下脚步看看有没有甩脱追兵的时候,她终于捕捉到了己方队友的蛛丝马迹,像是日向爱娜的一丝魔力瞬间闪过。她无法完全确定——魔力反应极度压抑,就好像爱娜在全力躲避着探测一样。要不是作为队友早就摸透了她的魔力性质,她恐怕根本都不会注意到。

到底是怎么了?她想。她们明明是在自己地盘上狩猎魔兽,根本不会需要什么隐蔽工作。她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由真总算是抓住了一根稻草,于是顺藤摸瓜地追了下去,离开地盘的北部区域,转向了更靠西边位于工业区内部的一个位置。这里的行人少了不少,让她的逃窜简单了很多,身后的追兵反应也已经感应不到。田中唯她们大约是放弃了追赶,但至于她们会对織莉子空无一人的大宅做些什么,就不是由真所能猜到的了。这绝对会是一件需要全力反击的事情。

她终于冒险放慢了脚步,花时间给胳膊施展了正式的治疗魔法,看着它慢慢长了回来。如果说作为治疗法师有什么优势的话,那就是不管怎样的血腥伤口都能很快愈合——只要能腾出点时间处理。这并不是由真第一次缺胳膊断腿,她觉得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这种技能相当重要,甚至到了连那些没有天生治疗法师的队伍都要专门抽出一个人来特训的地步。

而更重要的是,她已经稳稳抓住了其他队友的行踪。她们确实都在努力压抑着各自的魔力反应,而且不知为何始终一动不动。她们所处的位置似乎是一间小工厂旁边的废旧仓库。

现在由真的脚步放慢到了 “缓步而行” 的程度,带着困惑而担忧的眼神扫视着四周的环境。不过她还是在留意四下有没有工人,以免被人看见 “走夜路的 cosplay 少女”。她们几个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她连一只魔兽都感应不到。数里之内连一丝瘴气都没有。

至今为止由真一直都在压抑着自己的魔力反应,以免被田中唯等人捕捉到行踪。但她现在甚至更为变本加厉,连变身都解除了。脑部改造至少能让她看清一个明显的事实:无论織莉子她们想在这里做些什么,她们都没打算让由真知道。

而不那么明显的一个问题是,就这么保持着没有变身的状态悄悄溜进她们的藏身之地到底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说实话,她怀疑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但她还是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去。


“当时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事实肯定是相当的不妙。” 麻美说。她现在已经平静了不少,因为故事终于进入了她所更为熟悉的那部分。

“回想起来确实没错,” 由真说,“我大概是已经对那些秘密感到了厌倦。就算是没有强化过智力的人,换了我那种处境肯定也会察觉有异。我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有那么糟糕。”


踩着一脚的碎玻璃,她搜索着仓库的入口。她已经很久没有碰到过这种需要像个普通少女一样偷偷摸摸的状况了。这种感觉……就像是残废了一样。她就连日常生活都是在織莉子的大宅里度过,根本不需要对自己的运动能力做任何掩饰——甚至她上楼梯的时候都习惯了三两步就窜上去。

现在连站在地上都让她感到如此无力,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从前那些疲惫不堪的日子,那些力不从心的日子,那些顶着炎炎烈日放学回家的日子都是怎么挺过来的了——这些都是她之前的生活里经常遇到的事情,尤其是小时候还在上学的那段时间。

她试着拉了几扇门,但所有明处的入口都已经封死——不只是上了锁,毕竟这种锁她可以用念力撬开——而是真的封死了,整扇门连合叶带把手地焊成了一坨,多半是爱娜的杰作。她固然还是可以直接把门砸开,但那就很难算作是偷偷潜入,事后恐怕也很难推脱。

她没有蛮干,而是停下脚步四下打量了一番。显然,里面的人希望能把普通人类完全隔绝在外,至少也需要强力工具才能进入。但織莉子她们又是怎么进去的呢?她们队里没有传送者,除非其他哪个人后来学过——

噢,对了,窗户,她注意到了仓库顶端那排嵌入墙体的玻璃窗。只有魔法少女或者经验丰富的小偷才能把这种地方当作入口使用。毕竟要先爬到三层,然后还得待在那里从反面开窗——除非你不在乎响动,选择砸窗而入。

由真皱起了眉头。她的本能冲动是直接跳窗进去。利用强化肉体的自带能力属于最为安全,最难以侦测的一种魔法。但这同时意味着里面的人恐怕也能想到窗外会跳进来魔法少女。如果有什么陷阱或者岗哨的话,肯定会设在那边。

她咬了会儿嘴唇,甚至还倒退了两步观察全景。肯定有别的办法的。只隔着一道门却这么费劲让她浑身不爽,但是——

她停了下来,终于想到了办法。

然后一蹦一跳地走向最近的门洞。她早先一拉发现这里封死了就没再管。

但愿能行吧,她想着,一只手平按在门上。这里看上去像是一处不起眼的工作人员入口。

从魔法的角度来看,治东西和治人并没有多大区别——虽然两者在物质层面相去甚远。織莉子一直都在鼓励由真对这门技术多加练习,以便修好她实验室里胡乱拼凑的山寨设备。而且自从练成之后,她在队伍里的地位就得到了飞速的提升——修好纪莉香发飙砸坏的电器,清掉爱娜笔记本里三天两头染上的病毒,疏通谁都不愿意碰的堵牢马桶。尽管如此,由真平时只有作为 “居家好幼女” 的场合才会偶尔用用这一招,一开始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治疗大门。跳出框框真的很重要啊。

过了一会,她 “感到” 大门在自己的法术下 “康复” 起来。当然,这一点点魔力波动还是可能会被里面哪个人突然察觉,但这点风险必须得冒——毕竟,用念力开窗也会有同样的问题。

她小心翼翼地转了转把手,感到很轻松就转到了头。看起来織莉子她们并没有小心到在焊死门之前先上个锁。

她走进仓库,然后转过身来,仔细地关好大门,驱散了自己的临时治疗术,让整扇门回到了最初的状态。这并不是什么新招数——她一开始就知道怎么进行暂时的治疗,但这招一般只在战斗最为激烈,没有时间好好治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

她轻出了一口气,然后被狭小走廊里飞扬的尘土呛得一酸。显然,这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来过了。这同样意味着,她这个入口选择得相当不错。

现在的任务就变成了如何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探索整栋仓库。

她竭尽全力压制住自己宝石散发出的痕迹,同时努力延伸着心灵的感应,想要尽可能精确地确定其他人的位置。

心如止水,她回忆着在織莉子手下反复进行过的精神锻炼,古井无波,只有浪随风起。

她无声地诵读着经文,轻手轻脚地钻进仓库,想要找个地方上楼。最理想的自然是能找到一部远离屋里所有人的楼梯,省得刚爬上去就被人发现。

可惜,附近根本找不着那种东西: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头,面前是一扇饭馆厨房常见的那种双开门,甚至连中间的透明窗口都配上了。

由真小心翼翼地走到门边,伸长脖子窥探着门后的景象。

她还记得从前的自己不掂起脚根本就看不到里面,现在想来只觉得恍若隔世。

门的另一边似乎是主要的仓储区,现在看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开阔地。或许原先这里安置过什么设备,但现在早已是人去楼空。悬空的走道吊挂在天花板上,大概是用来维护以前这里的不知什么机器。由真也看到了刚才自己想要钻进来的那扇窗户。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由真真的不想毫无准备地走进这种开阔地带。很容易被躲在空中通道里或者房间对面的人发现。房间里面的死角太多,不可能一一留心。更何况她感应到,她离其他人已经越来越近了。

她环顾四周,但根本找不到别的路。之前经过的所有房间都很明显是死胡同,从门口走到这里也完全没有出现过什么岔道。

她犹豫了一会要不要先原路返回,另找个门试试,接着暗自摇了摇头。

我到底在干嘛呢?一边想着,她一边微微倾身,准备把门推开,现在偷偷溜进来,待会肯定还得偷偷溜出去。要是被抓个正着该怎么办?要是她们——

就在门刚要打开的瞬间,她全身一僵,几乎就要惊叫出来。她感到附近有一颗灵魂宝石瞬间爆发出一股能量。她并不认识此人,但发出能量的位置就在織莉子她们旁边。

现在感应到一次之后,她发现那颗宝石其实一直都在释放着魔力,甚至比織莉子她们放出的还要多。

它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由真咽了口唾沫,借助織莉子教她的心法控制着自己的恐惧,以免下意识地放出了什么法术。由真安慰自己说,就算那种想都不敢想的状况真的发生,她恐怕还是可以逃走。只要注意躲开纪莉香的结界。之后她可以卑躬屈膝地投靠以前对自己表现过同情的佐倉杏子她们。她至少还有織莉子所传授的一部分知识可以作为筹码。

这种事情就连想上一想都会觉得自己已经发狂。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其实只是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信任織莉子了。

她再次推门,只推开一个小缝,勉强挤了进去,然后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尤其关注着感应到了队友们存在的那个方向。

但还是一无所有。

她贴着墙一点一点地挪着。幸好房间里有不少立柱和木箱可供躲藏。她浑身紧绷,发挥出超人的体能,极力抑制住落脚的声音。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老鼠——然后想到,猫又会是谁呢?

在房间另一侧有一架爬上空中通道的小铁楼梯。在她刻意强化的敏锐知觉下,陌生少女和队友们散发的灵魂宝石波动显得越来越沉重,就像是脑袋里挥之不去的阵痛。她所寻找的东西确实就在这个方向,但是面前已经没有路了,只有先上楼才能继续前进。

她离目标的距离已经达到了不必依赖队友间的熟悉也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存在的地步——她们肯定是在施法,竭力进行着某种仪式,同时还要掩蔽自己的灵魂宝石。或许正是她们在做的事情让她们无法分心警惕四周,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由真跑到这么近依然没被发现。

由真踩上楼梯,很郁闷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位置是多么危险。她只能希望这里没有设置陷阱——

救命啊!别光看着了!她们要——

求救的念话时断时续,显得十分虚弱,但依然清晰可辨,让由真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可能被发现的恐惧让她紧紧攥住旁边的栏杆,经过了漫长到可怕的一瞬间才勉强控制住情绪。

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声音的来源正是先前那颗陌生宝石,位置就在头顶的房间。

不能在此逗留,她想,必须马上找个掩护。

她飞奔上楼,用下脚略重的代价换取了到达二层的时间,一上到顶就往墙上一趴。

在她右手紧边上就是一条岔路。她觉得大概是通往前任负责人的办公室吧。那里应该就是一切发生的地点。

由真克制住了深呼吸稳定情绪的冲动,沿着脏兮兮的破墙尽可能无声无息地滑了过去。如果走运的话,或许会有个窗子什么的能让她看到里面的景象。

而事实比她所期待的更加幸运——那里不仅有一扇窗户,而且还是能够俯瞰屋里情况的二楼窗户。里面并不是什么办公室,而是一部车间,可以放下重型机械的高大车间。她在这里可以对下面所有的景象一览无余。

如她所料,面前的景象恐怕还是不看为好。

她的四名队友围成半圆,中间是被紧紧捆绑的陌生女孩,似乎是绑在了一张拔牙椅上。織莉子站在正中,手里攥着粉红色的发光宝石。

由真很清楚,它并不属于自己的任何一位队友。

在她眼前,另外三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織莉子身上,向她输送着魔力。而織莉子则是一身白衣,双眼紧闭,正在对手里的宝石进行着某种手术。

你们这帮畜生,由真听见了陌生女孩的心声,但就算离得这么近,念话的 “音量” 还是小到难以辨认。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但織莉子似乎在阻挡着信号的传递。

“畜生?” 海来冷笑着说,“差不多吧,但你不也是吗?我们大家都是畜生。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们?”

“你看啊,在畜生之间,力量就是一切,” 她说着,探出身来,“无力的我学会这些,然后得到力量,走到了今天。你这种人该不会连这种基础的事情都没学到吧。”

海来抬起一只手,带着扭曲的赞叹盯着自己手套底下动来动去的指头。

“我把他们都杀了,” 她说,“你要是有那份力量的话,现在不也可以杀了我吗?”

“一切都可以很快结束,” 織莉子微一歪头,“只要你放弃对灵魂窥探的抵抗,我就可以赐予你毫无痛苦的快速死亡。否则的话,我们的招数可不是只有这一点点灵魂宝石引发的疼痛哦。”

由真的大姐姐颇有深意地看了日向爱娜一眼,然后这位火系法师抬起手来,在食指上召出了一朵小小的蓝色火苗。

“我说,” 她露出了恶鬼般的笑容,“我现在甚至很庆幸这一招必须先征得对方的同意。要是能直接拿走想要的东西会有多无聊啊。最爽的就是‘获取’对方同意的过程嘛。”

“要是那样就省事多了,亲爱的,” 海来看着爱娜说,“整套流程实在是太过繁琐。付出了这么多,却只能得到一点点的回报。能够学到敌人身上的一小点本事固然不坏,但想想要是能完全夺走会是怎样的感觉吧。我们就无敌了。可现在呢?享受力量的日子依旧遥遥无期,我们永远只能挤出来一点点的残渣剩饭,就只是因为没有一个人肯放弃抵抗!”

爱娜看了海来一眼。

“你不是又犯了吧。那些回忆又冒出来了?”

“给我住嘴——” 海来一边吼着,一边朝爱娜逼了过去。

“啊我真是受够了,你俩就不能消停个五秒钟啊?” 纪莉香忍不住开口,手上的钢爪在椅子上挠了起来,“简直就好像遭到拷打的是咱们一样!这不过就是一次见鬼的实验,可你俩净是在这里丢人现眼!这样会顺利才怪啊!”

三人大声吵了起来,但由真已经没有再听,而是紧紧攥起了拳头,直到攥出血来。带着压抑的愤怒,还有无力的焦躁,她浑身颤抖,用紧紧闭上的眼帘关住了里面的泪水。

她已经不知道是哪一点让她觉得自己遭到了背叛,又是哪一点让她最为心痛。是不是意识到了三郎子海来也和另外几个人同样疯狂?她本已渐渐把她的自言自语看作是无害的怪癖,开始仰望起她的背影。

或者是織莉子空洞无情的冰冷话音?给她温暖关爱的大姐姐把抓来的女孩绑在椅子上,然后——

察觉到胳膊上升起一阵冰凉,她不由得对織莉子的教导感到了一阵扭曲的感激。通过隔开肉体和宝石的联系,她可以降低感情对肉体的影响,降低尖叫的冲动,阻止下意识的施法,降低——

“噤声!” 織莉子说话的音量甚至超过了普通人的尖叫。她在出声说话的同时也在念话上发出了同样的大喊。

另外三人停止了吵闹。

“有客人来了,” 織莉子说着,抬头看向房间的一角。

在这个似乎永无休止的恐怖瞬间,由真以为織莉子是发现了她。

接着她才感知到織莉子所指的对象。

一切都在同时发生:織莉子头顶的天花板在炫目的粉色光芒中爆开,織莉子后跃闪避,海来召唤出冰蓝的护盾把所有人保护在内——

織莉子手中一攥,掌心的灵魂宝石变成了四散的碎片,如同炸开一般从指缝间飞了出去——

金融街组的魔法少女破开天花板当空落下,使出了一切手段,把希望寄托在了奇袭的效果之上。

黄色的魔法光芒裹住纪莉香把她摔到一边,砸穿了一堵混凝土墙,刚好制住她的时间减速结界。爱娜周围出现了一片环状的扭曲,把她发射的巨大火球吸了进去——然后火球马上出现在海来的冰盾旁边,带着全部的力量砸了上去。

冰盾瞬间粉碎,让海来、爱娜和織莉子不得不散开躲避。

接着她们队的剑客——也就是先前袭击由真的那个隐形刺客——忽然在織莉子背后的半空中现出身形,剑已挥下。这不是普通的低级魔法攻击,足以打穿織莉子用来保护自己的大量圆球,就算遭到预知也是一样。

这是一次计划周密而执行有力的袭击,直接瞄准了南方组唯一的核心人物,但只能算是狗急跳墙——織莉子根本不可能被这种程度吓到,对方也不可能不明白。她们过来是想要救出自己的队友,但其实大家都很清楚,織莉子会在她们现身的瞬间捏碎她的灵魂宝石。

这些念头在由真脑海里只转了几个毫秒,刚够让織莉子转过身来,握住袭击者的手腕用力一带,让两人转着圈地飞了出去。

在两人落下时由真听见了手腕折断的声音,紧接着織莉子就把对方仰面砸到了地上。

少女一阵痉挛,咳嗽起来,对着織莉子的脸吐出了一大口血,但意识还算清醒,记得驱散掉自己的剑——織莉子随即往后跳开,只剩下那把剑对着剑客本人的胸口直落下来。

下一毫秒,又一片扭曲出现在織莉子面前——由真现在意识到了这是传送门——然后織莉子就被一脚踹飞,就算她双手并用地挡住了攻击也是一样。

白橙相间的少女从传送门里跳将出来,两手按上了已在自行起身的倒地同伴。

一个治疗师,由真发现。

困惑和醒悟同时袭来,让由真愣在了原地。这并不只是针对面前的战斗,更是针对自己内心的感情。她扭了扭手指,突然意识到,自打契约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队友遇袭的时候没有感到救援的冲动。没错,她心里甚至还有一个声音——一个很小很小,但以前绝对不会出现的声音——想要她做出与此截然相反的行动。

接着对方的队长——田中唯——微一转头,径直对上了由真的眼神。

片刻间两人四目相对。如同一道白光闪过,由真顿时恍然大悟。在此后的岁月中她意识到,这正是自己大脑强化之后伴随着出现的一种感觉。

她知道我在这里,由真想,但她并没有袭击我。她脸上没有什么惊讶,也就是说她在发动袭击之前就知道我在这儿。也就是说——

她们是跟着她过来的,尽管她自以为甩掉了追兵。这当然不成问题——靠着那位可以凭空做出传送门的队员,她们随时都可以追上由真。而她们没有袭击自己的理由……

田中唯擅长什么属性来着?读心。袭击前的瞬间她在由真的心里读到的会是什么?换了现在呢?

犹豫。不安。异心。或许还有……

她又在原地逗留了片刻,两脚如同生了根一般,只能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战斗。读心对预知。織莉子看到未来,然后在心里就直接被田中唯顺走。这种战斗恐怕只会让两边同时筋疲力尽,最后两败俱伤。

除了已经死去的那个女孩,尸体依然被绑在椅子上,灵魂变成了地板上正在消散的碎片。

接着由真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急切地想要整理好自己矛盾而荒谬的感情。就算她插手也不会造成任何改变。織莉子在由真付诸实施之前就能读出她的行动,因而唯也是一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当然这是很自然的事情,问题并不在这里。真正的问题是,她到底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

她希望自己能找到答案。


“女神啊,人类真是一帮畜生。” MG 说。

由真眉头一皱。这里 MG 的感情表现有些太过直白了——由真当然不会不知道 AI 在背地里都聊些什么,但公开讲明终归是不太合适。就像 MG 也不会愿意听到由真和麻美当着她的面谈论 AI 的傲慢。

“有时候确实是吧,” 麻美酸溜溜地说,“而我们的一大缺点就是喜欢以偏概全。”

“有些人。我是说‘有些人’。” MG 有些太迟地纠正说。

麻美的脸色颇为不豫,但由真总是觉得她大部分的怒气都来自于由真故事在她心里产生的不安。这些内容对她来说都不是第一次听了——由真几个世纪前就对她讲出了真相——但不需要读心者也看得出来,麻美并不喜欢提起这事。

平时麻美对 MG 的态度不会这么差,毕竟她作为 AI 还相当年轻。况且,AI 还会偶尔说漏嘴或者以偏概全在某种程度上更是她们人性本质的一种反应。也就是说,这里的反讽意味远比麻美所暗示的更加深邃。

“但所谓的灵魂窥探究竟是怎么回事?”MG 问,没有太受到麻美的打击,“她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呢?”

“某种要是根本做不到就好了的事,” 麻美低头看着茶杯说,“我们全力保守着那个秘密。那是——”

“当然,这种事情你可不能到处乱讲。这个就不用我多说了吧,相信你也不用再多提醒。” 趁着麻美还没有把话说得太大之前,由真接过了话茬。她很清楚这勾起了麻美的什么回忆,她同样清楚,那并不是麻美愿意拥有的回忆。

“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MG 问。

“織莉子当年一直在研究的一项技术,” 由真说着,嘴里咬着凭空召唤出的一块饼干。“长话短说吧。每个魔法少女都会在刚刚契约的时候获得一种天赋专长,也就是一系列不需要特殊训练就能使用的魔法能力或者战斗招数。但是在根本上,这些力量的源头都可以归结为某种知识。而大家都知道研究表明,任何魔力现象都可以通过正确的知识重现出来。”

由真意识到自己又把 “长话短说” 的东西讲罗嗦了,一下子有些紧张,又咬了口饼干。

“总之,織莉子就是想要从其他魔法少女身上抽取这些知识收为己用。想象一下吧,同时拥有两项专长的魔法少女会有多么强大!幸好这种事情必须得到对方同意才能进行,而事实又证明魔法少女很难用强逼迫。这好像是一项不可动摇的铁则。”

“系统中有这么多的潜规则,” 麻美说着摇了摇头,“而孵化者甚至连这些规则是不是它们所制定的都不肯说明。”

“但如果只要双方同意就能进行的话,那你们为什么不把这种方法用在正道上呢?制造一些超级魔女。” MG 问,“或者交换交换魔法什么的?”

由真感到震怒之下的麻美几乎就要从鼻孔里面喷出火来,就算她意识到 MG 的思路完全符合理性逻辑也是一样。那种用途在现在的战争中绝对有着相当的价值。

“嘛,之后进一步的研究表明,要完成最后一步必须先要杀死抽取对象。” 由真说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这就让一切正常利用的企图成为了泡影。”

“噢。”MG 说。

由真依然闭着眼睛,小心地把心中的念头隔绝了在 MG 的连接之外。

当然,在行会的发展进程中,对魔法展开的种种研究意味着总会有人偶尔接触到这样的可能性,不管她们如何努力把它抹去也无法完全阻止。而尽管经过正规训练的魔法少女绝不会屈服于直接的痛苦,但还是有很多其他的,更为精神层面的办法。

最后总会有一两个人禁不住诱惑,而在统一战争造成的巨大鸿沟之下,分裂的那一方会沦落到采取这种手段也是不足为奇。前者大半由麻美负责解决,而后者则成了由真的责任。两人都没能无伤度过这样的经历。

由真睁开了眼睛。

“总之,还是先继续吧。”


如果由真不是魔法少女的话,那么她离仓库跑开一两个街区恐怕就会累倒。

但现在让她停下了脚步的唯一原因就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辨认不出周围的景色——她以前从没来过这一带。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这多半也就意味着她已经离开了自己队伍的地盘。如果只是这样还好——見滝原的规矩是只要有明确的理由并且不使用魔法,谁都可以随意通过别人的地盘。毕竟这是在所难免的——严格封锁地盘边界的话,有些女孩子就连朋友家人都见不着了,而且大家都会出现去不成超市买不着水龙头之类的烦恼。正常来讲,像由真这样的小姑娘根本不用害怕什么。

可惜南方组不属于正常范围,而跟她们混在了一起只能算自己倒霉。

由真停下脚步仔细观察了一番。周围似乎都是些肉店,而她感觉小区深处的那些巨大建筑恐怕是屠宰场——毕竟近处那几幢都挂出了此类内容的巨大广告版。

只有一栋楼显得鹤立鸡群。那居然是——

“孩子,你没事吗?是不是迷路了?”

由真吓了一跳,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高大男人。她已经没有从前那么矮小,但面前的男人依然比她高出了起码有整整一头,甚至让她眼中的阳光都变得昏暗了一些。

她一眼就看出了几个重要的细节——黑衣服,十字架——再加上刚刚看到的那栋楼。在这种地方居然有座基督教堂绝对是件稀奇事情。

“看到你一路跑过来,” 男人说着,歪了歪头,“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一切都还安好。”

由真耸了耸肩。一方面,她并不知道应该如何作答。要回答 “一切安好” 显然是错得离谱,但她完全没有办法解释,又不愿意撒谎或者逃跑。

而另一方面,她又觉得面前的男人会怎么看她其实都无所谓。对她来说这种漠然是一种全新的感情,但又真实无比。在某种意义上,她根本无法让自己提起 “在乎” 的情绪。这一切又能有什么意义呢?

男人闭上眼睛,微微低头。

“算了,我不会多问。但如果你想要逃离什么,或者找个地方落脚的话,可以来我们这儿。你并不是唯一会这么做的人。毕竟是这条街嘛。”

由真困惑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这条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好啊,也不差不是?” 最后她说,“我确实要找个地方落脚。”

远离大街避开视线或许就是最为正确的选择。至少可以待到她做好回去的准备,或者等織莉子过来找她。

她在迈过老旧木屋的门槛前顿住了脚步,四下一看。

“那里是肉店街,” 她记得妈妈说过,“不准你去。”
(译注:过去日本肉店多由部落民经营,往往因此而受到歧视)

噢,原来就是‘这条街’啊。她想。

她接受这位教长提议的犹豫口气绝不是空穴来风。她在走过空空荡荡的木板凳时想。她真的是在哪里都无所谓,不过待在洋教的破庙里总还是比在大街上瞎晃稍微强上一点。她身上连钱都没带。

这里还真是阴沉。她在打量着黑了吧唧的礼拜堂时想。应该安一面彩色玻璃什么的,或者起码是能透过阳光的窗户——总得来点什么提振一下气氛。

跟着男人走过后院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应该检查一下灵魂宝石。她用手挡着,从戒指里召唤出了宝石的幻象。正如她根据自己心头挥之不去的阴霾所作出的推断,宝石已经黑得厉害,而且她一时半会显然不可能搞到悲叹之种。

但这正是其中的美妙之处,不是吗?因为灵魂宝石变黑,所以她已经不在乎了,而正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了,所以她的灵魂才会变黑。她甚至都快要笑出声来。

“我得道个歉。” 教长在一扇老旧的木门前面停下脚步,“这里不怎么舒服,也不怎么漂亮。”

“没事。” 由真的回答更多是出于礼貌的习性。

“以前風見野町那座教堂比这里强多了,” 他说,“自己有一片小树林,还有漂亮的窗户,说了你可能都不会信。可惜都烧了。”

“啊,嗯。” 由真点了点头,不知道他说这些到底有什么意思。

“我始终对此感到有点自责。” 教长说着,抬头看向低矮的天花板,“一家子人都烧死了。后来,我在大街上看到过那家人的一个女儿,按说已经死了的女儿。从那之后,我就一直在找她。现在还没有找到,但与此同时,多拯救一些迷途羔羊也不是坏事。”

由真抬头看着男人的眼睛,他攥着门把手,但并没有转动。

她躲开视线,拒绝了明显的套话企图。

“算了,进来吧。” 他说着,终于打开了门,“这里算是个文娱室,可以坐会儿。我去拿点吃的来。”

他朝屋子里扫了一眼,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自在,然后让她先挤了进去。里面是一间阴沉简陋的休息室,放了几张破沙发,一张木桌,还有几副一看就快要寿终正寝的棋牌。旁边一条小过道后面是两个厕所。

门在她身后关了起来,而她马上就扑倒在一张沙发上,无视了自己娇小体重引发的悲鸣。她什么都不想干,只想干等着。但到底是在等什么呢?

其中一间厕所响起了冲水声,然后就是水龙头拧开。她暗自闷哼了一声。现在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同伴。

厕所门吱呀一声打开,满脸疲态的青年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满不在乎地拿裤子蹭了蹭手——然后愣住了。

连由真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就伸手掐住了他的喉咙。男人本能地挣扎起来,又喘不上气,显得很怂。

这副喉咙的熟悉触感让她想起了那天手中刚刚接起的两半肉片。她肚里顿时一阵翻涌,松开了手,弯下腰来,对掐断曾经由自己亲手治好的喉咙感到猛烈的抵触。

男人几乎坐了个屁股蹲,然后咳嗽起来。一下,两下。

“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由真质问着,声音里的魄力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又咳了一声,勉强做出回答,“我只是躲一躲。”

“躲一躲。” 由真呆呆地重复着。她甚至差点都没有听懂。

“我在躲着我那些同行——以前的同行。” 男人说着,依然有些心悸地揉着脖子,“被你——呃,之后,我重新思考了一下人生。毕竟在看过自己没头的脖子之后,是人都会有些领悟。”

由真不知道她该怎么想,也不知道面前这些应该让她产生什么样的感情。是自己的噩梦变成了现实?这简直就像一部荒诞的人偶剧,自己救下了一位原本仇人的性命,而他又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给她讲述起那段经历。

男人闭上眼睛,把脑袋紧紧地按在了脖子上。由真意识到,对方的情绪也远远称不上安定,而是和她一样困惑。她觉得这倒并不能怪他。

“在那之后我跑来了这里。” 他说着,但视线刻意避开了她,“说实话,我想教长大人听到我的故事后肯定是觉得我疯了。但在彻底谈过一遍之后我大概算是想通了。我——”

这位黑道打手似乎打了个结巴,让由真朝他看了一眼。他是……害羞了?

由真已经可以认定这是一部荒诞的人偶剧了,但她并不知道,剧中的主角是谁。

过了一会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响,打了开来。

“我不小心听见了,” 教长说着,拿着一盆桔子走了进来,“听着就好像你们从前就认识一样。黒澤先生,这位是不是……?”

由真交替打量着神父和打手,想要解读出事情的真相。

“没错。” 最后黒澤说。

神父先是把果盆放在了一看就颇有些年月的桌子上。

“这样的话,那就只能说是上帝的引导了,” 他说着,带着探询的脸色看向由真,“他跟我说了你的事情。他说你治好了他的某种伤势。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但有时候,世上真的存在奇迹。”

神父看向由真的眼神几乎要穿透她的心灵,而她猜测着他到底在寻找什么,还有自己能够如何作答。只要还有别的选择,肯定不能和盘托出。如果真的别无选择,孵化者倒是也会理解。但根据口耳相传,那些主动泄露秘密的人最后都……遭遇了不幸。

“别太逼他了。” 终于还是神父先开了口,指了一下黒澤,“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你怎么对他都没人可以指责。但是他已经在努力改过自新。他帮着他们抓住的几个女孩子逃到了警局。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把他藏在这种地方。罪人当得宽恕。”

由真皱起了眉头,想要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不解。她不只是无言以对——她甚至连对话的主旨都已经无法理解。此时的她并不习惯这种困惑的心情——在经历了大脑改造之后,那早就成为了过去。

“你是天使吗?” 黒澤的疑问似乎颇为急切,“我必须问个明白。”

看到神父向男人投去责备的眼神,一瞬间由真的困惑只是更为严重。

接着,灵光一闪,她终于理解了当下的状况。这家伙还有神父都觉得她可能是个天使

如此荒谬的念头几乎让她大笑出来,但接着她眼前就浮现出——

父母差点就要把她卖掉的那一天,自己眼中高大无比的織莉子和海来。那真的就像是天使一样。还有眼里充满惊愕的 “田中先生”,被尖锐的蓝冰钉在了地上。

还有被自己许愿拼回原状的織莉子勉力站起身来。

她浑身一抖,朝着桌子倒退两步,伸手扶了上去以免跌倒。

过了一会,她的视野重新清晰起来,发现教长和黒澤一同稳住了自己。她很清楚,刚才那一瞬间是自己的灵魂宝石几近崩溃的迹象。她不知道是什么把自己拉了回来。

“不,我不是什么天使。” 她说着摇了摇头,站稳脚跟示意自己没事,“差得远了。”

“我倒是没真这么想过,” 神父说着,交替打量着二人。“但为什么黒澤先生会把你当成天使呢?”

“我毫无理由地救了他的命。” 她说着,半真半假的搪塞倒是颇为顺口,让她有些意外,“我想这应该不是件小事吧。”

黒澤的脸上斗争起来,但是什么都没说。他大概很清楚自己不可能执意坚持自己那个版本的故事。他本人估计都没有全信。

神父闭上眼睛,吐出了一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他说,“我不会追问事情的原委,不过你们要不要私下聊聊?我之前闯进来得有点突然,可能还是先别当电灯泡比较好吧。”

由真肩头一耸,示意自己并不在乎。自己意见受到尊重的感觉显得颇为奇妙,就算离开了父母虐待这么多年还是没能习惯。在南方组的经历可能也没起到什么正面作用。毕竟,队友里好像只有海来和織莉子才会在乎一下自己的感受。就算她现在已经从幼女长成了少女也是一样。

海来和織莉子…… 她在心中重复着。

她们到底是真的在乎,抑或只是假装?

她暗自摇了摇头,意识到自己说着说着话又出了神。她曾经强大的集中力现在已经是不复存在。

无论如何,神父往外走了出去,表示黒澤多半已经回答说有话想跟由真谈谈。

她突然想到,要是离开了徒手捏碎男人脊柱的自信,和黑道打手二人独处恐怕会是件挺可怕的事呢。就算对方有在改过自新也是一样。

男人显然还在整理思路,思考着措辞,但由真决定还是先下手为强。她心情本来就不好,这时更是突然涌上来一股……力量?怒气?

都不对——更像是她已经懒得理会表面的礼貌。

“我说,你对保住性命的事情表示感激我很高兴,” 她说,“我也很高兴你付出了实际的行动。大多数人都不能指望做得更好了。但那恐怕并不足以真正补偿你先前的所作所为。如果你想要的是我的好感或者原谅,这种程度还是远远不够。要我说的话,难得把脑袋接上一次,好歹拿它派上点用场吧,别再缠着我了。”

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男人在她一通海贬之下逐渐低垂的肩膀猛地跳了回来。

“那都是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房间远处的角落,“我是说,我无法否认我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疯了——”

“没错,是真的。那又怎么了?宇宙间无奇不有的啊,何瑞修。”
(译注:后半句是哈姆雷特里的台词)

男人似乎对她的遣词用句感到无法理解,但还是摇了摇头,转过身来,不敢再看着她。她注意到,男人对她的感情似乎更多是害怕。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说着,叹了口气,“现在仔细一想,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和你说些什么。表示感谢?听起来你并不需要我的感谢。大概吧——我不懂。我隐约有点想法,想要对你倾诉我的人生,求得你的谅解。但你说得很对。我只是在找借口而已。”

一阵漫长的沉默,一时间让由真享受到了力关系的逆转。她完全掌控了谈话的主导权,而且这还是谈话双方公认的。这并不是由真经常能够体验到的一种感觉——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行啊,那就倾诉吧,” 她说。“想跟我谈谈你的人生的话,就谈吧。反正我闲着没事。”

这确实就是她的真实想法。不管这位黒澤先生会说出些什么内容,肯定都比一个人胡思乱想要强上一点。至少是现在,她还根本不想去面对自己人生的真相。

男人畏缩地看了她一眼,往左挪了挪,坐上了墙角的破沙发。在他的体重之下,沙发重重地响了一声,几乎就要塌掉。

由真并没有入坐。保持站姿可以给她带来心理优势,而作为魔法少女起码有一样小小的好处,那就是对于长时间站姿的超自然耐性。按織莉子的话说,魔法少女会随着资历的增长还有对新身体强化性能的日益熟悉而显得越来越不合群——经验丰富的魔法少女会成为人潮中的坚挺礁石,寒暑不侵,苦累不惧,走路都可以把人高马大的壮汉直接撞飞,让对方一脸不解,还以为撞上了砖墙。就连她们试图隐蔽行踪,全力压制着灵魂宝石的时候都往往可以通过这种办法把她们找出来。等天热一出门,織莉子说,哪个人没出汗哪个人就是魔法少女。

她意识到自己又在走神了。或许又是灵魂宝石衰竭造成的症状。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身上表现出来会是胡思乱想地走神,而不是在人生问题上钻了牛角尖想不开。前一种症状更多会出现在因为过度施法造成魔力衰竭的人身上,而对因为精神原因濒临衰竭的情况比较少见——但她十分肯定,自己的症状应该是精神原因造成的。

“——我希望能让你知道,我并不是主动走上现在的道路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借口。其实我就是不想继承家业杀猪卖肉,再去经历父母遭遇过的那些破事。或许在你这个年纪还不了解,但是在这条街上,想要换种活法,唯一的出路就是加入暴力团。所以我就那么做了。然后他们让我干什么,我都只能照办。”

由真什么都没说,只是呆呆地盯着随手拿起的一把叉子。男人所说的东西在她耳中确实很像是借口——但如果她拒绝了他的借口,那她自己又该找什么借口呢?事后看来,由真在加入南方组的时候并没有什么选择余地。而虽然她从未直接参与过组里的暴行,但在某种程度上,她早就隐约意识到了事实的真相。

然后袖手旁观。

所以,她或许比眼前这位强上一些,但也就是五十步笑百步的程度。

“相信我,当我听到他们要我做什么的时候,我想过要不要退出。” 他说着,躲开了她的视线,“他们有个什么入团仪式,要你证明自己的忠诚。我——不行,我不能说出来。”

在他截断话头之前,脸上有一抹惧色一闪而过。由真现在越来越善于辨认这种细微的神色变化了。但她并未深究——她也没兴趣了解他没有说出的那些事情。

“那又怎么样呢?” 她问,对自己语音中些许的嘲弄意味感到有些惊讶,“就是说,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决定将功折罪?放走几个女孩子跑来这里?你很清楚这并不能抵过你先前的罪行,对吧?”

不言自明的是,自从由真改造过大脑之后,她就对原先暴力团想对她做的事情……有了更为深入的理解。幸亏被織莉子救了下来。但她很清楚,自己已经再也回不到原来的纯真了。

令她惊讶的是,这位前打手听到她这句话似乎反而挺直了脊梁,变得更加坚定而非瑟缩。

“当然是抵不过的,” 他说。“相信我。我早就想过这些。甚至还跟这边的神父大爷商量过。这只是一个起点。我本来想在事成之后马上寻死,但最后还是选择了逃跑。我太怕死了,又不可能靠警察躲过暴力团的追杀。那太可笑了。”

他顿了一顿,整理着思路。

“这听起来或许只是为自己怯懦的某种开脱,或许的确如此。但我现在已经渐渐理解到,死亡并不是一种赎罪。那只是一种逃避。如果这一次我能活下来的话,我一定会换个活法。虽然现在还想不到该怎么做。”

由真看他停下话头,朝自己看了一眼,似乎有某种新的想法在眼中闪过。

“那个,” 他说,“如果你不是天使,如果你只是普通女孩的话,那么或许——或许碰到你真的是命运的指引,对吧?我必须设法赎罪,而且——”

由真决然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我不需要你提供的任何东西,” 她说,“我没事,相信我。”

她的状况显然不能说是 “没事”,而且織莉子和其他人对她的失踪可能做出的反应始终在她心灵的角落里阴云不散。如果她还打算回去的话,倒是已经想了个借口:她在敌对魔法少女的追击下被迫逃跑,结果被困在了领地之外的远处,一直等到出现了合适的时机才敢回来。这是用真相的碎片编出的谎言,完全符合織莉子所教的撒谎术,但她并不知道这是否真的管用。

她心里有一个声音揣摩着是不是应该趁现在做出改变。一个黑道打手——或许身上还揣了把枪——确实没什么用,但如果这家伙能搞到点什么东西的话,那么或许她在投奔其他魔法少女队伍卑躬屈膝的时候就能献上一点贡品。如果——

她在心里暗自摇了摇头。她还没走到这一步,至少现在没有。

虽然似乎是被她的话扎了一下,但黒澤还是感觉到了她内心的挣扎。

“你确定吗?” 他问,“我是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对你做出点什么补偿。”

由真叹了口气,接着往沙发上一倒,坐在了黒澤旁边,感到就连自己的小小体重都让沙发哼了一声。

“或许还是有些什么的,” 她说,“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很有意思,说什么死亡并不是一种赎罪。你是怎么学到这个的?”

黒澤看着她,眨了眨眼,既是惊讶于她的问题,也是惊讶于她的举动。

“那个,我跟橋本先生聊了聊——呃,就是这边这位神父大爷。我觉得我对他宣扬的宗教那一套并不买账,但是我从小就认识他了。他总是很擅长思考这种事情。”

“但你居然还把我当成了天使。” 由真说。

“那个,你确实把我的脑袋接了回来,所以……”

黒澤摇着头,笑了笑。

接着他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

“我觉得你会这么问,应该是你自己也有一些想要弥补的过错吧。你还是个孩子,所以我本来想说你做错的事情不可能太过严重,但你并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由真躲开了视线,但看到的却不是房间里磨损严重的木地板,而是被附魔绳索绑在拔牙椅上的魔法少女,脸庞在痛楚下扭曲,而自己的队友只在一边冷笑。

她对暴力团对女孩子所作的那些事情只有知识性的了解,并无法做出实际想象。会比織莉子她们的所作所为更加恶劣吗?那是第几次?以前她们还杀过多少人?

罪恶感压倒了她。

“喂!”

男人摇晃着她的肩膀,让她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他俯下身来看着她。

“你看着可真够惨的,” 他说。“很难相信像你这样的女孩子居然会背负着那么沉重的包袱。我不会多问,但你应该跟橋本先生谈谈。他会让你好受些的。”

由真凝视着这位黑道打手的眼神,接着低下了头,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向门口。她其实并不想找橋本谈话——但她感到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避免胡思乱想。

“上帝啊,你和那个蓝衣女孩——你们都是些什么样的存在?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黒澤问了一句,所以她的手停在了门把上。

由真站着想了一会儿。说真的,这到底是怎么了?她为什么非要跑来这里?

她想起了美樹沙耶加,被毁掉的可怜女孩。她以前一直只当她是个疯子,但她现在逐渐意识到,虽然她自暴自弃的理由或许很烂,但她最后的行动却不无道理。就算一个人已经没有了出路,至少她还能在走向灭亡的途中试着去做一些什么。

她摇了摇头,走出门外,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橋本神父隔着双焦镜的上半边打量了她一阵,表情复杂难解。由真敲门时他正看着报纸,现在他虽然把报纸放了下来,但并没有摘掉眼镜。这位牧师的实际年龄要比他的外表大上许多。

(译注:双焦镜一般是下面用来看近,上面用来看远)

过了一会,眼镜也被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放在了做工粗糙的木桌上。他这个动作是为了掩饰自己的惊讶,由真想。在开口谈论她那些队友的所作所为的时候,她觉得他恐怕完全没有料到会听到这样的内容。

“对于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我一般会觉得这要么只是你的夸大其词,要么就是你的胡乱想象,” 他说,“那也不是头一次了。但这一次我的感觉有所不同。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小女孩会跟那样的虐待狂混到一起呢?”

没等由真回答,他就摇了摇头,举起了一只手。

“这只是我的自言自语,” 他说,“而且不管怎么样,我其实都没有觉得你真会回答。你报过警吗?”

她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她说。

“因为她们会伤害你?” 他说。

“因为我没有任何的证据,” 她说,“警察也不可能抓住她们。何况光是把事情说出来就会有远远更为严重的后果。而且没错,她们可能会伤害我。”

一瞬间的沉默,橋本张口欲言,但还是由真先开了口,低着头说:

“更是因为我依然爱着她们。在我父母去世之后,是她们收留了我。我感到内疚,是因为我始终爱着她们,然后任凭自己被这份爱蒙蔽了眼睛。我不傻,我其实看得出来。我只是没有去看。”

开口说出来之后轻松了许多。而且说实话,就连她自己在诉诸语言之前都没能理解到这个地步。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但这位好好神父显然是已经被她绕进去了。直到过了好久,她才听见他吸了口气,说:

“这是我有生以来从你这个岁数的孩子嘴里听到过的最严重的事情。你的口气就像是比你大了一倍的人,你的自责也显得同样老成。在你这个年纪,并没有必要为你没能做到的事情扛起什么责任。谁都没有非要你去干预什么。”

由真的视线躲到了一边。她就知道他不可能理解,因为他并不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听到神父叹了口气。

“换了平时我会说我宽恕你的罪过,” 他说,“或者说上帝宽恕你的罪过。这往往就足以解决问题。但是这一次,我觉得你真正想要的恐怕是你自己的宽恕。作为一名神父,我很清楚在这种事情上自己有多么的无力。”

由真抬起头来,看着男人的眼睛,发现他已经几乎没在看着自己。

过了一会,她站起身来,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毕竟,这也不能怪他。

但是他按住了她的肩膀。

“听我说,其实我早就有所猜测,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本应已死的女孩子依然行走在这条街上。如果你真的无处可去,这里总会给你留一个房间。或许明天我们可以谈得更深一些。”


到头来由真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虽然这更多是出于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可做。但要说她真的有睡着那就是纯粹的客套了。难受的床铺,陌生的环境,再加上萦绕心头的不安,让她整晚都辗转难眠。半梦半醒之间,她思考着織莉子的事情,死去父母的事情,还有绑在椅子上的那个魔法少女。

就好像每次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心里就会浮现出某个画面或者是某段记忆,然后猛然惊醒。

有时是黑暗中的織莉子,面带微笑,灵魂宝石的碎片从指尖滑落。

有时是绑在椅子上的魔法少女发出哀嚎——尽管由真其实并没有见过她哀嚎的样子。一瞬间,由真觉得站在那里手持可怕刑具的好像就是自己——然后她吓得再次醒来。

有时是織莉子站在她父母的尸体上,弯腰做着什么。一双白手套染得血红。

有时是那个神父,谈论着本应丧生火海的女孩子依然在街上走动。她看见一位长发的少女站在燃烧的教堂门口。她看见同一座教堂,变得昏暗而阴沉,只有稀稀拉拉的彩色玻璃窗投下五颜六色的孱弱光芒。但这些窗户上的图案并不是教堂常见的上帝圣徒基督之类,而是一些穿着五颜六色奇装异服的女孩子。

她们看起来熟悉异常,尤其是绿色的那位,由真揉了揉眼睛——

她再次惊醒,花了点时间才回忆起自己的处境,同时也整理了一下梦境中散碎的内容。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好像只差一点就要发现某个真相,某个令自己恐惧而又期待的真相。停在这里让她烦闷异常。

她把手抽了出来,召唤出灵魂宝石的虚像检查了一下。不能说满,但也不空,基本可以说是稳定。先前危及生命的蠕动黑暗已经消失不见,和上床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起码在这件事上,她觉得自己欠了神父和那位黑道一个人情:他们稳住了她的灵魂。是黒澤告诉她说死亡并不是一种赎罪,而她能够静下心来分析自己负罪感的源头则是多亏了橋本。她还没有想好自己该去做些什么,但她至少想清楚了一点:自己成事之前起码不会寻死。

门口响亮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考。

这深更半夜的?她想。她不知道具体的时间——房间里没有表,織莉子给她的那部手机也落在了大宅里——但肯定还是午夜或者凌晨。

她从缠作一团的被窝里钻了出来,下了床。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就算没有魔法少女的直觉或者改造大脑的智力,她也知道半夜三点的敲门声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她必须保持警惕,所以最后她决定不要应声,而是悄无声息地开门。

但在她开门之后,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走廊,只有普通人完全无法看穿的一片漆黑。

她本应吓得半死,但是某个声音——或许就是在織莉子大宅里警告自己躲避攻击的那个声音——告诉她现在并没有危险。

然后她注意到了地上的纸条。

我们知道你在这儿。出于对你处境的同情,我们默许了你的留宿,但这是有时间限制的。你还有二十四个小时。

—— 黒井香菜

对了:你有想过你爸妈到底是怎么死的吗?我最近看到了一个相当耐人寻味的画面呢。

由真感到自己心口猛地一紧。

故弄玄虚的文字,但话已经挑得够明。她——

她想不起来自己父母后来到底是个什么下场。回想起来那一整天都是模糊一片,但她却连琢磨都没有琢磨过这件事情。为什么?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把脑海中零散的线索拼到了一起。一旦她开始思考,整件事情就一下子豁然开朗。就好像之前有一股力量在阻碍着她的思考,不仅是抹除了那段记忆,更是让她下意识地忽略掉这个问题。就像是心灵中的一个盲点。

至今为止被織莉子或是纪莉香封印起来的断续图像在脑海中浮现。她看到海来射出冰柱杀死了暴力团的田中先生,这是一件她记得的事情。但她同时也看到自己的父母在瘴气消散时依然是好端端的。她看到織莉子叫海来杀了他们,然后蓝衣少女笑着举起了手中的冰枪。她看到痛苦挣扎的父母甚至无法哀嚎出声,被海来将全身的血液活生生地冻了起来,直到两人变成了不成人形的可怖冰雕。

“好爽,” 海来说,“我真的是好冷血啊。”

爱娜笑了起来。

由真把纸条攥成了一团。她必须回去。有很多事情必须想个明白,也有很多事情必须付诸行动。

所以她选择了在夜色中不告而别。


“你从没提起过是香菜告诉了你关于你父母的事情,” 麻美说着,从刚才开始频频出现的不快表情再次从她脸上闪过,“说实话,这一整段故事我都从来没有听过。”

“毕竟一直都没有谈起来的理由,” 由真小心翼翼地躲开了视线说,“说真的,什么场合下才会聊起来这种话题呢?”

“比如随便哪个我们谈起香菜的场合,” 麻美说,“这等于多了一条情报。在我们犹豫着该不该信任她的时候,要是能知道她当年饶了你一命会很有用处的。”

“或许吧。” 由真说着,但语气上并没有让步。私底下,她只能想到自己还有好多事情都一直瞒着麻美呢。

“我不理解她们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你,” MG 说。

由真一歪头,看着 MG,而麻美则是有些难过地暗自摇了摇头。

“那才是最合理的做法吧,” MG 继续说。“作为一名治疗师,你在队伍里显然有着极高的价值。我相信香菜对你们队伍的憎恶程度绝不会亚于旁人。按理说她应该当场就把你干掉,最起码也应该尝试一下抓捕或者说服。”

由真摇了摇头。

“我觉得她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要记住香菜的能力是过去视。我从没问过她到底看见了什么,但我始终怀疑,那些东西恐怕足以让她意识到,我对織莉子的忠诚已经产生了动摇。所以把我赶回去可能比直接杀了我效果更好。”

麻美耸了耸肩。

“我倒不会这么想,” 她说,“我跟香菜本人和她那几个队员都很熟。她或许只是对你感到同情。换了我也不会当场下杀手。不过可能会尝试活捉吧。”

你可没有我跟她熟呢。由真暗自想到。

“总之,我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她们所有人都不愿意选择求助。” 麻美说着,摇了摇头,“要是她们能改一改有事就闷在心里的那种态度,这一切其实都可以避免。谁都知道只要说一声,我肯定会头一个跳出来跟織莉子拼命的。”

或许这正是她们不愿找你求助的原因。由真想着,但还是没有说出来。魔法少女之间的总力战总是相当血腥,更何况对手还是織莉子这种人。根据杏子的说法,見滝原市所有的魔法少女队伍都曾经无数次地向麻美解释过这件事情。她们最后好不容易才达成一致,决定对南方组的地盘进行了封锁,寄希望于南方组在疯狂的驱使之下最终自取灭亡,从而不战而胜。

这办法最后也获得了成功,但有些事情是麻美从来都不愿意理性面对的。


“另外那几队人好像纠集起来开始针对我们了。” 海来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織莉子的反应,“按她们的说法,她们会完全封锁我们的地盘,只要我们越界就会马上攻击。”

“她们没这个胆子的,” 爱娜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说,“要是她们有种的话早就打进来了。她们就是吓破了胆。”

織莉子静静地品着茶,一如既往地表现出一副成竹于胸的样子。

“最近发生了那么多事,这不出所料。” 她说。

对由真她甚至连扫都没有扫一眼。就算織莉子有怀疑过由真那天看到了什么,她也并未表现出来,而是带着满满的关爱接回了第二天终于回家的由真,并且毫不犹豫地相信了她夜不归宿的借口。

“行啊,行啊,不出所料,” 爱娜不耐烦地踱起步来,“你老是这么说。你的未来视也的确无数次地救了我们,但是我觉得,到了这一步我们会起些疑心也是在所难免的。”

由真倒吸了一口冷气,环顾着房间里其他几人的反应。靠在对面雕花木墙上的纪莉香微微一僵,并没有太大动作——态度依然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但汗毛在爱娜对織莉子的质疑之下根根倒竖。她的小动作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变化,背着的右手在旁边的小桌子上敲打起来,用的是变身后会长出爪子的那几个指头。纪莉香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做出这样的小动作,暗示着她恐怕根本记不起来,自己成为魔法少女之前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由真相当确信,正如自己一样,纪莉香的记忆明显有些问题。而正如由真记忆中的空洞全都是对織莉子有利的一样,她敢肯定纪莉香忘记的东西也是类似的内容。毕竟,能养上一只死忠的狂犬绝对是对織莉子有利的一件事情。

在房间的另一面,海来若无其事地站在通往主饭厅的门口,背靠着織莉子用来摆放成套瓷器的玻璃柜。她冷眼旁观着众人的交谈,全无任何反应,但她没有发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暴露出,她其实正聚精会神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而爱娜正在織莉子所坐的小茶桌旁缓缓踱步。按照爱娜的标准来看,她先前对織莉子的抱怨已经可以说是表现出了难得的克制,但她显然是认真的。证明这一点的并不只有她那明显的肢体动作。由真以前就老是听到另外几个人抱怨織莉子总是在隐瞒些什么。爱娜把话摆到台面上只是迟早的事情。在由真看来,爱娜的担心其实句句在理,但她这次并没有打算和她公开走到一起。

由真本人正站在織莉子的身边,手里捧着一沓文件。她很清楚现在的自己看起来完全就是織莉子的秘书,但这正是她的目的所在。她必须尽可能表现得忠诚无害。

最后是坐在小木桌前的織莉子,依然不动声色,凝视着爱娜的眼睛,不过已经没在喝茶。在她们队伍的四个女孩子里面,織莉子是唯一一个依旧让由真难以解读的人。她总是太过……平静。

“这种担心不无道理。” 織莉子说,“我也很清楚我有所保留的作风很对不住你们,但我希望你们能够理解这是有着正当理由的。”

織莉子低头看着茶杯出了会儿神,一时间似乎不太自在。

“事情的真相是,尽管我的未来视能力极为强大,但它并不是万能的。具体来说,我对自身行动造成的后果只有非常有限的预判能力。每次施法预知未来都会让我获得一些新的情报,而这些情报就会对我本人的行为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我每次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来判断自己怎么做才能达到最好的未来,但你们应该也明白,我绝不愿意再去无中生有地添加未知的变数。这自然就包括最难以预料的一种行为:把我看到的未来告诉别人。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努力锻炼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要处变不惊,做出尽量固定的反应。”

她投向爱娜的眼神灼灼有力,让火爆脾气的爱娜都冷静了下来。

織莉子转过头去,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这很讽刺,但是为了不让我自己造成的意外破坏掉美好的未来,我一旦看到好的结果之后就必须尽量控制自己预知的次数。未来越是糟糕,我预知起来就越是自由,因为反正也不会怎么样了。但只要我得到过一个不错的结果,我就不得不主动放弃自己最强的能力。只有在战斗中我才能相对安全地利用未来视。现在能这么和盘托出都还是多亏我事先预知到了这次对话。你们必须信任我,在上次发动预知的时候,我看到的未来还是相当不错的。”

“但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未来呢?” 海来说着,上前一步,站到了自己女友身边。“你说你看到的未来里没有了暴力团,消灭了所有的犯罪。你说你可以将所有魔法少女的力量汇到一起,然后赐予我们,用这力量改变世界,把这一切变成现实。但这些都跑到哪里去了?现在被所有其他人联合针对,我们又该怎么做到这些?我原本以为到了今天我们早该一统江山,但现在我们却成了她们关押的犯人!”

这是由真第一次看到海来如此激动——而更为重要的是,这是由真第一次原原本本地听到織莉子对海来和爱娜的承诺,也是她第一次听到織莉子承认自己力量的缺陷。

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那个流浪少女克莱丽丝说给她听的一句话:

“織莉子并不能真的预见一切——她只能看到她选择去看的东西。”

没错……现在这已经完全说通了。那时由真并没有怎么看重这个缺点——毕竟她曾经无数次地见识过織莉子打坐入定沉思未来的样子。在她看来,織莉子有着足够的时间来反复琢磨所有的可能性,以及所有的未来。

但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入定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已经到了连由真都记不起来她上一次发动预知隔了多久的地步。

織莉子微微一笑。

“抱歉我无法透露更多了,” 她说,“但你们必须相信我,你们的未来依然处在正确的轨道上。所有的一切。我们终将获得那份力量。要是你们也能看到我所看到的景象就好了。”

如果織莉子所言不虚,那么她肯定已经找到了令她自己满意的未来。而如果那份未来真是她所承诺海来她们的,那简直会令人不敢想象。在那个未来,海来和織莉子终于获得了她们折磨那个女孩时所寻求的力量,任意夺取其他女孩子魔法的力量,足以消灭暴力团乃至一切犯罪,最终改变世界的力量。那种力量被海来、爱娜还有纪莉香这种人掌握的景象让她胸口一痛,就算她们打算第一个开刀的是暴力团也是一样。

看到織莉子脸上的狂喜,由真的内心却只是愈加恐怖。那种表情在織莉子的脸上显得极为陌生,简直不成人形,只有海来杀人时的神色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她再次想起了自己被杀害的父母,不得不集中了所有的定力才没有当场作呕。

那是一对很烂的父母,比自己当时意识到的更要烂上许多,但她并不觉得他们应该如此惨死。更重要的是,她可以看到南方组获得力量的途中会产生怎样的代价。她可以看出見滝原市近年发生的凶残命案背后有着怎样的规律——活活冻死或者活活烧死的无数尸体,而警方始终未能破案。一切都联系到了一起:那些凶案大概在五年前开始出现,在由真本人契约前一年左右告一段落。

她们是凶残的罪犯,下贱的人渣,或者更糟。但是……

由真小心翼翼地环顾众人,看到爱娜和海来终于点了头,多半是在纪莉香魔法的大力协助之下,勉强接受了織莉子的甜言蜜语。她终于看到了真相。

南方组已经成为了她们原本想要消灭的邪恶,不能继续留在世上。而既然她无法忍受没有織莉子的生活,那么她自己也会选择同赴黄泉。


“你设计想要害了她们!” MG 插嘴说,看向由真的眼神里面透出了另一种震惊。

由真再次看向她炯炯有神的碧绿瞳仁,一侧是宝石绿的 I/O 刻印,一侧则是太过人性的跃动温柔。

她任由自己感到心口一紧。MG 的这种反应实在是太过人性,超过了很多自诩为血肉之身的人类,甚至超过了当年经历过那些事件之后的由真本人。

“和历史书上的不太一样,对吧?” 过了一会,由真说着,闭上眼睛,举起杯子灌了一大口咖啡,“还不止这些呢,待会再发表感想吧。”


靠着反复的筹划、周详的准备和极度的幸运,由真终于凑齐了所有的条件。

第一步是保护自己的思想。既然織莉子和纪莉香能够封印住她的记忆,那么她们在读心上的造诣恐怕根本不是自己所能预料。織莉子已经教过她怎样在田中唯之流的手下保护自己,但她需要的并不只是针对超心理学手段的单纯防护——她需要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又能不被读心者发现,并且这种保护手段最好能够全天候生效,以防被人出其不意。这里面当然也包括了睡觉的时候。

她很清楚,这类被害妄想的思考只会通向疯狂的终点。但她觉得确实有所必要。幸好,她在織莉子的实验室里有大量的独处时间可以用来统一精神和锻炼魔法。这其中花了几个月,但她最终还是悟出了合适的手法。关键要是利用好特定的思维方式,保证自己每时每刻都在同时想着两件事情。每当一边的思路进入敏感内容的时候,就得让另一边的思考显得更加响亮而明显。

与其说是什么精神防御,这其实更多只是一种伪装,利用的是读心者的思维定势。没有什么好办法验证效果,但她相信这应该就够了。

当然这种办法也不可能在睡觉的时候还保持发动,但这个问题可以通过不睡觉来轻易绕过。一旦摸清了方法,对像她这样的魔法少女来说不睡觉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只要在熬夜之后 “治好伤害” 就行。她甚至还把这个方法教给了織莉子她们,博得了更多的信任和赞赏。

更何况这也给了她更多的工作时间。

在这一步达成之后,下一步要提防的就是織莉子未来视的确凿威胁。现在織莉子肯定已经对当前时间轴的正确性深信不疑,甚至自己都不会太过深入地窥探未来。所以由真就必须刻意打乱未来的走向。織莉子很可能早就预知到了由真的计划,所以她必须尽量利用織莉子预言中唯一的不确因素——織莉子本人。任何情报的走漏都可能导致未来的改变,为此由真紧紧地黏在了她的 “大姐姐” 身边,在不令她起疑的前提下一有机会就提起未来的事情,然后从她身形动作的细小变化和遣词用句的微妙区别上提取出所有可以利用的信息,再把自己所得到的一切情报都尽可能地扩散出去,在日常对话中漫不经意地透给纪莉香和海来。她只能寄希望于自己激起的这些细小波纹能够对时间轴产生足够的动摇。

这是她计划中最为冒险的一步。只要她有哪一次稍微玩得过火,就可能导致让織莉子再次发动预知——而离由真所期望的未来越近,所冒的危险也就越大。就算由真什么都不做,織莉子也可能会闲着没事地发动一次——然后一切都会化为泡影。

这种因果逆转的事情一想起来就会头大,但她很清楚这里不可避免地会需要一些运气。她随时观察着織莉子和另外几人,想要在第一时刻找到计划暴露的任何迹象。她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逃出地盘跪求杏子她们饶命。有好几次她甚至一只脚都踩了上去,紧绷的神经对最为微小的巧合都会产生过度反应。

而计划的第三步最为简单。尽管由真或许可以出其不意地先干掉一人,但接下来的一对三不可能独自打赢。她需要借助更强的力量,自己的灵魂宝石和魔法少女身体以外的力量。

所以她开始偷偷制造过载的悲叹之种,然后零散放在城市里的各个角落,并且竭尽所能地对每一处存放地进行了掩蔽和保护。中间难免会有几处不慎爆发,但这完全可以当成普通的魔兽袭击混过去。一旦时机成熟,她就会在市里面转个大圈子,能收回来多少是多少,在携带途中用魔法压制住魔兽爆发,最后趁着南方组忙于狩猎的空档一股脑儿地扔到她们头顶上。如果有必要的话她自己也会加入混战,但最理想当然还是能够不用走到那一步,远远地观察事态发展就好。

终于,在混杂着期待和恐惧的漫长等待之后,时机终于到了。


怀里的一大捧悲叹之种显得颇为烫手——嗯,并不是真的发烫,而是散发着令人不快的存在感,在自己的心灵上施加着无法宣泄的持续重压,就像是一条奇痒难搔的幻肢。

而阻止过度浓缩的悲叹爆发成魔兽也消耗着同样巨大的集中力。她事先已经练过多次,确认了自己能够同时压制这么多的悲叹之种。但是无论怎样的准备都不可能应对由此产生的持续消耗。她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能在不被发现的前提下尽早到达目的地。

她在自己的计划上每前进一步都会感到害怕和自责,关于准备的内容,执行的方式,甚至还无数次犹豫过到底要不要下手。但现在走到了这一步,她发现自己却莫名其妙地心如止水。骰子已经掷下,该发生的事情也已经全部发生。她甚至做好了失败被俘的心理准备——把灵魂压缩成宝石至少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无痛的自杀……起码是比一般人容易了一点。

这是将死之人的勇气,她想。一个早该死去,同时也即将赴死的人的勇气。

她在房顶上纵跃向前,对准了魔力闪烁的那个方向。那是南方组的其余队友正在和大群魔兽缠斗,甚至无暇顾及天上的瓢泼大雨。大雨浸透了肌肤,衣服,还有脚下的混凝土。

今天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好机会,很适合完成她的 “课外作业” (现在她自己心里总是这么称呼这件事情)。和四名队友同时陷入缠斗的这群魔兽多到反常,让織莉子不得不把所有人都带了出去——除了由真。魔兽在地盘里出现的位置刚好合适,深到其他的魔法少女不愿主动干预,但又浅到让魔兽失控的时候她们可以及时出手。最后,这里还是一处工业地带而不是什么居民小区,所以由真可以制造大量的魔兽而不必担心误杀旁人——不过让少数几个一般人因此遇险恐怕也是在所难免。

而同样重要的是,既然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就位,由真就不能再等下去。每经过一天就多一分危险。織莉子随时可能发现时间轴的变动,然后主动出击掐灭不稳的苗头。要说由真真正理解織莉子未来视的所有细节那是不可能的,但就算只从她所确知的一小部分来看,逆转的因果论之下也只可能有两个结局——要么織莉子始终没有发现,由真最后成功,否则计划必然会被織莉子发现,从而在开始之前即告失败。

尽管令人晕头转向,但正向的因果和逆向的因果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越早下手越好。

所以她鼓起勇气,用魔法制造的平静填满了自己的心灵,然后冲进雨夜之中,回收了自己小心翼翼分开保管在城市各处的悲叹之种。

终于感到日向爱娜爆发的闪耀魔力扫过自己的灵魂,她吐出了一口长气。她不可能直接进攻——因为不等自己下手就一定会被織莉子察觉。唯一可用的攻击方式就是声东击西——在不起眼的地方扔下过载的悲叹之种,然后过一会变成狂暴的新生魔兽出现在織莉子的未来视上。这样只要由真赶紧跑开躲起来,就不会立刻露出马脚。

最终能否成事就要取决于她本人的执行力了。

日向爱娜在试图分割魔兽各个击破的行动中落单了。她总是对自己的力量极为自信,也完全信赖着織莉子未来视对潜在威胁的预判能力。幸运的是,爱娜刚才对付自己负责的那片瘴气时有些逞强,现在的魔力残量已经是强弩之末。由真可以感到爱娜的魔力反应开始时隐时现。只有真正的老手在确信已经不会有新魔兽产生的时候才敢这么干。

由真落在一盏路灯上,把第一包悲叹之种撒了下去,再轻轻捅一下——行了,开始发动了。

她立刻跳上旁边的屋顶飞身逃离,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几乎是立刻爆发的浓稠瘴气。在增援现有魔兽的冲动驱使下,这帮家伙肯定会直奔日向爱娜而去的。

日向さん!由真听见織莉子在毫无遮掩的广域念话上高声喊道,很快就会有一大群魔兽冲着你过去。大约是三十秒之内。马上撤回来!

啥?爱娜答道,你没看到老娘现在正忙着呢吗?我被拴在这里了。还是你们过来找我吧。

我们尽量,織莉子回复说,这次的瘴气不太对劲。实在是太浓了。

你刚才都看什么去了啊?爱娜骂道。

由真尽量把她们的对话排除在心门之外,只是在意识边缘留出了一点点的空隙。她不可能完全无视,因为对话的内容多半会对计划的完成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她同样不愿意听到从前队友在危机之下的困惑哀嚎。只有幸灾乐祸的人才会喜欢那些东西。

没过多久,她就找到了一个不错的位置,估计刚好可以切断爱娜和其他人的联系。在这里扔几包悲叹之种,马上就会爆发出密密麻麻的魔兽,让其他人根本不可能赶过去增援爱娜。她只要——

脚下街上摇摇晃晃的邋遢男人让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在这种时间?冒着大雨?还是在魔兽袭击的正当中?

痛苦而漫长的一瞬,由真有些犹豫,只是感到織莉子等人的魔力反应越来越近。她已经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练习如何隐藏自己的灵魂宝石,既是针对魔兽,也是针对魔法少女。但在这里等得越久,就越等于找死。

最后她还是把东西扔了下去,施法召唤出里面的魔兽。她已经走得太远,不可能再临时变卦,而且能否看到自己制造的受害者其实并没有本质区别——光说在这一片执夜勤的保安肯定就不止一个人,起码得有十来个。

她继续前进。不再需要压制那么多的悲叹之种让她大大地松了口气,紧接着又为此感到一阵自责。

见鬼!这都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啊?纪莉香说着,然后骂出了一大串甚至让由真都感到出乎预料的脏字。

我们马上就来!海来说,坚持住!

由真几乎可以品味到海来话中的绝望。

一边沿着屋顶继续前进,她一边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她本来就想过具体实施的过程中肯定会出现一些可以利用的突发机会,但她完全没有料到会这么顺利。现在她有两条不同的路可走。她可以寄希望于海来在绝望之下过度冒进,和織莉子与纪莉香产生脱节——现在已经有了一些这样的苗头——然后再次利用悲叹之种对她进行分割包围。但还有另一条主动出击的路子,利用自己早就想好的一条计策。

她决定主动还是胜于被动,尤其是这条计策还可以大大扭曲时间轴的走向。可笑的是,这种因果论的玄学居然成了压倒一切的最大因素。

所以下一步就需要小心行事了。

她横下心,朝着海来、纪莉香和織莉子靠了过去,然后躲到了附近工厂房顶一座矮胖的空调外机后面。现在看来她之前练习的隐蔽魔法颇有成效——这一带的瘴气十分浓重,但是魔兽们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她现在甚至已经看到了另外三个人的样子,在绝望驱使的爆发力下切开魔兽,却无法打开足够的缺口救出爱娜。

看到海来脸上真挚无比的痛苦,由真感到某种感情涌上了自己的心口。

稳住,她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接着她就感到那种东西渐渐消散,在名为麻木的墙壁上撞了个粉碎。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集中力到底有多少是被精神魔法的拐棍撑了起来。当然,这么做不可能持久——但她也不需要持久。只要把眼下的事情做完,她就可以放开心中的感情,任它把自己扯入无尽的黑暗。

由真挤出珍贵的时间最后喘了一口气,然后向海来打开了一条私密念话信道。

海来!她希望自己在话中带入的痛苦感情足以成为还说得过去的演技,幸好我还是赶上了。你千万得提防着織莉子!

海来正处于激战之中,平日也一贯训练有素,绝不会在这个当口四下寻找由真。相反,蓝衣蓝甲的少女躲开了一道魔兽激光,踩着旁边大楼的墙上借力一跳,发出的冰枪直直插进了脚下怪物的眼里。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你这是什么意思?海来回答的念话明显透出疲态,你在哪儿?我就不管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了,快点过来帮忙啊!

正如由真所期望的一样,海来通过私密信道作出了回答,并没有把由真的存在当作战术信息透露给其余队友。

我过不去!由真说,但我要提醒你的就是这个!我在織莉子的电脑上找到了证据。她跟其他那些魔法少女达成了秘密协议。她算好的未来里面并没有你们两个。这次恐怕就是她为了除掉你们设的局。

她毫不犹豫地撒着谎。但支撑起这个谎言的是由真从織莉子讳莫如深的词句中导出的可怖暗示,还有她在海来和爱娜之间偷听到的背后议论。

由真看到海来的攻击动作猛地一抖。她现在已经越过了纪莉香和織莉子好大一截。另外两人明显有些犹豫,不愿像海来那样不顾一切地冲进魔兽群。她身体一僵,准备要面对海来和織莉子的公开叫板,同时也希望她能够不要注意到一个细节矛盾:由真刚才暗示自己被魔兽挡在外面,但她的魔力反应却没有出现在海来的感知上。

但插入念话空间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海来!織莉子!抱歉。我撑不住了。宝石已经见底,来不及了。我还是尽点人事吧。

不!等—— 海来自暴自弃地喊道。

但是两条街之外爆发的明亮红光打断了她,甚至让由真都被晃到,一时间就连乌云和夜晚都似乎被挤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冲天而起的火焰几乎要在夜空中烧出洞来,化作了直如活物的旋风,连瓢泼的大雨都要退避三舍。由真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雨真的已经停了。

她感到四周的风势越来越强,被中间的火柱席卷过去,带着几条街外的雨点再次打上了自己的后背。可笑的是,虽然瘴气将许许多多的影响都隔离在了世界之外,但对雨水却没有丝毫效果。

就连周遭的魔兽都停下了动作,转身看着旋风的方向。

不要!海来尖声惨叫,而由真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感到自己的脸上落下了几滴意外的雨点。

记住我,爱娜的声音如此空灵,就好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只要这样就好。这是我最后的礼物。

震耳欲聋的轰鸣在身后爆响,而背上传来的冲击力几乎要把她——一个魔法少女——掀翻在地。

当由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的世界依然残留着隐约的红光。抬起头来,她看到就连乌云都被爆炸的力量撕去了一片,露出了背后的星空和月光。

她转过身来,本以为会看到見滝原中心留下的大坑,但消失的只有魔兽和瘴气。周遭的建筑依旧耸立,被瘴气的力量保护下来,分毫未损,映衬在月光之下显得清冷而安详。

过了一会,乌云重新合拢,雨点再次落下,瘴气也飘了回来,将这一带重新变成了飘渺不实的环境。由真意识到,如果自己不能赶快行动的话,那么爱娜刚才清出来的那片地方就足够让另外几个人逃出去了。

“你这个臭婊子!” 海来的尖叫将由真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冰甲少女瞪向織莉子的眼神饱含着不可理喻的愤怒,身后的大地颤动起来,冰封的半球从中升起,挡住了魔兽回过神来发动的攻击。

“你这是干什么?” 織莉子的脸上现出了真正的惊讶,同时把招牌的浮空球挪到面前做出防御。纪莉香已经转过身来,凶神恶煞地瞪着海来,伸出了爪子。尽管如此,她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担忧,时不时地扫视着周围虎视眈眈的魔兽。这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在大群魔兽的环伺中还要被迫面对悲痛之下的发疯队友。

一时间織莉子的眼神变得涣散,甚至没有迎上海来的瞪视。由真知道,这是她已经开始窥探未来,比平时的作战魔法稍微更远一点的未来。

“啊,我看到了。” 織莉子的脸上带着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可真够傻的。”

接着她转过头来,径直看向工厂的房顶,正对着由真刚刚缩回空调外机后面的脑袋。但由真很清楚,现在就算被織莉子发现也没有关系了。她就是清楚。

但織莉子的语气似乎并没有怎么不安。这让由真的心口猛地一凉。

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她终于想到这里,跪在了屋顶上,我——

但附近爆发的魔力打断了她的思绪,甚至把她吓了一哆嗦,以为她们趁机攻了过来,然后才想到探头出去观察事态的发展。

“见鬼!” 她听到纪莉香说。一时间她无法理解那么庞大的魔力到底都施展到了什么地方。她只能看到纪莉香召唤的减速结界,不详的黑色魔力球把整片区域包裹起来。结界里的海来站在一面冰墙背后,双手合十,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由真搞不懂纪莉香到底在担心什么。

过了一会她感到空气再次流动起来,几乎把她吹跑。随之而来的寒气让她觉得自己的皮肤似乎都要当场冻僵。

然后纪莉香结界的黑色表面开始动荡,微微起伏——最后冻成了一个冰球,带着海来魔法特有的蓝色闪光,显得森森可怖。

是雨水!由真这才意识到。在减速的时间之下,纪莉香结界的表面会聚集大量的雨水。而海来很清楚纪莉香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本能地展开那种结界。

现在它变成了海来用于困住纪莉香和織莉子的墓穴。但她本人又——?

她花了一点时间才看清楚光芒闪烁的冰球里是怎样一番景象。在黑夜之中,隔着让最为纯粹的雨水都无法保持透明的不纯物,就算是魔法少女的眼睛也很难看清里面的样子。虽说海来魔法的蓝光提供了一些照明。

她看到伸出爪子的纪莉香扑向海来,但在半空中就停下了动作,被冻进冰里。由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低温、空气中原本的雨水、还有海来魔法召唤的寒冰。再加上袭击的突然性和冰墙的物理屏障,这足以让纪莉香无法及时阻止一切的发生。在那种情况下纪莉香的正确选择应该是转身逃跑——但那并不符合她的性格。

但海来为什么要连自己也一起冻在里面?或许这种法术只有依靠纪莉香结界边缘积下的雨水才能施展,又或许她只是已经不会在乎。至少对后一点,由真是感同身受。

过了一会,由真看到冰面上的蓝光黯淡下来,海来的灵魂反应在感知中散去。她知道,海来肯定把所有的魔力都花在了这最后一招之上。

在她的眼皮底下,蓝甲少女的身影凭空消失,连带着召唤出来的大部分冰块。不过最外面的冰壳依然完好无损。过了一会,先前被定在空中的纪莉香落到了地上,就像从底座上跌下的雕像一般,摔成了无数碎片。

由真眉头一皱,感到纪莉香的宝石反应直线上升。她觉得就算换成自己受到了这样的伤势恐怕也很难治好——被完全冻住,细胞膜破裂,血管寸断——

她一只手捂住了嘴,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涌上的恶心,没有当场呕吐。为什么她现在居然会走神想到这种事情?好愚蠢。

但織莉子又怎样了?她灵魂宝石的反应还在,但由真却看不见她的人。

冰壳边缘一块异常浑浊的地方吸引了她的视线——这里已经浑浊到了让由真都无法看透的地步。

就好像听到了她的想法,剩下的魔兽对着貌似唯一幸存者的魔法少女发动了攻击。灼热的白光打在冰上,形成了噼啪作响的裂缝。

接着过了一会,冰壳整个向外爆开,織莉子径直跳了出来,周身白光凛凛,包裹着她用于防护的魔球。

她是怎么防住那个的?由真难以置信地想。

接着她拿出了剩下的悲叹之种,还有三包。到现在这东西留着也没用了,只是白费魔力而已。

她把三包东西一股脑扔到了楼下,施法激活,然后掉头就跑。

就算是拥有未来视的織莉子也不可能逃出这么多魔兽的围攻,她想。更何况已经没有了其他人的支援。现在由真只需要赶紧逃走——

她只跑了一条街就停了下来。

她又要跑去哪里?她不是本来就打算毙命于此?这样的话,现在又为什么要逃跑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套包裹的双手,看着自己当作武器的花哨大锤。她眼前一花,感到死死扼住自己感情的铁腕已经松手。终于——

你连看都不打算看完吗?織莉子说,大姐姐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你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准备啊。现在却连自己做出的好事都不敢看完?我可没有教出这样的徒弟。

由真攥紧了手里的锤子,咬住嘴唇。

她心中理性的一面很清楚自己遭到了激将,但那一部分已经不再占据主导。她不忍心看,但同样也无法忍心不看。

过了一会,她转过身来,朝着織莉子的方向跑了过去。她心里有一个声音想要放开自己压制宝石波动的隐蔽魔法,任凭自己暴露在魔兽的视线之下,从而制造一个宣泄的对象。但她心里依然有一个清醒的部分意识到,織莉子现在还没死,她得再多等一会。

她到底在做些什么?在她父母死后,織莉子和她的大宅就是她唯一的世界,充满了温饱、光明和书本的世界。她为什么又要亲手毁掉这一切?

她把不安的念头咽回了肚子里,挑了个房顶落脚,隔着屋檐注视着織莉子的灵魂宝石。另有一栋楼挡住了她的视线,但她可以看到围成圈子的魔兽,也知道专精防御魔法的織莉子无力突围。

由真盯着那里看了良久,只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难道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这感觉……好空虚。

最后她站起身来,任凭自己魔力的浓烈气息在黑暗的瘴气中飘散开去,感到一部分魔兽的注意力转到了自己的方向。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这是想要做什么了。

織莉子的灵魂宝石飞快地黯淡下去。

由真大叫一声,释放出灵魂深处长久积攒的愤怒、憎恨、恐惧、还有烦闷。几个月来,她一直都要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时刻保持着警惕,一刻没有合眼,甚至还要担心自己的灵魂宝石在不经意间泄露出真实的感情。她甚至连打魔兽释放一下都做不到——为了让她专心于織莉子的研究工作,她用的悲叹之种都是由其他队友提供的。

織莉子。大姐姐。幕后的黑手。

在扑向黑压压的大群魔兽的同时,她想到的却是自己其实并没跟海来撒谎。織莉子对由真谈起未来时的那种措辞其实早就明确地表达出来,不管是不是織莉子有意所为,她都没指望海来跟爱娜能活到最后。

在落下的途中,她感到自己手中的大锤猛地一沉。这并不会增加她落下的速度,但是可以让落下的瞬间变得更加猛烈。

撞地的瞬间她依然睁着眼睛,看着自己魔法造就的绿色冲击波扩散出去,连着周围的地面将魔兽撕得粉碎。在飞扬的尘土和地砖的破片之间,死去魔兽的碎尸凭空分解,变成悲叹之种洒在地上,带着她周身的瘴气也削弱了一点。她知道自己已经在魔兽的阵势上打出了一个口子。

剩下的魔兽也转向了她的方向。它们终于意识到,面前最大的威胁并不是自己包围之中奄奄一息的魔法少女,而是这位新参者。她的魔力依旧新鲜,而她的灵魂——虽然不能说是一尘不染,但至少还没有彻底变黑。

由真的脚下丝毫不停,完全没有留给它们反应的余地或者瞄准的时间。她在魔兽之间翩翩起舞,不顾一切地挥舞着大锤,反复增减着锤头的重量,每一受伤就毫不吝惜魔力地立刻治好。这完全是遵从了織莉子的教导。由真作为治疗法师的价值远远超过她的直接战力,但如果她不得不亲身作战,那么这种狂战士流其实就是最有效的战术。她一直觉得这有些讽刺,但在现在这个瞬间,她却感到这就是最合适的选择。

她的战术相当有效,到最后甚至都有了停下休息的余力,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感到灵魂深处终于传来了些许疲惫。周身的所有敌人都已经清掉,自己所站的位置就像是魔兽群中间的暴风眼,随时会被它们吞没。

拖着大锤,她走向了自己的目标。她很清楚自己的举动只能用疯狂形容,但不知为何这一切的感觉却十分自然,就像在收获着自己辛苦劳作种下的果实。

她看见織莉子仰面躺在她先前倒下的那条小巷里,浸泡在血泊之中,血迹的范围还在逐渐扩大。四肢的奇怪角度也表明,她现在除了静卧恢复之外恐怕做不了什么了。

但就算是这样,看到她一动不动的样子还是让由真产生了很大的动摇。

我还可以把她治好。由真想。

这会消耗掉她残存的大部分魔力,但并非做不到。她心里依然有一个声音想要救她。

“别再想着把我治好了。” 織莉子冷眼看着由真,坚定有力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这么多魔兽,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打得出去。留好你的魔力吧。毕竟你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我只能请你务必看到最后。”

由真呆站了一会,低头看着自己的师傅。为什么織莉子的话会让自己如此不安?是字里行间流露的讽刺?还是因为就算到了这个当口,織莉子还在劝自己节约魔力?

最后,她无力地跪倒在織莉子身边,抓住了她的肩膀。

“为什么?” 她问出了自己始终想不到答案的那个问题,“为什么非得是我?我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她的大姐姐笑了起来,笑声中仍旧带着让由真最为依恋的那种优雅和活力。

“这还用问吗?” 織莉子的眼底闪动着光芒,“看看周围吧!看看你所作的一切!还有谁能做得更好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由真追问着,牙关紧咬。

“告诉我,你现在开心了吗?” 織莉子问,“各个击破,挑拨离间,步步为营地扭转乾坤?看看你自己吧!我真的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教你了。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毁掉我们。谁都不行。”

“你难道是说——”

“我说小姑娘啊,别晃得这么狠,” 織莉子说着,一只手攥住了由真的手腕,“你也能看到,我的脖子早就断了。换个普通人被你这么一晃恐怕就要当场咽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还想苟延残喘一会呢。”

織莉子的眼神涣散起来,看着远处,凝视着名为未来的无底深渊。

“对我这种拥有未来视的人而言,无法看到自己的未来就像是瞎了一只眼睛,” 織莉子低声说着,用非人的力量攥住了由真的胳膊,“但现在完全就是这种情况。本应清清楚楚,却什么都无法看见。一直不行,到了现在都不行。我始终无法看破彼岸的迷雾。我无从得知自己死后到底会变得怎样。难道真的只有一片虚无?”

織莉子的手劲松了一些。

“我本以为到了最后,迷雾或许会散开一点,哪怕是一点点的角落也好,” 她说着,微微一笑,“但看来还是不行呢。”

感觉到脸颊上流下的液体,由真终于明白了,那并不是雨水。

織莉子抬起手来,用衣袖擦去了由真脸上的泪水。用的是没有泡血的那副衣袖。

小姑娘啊,她说,你把我们看得畜生不如,但其实你自己也没什么两样。我的小畜生啊,我会永远爱着你的。不管我对你做了什么,或者你对我做了什么。

漫长的停顿。

但你或许还是比我们强一点吧。織莉子说,毕竟,到了最后一步,还是要我来帮你。

織莉子举起了另一只手,掌心是她的灵魂宝石,曾经散发着和煦的白光,现在却已经几乎是——但并不全是——一片漆黑。

由真还没有反应过来,沾满鲜血的手掌就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攥。織莉子的灵魂宝石变成了四散的碎片,如同炸开一般从指缝间飞了出去,让由真不由得想起了噩梦中織莉子杀死那个被绑女孩的景象。

接着一切结束,只留下一位少女倒在自己的血泊之中,而另一位少女跪在她的身边,心中只剩空荡一片。


“所以是你杀了她们,” MG 说着,低垂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杯中,一只瞳孔散发出不自然的绿光。现在的她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更多是麻木,就好像值得惊讶的事情已经太多了一样。

“没错,” 由真说,“但直到今天,我都不知道織莉子到底是不是本来就打算让我杀了她们,还是那件事当真超出了她的预料。最起码,她最后并没有对我感到如何失望。”

“而且在最后关头,她肯定预知到了你能活下来,” 麻美说着,喝了口茶,“或许那就是她为什么还要叫你节约魔力。”

由真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啡。平时麻美接受这种事情的时候往往不会怎么顺利。但到了现在,这件事已经是几个世纪之前早就知道的陈年旧闻,虽说由真之前从没跟她透露过这么多的细节吧。当年麻美在消化过一段时间之后好了很多,但是最初的那种震撼……

由真叹了口气。

“在我说出真相之后你们还能这么相信我真的很不容易。很久以来,我一直害怕会失去你们的信任。谁都不会喜欢这种下手杀害队友的女孩子。”

“你有特殊情况。” 麻美一边说,一边隔着茶杯仔细观察着由真,“要是摊上了織莉子这样的队友,我难保不会干出同样的事情。不过我恐怕不会做得像你那么成功。你真是帮了我们所有人一个大忙。”

麻美眨了眨眼,放下茶杯,似乎是在为自己的话作结。

做出她那种事的人绝不配活在这个世上,由真。麻美说着,脸上的表情丝毫不变,动手制裁的到底是不是你,具体手法如何,这些其实都没有关系。初始之恶究竟还是与终结之恶有所不同。

由真暗自叹了口气。要是麻美对所有事情都能看得这么开就好了。可惜她不行。谁都不行。就连由真本人也会偶尔不行。

她又该作何反应呢?告诉她对于自己来说,亲手杀了織莉子她们就像是麻美亲手杀了沙耶加她们一样?那并不一样,她自己也很清楚。况且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她有偏见,” MG 的讯息直接传进了由真脑子里的芯片,“这让你很不舒服,但是我能理解你。”

由真看着她心爱的后辈,或者说女儿,或者说是别的什么。而这位 AI 也在看着她。

“总有一天,你或许会需要一个人承担起现在的位置,” 由真说,“当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你就可以做好更多准备。不用再经历像我那样的惨痛教训。”

“我懂了,” MG 说,“我觉得我懂了。”


良子喘着粗气,终于从双重梦境中醒了过来。面前的盆子里再次恢复成平静的水面。

“火与冰,” 女神的声音说,“就像是这盆水,人生也总是在灼热和冰冷之间变幻莫测。危机即将到来。在古英语中,‘危机’一词原本指的是即将发生变局的重大关头,但变化的方向并无好坏之分。现在也正是如此。不过,你恐怕已经有了一个可以回去的身体了呢。”

等等!就挂在了良子的嘴边,但却没有出口,因为面前的水盆再次沸腾起来……

(译注:“危机” 的梗可以参照 Language Log 上的相关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