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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军队

早期,随着成员人数的加速扩张,魔法少女行会的势力范围逐渐伸到了几个临近的地方都市。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让领导层们进退两难的新问题。

少数魔法少女自恃强大肆意妄为〈或是无法适应生存压力最终陷入疯狂〉①。她们恐吓新手,草菅人命,自私自利,成为了系统内部的一个毒瘤。〈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她们的精神状态能够彻底免疫绝望带来的死亡威胁,只有力量的过度消耗才能消灭她们。〉①

以前,这些恶女只能依靠其他女孩的辛苦努力才得以清除。对于其中力量特别强大的一撮人,往往需要附近的魔法少女组成临时同盟才能讨伐成功。但是在行会建立起了新秩序以后,寻求组织帮助就成了众人眼中顺理成章的选择——毕竟行会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一开始,行会的应对方式还仅仅是召集相关地区的魔法少女组建临时行动队,但是很快,几个实战案例就证明了这种做法很难在敌人造成恶劣后果之前征集到足够的人手。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之后,行会根据个人力量和志愿程度选出了几位魔法少女,建立了一支专门负责此事的队伍。她们最初的领导是声名显赫的巴麻美。她们自称 Guardia di Anima,也就是灵魂卫队。最后,虽然意大利语的原版让众人敬而远之,但是灵魂卫队这个名字还是在这支队伍中传了下去。组织不断发展壮大,成为了魔法少女行会的警察部队,新秩序的捍卫者,最终发展成了今天读者们所熟悉的那支精锐部队。

〈在时代需要她们的时候,秘密组织暗之心也从灵魂卫队之中脱颖而出。当时卫队的情报部门需要负责执行各种秘密行动,同时也在内部担任着秘密警察的职责。她们最终发展壮大,成为了今天人们所知的暗之心。要了解该组织的历史,请读者参阅相关的特别报告,需要密级 4 以上才能阅览。〉③

但是,当新建立的灵魂卫队证明了自己能够活捉那些作恶少女,而不只是将她们简单杀死之后,行会的领导层们又再次陷入了另一种两难处境。这件事最终将行会推向了新的方向,促使行会变成了一个史上未见的崭新存在:一个影子政府。

——节选于 “魔法少女:她们的世界和历史”,作者朱利安・布拉迪修。〈〉中的文字需要拥有相应阅览等级才能看到。圈内的数字代表所需的密级。


看着今天的参谋部,人们会发现其中的成员已经和战前大不相同。当时的参谋部只是统一战争老兵们的联谊会所,加上出世官僚们的晋身之地。而在今天,部里的每一名参谋都曾在战斗中证明过自己的能力。如果说还有哪些战前成员留了下来的话,那都是一些证明了他们价值的人。

最能代表那些新鲜血液的就是现任总参谋长,拯救奥勒利亚和撒哈拉的英雄,鄂温马克战区元帅。他能从一位民兵准将升到今天的位置,完全是他十年来赫赫战功的证明。

然而,这个标榜论功行赏的参谋部还有一个明显的污点。尽管军官团中涌入了大量的魔法少女,甚至有不少升到了将军阶级,但是能够成为战区元帅或是在参谋部占据一席之地的,至今只有一个借助政治因素上台的巴麻美。

这反映了两个问题。首先,一部分原因是军队对于向魔法少女们交出更多权力的制度性抗拒。有很多人都觉得,既然魔法少女们已经有了行会,她们的暗之心已经完全掌控了情报部门,而精锐的灵魂卫队也几乎都是她们的人,那他们也就没必要再交出更多的军权了。

而另一个原因则更加愚蠢。部队里有些人总有一种偏见,不愿意把权力交给一群看上去像十来岁女孩的家伙。尽管执政体和普通民众都对这种行为表示反感,但事实证明这类看法在某些人的头脑中十分顽固,很难根除。

在这一点上,那些靠战功从底层升上来的军官们并没有这种偏见。会这么想的只有那些从未亲自上过前线的人。

尽管如此,组织惰性和封建思想还是让军队顶层的参谋部变成了一块对魔法少女充满敌意的土壤。因此,前线作战的少女们对这里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近些年来,这根毒瘤越来越让执政体感到担忧。他们开始通过国防部和魔法少女部向军方施压,同时,巴麻美也联合了军官团中的开明派,在不断进行相关的政治游说。现在,军队观察家们认为,第二名魔法少女进入参谋部的日子很快就要到来了。”

——《参谋部简史・序》,作者阿瓦尼・哈桑。


二十一年前。

"哟。"

听到熟悉的声音,麻美转过身来。

“噢,佐仓さん,日安,” 她说,对着厨房吧台另一侧熟悉的脸孔展开了笑容。

“我买了点儿点心,” 杏子说,双手托着一大盒什锦面点。“从你喜欢的那个面包店买来的。很贵,但要是没有合成食物好吃的话我就见鬼去。”

“那是自然,” 麻美说着,弯腰靠在了吧台上,围裙搭在胸前,垂了下来。“你太客气了。”

杏子夸张地耸了耸肩,就好象是在说 “不客气”,这个动作让她背心的肩带有些松动。能看出来,今天杏子没有穿着平时整日不换的那身衣服。这孩子不怎么在意穿着打扮。大概是她以前在街上混的那一年养成的吧。

“嘛,总之,桌上已经有不少零食了,” 麻美说着,转身继续做饭。“正餐还没有做好,你可以先垫垫。”

麻美一边切着手里的新鲜蔬菜(极端稀有,而且昂贵),一边哼起了歌。她对烹饪的热爱是她特地花钱置办了这个厨房的原因之一。现在,大多数家庭里已经没有这玩意的容身之地了。

有时,她会想起几个世纪以前过着孤独生活的自己。如果当时有人说,她四百年后还能活着给朋友做菜的话,她一定会笑出来,然后对这种善意的安慰表示感谢。如果那人接着说,她还能当上某个魔法少女组织的资深立委的话,她一定会建议(当然,委婉地建议)那位大姐在疯得更厉害之前赶紧净化一下自己的灵魂宝石。

但是这一切都成为了现实。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看着灶上(搞不清楚是利用什么能量的热力学陶瓷灶)欢快沸腾着的锅子,等着朋友们来家里参加生日会。

她看着右边边,朝窗外瞥了一眼,看到脚下未来风格的大都市,看到错综复杂的空中通道和繁忙热闹的星港。在阳光的照射下,一切都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反光。

見滝原市,魔法少女行会事实上的首都。

和她常常召开的某些茶会不同,这次完全是朋友之间的私密活动。参加者只有她们四个。

传说中的見滝原四人组齐聚一堂,没有外人。这可不常见。

“巧克力牛角包!” 杏子在后面赞叹道。“嗯,我先拿来垫垫肚子吧。”

“你来啦,” 由真说着,揉着眼睛把脑袋伸进了屋里。一头乱发证明了她刚刚还在午睡。对由真而言,这也是非常难得一见的。

麻美停下手里的菜刀,回头看了一眼,看着从自己卧室里探出头来的由真,看着右边沙发上对着桌上小山般的点心两眼放光的杏子,看着背后显示着城市风景的巨大装饰窗。虽然现在大多数人家里用的都是机械化的模块家具,但是麻美用得起高级货,家里也有地方摆。

由真的出现显得稍微有点尴尬,因为在她们四个人里,由真保持的外表年龄是最大的,得有二十七岁左右。为了融入她整天相处的那帮执政体官员里面,这也是必要的。不过考虑到另外三个人都留在了永远的十四岁,由真的外表还是显得有些突兀。

“おねーちゃん!” 由真兴奋地俯冲过来,一把搂住了比她矮上一大截的杏子,吓得她几乎扔掉了手里的食物。由真的头发散开着,还没来得及绑成平时的马尾。

更正一下,这真是相当尴尬。尤其是想到,由真平时的行为举止都相当成熟,往往还隐约带着点……挑逗的意味。那种神态很难解释成别的意思。

麻美并不喜欢她这样,但是她没有多嘴。由真是个大女孩,早就到了可以明辨是非的年龄。和她们一起度过的四个世纪相比,两人相差的那几岁显然早已无足轻重。

至少理论上是这样的。不知为何,私底下由真始终坚持着小妹妹的立场。所以她们可能只是有点过度反应了吧,为了怀旧什么的。无论怎样,外表的改变并没有影响她们的关系。

由真的笑容富有感染力,麻美和杏子都情不自禁地傻笑回应。

“我买了你最喜欢的蛋黄派,ゆまちゃん,” 杏子逗着她。

“赞!” 由真说,直起腰来冲向了杏子刚刚放在桌上的那个点心盒。

麻美再次藏起了自己的笑容。曾经,很久以前,由真的反应会是大叫一声 “耶!” 但是对于 “二十七岁” 的女性而言这可能还是太过分了。

“下午好,” 门口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ほむらねーちゃん!” 由真答道,也冲过去搂住了她,嘴角还沾着一小块蛋黄酱。焰也笑着回抱过来,笑容中自有一股独特的暖意。麻美还记得,曾经的焰是做不出来这种反应的。

直到今天,麻美还是不知道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她的人格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到底是什么让她说起那些疯狂的胡话。

够了,麻美想。今天先别想这个。

“今天的主角终于到了,” 麻美说着,绕过吧台和焰打了个招呼。她发现今天焰也特地换了身衣服。

“我还是觉得这有点傻,” 焰说着,踮起脚摸了摸由真的头。“很浪费。”

“你才傻呢,” 麻美说。“难得到了你的生日,我们怎么能不庆祝一下呢?”

“真要较起真来,” 焰说,“这不是我的生日,只不过是我被扔在孤儿院的日子而已。”

“没必要那么较真,” 麻美不以为然地说。

焰眼里闪过了一丝莫名的神色,但很快她就做了个 “没办法” 的手势,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丝轻笑。

“我买了水果,” 她说,在吧台上放下了一个合成纸袋。

说实话,麻美觉得焰其实也没有真感觉有什么浪费的了。在几个世纪如一日地为同样的事情争论过之后,那些字句的原本意义早已流失殆尽。当你意识到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每年说着的同一句话已经变成了一种怀旧的仪式。

不过她们第一次为小焰庆生时,她那拘谨不安的态度确实颇为奇怪,嘟哝着‘好久没过过生日了’什么的。

“姐姐,你今年还会举办十月三日的聚会吗?” 由真明知故问。

“当然,” 焰一本正经地答道。“那不是为我办的,所以我也没有资格说它浪费。”

麻美和杏子对视了一眼。

很久以前,杏子一个不慎,把焰对自己生日会的否定态度和她在十月三日的奇特行为相提并论了。在那一天,焰总是会买一个蛋糕,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然后一个人小声唱着生日歌——就好像她平时的举止还不够疯狂似的。

焰三天没有和杏子说话。

不过后来她们还是和好了,而最终的结果就是,在十月三日这一天,她们大家会一起召开一个盛大的 party,以庆祝焰所相信的那位女神的生日。

说起诡异尴尬的庆祝活动的话……

其实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如果当作是在礼节性地参加信教朋友的宗教聚会的话,这一切还是蛮好玩的。只不过这位朋友信的教有点奇特,而且她还坚持要在房间里放一个巨大的钟摆,搭配上……某种奇异的布置风格。

这也是唯一一个她坚持要亲自主持的聚会——平时都是麻美操持这些。不过就连麻美也得承认,焰在这方面的本事不差。

不知为何,这一切似乎都很对焰的胃口。她说她的女神应该也希望大家能聚在一起,活泼玩闹,所以她坚持大家都要玩得尽兴。

而在这一天,麻美也能见到焰难得一现的脆弱面。显然,焰更多地是把她的女神当作个人朋友,而不是崇拜对象。

她很喜欢在只言片语间流露出这层意思。比如 “噢,祂应该会喜欢这件衣服的,” 或者 “麻美,你的蛋糕真不错,祂以前也很喜欢,” 之类。从她的语气里,你总是能够清晰感觉‘祂’的示补旁。

尽管如此,但她们套出更多信息的企图仍然无功而返。

焰总是在警觉着什么,所以她们始终没能从她嘴里问出来她的女神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或者焰为什么会觉得她吃过麻美的蛋糕。

无论如何,除了沙耶加去世的那天以外,她们甚至再也没能从焰嘴里问到过那个女孩的名字,而她俩也早已不记得焰当天冲口而出的那几个字了。

也许,要是她们能找到这个名字的话,就能当作线索追查下去了吧。麻美的一个理论是,焰的 “女神” 其实只是她一位过世的朋友。焰仰慕着生前的她,而在她死后这一切变成了疯狂的臆想。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看看杏子至今仍对沙耶加念念不忘的样子就知道了。也许,如果一个人的痴迷程度再稍微严重一点的话……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她、杏子和由真(虽说这两位不太积极)一直在旁敲侧击连哄带劝地建议焰,去看看行会里那些和蔼可亲的心理医生,甚至直接提议过一回,说可以给她找个口风紧又可靠的。

麻美甚至曾经骗她见过一个医生,结果……

反正最后,那位顶级的心疗治疗师——一位透视-读心双料能力者——哭着逃出了门外,而当麻美责怪焰的粗鲁行为时她解释说,她只是出示了几段自己的灰暗记忆,还只是没有 “被宇宙抹消” 的部分。

这个信息很明确。麻美再也没有做出过同样的事情。

如果由真和杏子能够多帮她一点的话,她应该能做得更好吧,但是那两位完全不像她这么关注此事。杏子甚至还抱怨过麻美自己也有点变得偏执了。

总有一天,她要搞清楚晓美焰——

“啊,麻美,” 杏子拽着她的袖子,打断了她的走神,指着灶上快要扑出来的锅子。

“噢天啊,我马上过来 (ちょっと待っっちなさい)!” 麻美在最后关头补上了敬语,然后赶紧跑去照看锅子。她不喜欢用念控灶台什么的。

“说来,今天你的主要意识有百分之多少陪着我们?” 焰问着由真。麻美匆匆揭开了锅盖,手忙脚乱地往里扔着炖汤的材料。

“百分之七十三!” 由真骄傲地宣布。“今天可是个特殊的日子。”

“七十三哈?” 杏子有些怠惰的声音把数字重复了一遍。“那另外百分之二十七这种时候还在干什么呢?公安委员大人?”

译注:相信大家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委员’大概相当于我们的‘部长’或者日本的‘大臣’

“比如说在最新型的监控无人机里安装选择性认知障碍脚本,” 由真说。“免得它们总是报告说看见了你们这种在管道外面跳来跳去的女孩。反正你也不在乎这些吧。”

赤裸裸的滥用职权,麻美想着,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只平底锅。

很多人会把这类小事交给机器人助手,麻美也用得起,但感觉这有点像作弊。

不过说起机器人和由真的话,麻美一直猜测着由真是怎么逃过那些 AI 监视者的耳目的,也不知道由真到底是怎么征服她的‘另一个自我’的。但想深一层的话,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事实的真相。

麻美微微转过头,留意着背后对话的内容。另外三人都已经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这可不健康,” 杏子继续着刚才的话题。

她往前靠了靠。

“听我说,” 她说,严肃地看着由真。“如果现在发生网络瘫痪的话,你应该不会就此昏迷不醒吧?”

“那是不可能的。我有定期自检保证自己仍然符合沃洛科夫准则的,” 由真扁着嘴说,“这是规定。”

从由真的含糊语调里可以听出她的不爽:她把沃洛科夫念成了 “沃 - 唷 - 科 - 夫”。

“反正,要是换了我把精神分成这么多份,肯定就搞不清楚该拿来干什么了,” 杏子说着,靠在了沙发上。

麻美回头继续做饭,伸手从架子上拿了点调料。

“噢,我可是知道你会怎么干,” 由真说。“这不是显然的嘛。你那么多相好的女孩子——”

“别一脸色迷迷的,小由真,” 焰说教了起来。“这不适合你。”

麻美开始给平底锅加热,起了油锅,准备炒菜。

“而且,” 焰追击着。“要是你老这样的话,这边杏子就该想入非非了。我们可是在保护你的纯洁哦。”

麻美好不容易憋住了笑,以免把手上那勺辣酱整个掉进锅里。

而焰和由真则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这既是嘲笑杏子的生活作风,也是出于把由真说成 “纯洁” 的反差感(各种意义上)。

“你们心眼可够坏的,” 杏子说。“那都是谣言!捕风捉影,毫无根据的无耻诽谤!”

“你看,” 由真愉快地补了一句。“杏子一心虚就会夸大其词。”

“原来如此,” 焰也不留情面地附和着。

“啊,我说你们!” 杏子说。

“女士们,先放过她吧,” 麻美打着圆场,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锅里的炒菜。“还是留到待会一边喝一边说比较好。杏子的糗事很适合下酒。”

“你看人家麻美——等等,什么?” 杏子说。“连你都……!”

麻美没有管她,只是一边笑一边舞动着炒勺。

“我说焰,你那个新徒弟干得怎么样?” 终于喘过气来的由真突然改变了话题。

“不错,谢谢关心,” 焰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也知道,我们有一套完善的体制,” 由真对今天生日会的主角说。“比如正式手续什么的。你应该好好利用一下。”

“不过那样就没法保密了,” 杏子说。“我始终不明白你为什么喜欢搞这种秘密主义。”

“我不希望大家因为她是我徒弟就给她搞特殊,” 焰解释道,语气有点带刺。

“你我都知道大家不会那么做的,” 杏子坚持说。“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们她是谁吧。但是不~行,这是秘~密。你也知道这种事我们稍微认真一点就能查明白的。随便到处问问就是了。总有人看见过你俩在一起的吧?”

“姐姐,你太失礼了,” 由真说。

“大家评评理,这可比我那点事儿可疑多了,” 杏子抱怨着。“但是你们总是光顾着嘲笑我。”

“噢,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个啊,” 焰恍然大悟般地说。

“看,你也明白这不公平了吧,” 杏子说。“麻美,你说是不是?”

一段停顿。

“麻美?”

但是麻美完全没有听进去,而只是盯着锅里的菜,陷入了沉思。

她们刚才说 “纯洁”。其实,她们的纯真年代早在很久以前就划下了终点。

那是她们的牺牲。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是吗?看着这个太平盛世,满目昌盛,繁花似锦。

对魔法少女来说尤为如此。按照麻美的财力,她完全可以整日过着这种灯红酒绿的生活。只要她愿意,只要她有时间,只要她有能一起玩的朋友。

看着锅里滋滋作响的椎茸和笋丝,她心里映出的却是过去她们所经历的一切。

这是她们努力奋斗挣来的世界,她想。这才是她们为全人类所创造的明天。比起这些,就算是两手沾满鲜血又能怎么样呢?她们亲眼所见甚至亲手制造的那些地狱绘图又算得了什么呢?小由真曾经的那份天真无邪现在已经只剩下徒有其表的演技,但这又如何呢?

难道不该是她们享受自己劳动成果的时候了吗?


Homu Birthday (by SilverXP)

那天夜里,她们正吃着麻美为这一天特地烤制的蛋糕。另一张桌子的角落里仔细堆叠着焰的生日礼物,杏子送的一盒巧克力,还有——虽说对两位送礼人而言有点尴尬——两把完全相同的最新式手枪,都是从军队的试作品仓库顺来的。更难堪的是,焰承认说她自己老早就搞到了一把同样的。

“你们没有对这一切感到厌倦吗?” 酒过三巡,麻美终于鼓起勇气说。

“呃?” 杏子问,嘴里塞满了蛋糕。

“所有这些工作,那些政治游戏,还有行会的事务,” 麻美伸开两手比划着。“换个说法,有时候我真的只想呆在家里,烤烤蛋糕什么的。”

另外三个人突然开始用严肃的眼神打量着她。除了杏子以外,所有人都把手里的叉子放了下来。

也许不应该在这种场合提起这种事情,麻美想。

“说实话,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杏子说着,用还沾着蛋糕的叉子比了比麻美。“能坐下来休息自然不错,找点时间到处玩玩,搞搞聚会什么的。而且你也不用真的彻底退下来。只要你愿意,过个几年再回来工作也是没问题的。”

杏子把叉子上的蛋糕吃了下去。那是一块铺了鲜草莓的柠檬蛋糕。

“或者十几二十年,” 麻美说着,低下了头。“但是如果没人陪我的话,我可不想一个人就那么待着。”

她重新抬起头,观察着其他人的表情。看起来她们理解了她的意思,但是……

“我无法允许自己变成那样,” 焰说。“或者说,我总会想至少做些事。你也知道我对她做出过什么承诺。我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做点什么,可能得好好考虑一下吧。”

“对不起,麻美,” 由真说,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副就事论事的语气。“对我来说,抛开工作什么的是根本不能想象的。至少现在不行,或者说实话说吧,至少一百年以内肯定不行。”

她音调里刚才那种轻快的抑扬感已经荡然无存。

由真看着她杯里的果味甜酒。

“而且直说的话,你要真的这么想的话我就得劝劝你了,” 由真说。“也许你自己不知道,但是组织需要你。我们都是行会不可或缺的一员,不可能说走就走的。”

“没关系,” 麻美说着,下意识地用手指在绒毯上划出了一条线。“我也没指望你们能同意。”

虽然她这么说,但她还是期待着一个更加肯定的回答。

“如果你只是想休个假的话,我们大家倒是不会有什么意见,” 杏子打了个圆场。“也许我还可以陪陪你。要不就渡个假吧。这肯定没问题。”

“也许我们可以去殖民地转转,” 麻美抬头看着天花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觉得我们和外面那些女孩接触得还不够。所以说,呃,我们甚至可以把这个当公事来办。”

“听起来不错,” 焰说着,喝了口酒。“我可以考虑加入。”

由真摇了摇头。

“对不起,麻美,” 由真说。“我还是不行,除非提前很久就开始计划。现在行会的保密工作完全是靠我在运作。我的大部分时间都得用来,呃,搞定各种事情。”

“我说过这不健康吧,” 杏子小声嘟哝着。

“好吧,那就看情况吧,” 麻美温柔地笑了笑。她也不能再期待更多回应了。也许,在殖民地渡个假也算是遵了医嘱吧……

今天工作总算告一段落了,但是喘口气又有一堆别的事要处理……


今日今时

麻美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自己的座位上,但与其说她是在睡觉,还不如说是在一边回忆一边打盹。躺在去星港的车上,她仰头向天,透过无数层的透明天花板看着上面的星空。旁边散落着剩下的最后几块小饼干。她在读邮件时觉得累了,于是决定抓紧时间睡一会。

最终她们也没能渡成假。原因是战争,还有随之而来的种种问题。由真变得更忙了,杏子当了教主,而焰……失踪了。

她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的将近满盈的月亮。月面一如既往地散发着珍珠白色的微光,只有底部点缀着一小块蓝绿相间的补丁。人们在月球两极进行了初步的气候改造,但后来的战事导致这项宏伟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在那块区域边缘,隐约可辨的是阿姆斯特朗近地防卫基地的金属反光——以前那里是一个科考站。而麻美知道,在月球看不到的远地面,还有一座比这大得多的埃托肯防卫基地,里面布满了导弹架、力场、重型地堡、采矿设施、各种诸如此类的煞风景布置。

那些年以前,谁又能想到这种事情呢?麻美叹道。

她周围,玻璃管道的丛林变得越来越密。麻美知道她快到地方了。马上,她的车就要开进星港附近,所有的地上通道都要转入地下了。

她刚想到这一点,眼前的天空就消失了,四周顿时变得一片漆黑。但仅仅过了一瞬间,她所处的空间四壁就变得不再透明,而是显示着麻美设定的壁纸画面——虽然这也并不比刚才亮多少。没有了管道的遮掩,虚拟的夜空里繁星闪烁,让麻美回想起了多年以前狩猎魔兽的那些夜晚。

不过麻美也知道,她只是在美化自己的回忆。毕竟,即使在那时,城市夜晚的灯光也足以让星空变得难以分辨。

嘛,算了。

她的车到了站,墙壁再次变回透明,外面映出了星港地下到达区的明亮灯光。这是专供高级军官和政府官员使用的贵宾区,而不是普通乘客使用的到达大厅。

在她头顶,微微拱起的天花板上装饰着巨大的抽象星图,上面用各种颜色标记着人类领地里的所有航运路线。出于实用考虑,这一切都是全息影像。所以当你仰视头顶银河的时候,你能清楚看到一个个星系或远或近,或大或小。稍作夸张的尺度让一切显得井然有序。

这样的到达区有两个功能:让人们利用出发前的短暂时间访友会客,以及给接站的人提供等候区域。在到达区和前往其它星港的摆渡车站之间特地留了一条空地,既是为了美观,也能让大家不至于上错车。

她的专车流畅地找到了一个车位,停了下来。车位就在地球影像的正下方,旋转的星球上重叠着执政体的朴素国徽:两个相反的白色粗箭头。

她把剩下的小饼干扔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垃圾口,然后下了车。

看来提前归队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晚上好,女士们,” 她微笑着问候道。面前的两个女孩在她停车时就已经靠了过来。

“欢迎回来,麻美,” 她们齐声答道。

她们身上穿着便装,看上去和外面大街上的人群没有什么两样——只要你忽略掉她们和日本人相去甚远的种族特征。严格来说,她们在这种场合应该穿制服的。不过作为一条潜规则,魔法少女们都喜欢逃避军队的着装规定,而军人们则是对此睁一眼闭一眼。

麻美不用借助人脸识别就能认出她的两名警卫员。

左边的是来自挪威的护盾法师卡莉娜・塞,一身绿衣,手提战斧。

右边的是来自中国的传送者沈小龙,一身漆黑,挎着一把中华剑。

护盾法师配传送者,这是正式将官以上所有高级军官警卫队的标准配置,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战区元帅。一开始,麻美还有点负罪感,觉得不该浪费这么多力量来保护自己一个人。她的其他同事也有类似的感觉。

但在战争进行了几个月以后,就没有人还会这么想了。

她们三人向登机口外的摆渡车走去。麻美被两位警卫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三角。

这样的组合自然吸引了周围人们的视线。这里的乘客基本只有军方人员和魔法少女,大家的觉悟都不错,没有上来围观。不过还是偶尔会想起几声 “麻美さん!” 或者 “战区元帅!” 的叫声,也有不少人自发地向身着便装的她们敬起了军礼。

麻美向着旁边站得笔直的一名年轻少尉微笑还礼。虽然档案上写的是一百六十三岁,但他满脸通红的样子简直就像个中学生。后面一位擅长隔空操物的魔法少女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麻美很清楚这样的女孩绝对不止她一个。简单来说,她和她警卫的某种共同特征让她们在走过的每一个房间里都能成为人们注目的焦点。要不是因为签发她们任命的是个 AI,她都要怀疑是不是某人别有企图了。

如果自己真想找个伴儿的话,其实不费吹灰之力,麻美想。但是和某些人不同——比如杏子——她可不会在这种事上滥用职权。

麻美放慢了脚步,环视着周围。她在这里约好了要见一个人。在见到她之前上了摆渡车可就不妙了。

丘比如猫般敏捷地——其实它和猫也差不多——凭空出现在了卡莉娜的脚边。它从她两腿间钻了过来。

晚上好,巴麻美,丘比说。

“晚上好,丘比,” 麻美说着,上前弯下腰,伸出手臂。丘比顺从地跳进了她的怀里,然后四肢并用地爬上了她的肩膀。

她的两名警卫若有所悟,相视而笑。

“你真是丘比的最爱,麻美,” 小龙说。

“一派胡言,” 麻美答道。“他可没有感情的概念,对吧?丘比。”

没错,巴麻美,丘比说。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老是喜欢给我安上点感情。

“噢,不用抵赖了,丘比,” 卡莉娜说,俯下身摸了摸丘比的鼻子。“承认你的精神问题吧。我们会为你保密的。”

我没疯,丘比说。

麻美只是笑着看着这一切。新一代的魔法少女根本无法理解孵化者可以做出多么残忍的事情。只要它们一念之差……

不过,这可能也不是坏事。

无论如何,丘比转头看着麻美说。我来这儿就是跟你道个别。我代表全体孵化者,再次向您为宇宙热寂防治事业所做的卓越贡献表示感谢。

看,果然是彻底疯了,小龙摇头发着念话。

我没疯,丘比坚持道。不过,在你们三个出发之前,我也想提醒一声,玛丽安正在等着见你们。

那她在哪儿?麻美说。我一直在找她。

丘比若有所指地看着她们的右手方向。她们跟上了丘比的视线。

麻美用眼睛寻找着那位拥有读心能力的法国女孩,她纠缠不清的头绳,以及她特有的职业表情,但是她甚至连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看到。

这里,不知是谁的念话传来,然后麻美的视线落在了长凳上的一个普通女兵身上。她外表看上去完全就是个日本人。

你们先谈吧,我先失陪了,丘比说着,跳下了麻美的肩头。

麻美对警卫员点头示意,她们也点头回应表示理解。

然后她停下脚步,走到另一个长凳旁坐了下来,视线刻意躲开了那个女孩的方向。在外人看来,她就是累了想歇一会。

几个行人好奇地看着她,但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反应。

玛丽安・弗朗索斯是麻美手下的情报员,也是军队和执政体的特务机关——暗之心的中将军官。最初,暗之心是作为行会的秘密行动部队建立的。后来这个机关自然而然地接管了军队和执政体的情报工作——毕竟,她们拥有旁人所无法企及的能力和经验。虽说执政体终归还是对此感到有些紧张。

暗之心也是由真以前负责的部门。在各种传说和阴谋论里,她们同时身兼着秘密警察、刺客、颠覆者、革命家等等各种角色。

而她们只忠于行会。

在这一点上麻美知道的比一般人都多。毕竟,名义上暗之心还是灵魂卫队的一个分支。

玛丽安,这是不是做得有点过了?麻美发着念话,把自己的两名警卫排除在外。

是您要求私下见面的,麻美阁下,女孩答道。而且看您的意思,这是暗部的事。我只是照此对待而已。

暗部。也就是说:行会的事。

也对,麻美说着,还是觉得这帮间谍有点太入戏了。那我就来说明一下吧。

我希望你彻底调查一下悲叹之种的后勤供应链,麻美说。你发现的所有异常情况都要直接向我汇报,并且调查原因。除此之外,如果你还觉得在什么问题上需要跟进的话,就按照个人判断行事吧。

作为参考,我至少得知了一个可能的异常点。某些部队的供应链似乎存在偶发性的短缺,而我有相当可信的情报来源证明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同时,也有传闻说某些从前线撤下的负伤女孩就此失踪,但这个情报没那么可靠。对医疗部门的调查可能也能得到一些结果。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停顿。

这命令可不简单啊,麻美阁下,玛丽安说。整条供应链?

你可以尽管先查你觉得有问题的部分,但是没错,就是整条供应链。另外,我再明确一次,我告诉你的内容不要外传。不要告诉手下的人我们在怀疑什么。

麻美阁下,如果知道她们要找什么的话,我的部下可以做得更好。悲叹之种固然很重要,您说的问题也确实令人感到不安,但是这是不是太多疑了?您可要考虑一下,这可是连我都觉得您担心过度了啊。

这次我有种不祥预感,麻美说,想着杏子对此的不安态度。我也会尽最大努力从上层展开调查,但你也知道这恐怕没什么用。

了解,麻美阁下,玛丽安说。这件事水很深,我恐怕几周之内都很难查出什么结果。不过一旦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事,我都会向您报告的。

就这样吧,弗朗索斯同志,麻美说。

您可以直接叫我玛丽安的,麻美阁下。我以前也说过的。

麻美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随意地伸着懒腰。

“走吧,女士们,” 她对警卫们说。“我休息好了。”

两人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动作十分干练。

她们快走两步,上了摆渡车,穿过双重车门,找到座位坐了下来。周围的人看了她们一眼,但是出于礼貌没有一直盯着。出于空间上和效率上的目的——尤其是考虑到乘客们只会前往几个固定的目的地——她们只能和同一趟航班的其他乘客挤在同一辆摆渡车上。对麻美而言,这勾起了她以前坐公交的回忆。

她的警卫员随意地扫视着周围的人群。虽说其实毫无必要,但这是她们所受训练的一部分。

在理想状况下,保护要人的警卫队还需要一名读心者和一名透视者,但是这类女孩实在太过稀有,放在地球本土安全地区之间的普通护送任务上就显得太过浪费。凡事都有极限。

摆渡车发动起来,带着她们在楼里绕了一圈,然后在民用到达大厅前停了下来。毕竟,星港的喷气机并不都是前往太空,而这种普通的地面旅行并不受到军方管制。虽然作为战区元帅,麻美完全可以选择更加私密的出行方式,但是出于某种理由,她还是选择了这里……

“哇噢,麻美さん!” 门一打开,低语就在人群中响起。上车的人们纷纷向她挥手致意,喊着她的名字。有些人甚至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她看,想把视野稳定下来,拍一张图发给朋友们。

“不要围观,不要挡道,” 卡莉娜念经般地重复着,站了起来,推了推那几个站着不动的人。当然,这只是保护麻美的借口。

很快,车门关闭。这表示摆渡车已经达到了指定人数。

随着车辆再次起步,麻美毫不在意地迎上了人们的视线。毕竟,视线里只是惊叹,没有嫌恶。

之后前往喷气机的路程很快就走完了。大家下了车,走到了飞机两侧狭窄的传送带上,然后传送带自动将每个人送到了两侧均匀排布的各个入口。在高度发达的未来时代,这种高级结构设计自然不在话下。

麻美在时间上规划得很好。所以她上去之后只等了一小会,就听到广播宣布所有计划内乘客都已完成登机。最后剩下的几个人则被系统判定为距离太远,不可能按时抵达。麻美对此总是感到难以理解:即便是所有城市交通都精确到秒,即便是所有车辆都能开得飞快,即便是登机广播会直接在你脑袋里大声提醒,即便是改签机票仍然需要缴纳一笔象征性的费用……还总是有人赶不上飞机。

不过必须承认,虽说比起以前,现在的飞机已经舒服得多了,但是大家仍然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选择掐点赶到。整个系统也是这样设计的,比如通过设立多个出入口来减少排队。当然,将近绝迹的随身行李也是提高效率的因素之一。毕竟,现在的飞行时间都很短,飞机上也足以提供你所需的一切。

总而言之,现在的飞行体验已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每个座椅配备的合成器随时可以提供着饮料、点心乃至正餐。而娱乐系统则堪称顶级,或者说,娱乐系统至少能在大部分乘客仍然需要坐在排列整齐的座椅上的前提下,提供相对不错的服务。全息影像固然不错,但是在不能利用内置 VR 芯片的前提下,这还不足以达到让人 “不知身在何处” 的程度。

起码放腿的地方变宽了吧。

而且麻美也不是一般乘客。她和她的警卫占据了一间独立的头等仓,可以提供床铺的那种。她们甚至不需要在到站时取托运行李——她们什么也不用带。

这种待遇对麻美来倒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了。她一辈子坐过无数次飞机。在她飞过两三次经济舱之后,行会的资金就已经足以让一位 “执行官” 坐上头等舱了。虽说这位执行官看起来和女中学生没有两样,也没有什么正式头衔……

她利用这段时间和警卫聊了聊天,看了看邮件,签发了几个命令,然后计划了一下下一步的行程。

她这次之所以能来地球休假,其中一个重要理由就是她在前线上一时没有什么紧急的作战任务。作为 “战区元帅”,她负责的是长江战区。那里虽然处在可能受到攻击的危险范围,但至今为止只遭到过一些零星的长程骚扰。她平时的主要工作就是检查防务,安抚下属,或者配合一下殖民政府。虽然听起来没有那么热血,但起码有不少自由时间。

这段空中旅程只有短短的二十五分钟。她们的目的地是安放在活动海洋平台上的一座赤道太空梯,就在新加坡东南不远。

她们在城市外缘降落。大多数的民间乘客都走向了摆渡车,准备进港。而军人们则登上了前往乘梯口的临时单轨电车。

地球上 “不早不晚” 的出行原则一如既往地发挥了作用,各架喷气机的到港时间相隔很近。所以,当麻美和她的警卫们从搭乘口的地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刚刚完成组装的升降平台上已经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军人,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考虑到各种因素,这种旅行方式其实相当豪华。脚下的平台足有学校操场那么大——准确地说,足有麻美回忆中过去的学校操场那么大。中央的食品摊已经是生意火爆,如果食物收钱的话肯定可以大赚一笔。

平台周围散布着各式各样的靠椅、长凳、休息区、还有娱乐用的全息荧幕,甚至还颇有一些 VR 终端——军人免费,否则很贵。但这对平台上的少数几位民间乘客来说也不算什么——毕竟他们都是有钱玩太空旅行的人。

四周的外墙简直就是透明的。在某种意义上,说是透明倒也没错,不过准确来讲,这些都是借助仔细设计的光纤从墙外传来的间接影像。这已经比早期的太空梯强了太多了。当时那种闷罐梯只有一间卧室左右的面积,而且出于种种原因,一次最多只能上去两三个人。

麻美不太饿,一时也没有应付别人目光的心情,所以她绕过了几撮人,找了个不起眼的墙洞,靠在里面看着外面的城市和大海。虽然就这么短短的几步,但还是在周围引起了一连串的反应,人们或是低声谈论,或是敬礼,或是盯着她看。不过这还不算难以忍受,大家都是军人嘛。

刚才,她花了点时间关心了一下两名警卫的假期(自然,警卫只能在她本人休息的时候放假)是怎么过的。小沈利用这段时间回南京老家露了个脸。沈氏家族颇出了一些魔法少女。她们虽然散布在行会的各个支部,但平时很是抱团。所以即便是在从前保密高于一切的日子里,她也一直能够得到家人的关心和帮助。

也许有些意外,但行会里这样的家族颇为不少——亲属之间往往会产生类似的精神构造,从而增大契约发生的几率。实际上,在从前行会遗世独立态度的影响下,很多人甚至把魔法少女当作了一种家族事业。少数几个老人对随之而来的裙带关系颇为不满,但是其他人——尤其是那几个在行会里已经 “儿孙满堂” 的人——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理论上,麻美觉得这种裙带关系确实很不公平,但有时候她不得不对现实作出让步。比如她本人的徒弟(像良子这种)往往就比别人活得顺一些,虽然她会尽量让这些人都能做出不至于显得丢人的成绩。

这么说来,她刚才还给杏子发了个道歉邮件,拜托她先照顾一下良子。不过她觉得杏子不用提醒应该也知道怎么办。现在要麻美亲自带徒弟根本不现实。

她的另一位警卫(塞)则是家族唯一的魔法少女(除了一位不知在哪的远房亲戚)。她入行还没有多久,算是战争初期契约大潮里的一员。可惜她的老家在新罗马,所以没法趁麻美休假的这几小时赶回去。

塞选择了利用这段时间逛逛見滝原市的景点——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她这回的目的地是見滝原大学和附近的行会科学部总部(位于柯罗诺斯生物技术大楼附近)。那一带算是城市老商业区的中心,行会的领导委员会与规章委员会的办公室也在同一条街上。附近还有最近设立的博物馆,以及稍远一点的 “魔法少女行会政府关系部暨执政体魔法少女部联合办公大楼”。已经有人开始管那一片叫做 “魔女街” 了。

无需多言,从前那些机构都有着各自的伪装身份。科学部曾经的名字是 “普渡学会”,一个资助着很多著名实验室的高层科学团体。领导委员会曾担任 “赫菲斯托斯纳米技术” 的高管。作为一个由多家行会企业合并而成的集团公司,公司上下到处都渗透着行会的代言人。而政府关系部的前身则是 “保卫隐私!”,一个法学专家组成的社会活动团体,致力于削减各种秘密监控,总部‘恰好’设在公安部办公大楼的隔壁。

不过现在,麻美只是躺在座椅靠垫上,看着周围的城市和大海。在她久远的记忆里,新加坡曾经是魔法少女们的中立土地,居无定所的贫困女孩们可以在这里出售她们的悲叹之种或者做做雇佣兵,那些有钱的女孩则是她们的顾客和雇主。这样的地盘自然油水很足,所以也成了行会海外扩张的最初目标之一。今天,行会气派的支部大楼甚至在地平线上都隐约可见。不过对这些麻美已经看得够多的了。

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在看风景,也没有和警卫说话。两人都理解,她现在很忙。

很快,所有预订乘客都登上了升降平台,整个地面建筑也移动到了发射准备位置。广播警告说平台即将开始上升,除了通过普通的扩音器,也直接传入了在场所有军人的听觉神经里。略略带有机械感的嗓音强调着广播者并非人类。现在的技术其实足以开发出和人类毫无二致的合成音,但大家都觉得把机器和人类的声音分清楚会比较方便。

广播用了人类标准语而非日语,周围的肤色也是五花八门。这一切都在提醒着麻美,她已经不在見滝原市了。

突然,灯光熄灭,房间里暗了下来。人们屏息凝神,等待着升空过程的下一阶段。

周围的景色微微闪动,天花板上的装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透明。接着,内部的墙壁和隔断也闪了闪,然后同样在空气中消失。只不过,当你看着墙壁的时候,你能看到后面的景色,但看不到后面的人。所以,在每个乘客看来,就像是自己一个人站在金属平台上,顶着拂晓的天空,看着尚未落山的星星和月亮。而对墙洞里的麻美和两名警卫来说,就像是独自站在海船上一样。

当然,其实实体的墙壁仍然存在。出于实际需要,每个人在走路的时候仍然可以在自己的视网膜上投影出墙的位置。不过这个设计的初衷还是希望大家都能坐在原地欣赏风景。

接着,地板也闪烁消失,现在大家都像是躺在沙发上,浮在夜色笼罩的人工岛上面二十尺左右的空中。麻美身后,没有被透明墙壁挡住的只有一件东西——那条直冲云霄的长长缆绳。缆绳细如发丝,在夜空中几不可见。

在周围是混着期待感的低语,还有几名新兵紧张的干笑。麻美和她的警卫员早就习惯了这些,只是不慌不忙地喝着茶。

为了照顾恐高症患者的感受,每四次升空就会有一次用不透明地板进行。实际上,现在每个人体内的植入物足以防止恐高造成的眩晕感,而对于军人来说甚至可以压制恐惧本身。但是恐高这种事在军队里还是会遭人看不起的。这其实也合理,看看前线大兵们战斗的环境就知道了。军队的基本训练会教人克服这些,所以其实这也就是为了照顾第一次升空的新兵。从某种意义上,透明地板也可以说是一种锻炼。

顺便一提,魔法少女中恐高症患者的比例是绝对的 0。这是契约带来的好处之一。

一下轻微的颤动之后,她们已经在激光和反重力装置的推动下开始升空。和所有人一样,麻美注视着脚下迅速远去的海洋,支撑太空梯的海面基地在眼前迅速缩小。显然,设计者让乘客们体验浮空感的意图达成得不错。她们脚下,足以称得上小型舰队的货船群迅速地靠了过来。它们负责运送组装下一个平台所需的零件——刚从太空中回收来的。

对麻美她们来说,太空梯上的四小时是她们整个行程中最长的一段。和早期长达三天的上升时间相比,这的确已经提高了很多,和前往其它星球或者其他星系所需的七小时相比也算是短了不少。但是和边境星球常见的反重力火箭比起来,这还是显得太慢了。太空梯这种工程耗资巨大,建在人口稀少的地区不太划算,但是建成之后确实可以大大降低每次升空的开销。

顺便说一句,军队会仔细地把往返时间打在你的假期里。

麻美靠在椅子上,失焦的眼睛盯着天空。她在战术 AI 的辅助下进入了出神状态。政府官员和将军们处理事务时都经常这么干……

番号 2A7DC 的 “底比斯” 魔女师报告:已经做好换防准备。自己的思想几乎已经和来自机械娘的电子信号融为一体。将于 UT0400(宇宙标准时间四时整)前往新威尼西亚的 4E15 号海军基地,请批示——

同意,麻美批复。

沉浸在雪片般飞来的信息中,麻美的视野变成了长江战区的星图,上面标出了所有部队至今为止的行动路线和下一步的计划。外面,太阳终于从不断降低的地平线上露了出来,周围的墙壁削弱了光线强度,以免灼伤乘客的眼睛。但麻美已经对这一切完全视而不见了。

她的意识化作了星海中漂浮的巨大幻影,注视着四周发生的各种情况。每个星球、每座基地和每艘战舰都在闪烁着五颜六色的信息。无数的请求敲打着机械娘的接口和麻美的意识,试图吸引她们的注意。其中高优先级请求造成的感觉要强烈一些。

第二十六舰队的法拉特上将请求批示——

这是谁的命令?麻美问道,精神接口的高度集成让她的反应速度达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第二十六舰队准备从面向中立地带的后备位置移动到欧夫拉塔区的边境,和当地的第十五、十七两个舰队会师。她眼前出现了舰队的当前位置和目的地,周围的星图自行调整,高亮出了最优路径。

费奥多维奇舰队司令她——

——她认为外星人接下来会尝试把它们战线上的突出部连成一片,因此她希望进行相应的增援,以应对可能发生的战斗。麻美已经知道了。

同意。通知第二十一舰队扩大防区并增加一倍的巡逻力量。向黄河战区申请增加预警传感器的产量。

到这里,麻美关掉了自己耳朵的音频输入。她爆豆般地下着命令,一边还用虚拟的双手连比带划。

把第七军团派到阿瓦隆,按正常速度行军。将查理斯系统的防御提升到三级。申请将本区的军工产能系数提到四。驳回蜀汉政府的提案。告诉美光政府别再用肯定通不过的申请浪费我的时间。告诉新雅典我一定会出席纪念日活动。让皇港提高两级人防工程指标:敌人轰炸机显然是不打算放过他们了。让第十二军团……

她就这么工作了一个小时,然后终于收到了她一直在等的那封邮件。现在她们已经离开大气层很远,脚下的地面已经能看出球形,远处的阳光已是十分刺眼。

鄂温马克战区元帅刚刚传达了本次月中例会的议程,机械娘说。不出所料,本次的核心内容还是如何应对敌人在欧夫拉塔区的侵略攻势。

这小子可够拖拉的。离开会只有六小时了。

他自有一套做事方法,机械娘说。人家可是挺能干的。

对,对,我明白。麻美说。但是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处世之道。他以前就因为这种最后关头变卦的事惹过麻烦。

但最后还是成功了,不是吗?而且还立了大功。

他带了三个舰队深入敌阵,害得我只好倾巢出动帮他殿后,以免敌人断了他的退路。你不觉得这很莽撞吗?那种情况我可未必救得了他啊。

没错,但是你成功了。你的努力让他得以安心作战,最后彻底摧毁了敌人的撒哈拉船坞群。我猜他早就料到了你会救他。他不是说过他一直把你当作过命的交情吗?

就当是这么回事吧,麻美说。有时候她觉得机械娘挺喜欢那位元帅的,这其中的意味让麻美觉得不太舒服。

又过了三小时,她们才抵达地球轨道站。在这里,地球自转的科里奥利力刚好足以提供维持轨道所需的水平速度。没有下来的人将会继续三小时的上升旅程,直到达到逃逸速度。然后他们要么经由短途导航机登上停泊在地球附近的星际飞船,要么直接坐船前往宇宙深处的殖民地。

不过这跟麻美和她的警卫们就没有关系了。墙壁和地板再次变成实体,地板下延伸出一段楼梯,她们和一小群人一起走了下去。在登上导航机的时候,麻美的军衔终于发挥了作用:人们纷纷让出了前部观察口旁边的最好位置,自发地换到了船尾的座位。

你不用这么客气的,麻美对一个年轻的念动力少女发着念话。这是船上除了她和她警卫之外唯一的一名魔法少女。

那会很失礼的,女孩看着她答道,然后移开了视线。而且,也得注意那些人类的看法不是?

“人类”。“非契约者” 的一种直白表达。

麻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说得也对。不能搞这么明显的特殊化。

而且,我可以跟朋友炫耀我见过战区元帅マミさん了!女孩说着,走向了船尾。

一定要告诉大家她人有多好哦!卡莉娜开了句玩笑,然后小沈给了她一肘拐。

不管是不是日本人,大家都叫她 “マミさん”。

预计十分钟后抵达,自动驾驶系统广播道。因为大家都是军人,连音频都省了。

麻美坐了下来,看着前方观察口外的风景。通过透明材质制成的老式舷窗,可以看到广阔无垠的漆黑宇宙,以及下面蓝绿色的地球。

导航机微微一震,离开了升降平台。

请注意,导航机的驾驶系统向每个人的内置对讲系统广播着。我们即将进入失重。

导航机是一种廉价的破船,基本只有最简单的引擎和一点点燃料,甚至连飞行员都省了。它们的唯一功能就是在不同轨道之间往返或者进行一些简单的移动,大部分动量都需要依靠大型船只或者像这次的太空平台来提供。

在远离前线的后方,就连战区元帅也不能随意动用地位要个专机什么的,只能乘坐这种电梯带上来的导航机。

虽然麻美觉得这很适合自己,但她也很好奇到底是谁先开创了这样的制度。

刚离开平台上昂贵的人工重力系统,他们就‘嗖’的一下进入了失重。麻美的内脏翻滚着,适应着新的状态:现在它们感受到的唯一的力就是飞船加速的微弱惯性力。

麻美听见后面有些人已经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互相推搡玩闹着。考虑到他们的身体都经过了足够的强化,这种行为就只是一种无害的娱乐。导航机一直保持的零事故率也让军队没有兴致搞个安全带规定什么的,除非有突发状况。

眼前的一个光点越变越大,麻美知道,她很快就能看到那些大东西了。宽广的太阳能电池板,硕大的反应炉核心,一望无际的通讯集群,巨大的指挥中心和生活区,一切的比例都大得离谱。

那是卡萨格船坞,轨道指挥所的巨大总部,参谋部在现实世界的办公场所,也是她的最终目的地。

走进自己的宿舍,看着里面映出美丽地球的巨大落地窗,奢华的大床,还有其它的各种高级调度品,麻美觉得这真是浪费——她平时根本不在这里住。参谋部的每一名成员在这里都有房间,但是平常待在指挥所里的人用一只手就能数得清。

站在等身大的穿衣镜前,麻美看着自己身上几乎没怎么穿过的军礼服。

军服——不打仗的时候穿的那种——在这几个世纪里几乎没怎么变过。这一件选择了老套的深绿色,上面的纽扣、彩饰、领章乃至衣裤的剪裁都是拿到几个世纪之前也能认出是个军官的那种。腰间甚至还别着那根毫无用处的元帅杖。

当然,军装上的象征符号还是变了很多。虽然她的肩章上仍然画着交叉权杖,但权杖的两侧是环形箭头——作为政府标志显得有些奇怪,但他们就喜欢这个。再旁边是指向上方包围圈的两个粗箭头,代表军队。

接着的另一个符号要是放在旧时代就会让人不知所谓了。那是一个抽象化的侧脸,脑后伸出了大量的电线。这是应 AI 部长的要求加上去的,它提醒着人们很多事情到底是靠什么——或者说,靠谁——才能做到的。

然后,麻美穿上了这身衣服的最后一个零件。严格按照规定来的话,标准的军礼服包含一顶带有全部标志章的帽子作为配套,但是她一开始就学着某些将军的样子把它换成了一顶贝雷帽。毕竟这东西她在魔法少女服里已经戴了几个世纪,感觉会更自然一些。

接着她欣赏了一会墙上挂着的勋章。和参谋部里的大多数人不同,她的军衔并不是在战场上挣来的,所以她的那面墙比起其他人来显得空旷很多,上面只有两块章。

第一块是 “一等守卫之星”,颁给她在撒哈拉突击战中的表现,代表 “大大超出 AI 分析家预计的出色表现”。那是人类在外星人地盘上最大,也是最成功的一次主动出击。

第二块是 “委员会嘉奖”,代表 “为人类幸福所做的突出贡献”。这自然是颁给新雅典保卫战的。这种勋章在战争初期发了一大堆,杏子和焰也有一份,不过焰的只能算是追授。

她转身出门。

作为重要部门而言,参谋部的会议室显得没什么气势。位于船坞军用区深处的这个房间甚至连窗户都没有,从外面看,唯一值得一提的特征就是驻守在外面走廊里聊着天的警卫人数。

而房间内部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老式的陈设风格:实木桌,裱起来的肖像画,甚至还有一个小烛台。可能这比较符合某些人对军队作战室的印象吧。屋里可以轻松容纳二十人,但是在这种规模的空间站里这也不算什么。屋里藏着的无数全息投影装置和 VR 中继器也同样显得平常——这是每一个指挥所的标准配置。

真正了不起的还是屋里安保装置的等级和数量。起码有三个独立的 AI 专职负责监视这一带的情况。另外,屋里配备的通讯能力也达到了在民间人看来难以想象的水平。

她进屋之前已经看过了与会者名单。在参谋部的二十名成员中有六人以 “正在进行重要作战” 为由请了假。在剩下的十四人中只有四个人亲自来到了会议室:她本人,年轻的鄂温马克元帅(一百二十二岁的元气青年),德・沙蒂隆将军(负责相对和平的尼罗战区的彪悍军官),还有长着尖鼻头的克里什玛・阿南舰队司令。

有些参谋觉得这种开会方式缺乏效率,想要推动新式做法,让大家带上几个 AI 司会,完全在虚拟世界完成讨论。执政体就是这么做的。不过大多数人还是对这种事情敬谢不敏。

她看着周围坐着的其他人。没有亲自前来的人都在这里投出了代表自己的全息影像。人已经基本到齐了,因为远程参会很容易——真要说起来你甚至连坐的地方都不用找。现在只剩下——

说曹操,曹操到。万年迟到的亚历山大将军(影像)出现在了她旁边第二把椅子上。

鄂温马克元帅已经在不耐烦地扯着自己的领章了。一见人到齐,他马上跳了起来,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到了,” 他说。“开始吧。”

桌上立刻投影出了巨大的全息星图,然后图像放大,定格在了人类领地中的一个特定区域上。地图对已经殖民的星系或者军事基地等等重要地标做了适度的放大。现在图上显示的是一片圆形的人类控制区,但现在,这片原本宁静的蓝色已经被一把红色尖刀几乎切成了两半。地图上圈出了最近发生过冲突的地区,正在遭受猛烈攻击的星系和基地则被高亮成了绿色。三角和方块的指示图形则分别标出了双方的舰队和陆军。

人所熟知的欧夫拉塔攻势已经进入了第三年。作为八年前萨姆萨拉攻势之后外星人发动的首次大规模进攻,现在它们的行动模式已经和从前从前大不一样了。早期的犹豫感和表演行为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它们的攻势里只有无情的效率。

中期它们好大喜功的态度也已经消失殆尽。当时它们野心勃勃地发动萨姆萨拉攻势,试图在人类本土占领一个重要星球,从而借此夺取四分之一的人类领地,进而彻底摧毁地球的防御。但是鄂温马克元帅敏锐地发现,它们冒进行为的代价是削弱了自身领地的防卫力量。他据此发动了一次大型反攻,重挫了它们的计划。

但这次已经不一样了。它们甚至不惜放弃了以往的对人类军队的不断骚扰,投入了数年时间和无数资源,准备了一次足以维持数年的猛烈进攻。而这次它们的作战目的也并没有过分激进。现在看起来,它们打算切出一条横贯欧夫拉塔区的深沟,包围附近的整块空间——现在它们已经包围了其中的人类占领区——让人类面向单侧的外围基地失去作用,最后顺便摧毁进攻路线上产能巨大的杰米尼船坞。这些还不足以直接决定战争胜负,但一旦它们达成意图,人类就很危险了。

还好人类的战略思想恰如其分地发挥了作用。在最初的闪电战后,敌人的推进速度就在严密防守的要塞星球前变得慢如蜗牛。每个星球都驻扎了大量军队,空间里则布置着无数迟缓但耐打的守护者级战舰。人们还修建了严密的防御工事,并在天然存在的奥尔特云和小行星带里布置了利用环境作战的无人机。而最重要的则是这里居民们的生产力——每个人都在辛勤工作,不断重建修补着刚布置好就被打掉的各种工事。

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时间,好让人类舰队有机会聚集起来进行反击。整场战争的指导思想也是一样——争取时间,让人类有机会动员更多兵力,发展科技,或者抓住某个尚未到来的绝妙战机。整个整个的星球在苦战之后最终沦陷,上面的居民拼死抵抗,直到最后一人。但为了时间,这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人们看不到别的出路,而那些殖民地的开拓者们也做好了相应的觉悟。

人类分析家本以为它们会很快撤退,然后另外选择攻击地点。但事实证明他们错了,外星人选择了继续缠斗,把整个区域化为了一座巨大的绞肉机。

现在,它们的战线终于推进到了杰米尼船坞所在的行星系。在它们面前,只剩下了这里仅有的两个人类殖民地。

“大家都知道现在的情况,” 鄂温马克说。“它们的进攻矛头在这里”——他做了个手势,全息影像自动放大了那个星系——“现在这里正在遭到猛烈攻击,但是船坞仍然完好无损,还在继续工作。不过很显然,目前所有的生产出来的舰船都直接投入战斗了。在舰队的援护下,整个星系还能守得住。通过骚扰它们的补给线以及派舰队袭击侧翼,敌人现在无法集中足以攻克我们防御的力量。”

他停了一下,确保大家都在认真听讲。

“但是,现在有一个坏消息,” 他接着说。

影像继续放大,定格在了星系里最大的一颗气巨星上。这里并不是主要战场,但偶尔还是会有零星的遭遇战。

“我们的隐形探测器在它的一颗卫星上发现了外星舰队的异常活动。光靠探测器无法进一步侦查,所以郑将军派了魔法队。”

影像切换,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个卫星表面横放着的巨大迷之圆柱。它看上去还没有造完,侧面还有一条明显的缝隙。然后每个人的内部接口都收到了关于这个圆柱的分析文档。

“这是我们的透视者在安全距离上能拍到的最佳效果了,” 鄂温马克说。“这座建筑附加了相当多的掩蔽,而且视觉侦查毕竟有其极限。但是大家都看到了,这副样子和我们在撒哈拉船坞摧毁的那座虫洞稳定器几乎一模一样。按照现在的建造速度,只需要一个半月这东西就完工了。当然,这个数据只是推测。”

他顿了顿,承受着所有人惊愕的眼神。

“原来它们是在玩这个!” 阿南拍着桌子说。“我们居然还以为它们想打消耗战!”

“如果我们对这东西的认知没有偏差的话,” 舰队的常司令列举着他们所有人的推测结果。“那么它们完全可以用这东西把本土的增援部队源源不断地送过来。脆弱的补给线将不再成为问题,然后它们就可以轻易推平这个星系。而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一点。”

“这里到新伊甸的距离在它们的闪现射程之内,” 鄂温马克说。“大家当然都知道,只要有一个能用的虫洞,它们根本就不需要补给线。”

‘闪现’指的是外星人把人类舰队耍得团团转的一种能力,它们可以使用一种神秘的闪现引擎传送舰队,一次至多二十光年之远。虽然这种技术和稳定的虫洞相比存在一些缺点——每次都需要几个小时充能,还需要几乎同样长的时间恢复——但对人类来说仍然是个严峻的战略威胁。人类科学家们对俘获的引擎完全束手无策,以至于有人开始管这东西叫 “悖论引擎”。

然后这名字传开了。

“现在你还想后撤缩短战线吗?” 德・沙蒂隆将军看着亚历山大,冷哼了一声。“啊,这可真是个好主意,送给它们地盘,让它们在我们本土面前建一个虫洞!”

“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及早发现这种事情,” 亚历山大也毫不退让。“只要缩短战线,我们就能更容易对抗敌人的类似行动。而且我也没说过要放弃杰米尼。”

“先生们,” 鄂温马克警告说。“要吵回家吵。现在我要的是计划。”

“派魔法队突袭,” 常司令说。“向附近区域调派舰队肯定会被发现,但是秘密袭击还是有机会成功的。那帮外星人显然想要瞒过我们,所以防御措施并没有以往那么严密。”

“这可是自杀行动,” 战区元帅索莱姆评论道。“我们根本没有能力让派去的人安全撤离。而且她们能不能混进去都还是个未知数。一旦她们失败,外星人知道已被发现,肯定会加强防守的。”

“最近的疑似虫洞入口在这个战区之外,” 麻美说,双手拄着下巴。“我想它们的计划应该是一次奇袭。如果是这样的话,在虫洞打开的瞬间就会有洪水般的援军从里面冲出来。要做到这一点,它们需要把大量兵力事先集结到战区之外的虫洞入口附近。而这势必会削弱它们在这里的防卫力量。它们现在可能很害怕后方包抄。也许,如果现在切断它们的补给线,就能阻止施工。”

听到她发言,桌边的某些人——比如索莱姆和某位米勒司令——瞪了她一眼。嘛,随他们去吧。

“巴,这太主观臆断了,” 亚历山大看着她评论道,出于语言的关系没有加上敬语。“我们甚至不知道那东西是用什么造出来的。”

“我觉得这计划不错,” 德・沙蒂隆说。“我一直觉得这很傻。明明它们巨大的突出部就等着我们切断,但大家还是要把费奥多维奇的舰队放在防守位置上。”

费奥多维奇今天缺席。

“我们早就讨论过了,沙蒂,” 阿南说。“我们测试过它们的防御,很严实。这样的行动不可能成功的。”

“可能的确如此,” 鄂温马克说着,看着他们三人。“但是正如巴小姐所说,情况可能有所变化。试试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可以叫暗之心看看。”

麻美感到有些人在偷偷看她,里面既有她的支持者也有反对者。按理说,暗之心的现任首领黑井将军——行会创始人之一——绝对应该在参谋部里有一个位置的。但这就意味着要在这里加入第二位魔法少女,而目前这么做还是会造成一些问题。

说起来,她也有些私事要和黑井谈谈。

“如果巴小姐的假设成立的话,那么从侦查、准备到行动一共需要多久?”

“大概三周,” 阿南说,“或者四周。”

其他舰队司令也点头同意。

“我刚才把情况输进了军议系统里,” 常将军说。“现在还在分析,但是作为初步建议,AI 分析员估计敌人有 57% 的概率真的削弱了突出部的防御,而假设情况属实,那么包抄行动将有 72% 的成功率。”

“那么参谋部的最终决定是?” 鄂温马克说着,发起了一次非正式投票。理论上,他的阶级比这里所有人都高,但他很少动用权力推翻参谋部的决议。准确来说是一次也没有。这么做会引起国防部注意的。

下面响起了一阵表达同意的低语声。大家觉得不值得为了一次简单的侦察行动就吵一架。

“很好,” 鄂温马克说。“我会把命令转给费奥多维奇的。我也不认为她会反对。”

“不过我需要指出,” 常司令说,“虽然我觉得试一试也没有坏处,但是军议系统指出即使作战成功,一旦虫洞稳定器建成运行,这一切也将变得毫无意义。虽然在补给线被切断的状况下它们可能需要困守几周时间,但由于式子里的未知数太多,分析员预测它们有 84% 的可能性能够守住。它们会进行这种尝试本身就是一个有力的论据。它们可不傻。”

桌旁传来了叹气声。他们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我们又回到了虫洞的问题,” 索莱姆说着,往前靠了靠。“我们还是需要一个针对它的计划。”

“根据军议系统预测,派魔法队突袭的成功率只有 23%,” 亚历山大说。“而且伤亡率低于 100% 的可能性只有 11%。一旦失败,之后舰队行动的成功率也会降低。”

这可不是什么好概率。

麻美可以看到桌边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战,甚至包括一开始就反对的索莱姆。不管她和他有什么个人矛盾,她也必须承认他有足够的能力,而且他保卫人类的觉悟也十分坚决。

“不过,” 亚历山大说,“她们也补充说明,在研究了各种行动方案之后发现,如果不想严重削弱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两个星球的防御的话,那么派舰队进攻虫洞的成功率最高只有 13%,而且绝对的伤亡人数只会更大。考虑到这一点,她们建议还是先派魔法队,不行再换舰队进攻,这样总成功率更高一些。最后,她们目前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案了。”

如果这个星系失守,一切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这只是初步分析的结论,” 麻美建议说。“也许多给她们一点时间就能想到什么别的办法。我建议我们把魔法突袭和侧翼包抄的行动时间都定在三周后,两者同时进行。如果实在来不及就延长到四周。要是情况不妙的话,我们可以取消包抄行动,专注魔法突袭。在准备期间我们可以同时收集更多情报。虽然干等着也很冒险,但是我们会一直盯着它们,如果工程进度突然加快我们应该也能注意到。”

“谁有更好的提案吗?” 鄂温马克问,看了所有人一圈。没人吭声。

“好吧,” 他说着,倚在桌子上叹了口气。“我会把命令发下去的。那么,在继续下一个议题之前,有人想提问吗?”

麻美看了看其他人,确信谁都不想提问之后,站了起来。

“其实,我有一个请求,” 她对所有人说。

她顿了一顿,确保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在这里,我要求对所有现役部队悲叹之种相关的后勤档案的访问权限。仅供我个人阅览,” 她说,“我也希望向总后勤 AI 提出交谈申请。我也知道这种要求很反常,但是我从前线的魔法少女那里收到了大量关于后勤问题的意见书。如果我能做个报告解释一下这个问题的话,应该可以大大提振士气。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的话也可以据此解决。我想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士气对整场战争有多大的影响。”

她没有点出伤员和医疗的相关问题。这些最好还是分成几次提出来。

她屏住了呼吸。

“我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德・沙蒂隆说。

“如果你真想这么做的话,” 阿南说,一只手拄着脸,盯着她看了一会。“我可以找个 AI 帮帮你,和你的战术 AI 一起。这材料可不少。”

麻美准备着应付其他人的反对意见,尤其是索莱姆和米勒,但他们没有吭声。自从他们在参谋部里的几个盟友或是调走或是退休之后,支持他们的声音就越来越小了。

“那我就去提交正式申请了,” 麻美说。与此同时,在她的意识深处,机械娘已经照办了。

不过她感觉要真把情报拿到手,还是得先给某些人一点压力。

“还有其它问题吗?” 鄂温马克问。

“啊,巴小姐,先不要坐下,” 在麻美试图坐下的时候,他补了一句。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尤其是麻美。

“没了?” 鄂温马克问,然后传来了一片应和声。

“好的,” 他说。“那我就开始宣布了。”

他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微微弯腰,两手撑着桌子讲道:

“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我对欧夫拉塔区各部门之间缺乏合作的现状感到愈加担忧。近来这里新增了大量的部队,相应的行动预案也越来越复杂,这一切都需要更多的指挥官来打理。但现状是,新增人手带来的额外行动力完全被这些人的糟糕合作抵消掉了,在战略层面和战术层面都是如此。已经有好几次因为指挥官之间意见不统一导致联合行动失败了。啊,当然我无意批评谁,只是就事论事。”

他扫视了一下周围,确定所有人都理解了他的意思。

“所以,在征求了军队 AI 和国防部的意见之后,我决定再任命一个人统筹全局。我将授权她指挥阿南司令”,他对阿南点头示意,“费奥多维奇司令,郑将军,盖提尔将军,和茨万吉来战区元帅。看到今天的会议状况,我觉得这一决定的实行已经是刻不容缓了。现在,我荣幸地宣布,这一职位将由巴麻美担任。原先长江防区的事务将由龚将军接任。相关的委任状和具体的生效时间表已经发出去了。”

麻美直直盯着鄂温马克的娃娃脸,努力掩饰着吃惊的表情。

“这是我的荣幸,” 她终于说了出来,扫了一眼其他人的反应。

“抗议!” 站在房间内侧的米勒终于忍不住了,说了出来。大家转头看着他。

“我不是针对她个人,” 他说。“但这个决定非常荒谬。大兵们不会乖乖听一个女孩子指挥的。随便什么人都比她强!”

x 你 x 的,麻美想。你就是在针对我个人。

她咬了咬牙。愤怒的她甚至没有注意自己脑子里的言辞。

“恕我直言,” 亚历山大说,但语气中完全没有一点敬意,“这是放 x。谁都知道大兵们到底听谁的。”

“别犯糊涂,米勒,” 德・沙蒂隆也在一旁帮腔。

“麻美是个好军官,” 阿南说。虽然刚刚多了个上司,但她的语气里完全听不出什么不满。她一直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你们都没有想清楚前因后果,” 索莱姆情不自禁地靠上前说。“她们的权力已经够——”

“够了!” 鄂温马克的冰冷声音插了进来。“没有继续争吵的必要了。这是我的决定,而且已经做成既成事实了。难道你们还要搞一把全体投票?”

一段沉默。大家都知道投票结果会是什么样的。

“请记录我的反对意见,” 米勒悻悻地说。

“记上了,” 鄂温马克答道,看着索莱姆。他没有吭气,点头默认了。

然后他再次环视众人。

“那么,散会,” 他说。

虚拟影像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最后只留下了亲自到场的四人。

“别和他们一般见识,麻美,” 阿南说,在离开时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不会,” 麻美答道,也准备离开。

麻美,能再留一会吗?鄂温马克突然发了句悄悄话。

麻美停下脚步。房门重新关上,她转过身来。

“嗯?” 她问。

“我这么做可是顶着不少压力的,麻美,” 鄂温马克说。“当然,你也是。在其他的战区元帅和舰队司令头上新增一个位置这种事可是史无前例的。这也是我为什么还要征求国防部的意见。现在我就指望你了,和上次一样。”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麻美故作坚定地说,但她必须承认自己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点怀疑自己能否胜任。

“命令将在后天午夜生效,” 鄂温马克说。“在此之前,你有时间和我在这里见个面,开个短会吗?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和你谈。”

麻美稍微偏了偏头。

“我会让机械娘找隆美尔定个时间的,” 她笑着说。

隆美尔是鄂温马克给他的战术 AI 取的名字。使用这种争议姓名总是有些不对劲,但大家谁也不想跟他提这事。

“好的,” 鄂温马克说。

麻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噢,不用管我,” 鄂温马克说。“我想一个人再待一会。”

麻美点了点头,走出房间。房门在她身后关闭。和自己的警卫会合之后,她朝鄂温马克的两名警卫点头致意,走了出去。

“你看,我一直觉得鄂温马克很宠你,” 在走廊里,小龙挑起了话头。

“小沈,我现在没心情,” 麻美说,揉了揉脑袋,觉得有些头痛——虽然这在现代医学上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