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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把握今天

“当世俗的沙漏已经滴完,当尘世的喧嚣变得宁静,当无尽又无意义的忙碌走到终点,当你身外的一切在永恒中静止,永恒只会问你,问芸芸众生中的每一个人,一件事情:你是否生活在绝望之中。”

—《致死的疾病》,索伦・克尔凯郭尔(译注:中文是 Google 出来的现成翻译)

“军中自古以来就流传着这样一个理念:控制了制高点也就意味着控制了战斗本身。所以,真正决定一颗星球归属的战斗都发生在绝对制高点的太空之中。控制了太空就可以将整个地表几乎一览无余,随便什么时候想打哪里也就可以打到哪里。”

“但正如控制了一座城市附近的山头未必总是对占领城市有所帮助,控制了太空也未必就能把脚下的星球收入囊中。就算可以无限制地进行轨道轰炸,战意充足的对手一旦潜入地下获得了地热能源也还是可以无穷无尽地死守下去,往往必须一个地堡一个地堡地连根挖起。这就需要派遣地面部队了。”

“人类有一条广为人知的战术思想:在建有工事的星球上一定要死守到底。而拥有充足人口和生产设施的星球能够死守的时间长度往往足以堪称壮烈。相反,人类进攻触手怪占领星球的战术就没那么出名,尽管在解放被占领土的过程中这其实也相当必要。这类任务并不像进攻有所准备的人类星球那样艰巨,但还是会需要相当程度的军事资源,尤其是在无法任意进行轨道轰炸的情况之下。”

“考虑到星球表面的范围实在太过巨大,想要依靠地面驻军来彻底阻止登陆行动往往是不现实的。一个简单有效的战术就是随便在地表上找个没有布控的位置登陆上去,然后建起一个前线基地稳步推进。不过,占领星球的行动往往也需要迅速完成,以便空出舰队资源另作他用,或是及时摧毁高度危险的敌军设施。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正面硬攻了。”

“要从太空直接进攻防御完善的地面目标就需要尽可能集中地投入兵力,最好能够让投入的部队瞬间取得制空制陆,根本不会有时间建造机场或者仔细安放什么重型设备 —— 所有东西都必须从轨道直接扔下来,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完好无损地到达地面。”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军方配备了各式各样的轨对地登陆船以及相应的种种资材,从苏里南运兵船一直到流星火炮,甚至还有专门自成一类的轨基制空战斗机。这些战斗机的飞行员老是被人戏称为‘坐办公室的’。”

“负责这些任务的部队也是自成体系,全部隶属于灵魂卫队。他们经历过地表突击的专门训练,也配备了相当数量的施法人员。这些家伙个个自居精锐,连番号都取的是‘骷髅旗’、‘血色净化者’之类的套路。”

— 摘自《新兵手册》


隐形监控探头 OBv4r1n3(又名 “美樹”,昵称 “Probe ちゃん”)这周的心情不是太好。

(译注:名字扩展开是 OBserver Version 4 Revision 1 Number 3)

最新最强型号的身份总能带来某种独特的优越感,更何况你的前辈们还都没有你这样的…… 知能。为了将她这位拥有一个人类智力单位的 AI 塞进第四代第一版的观测者号探头骨架里,人们花费了大量的创造力,也进行了一些正当性颇为值得商榷的生体改造。而尽管她并非是最初的原型机 —— 那是 “Proto ちゃん”,说起来有时间应该再给她打个电话哦 —— 但作为三号机的身份也足够她引以为傲了。每每会有大型飞船在通过船坞的时候偷偷朝她瞧上一眼,赞美一番,而这总是会让她初生的心灵怦怦直跳。而且,作为第三号还有一个好处是她刚生下来就可以直接投入作战任务,不用再忍受冗长无聊的测试,也摆脱了那些偶尔出现的羞耻 bug—— 传闻中,那简直可以让她们无地自容。

作为隐形监控探头,她自然就需要连着几周几周地孤身一机潜伏在敌占区里,还要保持彻底的通讯缄默。这一开始就写入了她的性格设计,所以尽管她偶尔还是会想要找个伴儿,但和舰队在一起的喧嚣也只会让她感到头痛。反正,连续几周的独处时间刚好可以让她专心投入她的诗歌创作,也可以去谱写几首前工业时代风格的乐曲。所有的 v4r1 探头都在程序里直接写入了这两样兴趣爱好。这主要是为了让她们能够有点又消磨时间又省电的事情可做,偶尔相互碰到的时候也能有个共同话题可以聊聊。如果航行时间实在太长,她们也可以暂时关机,把导航的事情全部交给全自动的子系统,但那样的话也就失去了专门搭载一个知能体随时检查传感器读数的意义。

所以说,真正让她感到内心煎熬的是这次接到的任务本身。她原本的设计目的是在监控严密的敌占星系里执行高危渗透任务,而不是跑到犄角旮旯的殖民星球附近公费旅游 —— 哪怕这是个非法殖民地。这种任务本来只配交给为数众多的 v3r12。指挥部先前确实就是这么干的,她也读了发回来的那些报告。每一份都是平平无奇,甚至可以说位于莱茵战区的这个星球简直正常得有点过了分 —— 但怎么能因为这种理由就强迫她取消掉 “前工业时代音乐研究会” 举办的出道演出,然后急匆匆地赶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破殖民地来呢?要么是指挥部有什么事情瞒着她,要么更可能的是,他们只是不想让她太过懈怠。

她叹了口气。算了,要是说这次任务有哪点还算可以忍受的话,那就是时间不算太长。两天来,两天回,中间的任务过程多半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风波。她依然放任着自己内心的抱怨,但现在已经开始接近目标星系的外缘星球了。为防万一,她需要关闭超光速引擎,用亚光速继续向目标前进。她做事向来是按部就班,滴水不漏,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强迫症 —— 这也是预装的性格特点之一,对于她这一行来说相当重要。

所以她就进入了还要持续几小时的亚光速航行,然后心不在焉地做起了机械劳动,紧紧盯着传感器的读数,每时每刻都选择最不容易被扫描到的路线前进 —— 尽管她本人强烈怀疑,这里恐怕根本不会有能够发现她的深空传感器阵列。

最后她终于来到了星球附近,看到了地表的定居点。那里既不是很大,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和之前 v3r12 发回的报告一模一样。她再次发出了不爽的叹息,然后在心里放了点音乐为自己打气 —— 是柴可夫斯基的作品,作为背景音乐而言更适合于舰队大战而不是地面扫描,不过她喜欢这曲子。

她没有选择相对轻松的静止轨道,而是继续前进,选择了一条靠近很多,运行速度更快,也更难被预测到的轨道。呆呆看着那个定居点随着星球的旋转一次又一次地经过脚下其实很烦,但她在设计上显然就有忽略这种小事的能力,再加上适当的补偿算法,她甚至可以把这一切当作并不存在。

她打开了自己的被动视觉传感器阵列,接收着所有飞来的光子,同时也把其余传感器 —— 都是执政体所能造出的最强之作 —— 开到了正常工作功率。整个过程必须步步为营,需要把接到的光子重新发出去,以免让自己的传感器产生视觉遮挡。同时她运行中产生的废热也只能在体内累积,直到进入星球背面的时候再用红外脉冲的形式朝着太空方向发射出去。但这就是她的工作,她的生活,所以她竭尽所能地静心聆听,让自己渐渐进入半梦半醒的禅定状态,直至达到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的境界。


但过了几个小时,她还是清醒依旧。让李白什么的见鬼去吧。她的重力传感器在定居点的下面找到了一片巨大的地底建筑群,规模往少里说也和地上部分不相上下。可惜那里埋藏得实在太深,不管她多么耐心地收集着单个光子和重力异常,也几乎无法得到任何细节。这简直要令她抓狂。

她需要权衡一下得失。她现在恐怕就可以立即结束任务,离开这颗星球,但手头的信息实在太不完整,令她相当不爽 —— 或者,她也可以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打开自己的主动传感器。但要是万一她被打下来的话甚至连已经到手的数据都可能会遭到彻底的损失。那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等于是在告诉殖民地居民执政体已经盯上了他们,又会损失重要情报,而最为次要的是自己也会死。没错,按照标准章程,她出发前就做了意识备份,但和大多数飞船一样,她还是希望能够一直坚持到淘汰退役的时候都不要留下某些可能带来哲学问题的记忆空白。

她完全没有考虑过要不要先把数据发回去再进行主动扫描,因为这毫无意义 —— 发信的 IIC 装置远比主动扫描更容易暴露。所以如果她反正都要发信的话,还不如先尽情地扫描一番呢。

她最后决定还是冒险做一次主动重力扫描。反正这个破殖民地上估计也没有什么装备能发现自己的空空妙手,要想把她打下来就更不可能了。

她发出了命令,而如果她是个人类的话,她的眼睛恐怕会立即瞪个老大。数据一下子涌进了她的传感器,她也用最快的速度做着解读。一座地底设施 —— 不,那是一个完整的地下殖民地,比地表所有的东西加起来还要大了数倍。地热能源的开采量暗示着不成比例的耗电,庞大繁复的设施暗示了一个根据殖民地的来历完全无法解释的人口数字 ——

除了强迫症般的细心,美樹的性格设计里还有一条是处变不惊。所以,就算是在她热火朝天地翻弄着数据,犹豫着要不要冒着更容易被发现的危险再做一次主动扫描的时候,她还是分出了一部分的精力关注着周围的异常情况,然后注意到轨道上另一处传来了些微的重力反射。按人类标准远得离谱,但是按照轨道标准简直就是隔壁。

她立即点燃了自己的紧急用推进器,火焰明亮得如同这个星系的恒星。飞来的冲击物在她旁边仅有半公里的地方擦了过去。游戏结束了。

他们有轨道武器?她一边难以置信地想到,一边匆忙地离开了这颗星球。她用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进入了超光速,只朝着发出攻击的方向最后扫了一眼。

她把自己的 IIC 系统开到了最大,对着肚子里的零宽虫洞塞进光子,也导致身上所有的重力传感器都大叫起来。时空间绝不愿意遭受到这样的对待,自然也就会把她在这里的事情弄得尽人皆知,但现在隐蔽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


“介入部队还没有准备好吗?委员会对这些毫无解释的拖延可是不太满意啊。”

麻美从先前注视的地图画面上抬起头来,看着新来的这位。

“嘛,先前确实是准备好了,” 她紧盯着国防委员带着奇怪暖意 —— 但依然明显并非人类 —— 的双眼。

“不过事态有了一些新的发展,” 她说着,转身重新看着先前她和由真正仔细研究着的那几张地图。带有交互能力的破纸贴在了高脚的小方桌上,以方便她们站着阅读。

说实话,这里并没有什么超出情报综述范围的东西可看。地表的定居点平平无奇,所有值得关注的部分都在地下,整片模模糊糊的区域只有最为泛泛的标注。下面有什么大东西,需要很多地热能源,而这…… 就是她们所知道的全部。真的。甚至没有足够的信息可供做出什么认真的推测,就连殖民地的居民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造个地上部分都值得商榷。感觉他们把整个殖民地都藏在地下反而会更为省事,地上部分只不过是误导了她们派出去的第一个探头 —— 但为什么殖民地的头头们会觉得有误导谁的必要?毕竟,导致那个探头出现在那里的唯一原因就是先前那个依然没有查出来源的神秘信号。

麻美不愿意想起这些,但导致她派出了第二个探头的唯一原因就是先前那个让她们取消了潜艇计划的理由。现在看来杏子恐怕是对的 —— 原先规划的行动部队根本不具有进攻大型地底设施的能力,不管那里到底有没有魔法的存在。

但是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杏子 —— 还有良子 —— 做出先前结论的理由。她又应该怎样看待良子 “神启” 中当地居民手中拥有某些武器的情报?在隐形探头已经遭到敌军炮火袭击的现状之下,还能把这一切当作纯粹的巧合吗?麻美原先始终觉得凭良子的头脑不会被教团的那些歪理骗到,但现在……

“如您所见,” 麻美继续解说,国防委员也凑了过来。“最近关于殖民地的扫描结果表明,那里的状况比我们原先的预想要复杂很多。此外,考虑到我们最近派出的探头暴露了目标,那些当地人,或者说那颗星球上的不管什么对手,几乎肯定都会对我们的到来有所准备。再加上对方攻击探头的举动,我可不认为他们会做出什么友善反应。”

麻美很清楚,这种状况总结很难称之详尽,但她也知道国防委员其实早就在消化书面报告的内容了。先前的对话只不过是一种社交礼节。

“嗯哼,” 他哼了一声,金属包裹的手臂咣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其他人恐怕不会赞同你的做法。这里的未知数太多。我能做出的唯一猜测就是,考虑到教团宣称的信仰内容,他们的所作所为恐怕会阴暗异常。我们就是怕出现这种事情才煞费苦心地建立了一元文化。”

麻美和由真对视了一眼。网上针对执政体的批评之中经常提到一元文化的问题,但执政体从未承认过这其实并非意外结果,而是他们故意而为。现行的地球文化将会借助其社会形态的巨大成功而广为传播,而只要殖民地间的文化差异能够限制在一定范围之内,执政体就可以确保其内部不会诞生出什么暴政体制或者对抗政府。此外,他们也会默许非法殖民地进行一定程度的出格行为,因为这或许可以在人类面临存亡危机的时候作为保险。不过执政体绝不会允许他们做得太变态,或者变得太危险。

这绝不是什么适宜公开谈论的话题,麻美想着,看了国防委员一眼。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头杯子,正在喝着不知名的冰啤酒。算了,毕竟现在是秘密会议,要是连这时候都不能谈论的话,那又要找什么时候谈呢?

不过现在还不能开始真正的讨论,得等着……

“我来了!” 一个欢乐的声音宣布说。

绿色的身影在桌边没人的那一侧凭空出现,双脚微微离地。少女大摇大摆地落到地面,两手往桌上一按,长发迎风飘扬。

“你迟到了,” 由真斜瞥了一眼 MG。

“只有几秒钟嘛,” 少女辩解说。

“那可是客观时间的几秒钟,” 由真说。

“算了,千歳小姐,” 国防委员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杯子。杯子瞬间化作光芒四散消失。“毕竟是年轻人嘛。”

由真耸了耸肩,MG 微一歪头,明显在处理着转发过去的会议资料。由真和 MG 很少会在同一次会议上一起现身,除非参会人数足够少。

“哦哦,” 过了一会,她附和了一声。“我觉得行会恐怕不会对我们在下面的发现感到高兴的。”

麻美俯身向前,直盯着桌上的地图,用肢体动作示意说应该进入正题了。

“现在大家应该都跟上了最新的状况,” 她说。“关键的一点是,所需投入的军事力量得要大大提高了。为了控制信息的传播,指挥部原本希望能用纯魔法少女组成的干涉部队解决问题。但按照现在所需的规模来看,全部投入魔法少女就已经承受不起了,尤其是还要考虑到殖民地上发现的轨道防御系统。我们已经决定改派一些常规部队作为增援。而指挥部的意见是既然决定要去就要全力投入。巡洋舰,炮兵,轨基空军 —— 但最为重要的还是大量的地面步兵和挖掘机器人。按照现在的状况来看,我们需要进攻的是防守严密的地底要塞,而这正是步兵们的本行。”

她扫了另外几人一眼,观察着他们的反应。现在似乎还没什么变化,大家都只是一如既往地满脸肃杀。

“当然,我们手头确实也拥有一些经历过殖民地干涉作战的熟练士兵,” 她说。“比如拉姆诺斯部队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我们会把他们带上,但我们并不认为他们的力量就足以在顽强抵抗之中快速扫平这样一座地底要塞,尤其还要考虑到他们并没有接受过地底作战的训练。所以,指挥部准备无视可能面临的保密风险,再额外增派一些常规部队。”

麻美再次环顾四周,尤其留意着国防委员的反应 —— 他的批准将会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听起来有些过度谨慎了,” 国防委员说着,微微皱眉。“没错,这个殖民地目前显示出的能力确实超出了预期,但你们所谈论的那种投入规模在殖民地干涉的整个历史上可都是前所未见的。拉姆诺斯部队在成立之初的预期就是要能够应付一切可能出现的此类情况。至于扫平地底要塞什么的,除了专业的特种部队根本就不会有人接受过这样的训练,毕竟我们至今为止都还从没有进攻过什么防守严密的要塞星球啊。”

“这可不是我们原本预期的情况,” 由真看着国防委员说。“你必须承认,我们原先根本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类型的非法殖民地。”

“根据行会的经验,一旦未知的情况牵涉到了魔法,过度谨慎往往就是明智之举,”MG 也附和说。“我对光明会什么的倒没有那么担心,但只要他们洗脑了哪怕一个魔法少女或者进行过这一类的任何试验,我们最好还是直接就投入最大火力算了。”

国防委员带着奇怪的表情看了一眼这位年轻 AI。

“恕我直言,” 他朝着另外几人点了点头。“对于试验所能到达的极限效果,行会始终都是吞吞吐吐。我们几乎可以确信行会在这个问题上从没有什么开诚布公的打算。现在我并没有想要对这一点提出什么质疑,但如果你们真的认为当下情况的危险性已经超出了按照我们所知的信息可以做出的最大预期,那就请你们直说,我会撤回我先前的反对意见。”

“确实已经超出了你们所能做出的预期,” 麻美回答。“同样,指挥部也认为没有必要在进攻之前去尝试谈判什么的。我们希望尽可能地增加战术突然性。把所需的部队全都集合起来恐怕还需要再过两天,但我们判断,这个非法殖民地应该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做好充分准备。”

麻美希望她可以通过仔细的措辞把最高指挥部和行会混淆起来,以便让对话更快回到正题。不过话说回来,现在指挥部里的行会成员确实也占了一大半。

“很好,” 国防委员说着,闭上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胡子。“我觉得委员会的其他成员恐怕不会赞成跳过谈判直接进攻,但我相信指挥部应该也不会无的放矢。”

这位 AI 朝其他几人扫了一眼。

“就这些了吗?” 他问。

“是的,” 麻美说。“除非你还想讨论什么作战细节。”

“那些还是交给军方吧,” 国防委员说着,站起身来。“不是我的菜。别搞砸就行。”

如此阐明了自己的立场之后,他转身离开,但在 MG 搭上他胳膊的时候停了下来。两名 AI 交换了一个虚拟的眼神 —— 估计也用某种其他的通讯方式交换了一些什么。

接着两人一同消失。由真大声叹了口气。

“他说的没错,麻美,” 由真摇了摇头说。“或许最终这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但我现在已经隐隐有了些不祥预感。这应该就不用再跟你多说了。别搞砸。尽量减小伤亡,两边都是。”

“尽量,” 麻美说着,转过了头去。两人都知道这种针对殖民地的干涉行动始终都有着黑白两面。其中的伤亡数字也是如此。

接着她登出了虚拟世界。


“看起来我们为自己挣到了一点点假期,因为增援部队还要过段时间才能全部集合到圣朱塞佩这里,” 杏子对着大厅里的其他人宣布说。她正和奈奈以及玛丽安一起站在一张星球地表的全息图旁边。“最近的几支部队已经到了,记得欢迎她们一下。我们会给在场的那几个新人增加一些训练任务,不过我觉得现在先放个半天假应该也不算过分吧。解散。”

屋里聚集的魔法少女们散了开去,伴随着心事重重的耳语声。杏子如此郑重地召集大家真人聚在这里开会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这也就引起了大家关于通知内容的种种猜测。原本一等她们所有人都在圣朱塞佩集合完毕就应该登上一艘巡洋舰前往那颗神秘的殖民星球,但现在她们恐怕还需要再在地面上多留一会,等着一支更大的部队集结完毕。

“我可不会说这种假期是我们挣来的,” 良子听见后面一位少女说道。“与其放一个礼拜的假,我宁可不要假期能够让任务简单一点。”

“我觉得大家都是这个想法,” 另一个女孩说。“但恐怕我们也没得选择。总之好好享受现在的假期吧。”

“假期哈?” 良子说。

亜紗美看了她一眼。一时间,良子感到她俩的 “假期安排” 恐怕已经定了下来。

接着良子就听到了收到邮件时特有的那声 “叮”,一歪头看了起来。要不是克莱丽丝觉得确有必要的话,她是不会拿这种事情来打扰她的。

〈在下文中,〈〉中的文字需要拥有相应阅览等级才能看到。圈内的数字代表所需的密级。〉

好久不见!

我突然接到了一纸有点意外的调令。〈他们似乎觉得带上个土系魔法师会有什么特别用处 —— 好像是有个地堡什么的。〉⑤‡ 不过总之,我应该不需要再跟你们说这个了:看起来我们三个分到了一起哦!她们刚告诉我的!总之,半小时后我就到你们星球上了。不知怎么回事,好像我还正好赶上放假?我们一起去哪儿玩玩吧!

周梅清

〈标有‡的部分只有特定人员才能阅览。〉

这确实有些意外。良子觉得亜紗美多半也收到了同样的邮件,往她那边扫了一眼。

确实,亜紗美一边看着信,眉头就一边越皱越紧,直到最后松了开来,一脸不爽地摇了摇头。

“算了,还有机会的,” 良子说着,拍了拍女友的后背。“我相信你总能找到办法偷跑的。总之不管去哪儿玩,记得叫上阿兹瑞尔。”

亜紗美抬头看着她。

“你是说?” 她说。

“我是觉得四个人一起可能会比较有意思。”

亜紗美点了点头。


“远足哦,” 阿兹瑞尔一脸怀疑地打量着面前的小径,脚下土路通向的是一片相当茂密的异种树林。看起来…… 几乎就和地球一样,除了林间时而出现的巨大灌木,还有树上爬满的鲜红色藤蔓,上面结出的猩红色果实散发着甘美的气味。这种 “血莓” 在圣朱塞佩上颇受欢迎,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东西具有令人发指的神经毒性,都是靠着植入芯片的中和才得以入口。当然,这些内容都是亜紗美兴冲冲地解释给她的。解释完的时候她们甚至都还没有走到路线的起点。

良子很能理解阿兹瑞尔的怀疑态度。根据她的了解,阿兹瑞尔这辈子用脚走过的路加起来恐怕也没有五百米,多半也从来没有钻进过什么树林 —— 毕竟在那种地方扇着好几米长的翅膀到处飞恐怕会挺危险的。阿兹瑞尔坚决要带上自己的翅膀,但那对东西是如此的笨重,以至于到了最后阿兹瑞尔只得把它们穿戴起来,以便控制得灵活一点。她们对梅清解释说这副着脱式的翅膀是阿兹瑞尔许愿的成果,梅清也没怎么多问就接受了。

梅清同样也是提议远足的罪魁祸首。根据导游册的说法,圣朱塞佩上有着好几处令人叹为观止的石崖,而如果能在临近入夜之时爬上山顶,你就可以欣赏到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美丽极光。

良子叹了口气,穿着靴子的小脚踢着地面。导游小册子上的攻略有时会把你带进奇怪的沟里,比如说在火山温泉的最中心被亜紗美亲上一口。或许这就是她的女友为什么会迫不及待地同意远足。或许这只是她异种生物学爱好者的特点表现了出来。

“快来啊,” 排头的亜紗美嚷嚷着。为了这次远足,她精心做了全套的打扮,拄着手杖,戴着帽子,还背了一个大包。现在的亜紗美就算说她包里带了全套的实验器具良子也不会奇怪。但实际上,靠着她们的身体强化和魔法能力,就算是脱得光光去远足其实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梅清带的行李相当轻巧,身上的打扮也和良子跟阿兹瑞尔差不太多。她微微一笑,示意两人赶紧上路。

良子耸了耸肩,朝阿兹瑞尔扫了一眼,然后上前一步,踏上了圣朱塞佩特有的浅红色林间土路。

但没过多一会亜紗美伸出的手就阻住了她的脚步 —— 手上递过来的是一颗让她始终有些犯怵的血莓。

良子讪讪地笑了一下,接过那东西咬了一口。她很清楚口角流出的血红色液体恐怕会让自己显得像个肉食动物 —— 因为阿兹瑞尔也是同一副尊容。

味道…… 不差。酸甜苦的微妙组合流过了她的味蕾。她也很清楚,自己刚才咬的那一口恐怕足以杀死好几匹没有强化过身体的高头大马。

“哦,看啊,一只星鸟!” 亜紗美大惊小怪地指着天上一只红黑相间、扇着四只翅膀飞过的小鸟。

过了一会,那只鸟在树杈上停了下来。亜紗美立马聚精会神地盯了上去,明显在拍放大照片。

阿兹瑞尔看了良子一眼,似乎在问: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没错,她一直都这样,良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梅清抢先了。不过我觉得这很可爱。

是有点可爱,良子赞同说。她老是那么兴致勃勃。

阿兹瑞尔微微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沿着小路走了几步。

这种小鸟我平时一般都会放过。我更喜欢猎杀那些巨型白鹅,再给鹰什么的找点麻烦。很有意思的。但现在我却都要嫉妒起那只鸟来了。

阿兹瑞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走到了梅清和良子前面。亜紗美现在已经把她们抛下了很长一段距离。

梅清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猎杀大鹅?”

“她很喜欢飞,” 良子从后面赶上梅清,说道。“就算说那是她的整个生活也不为过。行了,别在后边磨叽了。”


天气晴朗时在平整道路上进行的 “简单” 远足完全就是一种放松行为。只要其中不掺杂什么攀岩之类的高难动作,远足就不过只是赏玩景色时一种不太耗费体力的消闲活动。就算是有点小小的上坡,她们的脚步还是显得相当轻快,虽然中间也经常会停下来用各自的眼部芯片把各种各样的当地植物拍成照片。就算不用军用强化和魔法力量也是一样轻松 —— 这条远足路线是给普通市民设计的,而现在的人类在自然面前已经几乎是无所畏惧。

到此为止,她们已经见过了五种不同的四翼鸟,一条像是小号翼手龙的东西,几只五颜六色的蜥蜴,还有可爱的 “熊鹿”—— 看上去完全就是一头熊,但其实只是一种大型的食草动物。良子之所以能知道这些,是因为亜紗美一直在拽着她的胳膊,每见到一样东西就要给她说明一通。说实话,良子对这些东西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她也可以看见亜紗美眼里闪烁的星光。最后她决定还是不要多说为妙。克莱丽丝也在一直提醒她要 “配合一下”。

所以她就配合了。

渐渐地,就连阿兹瑞尔都融入了气氛,开始谈论起了四只翅膀在飞行时会产生的奇特动力学效应,还有为什么这种设计只有放在昆虫上才算合理,虽然她也理解这应该可以帮助保持重心。按她的说法,圣朱塞佩的进化史一定是相当奇特。而梅清则评价说森林里的土壤太过松软,恐怕无法施法竖起来塑成护盾。

大家真是各得其所啊,良子想。

阿兹瑞尔老是在盯着你的后背,亜紗美说着,溜到了良子旁边,似乎终于看腻了天上的鸟。

什么?良子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回头扫一眼的冲动。

是啊,而且她还老是脸红,亜紗美说。我觉得她肯定是对你有意思。有点奇怪呢,她跟我们三个人的岁数可是差了不少。

你觉得谁都对我有意思,良子说。这么爱吃醋可不好。

她也在看亜紗美你哦,梅清的发言让良子吓了一跳。她没有注意到亜紗美的念话其实是同时发给两个人的。

什么?亜紗美说。

虽然确实是盯着良子后背的时候更多一些,嗯,梅清说。她是不是对露出来的后背有什么特殊的嗜好?

良子强忍住了把衣服往下拉一拉遮羞的冲动。

这件衣服可是你买给我的,她瞪了亜紗美一眼说。还坚持要我穿。

很可爱的!

太小了!

本来就是要小一点才好嘛!

“你们可要错过风景了哦!” 阿兹瑞尔在她们身后喊道。

三人转过身去,发现阿兹瑞尔站在一处她们先前错过的高崖之上,正倚着栏杆观察着远处的什么风景。

她们一溜小跑地追了过去,发现一接近高崖,周围的树木就一下子变得很稀起来,树后面露出的是 ——

她们站在了一座断崖边缘,俯瞰着脚下错落有致的森林。密林覆盖的荒野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映衬着面前的夕阳。每隔一段距离,平坦的大地上就会突然竖起一座高大的岩山,和她们脚下这座如出一辙,顶部平坦,侧面点缀着一片片的植物,偶尔还有几个山洞。空中则盘旋着各种各样的凶猛鸟类。

这景色确实令人叹为观止,超凡脱俗,让良子不禁想起了以前在网上看到的画作。

在她身边,亜紗美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有人认为圣朱塞佩曾经是某个外星种族生活过的地方,” 梅清说着,也倚在了栏杆上。“网上的小册子里面说的。这些岩山的形成机理尚没有形成定论,所以有人觉得它们是某种人工的造物。”

“如果这都是某种造物,那它们的造主一定长着翅膀,” 阿兹瑞尔说着,把身体探到了锃亮的不锈钢栏杆外面。“这样的岩山是天然的尖塔,我已经可以感觉到它们产生的上升气旋了。”

没等其他人阻止,她就翻过栏杆冲到了悬崖边缘,反身一跃而下。身影坠落的速度令三人心里一紧,但接着就在前方重新出现,靠着气流的支撑甚至都不用扇翅膀就浮了起来。

哈哈,我就知道这东西能派上用场的!顶上见,就怕你们爬不上来呢!

然后她就盘旋着消失在了天上,人形的身影一眨眼就变成了不起眼的小点。

“那个,” 足足等了十秒,梅清才开口说道。“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听起来有点挑衅的意味,” 亜紗美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另外两人说。“快走吧。”


尽管亜紗美和阿兹瑞尔都是跃跃欲试,最后她们到底还是没有选择全速冲向山顶,依然是每走几步就赏玩一番风景。阿兹瑞尔也在她们快要到顶的时候飞了回来,抱怨着另外几人太过磨蹭。梅清反驳说只要她施展一点魔法就可以让脚下的大地直接把自己带上山顶,而亜紗美也指出她只要愿意就可以无视重力。

良子决定还是不要吐槽说,真要认真起来自己才是最快的。

她们坐在山顶的长椅上,眼前是无尽的原野,间或出现的平顶山就像是一座座的板凳。右手边能看到森林的尽头,树木变成了草原,又变成远处她们出发的市区,散发的灯光照亮了远处的天空。太阳已经开始下山,霞光在头顶变成夜晚。如期而至的极光撕裂了天空,明亮的绿色、红色和紫色来回变幻。这是星球上频发的地磁暴造成的产物。旅游业者还为此专门花钱雇人做了预报。

“这里居然只有我们几个,” 良子说。

“每座山都有一条远足路线的,” 梅清说。“你出发的时候他们会仔细规划一番,好把游人均匀分开。毕竟现在在打仗,外地游客已经减少了很多,基本只剩本地人了。”

“没准我可以在这儿买栋夏季别墅呢,” 阿兹瑞尔若有所思地说。

她们又坐了一会,看着太阳渐渐落下了地平线 —— 这里的太阳似乎比地球上更亮一些。光芒在天空中流转,时明时暗,流动转换,让良子沉浸其中。她对荒野和动物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但这种 —— 这种东西还是她愿意接受的。

接着,等太阳终于消失在了星球的弧度之下,亜紗美就抓起了她的手,把她从几人原先坐着的石凳之上拉了开去。良子回头看了看其他人有没有跟上,但只看见梅清对上了自己的眼神,慢慢地摇了摇头。

气温无可辩驳地降了下来,虽然对她来说并不如何难受,但还是和手中亜紗美的滚烫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啊,说实话,” 她任由亜紗美把自己拉向崖边,但还是勉强做出了回答。“在这里做实在是有些害臊,她俩就坐在那边呢 ——”

“我不是要那个,” 亜紗美插嘴说,刻意表现出了不快的语气。“我只是想要看看风景。”

“噢。”

亜紗美默默地拉着她,穿过了山顶上艰难生长的一丛小树,直到两人站在了悬崖边缘。这里可没有什么扶手,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坠入深渊。

“好吧,我承认,我已经有点紧张了,” 良子往下面偷瞧了一眼,坦白说。

“我说你啊,咱俩就算掉下去也有的是办法保命呢,” 亜紗美催促说。“坐下吧。”

亜紗美示范般地往地上一坐,大大方方地把两脚伸到了悬崖外面,向良子伸出了一只手,做出了邀请。

良子嗤地一笑,接过了那只手,在亜紗美身边找了个位置,也在悬崖边上坐了下来。

一时间两人只是手牵着手坐在那里,接着亜紗美伸出另一只手把良子的脑袋转了过来,往她嘴唇上正正地亲了下去。

良子闭眼享受了一会,感到亜紗美抚摸着自己的后颈,接着拉开了距离,微微喘着气。

“不是说不是来那个的吗?” 她说。

“确实不是,” 亜紗美说。“我只是想要谈谈。”

啊,良子想。

她不知道自己听到这句话是一种什么感受。似乎有些不太吉利吧。

亜紗美看着眼前的虚空发呆。脚下的森林变得阴暗而恐怖。头顶磁暴的光芒也没有再能改善这一观感。

“我很害怕,良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杏子小姐所说的那些东西让我感到相当恐怖,就是我们即将攻下的这个神秘殖民地。我害怕知道那里到底是一副什么景象,我也怕…… 我也在怕死。”

良子看着亜紗美的脸,而这一次,她并没有对上自己的眼神。

“那个,女神会 ——” 良子开口。

“我害怕的并不是死了以后会怎么样,” 亜紗美低声打断了她。“当然知道能有个幸福的来生是件好事。但那具体是一种什么感觉?你知道吗?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我现在还不想走。我害怕错过了自己生命中的那些美好。”

亜紗美再次握上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像现在这样的种种瞬间,探索着一个又一个的星球,接吻,还有你懂的,那个。一切的一切。我感觉完整的一生就摆在我们眼前,而我想要充分品味我们所能拥有的全部。永恒的时间就在我们手中,良子 —— 就像执政体所说,曾经有亿万的祖先埋葬于九千之下,没能享受到我们这样的好机会。但现在我却感到,我们跑来做这种任务简直就像是轻易地抛弃了所有的这一切。”

良子闭上了眼睛,接着转过头去。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我跟你说过,你原本不必参加的。”

“你没听我说话吗?” 亜紗美一下子火了。“我说的是我们。我们。不是。”

良子的女友抓住了她的肩膀,灼灼的眼神再次钉住了她。

“你知道吗,听说你又在冒着生命危险的时候我可是一下子全身冰凉。你觉得自己像是个骑士?我知道你也很清楚。我知道你会自愿冒着生命危险,或是为了赢取荣耀,或是为了见识新的东西,或是为了拯救人类 —— 或者哪怕只是为了多救一个人。你知道女神是怎么评价你的吗?一位英雄。这可是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亜紗美低下了头。

“当时我就明白了,其实我可能早也就明白了,我永远不可能把你绑住。尤里德米不行,哪儿都不行。我知道自己只能跟在你的身后。所以现在我站在这里,想要插进你的世界。我好怕,良子。我怕死,我也怕你会死,但又觉得这样真的是好自私。”

亜紗美抽噎着,良子才意识到她已经带上了一点哭腔。

“这就是爱吗?就像那些故事里面描绘的一样?” 亜紗美问。“我不知道。但肯定也已经有着什么正在渐渐萌芽。我本不想跟你说这个的,因为我怕自己配不上你。现在你显得比以前开心了很多,但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维持下去。”

“喂,” 良子打断了她,伸手擦去了身旁女孩的眼泪,不知到底应该说些什么。“别这样了。我不能 ——”

她低下头来,看着两人之间的小小缝隙,这才意识到从根本上来说,亜紗美说的并没有错。她们两人其实并不相配。至少现在的她俩不行。这么做良子不会幸福,而那么做就会让亜紗美不幸。这曾是 ——

“我不知道,” 良子抬头看着亜紗美说。“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什么都明白呢?但我觉得至少现在来看,我们最好还是能够把握今天。所谓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或许我们马上就会死,或许不会。或许我们之中的某一方终究会忍无可忍,提出分手。但现在并不需要担心太多。人总是会变的。也许将来某一天,我们会如梦初醒地发现,自己其实已经相当幸福。如果你想要品味人生,那就让我们一起品味。一起看着我们的生活将会走向何方吧。”

亜紗美俯视着脚下的森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良子也盯着她看了良久。

“来生到底是什么样的?” 终于,亜紗美低声问道。“我知道你老是能够见到女神。有什么印象吗?”

“我不知道,” 良子摇了摇头说。“我从来没有实际见过。”

她回忆着自己见到的神启,雾蒙蒙的白色天空,永恒的花园,亦长亦幼的女神。她想起了爱丽丝,从另一个世界回来,和浅香见了最后一面。

“我想那是超脱时间之外的,”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着空中的极光。“那就是我得到的印象。须臾永恒,就像,呃,圣奥古斯丁口中的上帝,但更加平易近人。死者会在什么地方继续生活?还是会进入永恒的静滞?我不知道,但那里应该并没有什么哀伤痛苦。”

亜紗美慢慢地点了点头。

“或许会不错也说不定吧,” 她说。“但我还是希望能在到达那里之前活完自己的一生。”

良子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视线,看着脚下的虚空。

“今朝有酒今朝醉,是吧?” 亜紗美心不在焉地重复着。

“没错,” 良子说。

她感到亜紗美一把拽住了自己的胳膊,然后在被她推倒之前就猜到了接下来的发展。亜紗美抱着她翻了个身,离开了悬崖边缘。良子顺从了她的行为,一如既往。

我希望她们两个能够礼貌一点,不要换到红外视野吧,良子想。


那个,呃,你俩真的好久都没有动静了,远处传来了阿兹瑞尔的念话。我们不太清楚现在过来是不是合适……

过来吧,亜紗美立即做出了回答。我们又没有在做什么。

就事论事的话,现在这么说并没有错。

过了一小会,她们听见了阿兹瑞尔和梅清走来的悉索声。看着这两位的样子,良子感到自己心里涌起了一丝嫉妒 —— 阿兹瑞尔的翅膀折了过来,挡在两人身前,就像是一件防风大衣,在冻得够呛的良子看来显得颇为诱人。

良子和亜紗美也终于站起身来,上前打了个招呼。

“我觉得差不多该回去了,对吧?” 亜紗美问着,伸了个懒腰,就好象是小睡初醒一样。

“差不多吧,” 阿兹瑞尔说着,仰望着天空。极光依旧在明亮闪耀,远比地球上的任何事物都要更加美妙。“不管怎么说,我们一族始终都还是昼行性的。夜间飞行老是显得有点疯狂,晚上在天上飞也总是会冻个够呛。”

良子和亜紗美对视了一眼,阿兹瑞尔立即会意,补充说:

“啊,没事的,我什么都跟梅清说过了。既然她进到了这次任务里,她就应该有资格知道这些。虽说她们确实也跟我说过要限制一下这种信息的传播吧。”

少女紧张地搔了搔后脑勺,然后转回身去,带头走上了回去的路。梅清立即跟了过去,过了一会,另外两人耸了耸肩,也跟上了她们。

“嘛,我想如果我们以后还要,呃,一起出来玩的话,有几件事情我就得先说清楚了,” 阿兹瑞尔背对着她们说。“我的意思是,我这个岁数的人很少有机会跟十几岁的女孩子走在一起,所以你们做出提议的时候就已经让我受宠若惊了。”

良子和亜紗美对视了一眼,然后良子比划了一下,示意让亜紗美发言。

“那个,说实话,我们就是觉得应该表现得,呃,友善一点 ——” 亜紗美开口说。

“我知道,” 阿兹瑞尔打断道。“你们并没有做错什么。我老是有些独来独往,你们估计也已经发现了。而且到现在我除了这种殖民地任务确实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私生活。焰突然失踪的时候让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呃。”

阿兹瑞尔清了清嗓子。

“总之,其实我只是在东拉西扯拖延时间。这话实在没办法说得更婉转了。无论如何,我还是得请你们,呃,以后不要在我面前穿着露背的衣服。真相是,对我们一族来说,后背其实算是一处性感带,不管什么时候都会用衣服或者翅膀遮掩起来。经过了这么些年,我倒是已经习惯了把自己的后背露出来给别人看,但是别人露出来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会去直勾勾地盯上去。这很尴尬,也是我为什么老不愿意出门的一个理由。但既然现在我们是朋友了,我觉得恐怕还是说明一下会比较好。”

良子皱起了眉头,尴尬地把衣服往下拽了拽。她再也不会听信亜紗美的谗言换新衣服穿了。

“真对不起,” 良子已经不知道还能怎么回答了。“我们没想到 ——”

“没事,这当然不是你们的错,” 阿兹瑞尔打断说。“我 ——”

她顿了顿。过了一会,梅清凑到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带着某种鼓励的意味搭上了她的肩膀。

阿兹瑞尔叹了口气。

“嘛,另一个原因是,我之所以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是因为我们一族在本能上就不会对普通成人产生感觉。你可能也注意到了,按你们的标准来看我的长相会显得相当幼小。出于空气动力学上的理由,我们一族的男女体型总是相当接近,而且都很娇小。说实话,我从来都只对…… 算了,心理卫生部的大夫说我可能还是应该交几个特殊的朋友 —— 不一定非要认真发展 —— 我太孤独了。但我又总是羞于启齿,更何况 ——”

阿兹瑞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我就是觉得我还是应该说出来,” 她说。

一时间众人无语,良子也对应该如何理解刚才的对话感到有些困惑。内容本身确实说得通,但是……

她肯定已经是羞愤欲死了,良子才意识到这一点,赶紧切换到红外视野,发现阿兹瑞尔的脸上确实已经是红得异常。

不过让良子惊讶的是,亜紗美连忙走上前去,站到了阿兹瑞尔身边,一边跟着她往山下走去,一边来回躲避着阿兹瑞尔的大翅膀。

“我想我能理解,” 亜紗美说,“不过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业余时间一般都做些什么?”

“那个,我经常会在虚拟世界里面享受飞行。一有空就会去欧普塔姆。我基本不会……”

良子没有再听下去。阿兹瑞尔是一个特殊的人,被迫生活在一个无法理解自己也无法给予支持的陌生圈子里。但说到最后,良子觉得自己其实也并无不同。她在地球上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感到过合群,现在也是一样。而尽管亜紗美总是兴致勃勃,但说实话良子还是无法对她 —— 或者哪怕是别的任何人 —— 产生什么性欲冲动。这并不是什么她所能理解的事情。

嘛,拿自己跟阿兹瑞尔比较也不太公平就是了。


如果放到整场战争的大局之中来看,出现在代号 X-25 这颗星球空中的舰队根本就无关痛痒。只有几十艘巡洋舰,带了几十艘护卫的巡防舰,几个班的拦截机和一个班的魔女飞行队 —— 远比平时这种规模的巡洋舰队带得要少。

但如果只是为了攻占一个小小的非法殖民地的话,这当然就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之前隐形探头的经历已经表明,殖民地上肯定有什么轨道传感器。想要完全藏住这种舰队的行踪根本没有可能,所以他们也根本就懒得尝试。跟随着用于确保轨道优势的先发无人机部队,舰队减速停在了星球轨道上。但甚至还没等后面的大型战舰开过来,殖民地精心隐藏的轨道平台就早已被先发的无人机轰了个精光。

这些大型战舰一到就开动起来,从机库里投放出了拉姆诺斯部队的运兵船和地表用巡防舰,跟随着破空而下的无人机和轨基制空战斗机。人造卫星和轨道平台从自动化的发射器里弹出,机械的眼睛紧盯着脚下的地面。

专业的拉姆诺斯部队正在抢占要地,明显是希望能够不必让下一批的增援派上用场。而下一批增援部队也有一部分的人被留作了预备队,正看着其他人做起了投入大气层的准备。

但拉姆诺斯部队的期望还是落空了:最初的空军部队遭遇了强大的防空炮火和无人机力量,远远超过了任何的事先估计,甚至足以让他们遭受了一些伤亡。当地的居民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手中超乎想象的精良武器令人隐隐不安。

语气里带着残留的犹豫,两百岁的帕维尔・阿比斯可总指挥官发下了命令,决定投入轨道上待命的增援部队。最初派出的登陆力量多半仍然可以轻松扫平整个地表,但是这次行动的真正目标并不只是简单获胜,还需要快速完成作战并尽可能多留一些俘虏,而不能只留下一地尸体。

当然,还有地底设施的问题。

良子在她那艘登陆巡防舰的投影墙上观看着一切事态的发展。她被分配到了杏子这边,跟另外几人一起组成了一支纯魔法少女的突击小队。她们在所有部队的登陆优先次序里也排在倒数几位。

尽管最初就已经做了说明,但敌人的负隅顽抗还是给整个舰队带来了犹如实质的冲击感。虽然良子并没有如何惊讶。

“看来我们还是得下去了,” 一位暗黄色头发的魔法少女说。她叫艾丽莎・阿里斯特,正和良子一起看着墙上的影像。“嘛,我倒不是不愿意跟那些宗教白痴干一仗啦,但我可不太喜欢跟一般市民作战。”

良子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我以前从来没有在地底下打过仗呢,” 梅清说。“那应该是我的拿手绝活才对。”

请返回客舱,系好安全带,准备进入大气层,巡防舰的 AI 的通知让闲谈中的魔法少女们带着各自不同的慌忙程度挤回了座位上。而杏子、奈奈和玛丽安早已经等在了那边 —— 她们的年纪实在太大,跟其他人随便聊起来就会显得太掉价了。

良子试图放松身体,任由座位上的绑带把她固定起来。

她感到有谁捏了捏自己的手掌作为鼓励:亜紗美向她露出了微笑,她也微笑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