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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消逝的光芒 下

不幸的是,章鱼们悖论引擎背后的物理原理和运作方式超出了人类目前的理解范围。尽管有相当多科学假设尝试去解释我们收集到的数据,但是其中的技术细节无疑超出了本书所讨论的范围。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对其一无所知。尽管外星人处处防备,不给人类任何机会仔细观察悖论引擎,甚至明显不愿意用其进行战术折跃。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收集到了大量的经验数据,包括引擎的实际能力与其局限性。

一次标准的“闪现”折跃包含三个阶段:“充能”,闪现本身,以及之后的“缓冲”。实际上,闪现本身几乎是瞬时的,因此不值得过多讨论。

在充能阶段中,大量的能量被陆续注入悖论引擎。这一阶段所需的时间不定,短距离折跃只需要几分钟,而长距离的传送则会以小时计。统计结果表明,能量并不是唯一的决定因素。因为不论飞船的供能系统如何,相似大小的船只越过同样距离总要花费几乎相同的时间来充能。

接下来是闪现后的缓冲阶段。在完成一次闪现后,外星舰船明显无法继续使用超光速引擎,甚至无法将其用于亚光速机动。缓冲阶段的持续时间与对应充能阶段相同,有时略短。引发这一现象的原因尚且不明 —— 但这显然是一个巨大的战术缺陷,因此推测章鱼们还未找到相应的解决办法。

此外还有两个特性在战略层面严重制约了闪现的应用。第一点是其似乎对于局部时空曲率非常敏感,绝大多数观察到的闪现都发生在远离行星重力势井的位置上。

第二点是悖论引擎的最大距离貌似只有20光年左右。这个距离足够长,使得外星人能够轻易渗透双方接壤的边界星域,使其处于激烈争夺状态;但又不够长,至使外星人的进攻尚未危及多个核心世界,更不要说威胁地球本身。事实上除接触战争最开始的几周外,地球一直都没有受到直接威胁。

最后是外星人的闪现轰炸炮,与我们先前讨论的内容同样密切相关。它很可能是通过某种类似于悖论引擎的装置来传送炮弹,不像常规闪现那样移动自身,闪现炮只移动其弹药。

后一种传送方式似乎更为困难:距离更短但是对应充能阶段的时间更长。它对周围时空造成的影响也更弱,使之不适用于超光速阻断。尽管有这些缺陷,针对人类舰队的闪现轰炸仍极具破坏性,传送而来的核武器或是反物质武器很难被反制。

所有缺点都不能遮掩如下事实:缺乏闪现能力是人类在这场战争中的一项致命劣势。

—摘自《士兵太空作战袖珍入门》2459年版

事件日期:2460年9月17日

受伤人员:无

〈事件背景:在见泷原笠野区出现魔兽之后,该地区的魔法少女在野外收集到“异常”悲叹之种。众所周知,悲叹之种对于非孵化者的操作具有强烈惰性。而异常悲叹之种的表现则非同寻常,尤其是在负载测试中,其表现出绝望的自发扩散以及最大承载量的下降。调查结果表明有未知人员明确违反了MCCP21.1-2,其目的尚且不明但具有严重的潜在影响。〉‡

事件:在秋山协议测试中,悲叹之种显示出即将孵化魔兽的迹象,测试立即中断,快速反应部队被召集,但是魔兽孵化并未发生。〈A类仪器纪录在数据馈送中有明显的间断,在间断点后悲叹之种表现完全正常。第一种猜想:异常悲叹之种突然复原为“正常”的可吸收态。第二种猜想:异常悲叹之种被孵化者,或其他未知人员处理过。〉‡

相关资料:根据DSA-2440要求提供。

〈跟进:研究所所长瓦伦丁现场指挥,下令对于该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但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结果。快速反应部队随后质询了一只孵化者,它承认在事件发生前不久被警告过异常悲叹之种的可能存在,但是否认对悲叹之种进行过任何“实质性”的操作,并且声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结果:事件调查由设施安全部门移交至灵魂卫队。〉‡

—事件报告,普罗米修斯研究所;魔法副本存档,档案与文书工作部,(MSY内部)。依照2440年数据共享协议,标记为‡的段落应MSY要求在执政体纪录中被省略。


由真没有准备好。

遇到满载新型猛禽导弹的外星补给巡洋舰,这种灾难性场面事先准备了又有什么用呢?

然而,眼下的情况就是如此。

由真大部分 —— 超过 36% —— 的主意识都位于逐渐萎缩的指挥格式塔中,支撑着其存在。格式塔进行的工作生死攸关:重新计算作战计划、关联传感器数据以及协调资源,而由真的意识在其中不可或缺。

不过余下的部分可以用在其它地方。

27%的由真在处理战斗任务,分配在治疗麻希,修复三架附近的无人机,以及向远处的自动制导地雷丢一支镶金狼牙棒上。

约17%的由真在完善一项攻击计划,针对一台特别恼人的外星战机,需要她组织集群无人机进行大胆的佯攻。

恰好2%的由真在为杏子姐姐的鲁莽而苦恼,同时也负责着与香菜、罗斯和凛的念话通讯。

不过现在所有这些计算资源都被回收了。攻击计划被取消,同时由真让已经半治愈的麻希负责保护自己。麻希立刻适应了这种身份转换,开始召唤一群包裹着魔法涂料、能在星空中隐身的替身。

她们需要计划,她们需要希望,而由真会试着用自己的想法、经验和对于魔法的知识来实现这两者。

毕竟要是她连这都做不到,那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执政体:魔法少女委员

由真将自己的主观时间加速至作战极限之上,让自己身上的定制植入物超频运转。这对她的中央神经系统造成了很大伤害,神经元在灼烧,大脑区域间也在失去协调。对于基准人类而言这根本无法承受,甚至魔法少女都不行,除非她们能够快速修复对应的损伤。

灼烧感越来越强,变得无处不在。直到战术电脑断开了她的身体感知并接管了躯体,让由真 —— 或者说,36%的由真 —— 只与自己的思想为伴。

孤身一人,但周围并非一片黑暗,远非如此。她只有极少几次这样做过,但是有限的经验足以让她认识到,处于这种状态时她所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体验无法用语言向其他任何人描述,就像AI没法向人类解释它们的主观体验。

不过比喻在这件事上能帮些忙,甚至她自己的心智也不得不部分依仗于此。

她发现自己被大片的数据湖泊所包围,在看不见的太阳下映着波光。湖泊表面剧烈地沸腾着,仿佛其下有一场看不见的风暴,但风暴从未触及她所在的那堆小小的、仅供一人站立的沙堆。在她周围,她的其他拷贝正站在她们各自的岛屿上。她们彼此打量,随后看向水体,在那里她的想法与经验正如鱼群一般跃出意识的水面,一瞬间展现出它们闪耀的鳞片,然后又消失在认知的暗潮中。

她纵身一跃。

最初捉住的几条都很小,几乎是意外般落入她手中。如果外星轰炸机真的带着更多猛禽回来了,那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魔法少女转移至生存机会最大的地方,同时其余各处尽力承担损失。她们的魔法实在没办法在这么大的空间中护住全部舰船。

但除此之外……

或许外星轰炸机的目标并非她们,而是自叶尼塞而来的增援部队?不,这讲不通 —— 外星人没理由这么做,它们完全可以立刻消灭她们完成任务。这种想法只是一厢情愿。

越游越深,由真的肺部仿佛在燃烧。

又捉住一条:由真知道更多猛禽导弹要来了,但是这里的外星人不知道 —— 大量读心完全确认了这一点。她可以让它们为这种信息保密付出代价。杏子的飞船,反正大概率也要损失掉,有段狭窄的时间窗口来展开非常冒险的进攻,会完全出乎外星人的预料。这样的话,当轰炸机群到来时它们的护卫舰就腾不出手了。

比之前要好,但是在外星人粉碎杏子的舰队后,她们又该怎么办?

湖水带来的压力变得越发沉重,水开始倒灌进由真的口鼻。援军的距离太远,即便用偷来的外星舰船也无法及时会合;尘埃和无人机数量太多,突破所需要的隐形能力根本无法维持;利用外星舰船闪现引擎与增援会合所需的充能时间太长,她们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

拍在脸上的水流和某物落入水中的声音将她从悲观中惊醒,她睁开眼看见了阳光。她什么时候浮上来的?

由真看着杏子把长矛从水中抽出,树荫在她身上映出一片斑驳。她们正沿着小溪漫步,那是很久以前的一次郊游,杏子饿到决定试试自己捕鱼。

“姐姐!”由真愤怒不解地吼道,然后再一次跳进水中。

杏子长矛的宽刃根本不可能叉起任何东西。它能做的 —— 已经实现的 —— 就是把一条可怜的小鱼几乎劈成两半。

没过多久由真就带着那条抽搐流血的生物浮了上来,并为它施了道治愈魔法。它不值得这样做。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条鱼会跳回小溪,然后杏子会骂她不该把魔法浪费在救动物这类无关紧要的地方。

然而那并没有发生。相反,杏子看向她的眼睛,然后由真想起了自己的所在。

“再看看,”杏子说。

这条鱼是个未成型的想法,来自格式塔的残片,失去渡鸦号之前维拉船长的苦涩思绪:通过引爆她船上的奇异物质,自杀式地限制外星人的机动能力。

这似乎并不相关,但是这个想法的某些方面触发了她的灵感,让她本能地将其从水中抓了出来。杏子盯着她,面庞逐渐淡出视野,由真将思路集中起来……

星舰核心对于超光速阻断而言是个糟糕的设备 —— 核心在设计上就无法爆炸,而且就算它们被成功引爆,敌人也很轻易就能绕过干扰区域。舍曼炮弹自设计伊始就是为了造成最大程度的引力破坏,而且还需要沿着整条战列巡洋舰的舰脊加速,核心不是为此而生的。

但是,既然考虑到这个方案,附近的确有一个来源,能够提供大量未被限制在核心中的奇异物质:外星补给舰,带着足以供给一支小型舰队的燃料与武器。依仗着自己的隐身性能,这艘飞船没有携带任何护卫舰,甚至还靠近一条向叶尼塞撤退的航路。

以这个观察为核心,计划开始成型。一个乞丐版的计划,充满着由真不知道该怎么修补的漏洞。但那总归是一个计划,起码就希望而言足够了。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由真令自己回归现实世界,双眼重新聚焦,魔力流过大脑将其恢复至完全状态。

格式塔仅用5秒钟就审议通过了她的计划框架,侧面印证了她们的处境有多么严峻。即便由真的计划严重依赖于不可控变量和运气,而且只有在最佳预测和最优决策下才能成功,但所有这些缺点都无关紧要 —— 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就算由真再不喜欢它也是如此。如果她们想要活命的话,就必须尽快做些什么

格式塔正努力完善着所有的细节:轰炸前用作诱饵的舰船部署,到外星补给舰闪现距离的计算,跳帮和防御队伍的构成,以及最后一步中魔法兼容性的商讨,她们需要将缴获的奇异物质转化为逃跑所需的超光速阻断装置。预先规划非常关键,下一波轰炸后格式塔可能就处理不了这样的任务了。

但是不管她们的处境多么窘迫,有这组规划、有个计划对那些年轻的魔法少女们来说似乎就足够了,她们正带着绝望中的希望将这些新命令付诸行动。由真甚至不确定香菜之前担心她们的信心是否必要,已经不再有新的少女需要情感抑制了。

她们对年长者太有信心了,由真心想。她们更相信她和杏子还有其他的老祖宗,而不是客观上糟糕的胜算。

但要是这能让她们继续战斗的话……

那是个不错的计划,麻希念话说,飞在她身侧。如果我们能到补给舰上去,就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至少值得一试。我还挺钦佩你想出来这个计划的。

等它成功后再来钦佩吧,由真念话说。

由真让麻希抓住她,手臂环住她的腰,这样大锤就能带动她们两个人,以只有老祖宗才能实现的速度在宇宙中前进。

人类舰队先前排成了半圆防御阵型,整体向着叶尼塞和增援的方向移动,由飞船、无人机和物料构成的支援防御面在强大的外星舰队面前分崩离析。现在她们尽力变阵,将无人机、飞船和魔法少女编为一个更有欺骗性的排布,把有价值的人员和船只从预测的轰炸方位上移开,用次要的构成代替。

讽刺的是,在运动战场中心的那些最受保护的己方飞船,全都不是人类制造的:一艘是珍妮特操纵的外星战机,一艘是由夏洛特精神操控的章鱼所驾驶的外星护卫舰,还有一艘是由罗丝-梅林改造的外星护卫舰,她方才很不情愿地牺牲了自己改造出的活体小行星。

毕竟只有外星飞船才能够闪现跳往补给舰。

由真和麻希只能看到战斗的一瞥,附近飞船和无人机微不可辨的尾气在无际的黑夜中隐隐发光,时而伴随着武器开火和导弹爆炸的强烈闪光,整幅画面仿佛白色颜料溅在黑色的画布上。

很美,不是吗?麻希念话说。要是在其它场合我就停下来欣赏了。

由真并不觉得这有多漂亮,在她看来表象并不能弥补其实质。

但是她也同样凝望着这幅光景,透过她头盔的弯曲表面。起码它很新奇。

她们是最早一批抵达位置的魔法少女,与其他一些老祖宗一起。她们在己方外星飞船周围排成防御阵型,更擅长物质魔法的 —— 比如娜迪亚 —— 在外,魔法更基于技巧的少女们 —— 比如麻希 —— 在内。

由真一边在麻希掩护下修理珍妮特的战斗机,一边同步处理着大量讯息,绝大多数都是坏消息。

首先,轰炸机已经进入肉眼可见的范围了,她们最多还有几分钟的时间。

其次,她通过格式塔感应到己方的外侧舰船开始进行自杀式突围尝试。尽管事先准确预测到了敌方的轰炸方位,但是这次反击依旧收效甚微:她们没能有效分散或是损伤章鱼们的舰船。

第三,地球也传来新消息。由于现在由真的掩盖手段失效了,MG和诺娃便开始大规模地抢修TCF,力图在其他阴谋集团有所行动前制止他们 —— 而那些势力的确蠢蠢欲动。没有由真害怕的那样糟糕,但是对她和执政体公关来说也称得上是一场灾难。

更为要紧的,自叶尼塞来的增援被阻碍了。对舰队中腐化AI的检测引发了一场全面的内部交火,失常的无人机和武器转头向它们先前的友军开火,造成了严重的伤害。

不过至少她们已经踏上了回家的路。

最后,她斗胆观察了一下弗拉斯塔的状况。出乎她的意料,弗拉斯塔还活着,不过处于神游与不稳定状态。然而与预期相一致,大多数渡鸦号的船员要么快要死了,要么已经死了,维拉船长就属于后者。

由真知道自己如果加入太空战斗的话能挽救更多生命,然而现实中她却只能坐在罗丝的飞船里赶路。作为一名治疗师而言,这感觉简直糟糕透顶。

杏子是对的,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她想念地球,想念它的绿树与河流,还有它那广阔、无穷无尽如同迷宫般的服务器。她后悔自己来到了这里,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受制于一场没有胜算的战斗。

她让这股悔意流过全身,然后为即将发生的事做好了准备。


具体程度难以言喻,但像现在这样飘浮着令杏子十分难受。

输掉战斗是一回事,生命受到迫切威胁中是另一回事,知道他人为你而死又是另外一回事。在她漫长的生命中,这些她都经历过,甚至已经习以为常。

但她从未同时经历过这三者,从未眼睁睁着一艘又一艘受损的、相对不必要的飞船驶向敌方轰炸机,心中知晓它们的命运。这样的行为高尚、英勇,而杏子对此无能为力

这激起了什么?感激?无力?对这一切都如此空虚的绝望?然而此刻世界上的一切情感都帮不了她。

一个对魔法少女而言相当讽刺的想法。

由真觉得我们都要死了,杏子ちゃん。请告诉我她一直都这样子。

杏子对麻希的消息扮了个鬼脸。

她不是真心那么想的,杏子念话说。我了解由真。她只是觉得我们幸存的概率和电脑预测的完全一致。我也知道,那并不高。

别这么说!该死,你明白这说的都是一种意思。你和由真对现状都太冷漠了。你们不能死在这里!而现在你们却表现得这好像无所谓。

杏子开始辩解,解释说她明明努力让自己不死在这,但她随即意识到这话并非完全真实。她一直以一种从容与洒脱的方式投入战斗,这种对命运的超然接受让战斗更容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念话道。我会更努力的。我只能保证这么多。

杏子能感觉到麻希的怒视,明白其中掩藏着她的恐惧。为杏子而恐惧,为自己而恐惧 —— 正是那种早已被杏子埋进心底深处,无法触及的情感。

她将目光投向与她一同集结,正环绕在飞船周围的那些魔法少女们。很难不去想象她们面对一轮猛禽导弹时有多么脆弱,或是高辐射炸弹,或是任何东西,说真的。

在炸弹就在头顶时还要去揣测由真的想法显得很荒唐,但是杏子必须思考。她得想出些对她们求生计划有益的点子,就像由真方才做到的那样。

现有计划有几项致命的缺陷。其中之一就是她们需要用偷来的外星飞船完成一次闪现,之前从未有人这样做过,尽管凛声称她们一定能办到。

更麻烦的问题在于夺取外星补给舰,有两方面困难:首先,计划需要补给舰在人类闪现前都维持麻痹大意。要是它过分谨慎地估计人类下一步动作,从而离开了闪现射程的话,那整个计划就全泡汤了。

更进一步的,在她们闪现前往补给舰和对其取得完全控制之间有一个致命的时间窗口,此时补给舰有太多危险的选择。比如它可以尝试自毁,或者它可能会试图逃离人类舰队,趁她们还处在缓冲期时就加速离开。如果有足量的武器装备,它甚至有可能把她们的船直接炸成碎片。

任何一个类似的风险对计划来说都不致命,但是累积起来,情况就差不多了。

最理想的情况是能够提前瘫痪掉补给舰,这样当外星人发现她们时就为时已晚了。但是在目前状况下,她们甚至没人能提前抵达那里。一个自然的想法是利用返航的外星轰炸机,在上面偷偷带点什么——或许是几个魔法少女,在激烈讨论计划细节时罗斯甚至提议用隐形炸弹。

但她们需要补给舰的奇异物质不受损伤,所以炸弹对这项任务来说太不稳定也太过剧烈了。她们没有合适的魔法少女能在长时间内隐藏大质量物体,最可行的方案还是所有人一起闪现前往补给舰。

咨询地球上的计算集群 —— 尽管IIC带宽有限 —— 也没有给出任何更好的想法。

杏子飘在余下的魔法少女周围,调动魔力来准备自己的分身。现在人数很少,彼此也离得很近,使得她能在每人身边都放上一个分身。

她能看到其他人也都做着各自的准备,各色魔法光芒闪耀,变换出不同的形状与大小。

这很有挫败感。就算她们把谁偷偷送上补给舰,这个人也需要在极短时间内瘫痪掉整艘飞船。由真的魔法没有那么大范围,珍妮特没办法完全控制这么强大的分布式AI。没有多少魔法能作用到如此尺度,哪怕是魔兽的瘴气都不保证能覆盖整艘补给舰的体积。

不过 —— 答案难道如此明显吗?

由真,你考虑过把过饱和悲叹之种附在轰炸机上吗?用瘴气来瘫痪补给舰?

魔兽们从未对没有情感的章鱼们展现出兴趣,的确如此,但是章鱼的技术仍会受到瘴气的影响,特别是传感器和通讯设备。

当然没考虑过,由真立刻念话回复道,显得很不耐烦。那是……

杏子能想象到拒绝的理由,特别是她最近刚调查过这个:访问受限,保密等级五,尝试定时孵化的危险性与苛刻性,岛田暗杀案后孵化者尖刻的抱怨。原则上,她们能因此被送上军事法庭,直接将一堆悲叹之种送给外星人 —— 这是一场潜在的情报灾难。

…… 一个非常棒的想法,由真念话说。你是对的。我们该试试。


由真强行让自己的精神集中在那些她自发肩负的工作上,才算是把自己拉出了萎靡。

杏子的想法带来了又一颗希望的火种,再度提升了她们的生存概率。在轰炸机到来前的最后几分钟里,她的职责就是去设法实现它。要是杏子能早点想出这个主意……

要是由真能自己想到这个主意就好了。

补给无人机在她面前放下了三十多个用过的悲叹之种,将它们直接丢进悬浮在空中的漏斗里,这是由真至今仍不为人所知的一种魔法。即便在漆黑的太空中,悲叹之种也十分显眼。它们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魅力,几近吞噬了星光,好似一群暗星。

她举起双手,捧起明亮的绿色光球,接着眨了眨眼。她将周围的星空、其他魔法少女、飞船、战斗都悉数从意识中抹去,直到那个装满黑色方块的绿色魔法光球逐渐充满了她的视野。

诅咒是某种形式的腐坏,是熵的具现化,就像孵化者们一直表示的那样。由真喜欢把悲叹之种看成是被限制的小黑洞,总是渴望吸收更多诅咒,但却无法逃脱自身容器的限制。

想要将容器撑大一点就需要把更多的诅咒进去,而想做到这一点则需要能够操纵诅咒,操纵腐坏

但是像由真这样的治疗师做的不正是类似的事情吗?将伤害和腐坏从受伤者身上转移到自己的灵魂宝石中。

早在为织莉子工作时,她就很擅长诅咒操纵,尽管她未能实现织莉子用诅咒操纵做到魔力盈余的梦想。

她能想象自己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盯着一个魔法光球,粗糙的、溢出的诅咒正被卷须从一块方体输送至另一块。她强迫腐坏集中在几个立方体内,用她自己宝石中的诅咒来填补剩下的空隙。

一切都巧妙地自成一体,同时她也努力无视着那些未被容纳的诅咒在她心中留下的影像,所有那些绝望和幻影。这个过程她本想进行的更快,比现在快得多,但是只能加速到这种程度了。

她停了下来,眨了眨眼,然后意识到自己是谁,在做些什么。

我搞定了,她念话道。整个过程实际上只花了几秒钟时间。

一群魔法少女围住了她:传送者和一些专家,其中有像香菜和有栖那样的老祖宗,还有阿玛兰斯这样能让物质灵体化的魔法少女。

她们有一次机会来实现计划,有一次机会利用战场的混乱将悲叹之种藏在轰炸机上。它们会被带回外星补给舰,而由于由真在悲叹之种上附加了微妙的不稳定性,那时魔兽会恰好孵化。

她们几乎要没有时间了,第一批导弹已经发射。

你真觉得这能成功吗?阿玛兰斯在带着她那份悲叹之种离开时问道。

它必须成功,由真念话道。

否则她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译者注:前几章中有栖敦子被误译为了敦子爱丽丝,此处更正


尽管计划很高明,但是它并不能应对当下的危险。她们只能采用常规方法,尽力生存下去。

杏子希望自己能把目光移开。超光速导弹正如同雨点一般落在她们的防御层上,爆发的辐射点亮了四散的残片、外星轰炸机的曲线轮廓以及发光的智能尘埃。

而她只能握紧自己的长矛,手中的力道足以碾碎钢铁。

当时机到来时,她 —— 她的每一个分身 —— 都冲进了战场,战斗从多个角度映入她的视野,她与其他人并肩而战:

—— 自一枚友方导弹上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跃下。她的眼睛从几个光子中奇迹般地捕捉到相向而来的外星导弹和轰炸机,它们因尺缩效应而显得形状扭曲。她用最短的一瞬在面前设下锁链结界,紧接着爆炸所产生的辐射便在各个谱段上肆虐咆哮。

—— 一波接一波的导弹:密密麻麻的掠夺者,速度太快难以应对的猛禽,还有传感器上看不见的隐形恶灵导弹与高辐射炸弹。她们的远见法师辨别出了其中的绝大多数,但并不是全部。她自己扑向一颗遗漏的炸弹,用自己的魔法与灵魂挡下了它的辐射。以一人之躯为代价,拯救了周围的少女。

—— 她没办法保护她的护卫,还那么年轻,就在她的眼前被炸成碎片。没有震惊的空余,她立刻穿过扩散的躯体残骸,伸手去拯救她所能及的。她一只手抓住了一颗绿色的灵魂宝石,而另一只手中则唯有残骸。

—— 导弹没办法像她那样灵活的转向,她很轻易地绕到一枚锁定她导弹的侧面。在路过时她顺手将其切开,小心地避开弹片,然后冲向下一枚。她或许不会活到最后,但这只是一个分……

—— 尽管她努力奋战,身旁的飞船依旧难逃解体的命运。当带着辐射和超高温的残片在内部炸开时,强化的纳米复合材料就像纸张一样脆弱。她向一旁闪开 —— 但还是失去了一条手臂,切口干净利落但还留下几片血肉。她自己将剩余的部分切除,这些现在只会拖慢她的速度,血管也在进行着自我封闭,与此同时她的身体在太空中翻转。

——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她们的舰队变成了一滩残骸,仅存的三艘被俘外星飞船和四艘人类飞船一同加速远离这片墓场,魔法少女们在最后一刻登上了飞船。

能量和悲叹之种储备见底,杏子藏进飞船的角落,净化她的灵魂宝石,同时无人机为她送来了新的悲叹之种。这段时间内她重新吸收了那些死去分身们的记忆,将所有死亡和失败都扔进她的灵魂深处,以待日后查看。

从这些记忆中她得知麻希还活着,很大程度是因为她一直紧跟着由真,这让杏子松了口气。

不过此时关心这个似乎有点自私,那么多人没能生存下来,或是只能以宝石的形式幸存。

她不愿意细想这些,于是转而去确认悲叹之种任务的结果 —— 那些过饱和悲叹之种是否成功地被放上轰炸机。她之前不愿在战斗中分心所以一直没有查看。

她们成功了,尽管付出了惨烈的代价。香菜在回程传送之后昏迷倒地,独身一人,身上带着至少四颗灵魂宝石,其中包括有栖。由真现在正努力让香菜恢复过来。

杏子咽了口唾沫,接着闭上了眼睛,再一次召唤她的分身。

她的休息结束了,重回战斗是一种解脱。


对良子和她的小队来说,脉冲星矿区任务已经变成一场同时间的艰难赛跑。

舰队向矿区投入了更多的飞船和魔女师 —— 除了少量留下用于防御来袭的轰炸机和战斗机以外,其余能派的都派了出来 —— 但这并没有缓解她们的紧张局势,也没能驱散她们现在举手投足间的绝望感。

同时那也没解决良子本人最关心的问题。尽管有来自阿兹瑞尔、克莱丽丝以及她自身魔法的三重保证,她还是不免担心自己大脑中潜藏着怎样的威胁。

不过起码突击队的伤亡人数下降了,她们现在对于矿区自身的危险以及时空不连续性有了更好的了解。与其针对特定区域的技术人员,不如直接传送到稳定装置,摧毁,然后离开,这样做更有效率。帕特里西亚小队一直与她们一同行动,新增的隐形师意味着外星人没法像之前那样热烈欢迎她们了。

她们也没再遭遇过针对良子传送能力的封锁。

这是第六个了,颖芝念话说,试图显得乐观一些,我们还挺擅长这个的。

现在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她们正安全地躲在隐身泡泡内,在一个安静的后勤房间中净化着各自的灵魂宝石,短暂远离战局的喧嚣。在隐身结界的笼罩下,周围的世界仿佛失去了颜色。

然而良子却一直在踱来踱去,不肯让自己放松。休息对她而言只是思考的时间,去思考这次任务中的失败,思考闪现拦截器是怎么困住自己的,以及思考外星数据包在头脑中解放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感觉。

早些时候,良子把一只外星人钉在了地板上。当它转头面向自己时,良子突然担心它会开口讲话。不知为何,她预感自己将能够听懂。

良子知道自己对待这些事情的方式并不正确,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她试着让自己迷失在战斗中,不论在一切结束后自己内心会有多么不安。

其它唯一有帮助的就是倚着亚纱美,不过,嗯,她现在不在这里。

颖芝的鼓励无人回应,良子很想说上两句刻薄话,但是克制住了自己这无意义的冲动。好在弥娜及时接上了话:

没错,我们的确很在行。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舰队在遭受损失,我们也没机会去激发一次脉冲星自转突变,所以确实没什么好庆祝的。但是我们一直在造成实质性的破坏,而且依然有望活着回去。我们已经造成的伤害章鱼们可能需要数年才能修复。所以现在,我们只需要为自己着想,想办法离开这里。

其他人含糊地点了点头,头盔上上下下。一秒钟之后,良子也跟着这样做了。那并没有真的说服她,但现在又有什么能做到呢?

既然现在我们有这个时间…… 帕特里西亚念话说。

她停顿了一会,以便让良子意识到这条念话是只发送给她一个人的。

虽然我不该再让你分心,但我一直在和克莱丽丝合作研究你的,呃,脑部装置的一些数据。

良子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想再知道更多了,特别是在当前的环境下。但是帕特里西亚现在和她说这个肯定是有原因的,因此她停止踱步,向帕特里西亚发了个念头示意她继续。

嗯,我想说的是,当它被激活时,会释放大量的未知信号分子,同时神经元的放电模式也与你接收的信息高度一致,它 ——

她停顿了一下。

这些太细枝末节了。关键在于,克莱丽丝认为这些分子是特制的神经递质,我同意她的看法。它们在植入物设计中非常常见,因为它能在系统内部传递信息,而不用担心泄露到外界。于是我们去分析了它前后的神经通路。基于这些分析,我们觉得它最有可能是某种通讯装置,就这样。你不用觉得害怕。

换我来讲的话不会这么说,克莱丽丝说,你直接说它很安全不就得了。

我觉得她会想知道为什么,帕特里西亚说,但我可能解释的太过详细了。

我确实想知道,良子说,但是这些都没有解决真正的问题:为什么我的大脑里会有这么个该死的东西。我要处理的麻烦事已经够多了。

我有种感觉,即便我们最终得到了答案,它也一定不会出自详尽的研究,克莱丽丝说,不管怎么说,是时候准备出发了。

良子感到一阵尴尬,赶快把注意力移回现实世界,希望自己没有耽误队伍的行动。她想要尽己所能的破坏这个地方。

她盼望……

她盼望这一切早日结束,她盼望能回到亚纱美身边,一同待在一个安定的地方,好让她能静下来消化这一切。

如果失败了的话,她带着负罪感想道,希望这次至少能有几场真正的战斗。

当织田的闪电将她们传送走时,良子依旧在想着这些。她们闪现出现的走廊紧挨着她们此前经过的那一条,整体在隐身结界的作用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白色。周围光线扭曲波动,仿佛隔着一层致密的静电层,但是她们依然能分辨出出巡逻的外星无人机、泡状护盾防护着的外星人,甚至是灯光的微妙变化 —— 它们在天花板上以一种缓慢而有节奏的频率照亮了走廊,营造出一种迪斯科的氛围。

她们悄无声息地落在那些外星人周围,它们位于一台可怖的激光塔前,外星人在这里布置了一片火力网。几乎立刻就有一架外星无人机撞进她们的隐身结界,然而它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与此同时阿兹瑞尔读取了它的行进路线,使得它之后也没有撞到任何人。

她们快速找到了墙中的核心稳定装置。只需几秒钟就能摧毁这台机器,她们甚至不需要与外星士兵交火 —— 只需要短暂的自卫就足够了。

但是……

等等,良子念话道,同时伸手拦住了一位正要把剑刺入墙中的少女,将她拽开时有点用力过猛,这里有些不一样。

有好几个地方都不对劲。她的灵魂宝石总会对奇异物质起反应,而这次的反应特别强烈。除此之外,她无法摆脱一种…… 其它什么东西在这里的感觉。她头脑深处总有某种感觉挥之不去,仿佛是某人在念话通道上等待着她的回复。

其他人花了一会才完全理解她的意思,在此期间小队不安地站在原地,紧张地看着周围的外星人。

重力检测仪上一切正常,颖芝念话说,和之前的站点相比只有细微的差异。我们要冒险来一次主动扫描吗?

我可以试着掩盖探测,但不一定能成功,她们的隐形师说,我平常不是干这个的。

颖芝考虑了一下,不过思考时间非常短 —— 决策必须快速。

那么全体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可能要来硬的了。我希望你是对的。

无需颖芝意味深长的目光,良子也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对她说的。

我也希望自己是对的。她默默对自己说,同时提前召唤出了自己的手弩。

她并不害怕灵魂宝石会欺骗自己,只是担心引发它反应的可能是一些无关事物。

她们尽可能排好阵形 —— 避开明显的火力范围,构筑好掩体,同时将自己置于必要时刻能造成最大破坏的位置上。阿兹瑞尔监视着敌人的头脑,留意着最细微的攻击企图。

良子自己朝地面上射了一箭,箭矢上连着一根丝线。

颖芝启动了主动扫描,之后是一瞬的等待,在主观时间加速下显得无比漫长。

紧接着阿兹瑞尔示意她们需要立刻展开进攻。

外星人知道她们在这里并不意味着它们能真的看见任何人,而它们的盲目开火完全没有起到效果。尽管如此,魔法少女们依旧动作迅速,以免出现意外的爆炸或是辐射爆发。

随着战斗展开,外星人开始倒下,良子自己也投身战斗。传送一片地板 —— 大概十几厘米厚 —— 到外星人上方,并把地板和上面的自己一同砸在它们头上。

这是个标准战术 —— 通过操纵环境分散敌人注意力并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歼灭它们。良子曾经见别人用落岩或是雪崩实现这一招,而12厘米的合金在某种意义上比它们更可怕。

合金砸在敌人的护盾上 —— 它们因为此前一波波的攻击已经逐渐开始失效——制造出静电内爆般的杂音。

之后就没多少事情了。其他魔法少女已经消灭了主要威胁,遗留下来的也在被快速扫清,不过良子还是向外星人群中射了几箭送它们归西 —— 没有采用爆炸箭矢,毕竟她的一位战友正杀过那片区域。

不过结果还是很令人满意的,绿染的冒烟废墟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她的沮丧。

她们将注意转向主动扫描的结果。

这一采矿点有更多奇异物质 —— 更多、非常多,多到足以轻松压制织田的非瞬时传送。既然它在被动传感器上没有迹象,因此猜测它可能是作为一个陷阱设立的。

嘛,现在我们知道了,有人念话说,对她们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事实视若无睹,换一种撤出方式吧。

这让良子有点尴尬,因为她不得不再一次要求停下。

等一下,她说,这里还有别的东西。

很难用言语去解释,所以她转而把自己的感觉发了出去,其他方式很难解释那种头脑深处的期望感。

问题在于,她该怎么办?只有一个答案立刻跳了出来:回应那呼唤。

我想不用我来指出这有多危险,织田说,更不用说,我们在这呆的越久,它们就越有可能引爆周围的机械,外星人可不会礼貌地等着。

一直以来照她说的做总能成功,弥娜说,在之前的任务里总是这样。她值得我们的信任。

良子知道,弥娜自俄耳甫斯和X-25任务就和她同队,并且不加掩饰地认为良子受到了女神的指引。良子甚至没法否认这一点。

但她也知道其他人会担心什么。考虑到良子头脑中发生的那些事情 —— 字面意思、物质的头脑 —— 谁知道她的一个模糊感觉能有多可靠?

尝试一下吧,颖芝终于拿定主意,但一旦有任何麻烦的兆头,我们就跃迁离开。

于是良子用部分的意识做好向远处传送的准备,同时队伍中大部分队员也围在了她身边。

她探出其余的意识,尝试与那个等待着她的事物建立联系。

头几秒钟无事发生,良子开始担心是自己弄错了,这些是她自己的幻觉,一切都是她脑袋中那个神秘部分的产物,甚至更糟 —— 是她想用战斗的刺激来麻痹自己的结果。

但是就在她还在心中纠结这些可能性时,答复传了回来。

它很难用语言去形容,但她能察觉到其中语言的存在,埋藏在那堆奇怪的感觉传递与杂乱的未成形思绪之下。这些想法是如此的混乱,以至于良子惊讶自己的头脑竟然还能维持理智。

这是什么?她暗想,同时也想知道克莱丽丝有没有什么主意,有人受伤了?某种精神攻击?

我不知道,克莱丽丝回答道,但是你大脑中的植入物又被激活了,就像上次那样。

消息又重复了一次,这一次她能够辨别出…… 最主要的含义,或是最占主导的情绪。也许她甚至听到了具体的词句。

身份认证?

呃。她对这个问题感到一头雾水。

不,等一下,克莱丽丝说,我又明白了一些。这不是普通的念话。这是…… 某种含糊的机器交流方式。我在你神经元的放电模式中见过部分类似的规律,但是你的大脑处理不了这样的模式,因此我觉得它没有给出正确的应答。

良子不知道该对此作何理解。

我正在接收一台机器的想法,然后它还期待我也是一台机器?良子想道,甚至觉得自己是在胡言乱语。

没有人知道外星人究竟是如何交流的,克莱丽丝说,我知道这没能回答你的问题,但你介意我把这个发给帕特里西亚吗?她可能能帮上忙。我能识别的部分看起来像是一个认证请求,但我破解不了这样的东西,没有魔法的帮助肯定不行。

当然可以,我想。她说,尽管她并没有真的觉得那么肯定。只是,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费了点功夫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空气中的紧张感已经令人难以忽视,所有人都身体紧绷地围在她周围,以便随时能够传送离开。说不清到底是因为魔法少女的本能、植入物还是作为老手的经验,没有任何人过早地采取行动。

这股压力侵蚀着她,她发现自己再一次地希望亚纱美能在身边安抚自己,哪怕仅仅是站在这里也好。在良子等待的时候这种渴求变得愈发强烈,她看着帕特里西亚思考刚刚收到的信息,而队伍里其他人则面无表情地等待着。良子不知道究竟其他人是不像她这样困扰,还是她们不过隐藏的更好。

过了一会,帕特里西亚挤过人群,走到良子身边以便能够碰到良子的头部。

如果要在这种情况下运用我的魔法的话,我最好能和来源对象有些直接的接触。帕特里西亚念话道,我只希望负责保护你头脑的那部分机制不要干扰到我。

良子感到某种念话形式的访问申请,一位魔法少女敲响另一位的心灵之门,申请授予特权的精神连接。尽管确实情况紧急,但良子仍需鼓起勇气才能允许连接申请,尽力无视格莱希亚之前对她进行过的刻骨铭心的防御训练。

她感到帕特里西亚的魔法缓缓涌入她的头脑,在其中隆隆作响,脑袋中仿佛装了一片海洋。她能感觉到帕特里西亚在其中扎根 —— 她的存在不可避免地具有侵入性。

良子费了很大力气抑制住自己,避免疼得弯下腰,但是她还是用一只手捂住了头。

呀,这样就行了,帕特里西亚念话道,它能让开真是谢天谢地。

帕特里西亚后半句话一字一顿,显示出她有多费力,尽管她并没有解释“它”具体是什么。

一秒钟后隆隆声消散了,帕特里西亚收回手去。

我最多只能进到这么深了,她念话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支持念话的计算机系统!呃,某种意义上,毕竟它跟我们的念话不太一样,在另一个不同的频道上。这会有很多值得研究的地方。

这件事有什么意义?良子念话说,随后解释道,我能听见它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帕特里西亚显得有些为难。

我不知道。她向所有人念话说。

然后,只对良子:

我想这意味着不论是谁把它放在这里的,那个人都有意让当下这件事发生。

她顿了顿好让良子接受这个想法,然后又补充道:

我能稍微绕过认证系统,但是我将魔法投影到本地系统以外时能力会受到很大限制。你应该检查一下我刚取得的文件,我知道它们已经在你头脑里了。

像是被帕特里西亚的话召唤出来的一样,影像充满了良子的脑海。

不只是图像,她意识到。她感到了一种理解,比任何人类大脑注入能学到的都更加深刻。如同她们预想的那样,外星人确实在将脉冲星矿场设置成一台专门的闪现炮,尽管这已经几乎完全被她们的攻击破坏了。只要你能够事先制造出虫洞,闪现炮在原理上并不困难。因为在两侧缺乏稳定的出入口,所以闪现炮的射程十分有限,但是可以通过一些努力可以将所需的引力效应投射到你的出口位置上。这涉及某种形式的共振,需要非常平坦或者 —— 出人意料地 —— 非常扭曲的时空,就像良子自己的传送。

她的大脑忽然感到一阵刺痛,差点就做出剧烈反应,但最终她勉强意识到这是克莱丽丝在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抱歉,我必须让你从中脱离出来,克莱丽丝有些莫名的说道,你刚才正陷入某种被诱导的遐想状态。也许是因为,呃,外星念话。

到这时,队伍中的其他人也都了解了情况,起码知道了个大概。良子内心希望自己赶快与她们保持同步,她不想让自己显得……

显得什么?失去了理智?

我需要知道这对我们任务有何影响,颖芝念话道,有任何变化吗?

我们对外星人的意图有了更深的认识,帕特里西亚说,传达着良子的发现,而且我们已经几乎瓦解掉它们了。只剩下很少一些事情要做。

的确,更新的指令刚刚发布了。克莱丽丝说。

那就回到行动中来。颖芝说。

她们本就聚拢在她身边,所以良子只需要等着其他人破坏掉奇异物质稳定器,不过这一次她们会从远程下手:织田将会把她的长矛投进墙壁,矛的前端附带着爆炸性电荷,在她们离开后几乎瞬间就会引爆。

良子发现自己无法把思绪从刚刚学会的内容上移开。毕竟,她自己的传送能力不就是这样吗?无需另一端具有稳定器就能够开启虫洞。

这一次,当她穿过世界的幕帷时,细节显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具体原因并不清楚,但是这一次,她能注意到细小的能量脉冲,能看到另一侧的短暂光景。

一定有其他的可能性。


“我想我把它稳定下来了!我们很快就能离开了!”

亚纱美通过格式塔发来的讯息让良子所在的小队松了口气。

她们行动的节奏慢了下来。因为有越来越多的魔法少女小队抵达了矿区,这使得舰队开始逐渐减轻她们的任务负担,让她们能够更有条不紊的行动。尽管如此,她们依然在同时间赛跑。

不过亚纱美这条消息发布的时间有点不太凑巧。

良子。克莱丽丝说。

良子无视了她,专注于向面前那堆敌人射出密集的箭矢。她们需要保持压制,否则 ——

良子!克莱丽丝再次叫道,这一次她引起了良子足够的注意力,把她从高度集中的状态中拽了出来。

我刚才太忘乎所以了,她意识到,任务的整体情况再次回到了她的意识中。

到底怎么了?她还是问了一句,对打扰感到不爽。

我们要撤退了,克莱丽丝说,再说,你已经搞定它们了。

所谓的“搞定它们”,克莱丽丝指的是挤在她们面前的那堆外星安全部队已经在撤退了,它们在身后留下了许多具尸体。

不过外星人设法重新集结了部队,并将它们剩下的设备用便携式空间力场打包带走。这使得许多的小队,包括良子所在的队伍,不再能够全程潜行地完成任务。

我们没有‘搞定它们’,良子指出,它们不过是在向设备撤退集结。外星人想把我们置于死地,杀了它们才能结束这一切。

就我们的当前目的而言,你搞定它们了,克莱丽丝坚持道,再提醒一次,我们要撤退了,所以重整旗鼓然后离开这里吧。

我们就这样子放它们走吗?良子问道,在宇航服里发出愤怒的声响。

克莱丽丝这一次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这只是良子出于沮丧而进行的无意义争论。现在良子不再全身心地…… 专注于战斗,亚纱美消息附带的数据包内容也显得清楚起来:只剩最后几个采矿点还在外星人控制当中,其他一些队伍还在继续进攻它们。一旦攻占这些,它们便没有足够的资源来继续干扰亚纱美的虫洞,良子亲自从外星系统中获取的信息证实了这一点。

摧毁一切从而以防万一,这种做法有许多益处,但她们没有这个时间。外星增援此刻正一批批地抵达,并且脉冲星轨道上也充斥着激烈的战斗。她们前来做客的时间已经太长了。

我知道做事只做一半给你的感觉不好,克莱丽丝说,但如果你死在这里,那我们取得的一切成果都将毫无意义。求你了。

克莱丽丝话中没有提到的是:良子将被立即撤出,而其他几支队伍却会留在这里继续她们的工作。不论她怎样试图说服自己这么做的合理性,都无法改变自己讨厌这种做法的事实。

内心依旧充斥着这种不理智的挫败感,良子接受了其他几人的掩护,有序撤退并重新进入隐身状态。为了让自己想点别的,良子将注意力移回一个自她从外星系统中获得资料后就一直困扰她的问题上。

她逐渐开始确信自己能够传送其他物体而无需传送自身,闪现炮的设计方案给出了一种机制。

她理智的那一面十分确定现在不是研究这种事情的好时候。

你在通过考虑这个来逃避思考任务状况以及其他事情,克莱丽丝说,你能比这做得更好的。你需要集中注意力。

我有在集中,她说,当我们真的在战斗的时候。何况我不知道现在还有谁需要面对这种关于自己的颠覆性事实。

克莱丽丝没有反驳,只是示意她小组即将准备好撤离。只需要等待撤离飞船的确认……

飞船到了,良子压住对克莱丽丝无视她的一丝不爽。她解放自己积蓄的能量,发动能力,穿过时空将她们带到了目的地。

再一次,她发现自己对于整个过程的感知高度敏锐 —— 时空将自身精确弯曲成所需形状的那种奇特方式,底层粒子井井有条的重排,为了在合适的时间上使世界底层的膜打开并将目标对象吞入,并在新的位置上进行重构。它的确是一个虫洞,不过存在转瞬即逝,有着远超她和亚纱美此前实验产物的微妙拓朴结构,并且其转移过程涉及到实质性的时空断裂。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能理解这些部分是因为她新的增强装置 —— 那些扩展了克莱丽丝计算能力的植入物。这些为了处理脉冲星周围的特殊情况而新增的植入物,此刻也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引导着她的感知。

魔法和植入物技术超过现有水平成功交互的一个案例,当传送结束之后,克莱丽丝说道,反正,超过了预期水平。

克莱丽丝停顿了一下,良子察觉到这并非出于修辞的原因 —— 克莱丽丝在犹豫什么。

当然,有一种对于传送过程的全息同构解释,如果你想听一下的话。我觉得它能把事情解释的清楚一些。

还是算了,现在不是这个时候。陶的课程中只有那一段我没能完全听懂。

我觉得你该试试。不过,或许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她们最终降落在魔女飞行队的巡洋舰考底利耶号上,各式各样的无人机正等候着她们,匆匆忙忙地帮她们卸下头盔,更新悲叹之种存储,同时将她们大部分武器装备带走以便重新填装充能与修理维护。这些无人机身后都跟着显眼的轨迹以避免它们被人类踩到。

房间突然晃动了一下,外星人剩余的重力调节器在看不见的地方发挥着作用。一台无人机姿态摇晃,几颗悲叹之种从它的托盘上掉了下去 —— 但是立刻就被它旁边的无人机捡起并放回了原位,一种人类已经屡见不鲜的精确合作模式。

不过少女们依旧穿着太空服,看着另一群无人机带着替换的设备飞过来。她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毕竟 —— 只需要让巡洋舰带她们飞回虫洞,在那里良子和亚纱美能见上一面,然后她就要穿过虫洞并待在人类那一侧,以备不时之需。

她再次感到沮丧自心中一闪而过,在缺乏任务的当下显得尤为明显。她就要撤退了,而亚纱美却要留下来完成所有的工作。

她四面打量了一下 —— 她们所在的房间是魔女师的集结区域,房间很朴素,只有一些无人机和设备,除此之外就是满墙的相关战斗演示,对于一群已经非常习惯大脑信息注入的人来说后者有些罕见。

如果她想找时机研究传送的话,现在的等待时间是个好机会。或许,只要她稍微思考一下这个……

她俯下身,命令一架空载的无人机暂时放弃它的现有任务,并把它捡了起来。

她开始构想自己能把它送到哪里,能对它做些什么。依照她刚刚从自己传送中观察到的情况,改变这个过程并不算太困难。至少理论上她需要做的只是想办法让自己的传送能力去扭曲一个不同地方的时空。不是在她身边,而是在一个独立物体周围。说起来容易,但是……

我强烈建议你现在不要这样做,克莱丽丝反对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浪费魔力,何况其他人已经认为你的行为有些古怪了。

我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良子说,我只是想尝试一下,看。

她将克莱丽丝正在说的话屏蔽掉,把注意力集中在无人机上。它的大小刚好能用双手抱住,此时正抬起成对的光学设备望着她。或许,它想要到另一个地方去 ——

下一瞬间,它消失了,重新出现在右侧十几厘米外,良子不得不伸出一只手去接住它。

到这里我就必须要制止你了。阿兹瑞尔念话说,抓住了她的肩膀。她轻轻用力,示意良子转过身来面对她 —— 这感觉有些怪异,因为阿兹瑞尔比良子成长过的身体要矮上许多。

然后她记了起来,事实上她一直都记得,阿兹瑞尔在读她的心。

她们彼此目光交错。

听着,阿兹瑞尔说,我不想吓着你,但是自从你和外星设备接触之后,你的行为就变得非常诡异。我知道你有在战斗中过度激进的前科,但你的思想正变得异常偏执,然后现在你还开始使用我们从未见过的魔法。我希望你能明白为什么我们会担心。

良子眨眨眼,将一开始在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阿兹瑞尔是她的朋友,而且…… 现在想一想的话,说真的,其他人的反应可以说是太消极了。

所以你想对此做的是…… 她问道,尽管她已经有所猜测。

我认为我们应该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受到恶性操纵。我和帕特里西亚配合,我们有能够检测意志完整性的魔法。我还是不知道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但是有必要小心一点。

弥娜想要说些什么,她的反对态度溢于言表,但是颖芝在她开口之前就拦住了她。良子很感激这种信任的态度,哪怕这是出于一些…… 宗教原因。

我觉得这有道理,克莱丽丝说,我也不明白那种事怎么可能,但是检查一下总没坏处。

良子咬紧牙关,心中权衡着先回答谁的话。

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她对克莱丽丝说。

你大脑中的那个东西在这一段时间内都很活跃,主要集中在你思考传送和闪现炮数据的时候。我看不出它有什么恶意之处,但是我一直在监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想让你变得更忧虑了。我知道阿兹瑞尔也在监控,所以我觉得它是安全的。我很抱歉。

良子觉得到一股不悦的怒气在体内翻滚,不过她从克莱丽丝那感受到的担忧似乎立刻就将其驱散了。克莱丽丝表述的方式让她冷静了下来,使她意识到在这种情形下她的愤怒是多么荒谬。她不喜欢克莱丽丝对她保守秘密 —— 但这次这么做是有道理的,而且现在也绝对不是冲这个发脾气的好时候。

我又没得选,她对阿兹瑞尔念话说,但是没问题。要在这里做检查吗?我们不是很快就要再次传送了吗?

所谓很快,她指的是15秒后,那是巡洋舰给出的时间窗口预测。

等我们到虫洞的时候,阿兹瑞尔说,我们当然不能在这儿瞎晃悠。

要是她们真的认为她不可信任的话,就不会让自己再次传送她们了,良子想到。这令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良子费了点功夫才重新找回自己的方位。

处在虫洞的边缘,世界被一分为二,外星人控制的塔克拉玛干星区和脉冲星在一侧,人类控制的底格里斯星区和星门组件在另一侧,被一道耀眼的光芒从中分隔开。

在她的注视下,几艘护卫舰和一些魔法少女小队快速地通过了星门飞向另一端。撤退正在进行。

她发现亚纱美就在旁边与卫队待在一起,一股幸福的解脱感涌上良子心头,驱散了之前一直萦绕在胸口的紧张情绪。但是很快取而代之的是焦虑的刺痛,因为她记起自己不能在此久留。

不过西蒙娜却没这种纠结,良子刚一抵达她就开始发消息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你终于回来了,当良子足够靠近时,西蒙娜传来念话,我好担心你。要是可能的话我本想和你一起去的。

良子微微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在她看来这有点奇怪,西蒙娜竟然会把这件事摆在首位而不是,比如说,匆忙的撤离或是失败的任务。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个包裹在华丽紫色宇航服中的女孩。她正于两个世界的连接处举起双臂,在漂浮的一众魔法少女中显得独树一帜,队伍中的另一位魔法少女正维持着一个黄色的屏障。

亚纱美似乎正全身心地投入在维持虫洞上,不断地输送着魔力,甚至顾不上看一眼新来客。隔着这种距离,良子只能辨别出她严肃坚毅的面庞。

良子又看了一会,决定不再打扰她,然而亚纱美却开口说道:

很高兴看到你平安回来。我真的很开心。

很简单的两句话,朴实无华,但是良子能感受到它们背后的情感。

我也是这么想的。良子念话说。

我听说外星设备的事情了。我希望,呃,我希望一切顺利。

亚纱美的语调中埋藏着许多忧虑。

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良子用同样简单的方式回答道。她们之间无需多言。

我知道阿兹瑞尔还想对你做一次魔法检查,亚纱美说,你能在这边完成那个吗?

这个问题让良子回过神来,西蒙娜还在她左边望着她,与此同时舰队的讯息在她头脑中无休无止的回响。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纯粹的私人请求,在当前的危急形势下显得有点不合时宜 —— 但是它同时也被发布给了整个小组,并且附有指挥部的批准授权,但是未加解释。

什么?为什么?西蒙娜难以置信地说道,抢在其他任何人说话之前。

阿兹瑞尔立刻出现在西蒙娜身旁,仿佛早已料到这是与她对峙的好时机。

的确,为什么呢?阿兹瑞尔念话说,我想现在或许正好能问你几个关键的问题。而且你最好快点回答,因为我们没有多少时间。

颖芝和另外两人也出现在阿兹瑞尔身边,仿佛是在强调她的观点。

西蒙娜变得紧张,来回打量着其他人,眉头紧皱。她刚刚才被告知良子的脑部装置发生的事情,还没有完全理清。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西蒙娜顿了一会后念话说,我告诉过你了,我对那东西一点都不知情!

你确定吗?阿兹瑞尔问道,因为我们马上要对她做意志检测,如果那没什么效果的话,就要轮到你头上了。

我…… 我不会在这种事上对你撒谎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读我的心。来呀!

这可是你说的,阿兹瑞尔说,举起手对准了西蒙娜,后者正摆出一副挑衅的姿态。

良子移开视线,转头看向亚纱美,对于身边发生的争端后者头都没有偏一点。接着她又看向脉冲星,她的意识接口在画面上标出了双方的飞船以及那些高速移动的残片集群。保护虫洞的屏障暂时还能坚持一会。

她考虑起西蒙娜的问题。

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和这个女孩接触了不短的时间,良子倾向于相信她不会故意伤害自己。同时在不被别人信任这件事上她也深有同感,但她不能因此责怪其他人的小心。西蒙娜 —— 往好的方面说 —— 也是个不稳定因素。

要是你什么都没有隐瞒的话,阿兹瑞尔念话说,她的魔法依然作用在西蒙娜的脑袋上,那为什么你的记忆中有块我读取不了的隐藏区域?某个特殊的原因导致你担心这次任务,某件发生在我们上次质询你之后的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愿意分享一下吗?

引起了良子的注意,她看着西蒙娜的脸色不断变化,表现出对于是否要否认这无法否认之事的纠结。

连亚纱美都把头转了过来。

好吧,西蒙娜说,但是你从中得不到多少东西的。反正,不会比我得到的更多。

我会自己判断的。阿兹瑞尔说。

然而没过多久,阿兹瑞尔就中断了她的魔法,摇了摇头。她似乎对什么感到惊讶,甚至称得上是震惊。

好吧,尽管这并不完全令人放心。她念话说,更多像是对其他人而非西蒙娜。

她示意自己准备将目标转移到良子身上,于是颖芝等人上前围在西蒙娜周围,按照阿兹瑞尔的指引继续盘问她 —— 读心所得的结论往往会错过细节与微妙之处。

那么我想该轮到我了,良子念话说,阿兹瑞尔走了过来,介意告诉我刚才西蒙娜是怎么回事吗?

等我扫描完你之后,阿兹瑞尔说,我相信咱俩都想让它快点搞定。

我们仨都这么想。亚纱美念话道,她的目光又移回了虫洞。

亚纱美的话显得有点没礼貌,良子察觉出了她的紧张。

良子大概知道会是怎样:像这样的深度大脑搜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意识背后某种若隐若现的存在,不抵抗就不会有任何不适感。她发现最困难地方是在阿兹瑞尔和帕特里西亚使用魔法时维持不动,同时眼看着其他事情在她周围发生:背景中的战斗,西蒙娜被质询,亚纱美还在努力……

但是格式塔依然决定在她穿过虫洞前进行检测,不知为何同意了亚纱美的请求,不过良子现在也没有抱怨的心情。

依然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帕特里西亚在检查结束前念话说道。

阿兹瑞尔看着良子的眼睛。

是晓美焰,没想到她竟然给西蒙娜留了条私人讯息,阿兹瑞尔念话说,焰表现得像是她在西蒙娜的生命中造成了很大影响,然后她表示非常抱歉,仿佛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切。这恰好发生在瓦伦丁消失后,于是西蒙娜觉得瓦伦丁可能就是焰,我自己也觉得这还挺有说服力的。

良子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些新揭露的讯息。焰?瓦伦丁?她们两个之间有什么联系?她又在引导着西蒙娜做些什么?或许最好把这些问题都留到以后再问。

她不禁感到一阵同情。对于自己不知情地被操纵这种事,她感到十分的沮丧,然而西蒙娜也在经受同样的事,甚至程度更糟。

如果走运的话,我们最终总要面对焰的,阿兹瑞尔念话说,同时将西蒙娜的记忆片段传了过来,但是不要让这些事局限了你。我只是想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怎么说,我会小心盯着西蒙娜的。

良子目送阿兹瑞尔转身离开,考虑着自己是否要看看刚收到的这段记忆。

不是现在,她定下心来,移动到亚纱美身旁。之后会有时间的,但是现在她需要亚纱美。这可能会是她唯一的机会。

格式塔把你留在这里不仅是出于我的原因,亚纱美率先念话道,她们担心万一你被操纵了,那么你在虫洞内部或是另一侧时可能最为危险。不得不承认我同意这个判断。当形势如此出乎意料时,那也并非是一种妄想。

亚纱美始终注视着虫洞,良子用了一会才理解她所说的话,她所表达的含义。

你会担心是正常的。良子说,试图去安慰她。她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别管那个了,亚纱美说,那不是我向指挥部提申请的主要原因。我听说了你关于传送的新实验。

良子惊讶地眨了眨眼,但是在她开口询问前,亚纱美就给她发来了一个信息包裹,通过意识直传,里面解释了她的构想。

简而言之,这很…… 大胆,大胆而巧妙。

是的,我能实现那个,良子说,我之前没试过,但是在这里伴随着虫洞的助力,再加上西蒙娜……

这很难解释,但是她们两人都明白她的意思。当你获得一类新魔法,有时你会本能地知道它的运作方式。

你觉得你能做几次实验吗?以防万一?

嗯,我觉得没问题,良子说,她的头脑一时还没能完全接受亚纱美的想法,让我稍微思考一下。

这实际上不可能成功,对吧?

但是一切又都说得通。

亚纱美的黑洞是临时造物,它们是物理实体,但具有非物理的性质,依靠亚纱美的魔法来维持。举例来说,它们的视界要显著大于具有同等质量的普通黑洞 —— 这也是她能够召唤手掌大小的黑洞而无需创造10个地球质量的原因。

而当她解除自己的魔法时,黑洞就会缩回到亚原子尺度,直至其内部的奇点都会完全消失。因此,它们不会造成长期威胁。尺度如此小的黑洞,即使吞噬了某种常规物质,也会在与下一个粒子碰撞前就因为霍金辐射而蒸发殆尽了。

然而那是对于普通物质而言,整个过程对中子态物质来说则完全不同。

在这样的物质中,即使是寿命最短的黑洞也可能会无限制地吞噬增长,哪怕最初形成黑洞的物质蒸发了或者 —— 对于魔法造物而言 —— 起始物质完全消失了也是同样的情况。

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如果能想办法把一个亚纱美的黑洞带到中子星表面,那将会引发灾难性的反应 —— 彻底的崩溃,伴随着各种的辐射效应。

因此,亚纱美和格式塔想知道良子是否能够传送这种东西。它甚至不需要落在脉冲星内部,只需要靠近星体,强磁场中的带电粒子 —— 还有两极的喷射物质 —— 就足以维持它直至落到表面。

她几乎瞬间就理解了这一切。即便拥有直接的大脑皮层输入,一辈子的学业知识以及新的神经辅助模块,这种理解速度也超出了她的预料。更深入的技术细节和数值模拟 —— 那不是她现在需要掌握的。

亚纱美耐心等待着。

这太疯狂了,几秒钟后良子说,精巧,但是疯狂。

我知道,亚纱美说,但它有可能成功。初步授权允许我们尝试一下,只要在撤离前能有一个安全的实施窗口。因此你被留在了这里。

良子感到自己的头脑一下子轻快起来。那些一直以来潜藏着的沮丧、愤怒与不满仿佛都离开了。她能够实际地去点什么。

不过她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

我知道你会喜欢这个想法的,亚纱美说,不过别忘了我们在这里依旧很危险。我希望我们都能完整地回家。

这一次亚纱美直视着她,良子点点头,明确表示出自己也是认真的。

接着她转过头去看向其他人,她们现在应该收到了全面更新后的命令。

最开始很难看出任何变化,除了西蒙娜周围的指手画脚停了下来,因为出现了更高优先级的任务。

太不可思议了。有人念话道。

我知道她不会令我们失望的,弥娜说,我就知道我们会有个计划。

然而当这股激动的情绪在念话网络中传播时,良子才突然意识到,在场的教会成员并不只有弥娜和帕特里西亚。她感觉自己现在备受他人瞩目,这里有许多少女都是通过她的传奇事迹认识的她。

现在不是担心这个的时候,她拿定主意。重要的是把事情做成,这就需要测试 ——

我简直不敢相信!

西蒙娜的讯息,愤怒的咆哮,是如此的突兀,以至于直接打断了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尤其是伴随着她直接冲向良子的举动。

这根本就是疯了,她说,你疯了。

一时间不知道她说的是谁,直到她举起手指向亚纱美。

良子明显是它们攻击的目标!你也知道她不久前才刚勉强躲过一次暗杀,而你现在还想强迫她最后一个撤离?

良子被她的话惊得目瞪口呆。

我要是怕死的话就根本不会来这儿了,良子用念话呛了回去,而且亚纱美的计划根本没那么危险。

你就不能安心让我来守护你吗?

阿兹瑞尔和另一位魔法少女出现在西蒙娜身边,擒住了她的手臂。

你反应过度了,阿兹瑞尔说,退后一点,冷静下来。

你这样做很自私,另一位女孩念话说,想想他们给我们演示的长远预测。我们在此可能拯救了上百万的生命。

去你的吧,不如来想想这个!西蒙娜说,你的人生,我的人生,全都是同一种模式。我们一直被迫为了更大的利益奉献自己的全部,所得到的回报也都转瞬即逝。我们已经对他们言听计从了!为什么你还要找更多的事来做?

良子本想转身离开,但这番话让她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这就是你所关心的吗?她问道,紧紧地抓着我?我不是为了躲在你身后无所作为才许愿到这里来的。我现在所做的就是我一直渴望的。

良子,西蒙娜是必需的吗?亚纱美念话问道,没有她你能够完成传送吗?

可能不行,她说,没有她你能控制虫洞吗?

亚纱美通过念话递过来一个鬼脸。

良子转过身,抓住西蒙娜的肩膀。

听着,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我们需要你。就算我可能离开,你现在也没办法劝得动我的。

西蒙娜回避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远处。

你不明白。我本以为你到现在应该懂了,但我想或许是我的错。问题在于,你所抛弃的那种生活,那种“无所作为”的生活…… 就是我想要的全部。

她摇了摇头,咬紧牙关。

行吧。反正在这件事上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一旦有任何危险的迹象,我们就要立刻撤离。

本来计划的也是这样,良子说,试图去安抚她,听着,你应该集中精力帮亚纱美维持虫洞。我不会有事的。

说出的话没有达到它们预期的效果,这种体验着实令人不快。如果说她起到了任何作用的话,似乎只是让西蒙娜更加闷闷不乐。良子无法弥补这种隔阂。

不过这位女孩倒是稍微平静了一些,而且在其他人放开她后 —— 尽管有些不情愿 —— 她甚至回到了亚纱美边上,不过良子知道西蒙娜始终在用余光瞥着她。

她现在可以集中精力来准备她们的计划了。

西蒙娜的事情上你做不了什么,克莱丽丝说,那不是你该解决的问题。只要她愿意帮我们把这里搞定,那就足够了。

良子点点头,聚拢魔力开始尝试一些短程传送。

但是在她做这些实验的同时,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西蒙娜刚才所说的话。闪现拦截装置、矿区中她的大脑与外星技术产生的连接、西蒙娜、瓦伦丁、 —— 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乖乖地沿着一排面包屑前进,从这里那里各得到一点儿消息,但是从未触及全部的真相。

她一直拖延着不去思考这些问题,但这样做后果是一次又一次的措手不及。帕特里西亚和阿兹瑞尔所表现出来的态度 —— 某些人 明显知道某些事,并且觉得她没必要知道。

千岁由真,克莱丽丝说,她起码知道一部分。还在矿区时帕特里西亚告诉我的,我本打算 —— 别在意。如果你想问问她的话,我可以给她发封邮件,不过不一定能得到回复。你头脑中的植入物看起来是良性的,但是她可能还会有所顾虑。

良子都快忘记由真了 —— 她们就匆匆见过两面。但是,女神给良子看过那个很长的神启就是关于她……

有道理,良子说,拜托你。问问她。


在由真周围,外星飞船的护盾正震动激荡着,承受着又一轮的动能冲击。透过护盾所看到的周围护卫舰的模糊影像,也因为护盾吸收冲击时的波动而泛起涟漪。飞船此前已经证明了它超凡的坚固性,然而现在,尽管有着魔法少女们的保护,在这样不断的高压进攻下它也逐渐开始表现的吃力。

那么,这是我最后的飞船了。杏子念话道。

由真不知道这条讯息,这条穿过疯狂的、螺旋状混战而来的讯息,来自杏子的哪个分身。她只知道几乎每时每刻她都能看到杏子的分身死去,被炸碎、切成两半或是直接蒸发。杏子正将她自己以一种自杀式的速度投入这场绞肉机般的战斗,从而为她们其他人争取时间。

杏子没有再多说什么。没有这个必要。在格式塔不复存在,被往来交错的心灵网络取代的当下,她们几乎是在用彼此的头脑进行思考。

由真咬紧嘴唇,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无力感涌上了她的心头。尽管她现在还活跃在战场上,飘在一排杏子背后,修复着一位受伤魔法少女的手臂和太空服。现在没有什么需要计划的了,只剩下难以忍受的乱战,直到她们的悖论引擎充能完毕为止。与此同时她们余下的飞船 —— 两艘外星护卫舰和一艘外星战斗机 —— 也正英勇地盘旋穿梭着。

她们非常走运,最后竟然能使用偷来的悖论引擎。这本是天方夜谭,要不是突然收到了闪现的技术数据她们根本没可能成功,而数据来源竟然是正在进行中的阿姆斯特朗行动。

当然,外星人无需这样的帮助也能分辨出人类方正试图用闪现逃离战场。

问题在于:闪现跳往哪里?闪现的目标方位很难在事前获知,但是在跳跃后却很容易追踪。这意味着似乎只有一个终点是可行的:人类增援部队。换做其他任何地方,外星舰队都可以径直继续追击。

然而朝增援跃迁只会是种绝望之举,因为这么做的时间代价完全不可承受,更不用提此举所需占用的飞船能量。

外星人,如预料中那样,将此举视作是困兽之斗,一次对奇迹的祈祷。它们也采取了相应的应对:集中主要的飞船来投射火力,确保其持续不断;而大约三分之一的飞船则在为自己的悖论引擎充能,以防需要进行追击。

毕竟从过去来看,人类很擅长创造奇迹。

由真结束了她修复手臂的工作,让破裂的皮肤和肌肉自行恢复。与此同时,为了保护自己,她将大锤增大到自身体型的五倍并向前推去,用这个临时拼凑的、几乎称得上滑稽的盾牌,吸收掉导弹的冲击。

她们控制的外星战机脱离了队列,然而由真甚至没工夫回头去看它。战机的推进器受到了重创,无法控制航向,而失控的战机只会任人宰割。

由真大锤所承受的冲击将她向后推去,而她的魔力正竭尽全力地维持着魔法造物的完好无损,同时消除着新产生的动量 —— 她的锤子需要掩护另一位新的被辐射致盲的患者。

一秒钟后娜迪亚从由真身旁飞过,用预备好的念动力爆发削减了第二波的导弹,效果远比由真的大锤护盾更具效率。由真在念话上低声感谢。

然而片刻之后,她们所控的外星战机便遭到了导弹的打击,从友方飞船变成了危及航行的残片云。凛勉强及时救出了珍妮特的灵魂宝石。

心灵网络中的某位少女在为此感谢女神,但由真却无法与她共情,特别在她们刚刚失去飞船的这种时候。

由真的计划不依赖于任何的奇迹,不论其出自魔法少女还是神祗。

她故意让外星人以为她们试图与人类增援部队会合,然而她们实际的目标则是隐蔽中的外星补给舰。跳向两者所需的充能时间有着巨大的差异。

不过这样的诡计必须要能骗过对方。如果外星人意识到她们的目的,它们就会发现仅让三分之一的飞船进行闪现充能并不保险 —— 整支舰队都需要快速追击,以避免围绕补给舰的战术展开。

等它们意识到时已经太晚了 —— 现在几分钟过去了,人类方几乎充能完毕。詹妮特的飞船本来再撑30秒也就成功了。

被由真治愈、恢复了视力的女孩放出一股天蓝色魔法,在她们面前挡下了什么东西,魔法螺旋向前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由真几乎没能看清。她瞥见一枚短暂悬在空中的动能炮弹,接着它原地调转方向,向着来处飞了回去。

然后外星人改变了战术,或许是试图与补给舰会合,又或许只是学聪明了。不论如何,一半尚在攻击的飞船开始给自己的悖论引擎充能,另一半则火力全开,试图彻底消灭掉人类舰队。

它们赶不上了。每一位在场的魔法少女都知道折跃还需要多久,知道只再需要几秒钟时间。现在她们正变换方位,放弃余下袭来的目标,紧贴着飞船建立起一个新的防御阵型 ——

由真发觉自己紧挨着杏子的一个分身,后者正朝她微笑。她握住了杏子的手,这姿势是如此熟悉、如此古老,不禁勾起了她的回忆。

正在进行战术折跃。罗丝-梅琳和夏洛蒂念话道。

一瞬间,外星补给舰的庞大身影出现在她们眼前,离得太近以至于完全占据了她们的视野。

然而,对于集结起来的魔法少女们来说,让她们感到不安的并非这种吨位的差距。在到达的一瞬间她们所有人都变得焦虑不安 —— 甚至比先前更加严重。那是对于魔兽和瘴气存在不适感的一种本能反应。

如此邪恶的存在却是她们所期盼的,这种矛盾令人心情复杂。她们的计谋成功了,魔兽在补给舰上孵化而出。飞船没有逃跑,几乎没有采取任何防御措施,而且它的隐身手段也很明显失效了。有几台轰炸机在补给途中被一并瘫痪了。补给舰和轰炸机上都闪烁着瘴气的诡异光泽,困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

然而现在没有时间庆祝她们的好运。就在由真想着这些的同时,香菜正通过念力将其他人向她聚拢,集合了一群魔法少女,准备稍后跳帮外星飞船。

当她们重整阵型时,第一批外星护卫舰和战斗机出现了,也就是提前对悖论引擎充能的那批飞船。两支杏子小分队冲了出去,希望将它们从其他更重要的目标上引开。尽管移动被限制,但是双方立刻展开了交火,同时一些外星轰炸机也飞向人类阵地,试图打乱人类的火力部署,尽管它们此时缺乏弹药。

很快一切都陷入了混乱的泥潭,落在瘴气中的流弹在视野中留下重影,发生在外部世界的破坏使得瘴气内部同样变得动荡。

由真周围的环境再度改变。这次她来到了外星飞船的引擎室,它洞穴般的圆形结构比她此前乘坐过的任何护卫舰都为巨大。

由真已然开始行动,本能驱使着她冲向面前的敌人,另一位少女召唤出魔法护盾挡住了对方的攻击。敌人并非外星人,而是魔兽,它们正渴望狩猎。

长期以来由真进行的都只是匆忙的义务狩猎,而现在一切再度像她的后天本能一样回来了。杏子的分身已经编织出一片锁链的风暴,在跃向空中时聚拢起十余只魔兽。

由真用力将大锤砸向地面,反冲力甚至震得她的骨头嘎吱作响。一股绿色能量扩散而出,将波及到的魔兽纷纷瓦解。

念动力再次将她推向空中,这次她高高跃起,在水平方向上轻微转向。

她俯视着房间内漂浮着的反重力平台,它们是引擎室系统和引擎核心的连接点,在瘴气中时隐时现,如梦境般平静祥和。

最终她发现一群魔兽聚集在一个漂浮平台上,旁边还有些外星人,沉默的站成一圈。俯冲而下,由真用一击巨大的质量强化猛击就消灭了所有敌人,只在腿上受了点小伤,很容易治愈。

真爽。她想,熟练地降落在一堆悲叹之种中间。绿色的魔法自小腿上消散,大锤上的血水也逐渐消失。她都忘记用青少年形态战斗是怎样一种感觉了,那种令人沉醉的、非理性的力量感,来自于……比日常状态稍微高出一点的身高,以及对自己战斗时帅气姿态的自信。

我们搞定了。某位杏子念话道,通过心灵网络递了过来。

这么快?由真问。魔兽是一方面,但是她们本来预计还要应对一波外星人的防御部队。这也是小队选择从引擎室、舰桥以及奇异物质储存室登陆的原因之一 —— 她们需要控制飞船的核心区域。

有些意外之喜。杏子说。

由真自平台上一跃而下,在下落过程中查看着杏子刚给她发来的作战细节,同时用额外的魔力推进加速下落的过程。

她需要亲眼看看。

她降落在一群大概十多个章鱼旁边,它们附近的魔兽才刚刚被清除。这批外星人没有携带武器,披着彩色条纹图案的长袍,身上装饰着几根细绳,缠绕在手臂和胸口周围。

同时它们一动不动、无精打采、眼神空洞,就像那些人类的魔兽遇害者一样,而并非那种它们本来应有的外星人无感情状态。外星科技会受到魔兽的影响,但是外星人不会,过去一直都是这样。

由真对此摇了摇头,接着举起一只手。

一波波黯淡的绿光从由真身上喷涌而出,在房间中荡漾开来。生命,哪怕是经科技强化的生命,也是很脆弱的事物。一个破损的阀门,一条堵塞的管道 —— 这些就足以摧毁它。绿色的魔法温柔地拂过外星人,在它们身上形成微小的腐坏,让它们全部陷入长眠。最终,外星人蜷缩在墙角和工作台下,死去了。

然而,由真心中不禁掠过一丝不安,一方面是怀疑刚才的所作所为是否必要 —— 这种反应并不理性,考虑到当前的情况以及她自己的经历 ——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章鱼成为了魔兽的受害者。这完全不合常理。

但是,不论是魔兽受害者也好,反常现象也罢,如果给它们几分钟清醒过来,它们就会变成敌人。而由真必须按计划行事,她在此停留研究情况的每一毫秒都意味着飞船和魔法少女们要承受更多的伤害。由真需要对她们负责。

她能感受到杏子们的目光,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径直冲向外星飞船的超光速核心。她们需要控制飞船的奇异物质主储蓄仓,而那与飞船引擎紧密相连 —— 因此,她们需要引擎的合作,不管它是否愿意。要是有珍妮特在这会容易一些,但是……

她落在核心附近的悬浮平台上,平台漂浮在主力场发生器的正前方。环绕着核心的六个银色金属圆环在此相交,交点处是一个神秘的、发蓝光的球体,即力场诱导器本身,大小约是由真头部两倍大。

香菜正在站在那里等她,旁边是三个外星技术人员的尸体。由真厌恶地将它们扫到一旁,用魔力将尸体抛向下方的地面。

然后她将自己的魔法输送至球体中。它颤抖了一下,然后黯淡下来,由真和香菜已经控制了引擎中奇异物质的储存和运输过程。现在这样,她们就能够转移、储存,或者在必要的时候引爆船上的奇异物质储备,那是她们计划的关键一步。

一股突如其来的空虚感席卷了由真的脑海,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们失去了仅剩的两艘飞船之一,以及上面绝大多数船员,其中包括掌舵的老祖宗,夏洛蒂·梅尔。

由真将那些情感抛诸脑后,从球体处退开让香菜来控制它,她要传送离开了。

她必须要回到罗丝的飞船 —— 她们最后的飞船 —— 去协助护盾充能,因为飞船还处于闪现的缓冲期。 是她现在的职责。

其他事要交给别人了。


操纵原始燃料状态的奇异物质是一件麻烦的手艺活,尤其是它们在标准状况下并不稳定。别的不说,光是阻止它们爆炸分解就需要维持极高的压力。

幸运的是,她们有娜迪亚·安提波娃。

娜迪亚是全人类最强大的念动力者,她对此引以为豪。这种强大不仅是体现在力量上,也包括技巧和施法距离。尽管如此,这项任务对于她而言也需要尽全力去完成。

香菜一个信号,她们就径直切开了补给舰的一个副储存仓,其中装满了轰炸机补给用的奇异物质。这种举动通常会引发灾难性的辐射爆发,不过香菜正小心控制着她们所获的燃料份额,使得娜迪亚能够用念动力容纳和牵引这些奇异物质。

在引擎室里,娜迪亚和她的两个助手一旁的地板上放着一堆管线和合金零件,许多都在抽搐和扭动着 —— 这是智能材料一个令人讨厌的特点。这堆东西是她们能弄到的全部相关备件与设备,既有从自己飞船回收的,也有从补给舰的维修点和导弹仓中取得的。挨着这些靠在储存器墙壁的是凛,她正坐在那里拼命将它们组装成奇形怪状的奇异物质炸弹。她的手以非人的速度前后跃动着,时不时利用念动力将部件从零件堆里直接拼到炸弹上。

当然, 实际中不可能拿一堆备用零件就能将它们鼓捣成有效的奇异物质炸弹,使其能够阻断时空进而拦截飞船,但是凛的魔法能使之成功。

凛示意下一个炸弹做好了,于是娜迪亚开始进行转移流程。她将白热的奇异物质流引至半空,然后将其送入炸弹的开口中。炸弹的形状歪七扭八,外观缝缝补补,直径接近一米,样子介于方体和球体之间。

全程只用了三秒钟,但是集中的注意力让整个过程感觉用了很久。

搞定了,凛念话道,将这个炸弹移去一边,还剩一个。

娜迪亚等待着,精神集中在手头的工作上,同时也在思考着即将到来的任务。现在她还有几位帮手,但等到实际投弹时,她可能会需要亲自负责大多数的炸弹 —— 毕竟她们失去了有栖和夏洛蒂,她们次好的念动力者。

这很孤独,但是她已然习惯了。

最后一个。凛念话说。

娜迪亚咬了咬牙,一方面是因为手头任务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外面传来的报告。战斗较之前变得势均力敌了许多,尤其是在她们设法摧毁了一艘外星护卫舰后。但是当下大多数的魔法少女都忙于登陆补给舰而无暇他顾,因此双方在进攻能力上的差距依旧令人气馁。

完成了。凛说。

总算弄完了。娜迪亚说。

一位少女召唤魔法水晶给炸弹封了口,而娜迪亚和另外一位则将这些庞大的设备用念力抬了起来。炸弹总计有二十多个,形成了一堵漂浮着的铜墙铁壁,令它旁边的人类显得非常矮小。哪怕是单独一颗炸弹都难以穿过通常大小的外星门廊。

运输体积这么大的东西,她们本来还需要一位强力的传送者,将这些东西直接送至飞船外面。然而不幸的是,她们手头没有这样的魔法少女了。香菜倒是有这种能力,但是她正忙于控制飞船引擎,避免在飞船上还有太多友军的现在就让剩下的奇异物质突破脆弱的封锁。

不过理所当然,她们总能够随机应变。

两位魔法少女立于她们身前,操纵着巨大盾牌和魔法激光炮的组合。她们需要离开飞船,而在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娜迪亚其实相当享受碾过强化墙壁的感觉,但是这一次最好把机会留给别人。她自己带着这一列阻断用炸弹,高速穿过气化飞船墙壁而形成的通路。她们的激光炮手一面前进一面忍不住吼了出来。

她们突入了太空,白色的舰体碎片向外飞溅。娜迪亚、凛和其他人鱼贯而出,被背后涌出的舱内空气推动着,在空中构成了一个半圆。

她们置身于一片混乱之中,周围满是飞船、魔法少女和她们的造物,以及散落在补给舰周围的残骸。它们与仍在飞船部分区域活跃的魔兽瘴气相互混合,构成了一幅奇异的光景。

此处的交战区域非常狭小,因此火力十分密集。她们立刻开始留意四周掠过的流弹,与此同时杏子的一个分身自离她们几十米的地方飞掠而过。

不过,在宝贵的几秒钟里,她们没有成为任何人的目标。

她们迅速分开,凛和两位教会的女孩带走了一部分的炸弹,娜迪亚带着剩下的去往另一个方向,而余下的女孩们则重新加入战斗。不久之后麻希与娜迪亚会合,通过点缀着星星的黑色帷幕掩护二人以及所携带的炸弹,尽可能让她们行动的隐秘时间再延长一点。

奇异物质炸弹需要仔细地瞄准发射,才能在处于闪现缓冲期的外星飞船上施加又一层的超光速阻断。同时还要遵照格式塔预先计算得出的整体几何构型,从而使其爆炸效果能够相互叠加。

总共有三轮外星飞船需要纳入考虑。首先是六艘最初设定追击的飞船,它们已经到达了这里。这部分需要在第二波飞船 —— 也就是晚些开始充能悖论引擎的那一批 —— 抵达前快速处理掉。第二批随后也需要被处理,以确保她们在撤退过程中不会被追击。

最后是那些之前努力开火消灭她们的那些外星飞船,它们要很晚才会抵达,因为它们先前将大部分能量用在了攻击端。但愿它们到的足够晚,使得到时候罗丝的护卫舰已经脱离了战场,那样它们就无法构成威胁。

娜迪亚让周遭战场的景象在脑海中展开,强化她本就可怖的空间感。最优路线已经被标记出来,而她和麻希也开始行动了。

在脑海内的虚像中,娜迪亚将视线集中于第一个投弹点,放任其余战场自她身旁飞掠而过。一串无人机以及其他魔法少女在她的心灵之眼周围穿梭,如同水面涟漪般流畅地进出着她的意识世界。

当她们抵达目标地点时,娜迪亚释放出一束念动力,将一枚炸弹猛地甩出,令其沿预定轨道一路飞向外星飞船。机载布线将会负责剩下的部分,在抵达指定位置时引爆炸弹。

不过正当娜迪亚快速变向前往下一个投弹点,放任加速度撕扯自己非人躯体的同时,她的通讯植入物迫使她的部分注意力去留意一个新警报。外星人开始攻击投弹分队了。

娜迪亚咬紧牙关。这种局面令人不快,但还在意料之中。

路线规划也考虑到了这一点,现在她要在比原定位置更远的地方投放下一轮炸弹。它们将会飞行更长的时间,因此更容易遭到截击。但是这样做能让娜迪亚抄个近路。

娜迪亚的宇航服开始发出警报,示意敌方无人机已经锁定了她。于是娜迪亚拽着麻希猛地加速,无视着自己的内部损伤。麻希也通过她背上画出来的助推器帮了点忙,不过还是达不到娜迪亚的那种速度。

敌方传感器的锁定失效了,于是娜迪亚又回到原先的目标上来。她让战场的其余部分淡出自己的主观意识,交给她的战术电脑来处理,它会在有真正威胁时提醒她。此时所需唯有专注与速度。

这样的做法让她在战场上生存了许多年。

几秒钟后,战术电脑告知她凛的队伍成功命中了一台战机。但是在此过程中她们遭受了强力的辐射轰炸,因此对于第一轮的拦截任务她们可能有一半都无法及时完成 —— 而娜迪亚需要尽力弥补这一缺口。

娜迪亚压下心中的懊恼,专注于下一个目标。她制定出一条更不起眼的线路,通过选择次优的路径来让外星人更难预测她的动向。这么做确有必要,最优路线上早已布满了无人机和传感器。

这将是一项挑战。外星护卫舰或许受限于闪现缓冲而无法移动,但是它们可算不上人畜无害。现在对方知晓了她们的意图,那么麻希的伪装一旦失效,她们就将面对致命的火力打击。

思绪在人类方的心灵网络间疾驰奔涌,不一会她们就有了主意,从人类计谋储备中挑出了一条经典策略:声东击西。

声东击西的具体方案是杏子,一个巨大的杏子,比外星护卫舰更为庞大,双手挥舞着巨型的长矛和锤子,后者出自由真之手。巨大的化身在一群杏子身旁浮现成形并快速地向前冲去,准备给外星飞船来一记猛击。

当然那只是杏子的一个投影,相较完整的分身而言只是一个幻象,但是外星人却必须认真对待它 —— 毕竟在传感器上它看起来非常真实。而且考虑到它们见识过的其他离谱情形,巨型魔法少女也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的确,砸在飞船护盾上的大锤带有几分相当真实的力道,在护盾上激起一阵波纹。但是与此同时,飞船也将其所有的短程激光和动能武器集火于幻象,致使它很快就消散了。

而这就是娜迪亚所需要的空当。就在巨型杏子攻击的前一刻,她已经放出了奇异物质炸弹,利用念动力将其推向飞船。

重力传感器图像上爆发出几朵绚丽的烟花,标志着炸弹的成功部署。娜迪亚也赶在外星护卫舰能集火她之前加速离开了原处。

还有两艘飞船需要她处理,包括本来归于凛的一艘,而这还只是第一轮的飞船 —— 第二轮总计五艘飞船,预计几秒钟之后就要抵达了。

在外星人看来娜迪亚下一步袭击两艘飞船的概率是均等的,因此它们会在两边都布置防守。

有了上次的教训,麻希念话道,它们大概会觉得我们之后丢出的所有夸张东西都是假的。但是如果我造出一些完全常规的东西,比方说一排导弹,那么外星人依然需要应对,不管它们内心相信与否。

这回的效果不会像之前那样明显,毕竟外星人现在会避免过度反应。而且它们有可能会看出端倪,但是至少值得一试。

就在她们接近投弹点时,娜迪亚的植入物再度开始发出警报 —— 又有什么东西的传感器锁定了她们。

她们快速变向,娜迪亚匆忙计算出一条新的投弹轨迹。她略早地投出这次的奇异物质炸弹,利用自身的动量和念动力将其推至正确的轨道上。

然后她急转过身,集中精力偏转导弹 ——

导弹偏转了方向,跟着一对娜迪亚和麻希的拟态幻象飞远了。娜迪亚得知她刚才投出的炸弹被一架轰炸机拦了下来。

然而她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战况,因为她此刻正快速转身去拦截一组无人机,将其摧毁然后轰至一旁。

我们需要掩护!娜迪亚在念话上吼道。

如她所愿,一股彩虹色的烟雾在她周围快速成型,以一种几近滑稽的笔触遮住了周围漆黑的太空,比任何常规应对都更为迅捷。

一串紧凑的指令跃入娜迪亚的头脑:身份验证、现象来自友军、沿路径脱离。

在她遵照指示行动时详细说明补充了过来,但是她的植入物将其归档,使其不占用她的主意识。当前状况下无用。

缺少格式塔与它所具备的战场观察力,给人的感觉如同失明。心灵网络花了太久才通知到娜迪亚战局的重要变化:传感器上新增了五个愤怒的光点,代表着第二轮的外星飞船已经抵达,而且正好把她同第一轮里尚未处理的两艘飞船隔断开来。

又一道警报在娜迪亚脑海中响起,她撑起念力护罩抵御即将到来的冲击 —— 香菜正在破坏补给舰中余下的奇异物质,这将引发一场辐射爆炸。

辐射的波前在大约十秒钟后抵达了她们的位置,撞击在娜迪亚的屏障上闪着微光。她情不自禁地瞥了一眼这番景象,各个频段的辐射穿过护卫舰的护盾爆发开来,娜迪亚的屏障遮蔽了其中危险的那一部分。随着补给舰的分崩离析,瘴气也分成几团,而这两个世界的影像始终交叠出现在娜迪亚的视野中 —— 既有飞船的解体,同时也能看到瘴气内的剧烈动荡,努力贴合着新的环境。

随着爆炸继续扩散开来,香菜拖延爆发时间的价值也体现了出来。通过控制爆发的时间,她得以在同一瞬间利用大量的噪声干扰本地的传感器网络,创造出在紧要关头便于她们躲藏的空间。爆炸也顺便杀死了护卫舰上剩余的大多数外星人船员。

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使出了自己的浑身解数。她们必须要成功。

新的模拟结果自她的意识中浮现。按照现在的进度,在罗丝的飞船驶出瘴气时,依旧会有两艘来自前两轮的外星飞船紧随其后,未经阻断。这种情况远称不上安全,但是迫使其他人等她再去轰炸更多飞船实在是太冒险了。不过,她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与其花费太多时间考虑这一点,娜迪亚将心思集中于更快地完成她自己的任务,将问题留给由真和那些状况更为安定的魔法少女们去考虑。受限于常规防御手段的匮乏,人类舰队不得不用利用魔法少女来抵挡新一轮的炮火肆虐。这迫使几乎所有人都返回了罗丝的飞船,去侦测和反制袭来的攻击。

因此娜迪亚在没有太多支援和诱饵的状态下投放了下一轮的两颗炸弹,将它们尽力加速射出。其中一颗在抵达前被无人机拦了下来,在太空中直接爆炸开来,不过另一颗命中了目标。

刚才太险了。麻希念话说。

娜迪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抽出部分的注意力去考虑新的路线规划。

她和麻希正兵分两路,麻希带着她的隐蔽手段加入凛和一位初级魔法少女组成的小队 —— 队伍中原有的另一位已经牺牲了 —— 而娜迪亚接下来要独自行动。这样她能飞得更快,不需要再拽着麻希。

不过当然,这会使娜迪亚失去她的隐身掩护。

祝你走运。娜迪亚冲正在飘远的麻希念话道,后者用一圈硬化的颜料在身边带着一颗炸弹。

愿女神保佑你。麻希念话说。

接着,娜迪亚提升了速度。

很快她就遭到了强烈的压制,来自动能武器的倾泻火力以及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无人机攻击队型。娜迪亚疯狂地闪避着,用她无与伦比的机动能力在相对缓慢的动能炮弹间穿梭舞蹈。一束束的念动力挥向无人机,将它们在半空碾碎,同时一道防护屏障阻拦着任何穿过防线的物体。整个世界变成混乱的一团,充斥着纷乱的魔法、对袭来攻击的标记、以及附近的无人机,挑战着娜迪亚处理能力的极限。

她尽可能地贴近目标,一直小心观察着是否有激光袭来,然后释放了炸弹。此次的投弹在射出后依旧保留了她的念动力控制。第一枚炸弹刚被释放,就有一轮火力袭来,娜迪亚的头脑中立刻充满了警报。她在数秒内都维持着自己的位置,尽力拦截所有的攻击。她勉强拦住了一束自背后射来的激光,但是依旧被烧焦了腿。

随后炸弹爆炸了,重力扭曲席卷了娜迪亚的传感器,她随即加速离开。

得益于娜迪亚所吸引的敌方注意力,凛和麻希也设法击中了一架战机和一艘护卫舰,这用掉了她们手头剩下的那一半炸弹。

现在娜迪亚的任务变得愈发困难,因为外星舰队都集中于阻止她的行动。这次已经没有采取迂回路线的必要了,随着娜迪亚笔直地飞向下一艘飞船,袭向她的火力也变得越发密集。

我们的飞船又能移动了!由真念话道,再干掉一艘飞船然后离开这里!

第二轮的飞船已经抵达,然而第一轮当中还有两艘未被处理,很快就能够恢复行动能力。娜迪亚能理解由真的缘由 —— 她们的防御力量、她们的魔法少女,几乎都要耗尽了。哪怕只有一艘护卫舰继续追击也可能会压垮她们。

娜迪亚冲进一片火海当中,一组动能炮弹自她旁边呼啸而过,仅存的一些人类无人机竭力去掩护她的行动路线。即便她已经尽力在弹雨中上下翻飞,还是有一些攻击命中了她的念力护盾。无需目视,娜迪亚仍然能够感觉到爆炸的火光。

尽管如此,她的嘴角仍不由得翘了起来。这向来都是外星人太空作战中的一个问题 —— 飞船的速度很快、火力很强,导弹也非常致命,但是没有什么能比得上魔法少女的机动性和灵活性。

尽管有这种自信,娜迪亚还是更加竭尽全力。留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她将会是最后一位返回护卫舰的魔法少女,在飞船撤离之时香菜会通过一次特殊传送把她送到飞船上。她在这里花掉的每一秒钟都让所有人承担着更大的风险。

因此娜迪亚选取一条更为直接的飞行路线,放任一些炮弹和无人机撞向她。金属部件在她的屏障上碰撞摩擦,在爆炸的火光中化为碎片。

在这次投弹中,娜迪亚丢出了她全部的弹药。这些炸弹像火箭一样自她周围发射而出,而娜迪亚自己则立刻抽身离开,让那些炸弹听天由命 —— 它们失败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娜迪亚本以为自己选择一条明显为了撤退的路线会让炮火变稀疏一些,然而实际上,火力却更加密集了。她需要躲闪的时刻变得越来越多,然而依旧有许多猛烈的攻击砸在她的护盾上,剧烈的爆炸遮蔽了她大半的视野。

它们见鬼的为什么在瞄着我?娜迪亚感到愤怒与绝望,它们的目标应该是飞船!

同时她也在逐渐丢失传感器的信号覆盖,迫使娜迪亚设法用自己的能力来获知战场信息,不断放出念动力脉冲充当某种雷达。这能够起作用,但是也会进一步占用她本就紧张的注意力。

她的进展慢若龟行,但是她在不断向着目标前进。这就足够了。她们会等着她的。

然后,她一旁的天空化作了碎片。

娜迪亚被迫锐角转向,全身都为此承受了损伤。即使这样,她也只是勉强避开了新抵达的外星舰船。飞船通体漆黑,在星空的映衬下显得来势汹汹。

第三轮外星舰队抵达的比计划略早了一些,围住了形单影只的人类飞船。它们来的太早了,而娜迪亚离撤离位置还太远。

娜迪亚随即清楚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不要管我。她念话道,没有为其他人已经着手远离的行为而感到受伤。

杏子回复了些什么,但是娜迪亚已经无心去读了。她知道杏子会说什么。

就像大多数久经沙场的人一样,娜迪亚早就在脑海中预演过这一幕,并且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她的子女已经长大成人,她自己也已见尽世间风浪,没有谁能够一直战斗下去。

但这并不意味着娜迪亚没有遗憾。她没能自己、或是与杏子一起找到米沙。她没法看着自己的孙辈们长大成人。她尚有未尽之事

但人生何时没有遗憾呢?

娜迪亚转头面向一旁的飞船,一如既往地维持着护盾。随后,她猛地将自己所戴的项链扯了下来。

依据灵魂卫队的传说,这项技能最早于统一战争开始时被正式传授给他人。在此之前,它一直由见泷原四人组中的某一位不断改进完善。可能是麻美,可能是杏子。

那并不重要。

娜迪亚将灵魂宝石置于身前,此时此刻,宝石似乎逐渐充斥了她的整个世界。她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的灵魂努力挣扎在其上所形成的裂痕。

她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记忆。她的孩子们,她的丈夫们,克莱丽丝,米沙。她在夏季的天空下领着女儿去看极光。

她的灵魂又会去向何方呢?

她没能看到周围的飞船在光芒中灰飞烟灭。


“妈的。”

杏子无法否认自己也是同样的感受,尽管刚才那句是麻希而非她骂的。

阿尔梅发出几声抽泣,杏子正在安慰她。

杏子强令自己保持镇静,克制着自己的行为,只是把长矛砸进了墙里。这是她此刻作为领导者的责任。事后她会把这些情绪释放出去,朝这艘该死的飞船砸点东西,允许自己感受些痛苦。

不论现在的感受有多糟,她们的情景也要好过其他许多随她而来的女孩。

杏子望向麻希。

她们本以为战斗还没有结束,因为还有一艘外星驱逐舰能紧紧咬住她们。但是在短暂的追赶后,这艘飞船突然撤退了。

这种做法对于外星人来说相当罕见。杏子不由得想到是否是另一艘飞船的下场 —— 娜迪亚奉献自己生命摧毁的那艘 —— 改变了它们的主意。

也许。她想要 —— 她必须 —— 相信这一点。

由真正在治疗一位她带来的人类突击队员,同时眼睛盯着外星显示屏,脸上是一幅被塞了满嘴苦胆的表情。

杏子又抱了抱阿尔梅,然后走到由真身旁。没有什么好说的,她们两个搞砸了,就是这样,而她们还将为此付出更多代价。

看看这个。由真的念话把杏子从自责中唤起。

杏子读着转发过来的良子的讯息,越读越惊讶。她之前一直无视掉了脑海中的紧急呼叫和重大新闻,但显然由真并没有这样做。

我们早晚都要和她谈谈,但你觉得我该回答她的问题吗?由真问道,目光依然聚焦在显示屏上。

杏子考虑了一下。

我觉得你应该,但你不会喜欢我这样想的理由。

由真终于转过头看向杏子,二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由真听天由命般说道,这大概是无法避免的。反正很快所有人都会在我们的事情中插上一脚了。

我也责怪不了他们。杏子念话道。

由真叹了口气。

“我们有很多事要忙了。”她说道。


令良子惊讶的是,由真几分钟内就回复了她。她本以为自己要等上几周,自然没预料到在执行任务时就得到什么消息。不过既然她现在已经成功地在亚纱美的黑洞上试验了新传送方式,她觉得自己可以分出些精力来了。不过由真对她的关注有那么密切吗?

消息被标记为强时效性,至少部分内容是这样,克莱丽丝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其余时效性较弱的部分可以留到之后再看。

良子犹豫了。没错,她本来是想知道答案的,但是阿兹瑞尔此时也正读取着她的想法。现在看真的明智吗?

在她思考着这些的同时,另一艘疾驰的巡洋舰从她身边飞过,轮廓遮蔽了大部分太空,一连串的辐射在它背后闪耀,照亮了战场上漂浮的碎片。

随后良子决定自己还是别管那么多了,毕竟对方是阿兹瑞尔。她一边警惕地关注着亚纱美和西蒙娜的情况,一边开始消化起由真的信息。

“我们认为谋害你的敌方组织已经暴露了,他们正通过泄露与你相关的骇人传闻来进行报复。泄密主要集中于你所受的基因编辑,不过也包括你与希望教的关系、西蒙娜·德尔·马戈以及你在X-25之后经由克隆的身体复苏等事情。简而言之,就是对你的人身攻击。现在还有一小段时间来让我来准备舆论战,提前应对这些流言,但我需要知道你是否愿意将这一切公布在官方渠道上。如果可以的话,我现在就想知道。”

什么鬼?良子心想。这可算不上她问题的答案,况且名声可能是此刻她最不在乎的东西了。但为什么……

良子花了点时间才完全理解其他附带的信息,即使它们是为了快速大脑皮层传输所特制的。她并不是唯一的攻击对象 —— 敌人在到处煽风点火,泄密还针对由真、杏子以及教团,几乎包含所有那些与他们对抗的人。

还有更多可供浏览的部分,然而克莱丽丝拼命示意她先停下来。

由真确实回答了她的问题。她不光确信瓦伦丁一定是焰,而且还发现瓦伦丁,也就是焰,要为良子受的基因编辑负责。此外,良子的父母也有部分责任。瓦伦丁曾许诺借助一项植入物研究作掩盖,通过基因编辑降低他们女儿的契约潜力。

当良子的父母意识到被骗后,焰抹去了他们的记忆。

最可怕的是,与帕特里西亚最初的分析以及随后向良子的担保相反,焰置于良子脑中的东西可能能修改过她的人格,甚至影响了她的核心价值观,不过她们尚不确定它是否已经起了作用。

尽管如此,由真显然相信焰的行为,哪怕不太高尚,至少也是为了保护人类。既然如此,良子觉得由真对自己 —— 一个焰所重视计划的实验品 —— 报以信任也是合情合理的。

良子忍不住看了眼阿兹瑞尔,后者正小心翼翼地不露出任何表情。见到良子的动作,她也转头看了过来。

我不确定该对此说些什么,阿兹瑞尔念话说,但我会在你需要的时刻陪着你。

良子闭上眼睛,只手扶着头盔。很快,整个世界都将知道这些。她的生活要天翻地覆了。

我接受,她回复由真道,但是在我回去后,请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从现状来看,我之前的保密作风带来了巨大的代价。我想我以前把你蒙在鼓里是个错误,对此我很抱歉。等你回来后,我有许多事情想和你一起解决。情况会在你的掌控下的。

良子从克莱丽丝处感受到一缕情感,这种感受相比语言更为清晰。克莱丽丝能与她共情,体会到此刻的状况有多么荒谬和不受控制。但此时此刻,更重要的是亚纱美,是眼下的虫洞和任务。其他事情,即便是她脑袋里的那个东西,最好也还是留到回去后再做考虑。

良子睁开眼睛看向西蒙娜,短暂遐想着扼住她的脖颈用力摇晃,好像她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然后良子重重地咽了口唾沫,重新专注于观察周围的环境,此前她有一半意识始终负责着这项任务。她让战斗环境重新涌入自己的意识表层,使整个周围环境充斥着各种突出高亮和潜意识讯息处理。

最后三分之一的舰队正在撤离,并留下了尽可能多的无人机、空雷和其他可消耗的军需品来断后。当最后一艘巡洋舰传过虫洞,那就是她实施亚纱美计划的时刻,她需要做好准备。

她凝视着虫洞的边缘,短暂沉醉于星光在其中旋转的景象。这让她想起了俄耳甫斯上的那次时空错乱。要是换个时间,她或许会有心思欣赏这幅美景。

突然间星光颤动,良子太空服上的火箭推进器自动点火以保持她位置的不变,重力警报在她脑海中大声鸣响。

怎么回事?她们的一位护卫问道。

舰队几乎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影响来自于一支刚刚抵达脉冲星远端轨道的外星巡洋舰特遣队。 那里的某些东西正在发出引力脉冲,并正与剩余的引力调制器协同运作。不过至少不是从脉冲星矿井发出的,因为它们已经全部被破坏了。

又一股脉冲击中了她们,强度足以将良子短暂击退。

这一定是针对虫洞的攻击,西蒙娜念话说,它们带来了某种引力武器!

引力脉冲带来的影响十分显著,但是撤退速度已经没办法再加快了。

战役模拟无法推演出收敛结果,现将紧急终止任务的权力交予郑颖芝上尉和鸣原亚纱美中尉。格式塔如此通知她们。

她们在模拟中已经对这项命令很熟悉了 —— 这意味着现在决策几乎全部依赖于魔法侧,只有亚纱美知道虫洞是否稳定以及她们是否该留下来。颖芝会通过阿兹瑞尔与她建立一个心灵链接,以便在亚沙美不能应答时,她能比格式塔更快地做出反应。

你们没听到吗?西蒙娜痛苦地质问道,我们应该立刻离开这里!我们得保护好良子。

虫洞在我的控制之中。亚纱美念话道,这不是什么章鱼的新式武器,只是它们在调整悖论引擎而已。我已经掌握了情况,我们不会有事的。

西蒙娜想挥手抱怨,但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现在她们正一起站在虫洞旁,她紧贴着亚纱美用魔法进行辅助。要是她自己动作太大的话,很可能会撞到另一位女孩。

你不明白。西蒙娜说,外星人的进攻会越来越猛烈。一旦你没能控制住虫洞,我们就全都要被困在这。

在那之前会有充足预警的。亚纱美说,而且要是我们现在离开的话,不仅要放弃这次任务,在另一头操纵虫洞也会变得非常困难。如果虫洞崩塌了,有数千人会被陷于此的。相信我,我们现在很安全。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西蒙娜怒气冲冲地说,这件事无关你的自尊心,你是在拿我们所有人去冒险。

良子感到太空服震了一下,又一股外星脉冲在周遭回荡。

别和我提什么自尊心,还有是谁在承担这个风险,亚纱美明显攥紧了她的拳头,我很清楚自己在让哪些人冒险,对此我也非常痛苦。你该庆幸我还需要你来稳定虫洞,否则我恨不得亲手把你扔回去。

收起你的牢骚吧,德尔·马戈,颖芝说,她现在压力很大,别再火上浇油了。

别开玩笑了,你们不会都同意她的话吧?西蒙娜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才是那个不可理喻的人,良子说,我们现在的状况难道比在脉冲星矿场时更糟吗?为什么你现在反而开始害怕了呢?

因为我们现在还有机会离开,而你们却 ——

又一阵猛烈的脉冲击中了她们,强到需要召唤结界来抵挡。结界在冲击下闪着微光,表面泛起波纹。在她们身后,虫洞只是稍微波动了一下,边缘上的光环轻微移动。

西蒙娜在念话频道上发出一阵质疑,再度招来了颖芝的斥责。但是良子的心思此刻已经不在这了,她发现自己脑海中有一种…… 奇异的敲击感,仿佛是遥远处的某人在尝试与她建立一个心灵链接。

但这实在没道理。她们的通讯正良好运作着,根本没必要尝试这种联络方式。

敲击感反复着,变得更强烈了。这一次它传达出某种难以理解的印象 —— 一些意义不明、来回震荡的信号,伴随着几乎纯粹的白噪声。

阿兹瑞尔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与此同时克莱丽丝告诉良子,不论这种感觉是什么,它是从她的脑部装置中传来的。

外星人想要做什么?

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西蒙娜突然要求道,尤其是在它们一直试图去…… 影响良子大脑的情况下。我们不知道对方能拿它做什么!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在场的人中,良子最没想到会是西蒙娜对此提出质疑。她不是和瓦伦丁 —— 和焰是一伙的吗?

但是她随即意识到,西蒙娜知道的比她还要少,阿兹瑞尔近来的读心证实了这点。而且西蒙娜也不知道由真讯息的内容。

经过颖芝的草草批准,良子把由真的讯息发给了西蒙娜。毕竟,既然敌方组织已经开始泄密,那么现在也没剩什么好保密的了。

把讯息发给西蒙娜后,良子松了口气。她看着一队护卫舰自她们身旁飞过,其表面的伪装涂层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对这种事守口如瓶和架谎凿空都让她感到不自在,还是说出来轻松多了。

这还不够。西蒙娜说。

良子的注意力瞬间又回到了西蒙娜身上。

这还不够,西蒙娜重复道,这只是让事情变得更糟了。你们没人像我一样同瓦伦丁共事过。对她来说我们都不过是棋子。只要能赢棋,任何一枚棋子都是可以牺牲的,尤其是对晓美焰这样的人。

现在看来,指挥部在制定计划时考虑到了焰有所布局的可能性,颖芝平静地说道,但从计划伊始乃至当下,他们都认为其中有威胁的可能性很低。此刻良子比所有残存的脉冲星矿井都重要的多,如果她真有提前十五年布局的远见,又怎么会短视到在此将其付之一炬呢?我明白你来自什么组织,但当下我们有更好的策略。

你们根本不了解她那恐怖的洞察力!西蒙娜的肩膀紧绷,我见识过她的能力,她那些不可捉摸的决策总能奏效。是她设计了良子脑子里的那个东西,那个整个任务途中一直举止反常的东西!而在这次任务前她给我留下消息,对一切表示抱歉。我不觉得她打算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

焰所做的一切都是女神的旨意,而我不认为女神会准许她把我们都杀掉,弥娜生气地反驳道,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毛病,但 ——

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颖芝打断道,语带警告,不论如何,西蒙娜,我们没时间纠结这一点了。指挥部表示你在一开始委身于我们时分享了所有有关瓦伦丁的记忆,而他们制定计划时已然考虑了这部分。我需要进一步的理由才能相信你所说的。

其他的魔法少女略微改变了她们的站位,准备在必要时控制住西蒙娜。

你们一定要相信我,西蒙娜说,我知道这不太有说服力,但我是为了良子才许愿的。而现在我的经验和直觉都告诉我有什么不对劲,这让我很害怕。良子绝不能再待下去了。

颖芝静静思考着。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很抱歉,但这说服力还不够。颖芝最终回答道。

透过心灵感应明显能感受到西蒙娜的懊丧,但她似乎很快就要进入情感抑制了,这让良子稍微松了口气。

但阿兹瑞尔马上发现了不对:西蒙娜冲破了情感抑制,正在迅速失控。她开始考虑一些铤而走险的计划,企图撤回魔力来迫使亚纱美提前终止计划,又或者是利用外星人的攻击挟持良子,在不顾其本人意愿的情况下把她救走。

强行让她进入情感抑制!颖芝命令道。

瘆人的黑泥自西蒙娜的头盔内涌现,企图包裹住她的头部。同时两名近战魔法少女冲了上去想要控制住她。良子也做好了战斗准备。

炫目的橙色光芒短暂模糊了周遭的视野。

随后又一阵引力波动传来,但是这次来自不同的方向。

你在干什么?亚纱美吼道,而西蒙娜正快速向良子冲去。亚纱美放出一道紫色魔法抓住了西蒙娜,一时间似乎似乎减缓了她的速度。但是紧接着虫洞突然的震颤让亚纱美不得不继续去稳定虫洞。

西蒙娜扯开几道试图控制她的魔法,丢向她的魔法造物和投掷武器也都被闪开或被用魔力爆发格挡。

既然你们都如此冥顽不灵的话,西蒙娜嘶吼着,语中的怒意灼烧着良子的大脑,那就让我亲自动手吧!

抓住她!颖芝卷起结界拦在西蒙娜的前方。

西蒙娜抬起手臂,召唤出一个橙色魔法锥体,伴随着的闪耀的光芒盖住了良子周围的天空。颖芝向后退去,她的结界正在融化。良子才发现那魔法是专门针对的,目的是限制她的传送,但是为时已晚了。西蒙娜从哪里得到这种能力的?

良子向西蒙娜射出一支箭矢,迫使后者闪避。这为她争取到了一个空当,得以旋身踢击面前的少女。良子的实战经验救了她 —— 西蒙娜只慢了一步,但这足够让良子脱身了。

西蒙娜的推进器突然爆发,将她推离了良子。她紧抱着自己的头盔,其内部已然被黑泥吞没,阿兹瑞尔的精神控制撕扯着她的精神防御。

滚出我的脑袋!

即使在阿兹瑞尔的控制下,西蒙娜仍然爆发出猛烈的魔力,使得阿兹瑞尔一个踉跄。西蒙娜乘机前冲,目标依旧是良子。良子发现她依旧不能传送,甚至在举起手弩后,发现自己也召唤不出箭矢了。

于是她拔出了自己的SW-155手枪,瞄准西蒙娜的头。她受过一点这方面的训练,但是她从未同任何魔法少女实战过。

她还没来得及考虑这个念头,一排子弹就已经射了出去,迫使西蒙娜一个急停。至少现在实战过了,在这个瞬间良子想到。

事实证明,亚纱美的念话传来,她正伸出一只手朝这边施法,我不需要你也能维持虫洞开启。所以我想你可以去休息休息了。

西蒙娜徒劳地在重力牢笼中挣扎着,一群无人机禁锢住她的四肢,迅速爬上了她的躯干。一股橙色的光芒旋即裹住了她的身体,但是已经太迟了 —— 一架无人机剥下了她的灵魂宝石并立刻推进,在亚纱美引力魔法的加速下迅速飞出了一百米的范围。

良子眼看着西蒙娜无力的躯体在虫洞边缘扭曲变形,然后消失在虫洞中。一股轻微的寒意攀上她的脊髓。她突然意识到,此前西蒙娜魔力增幅所带来的温暖感已经不在了。

她转向亚纱美。

情况还好吗?她念话道。

还好吧,只要后续情况不继续恶化就行。亚纱美说,然后做了个鬼脸。自虫洞发出的光线似乎在呼应她所说的话。

不过最好还是尽快搞定。

她们周遭的舰群正在加速,汇聚成一股巡洋舰的洪流。在它们离开后,良子她们就是最后剩下的那批人了。到那时,她们最多只有不到一分钟来完成所有的任务。

优势的天平正倾向外星人,它们的火力甚至飞船都在不断逼近虫洞。仅仅在过去的几分钟内,人类方担任后防的几艘护卫舰就被炮火撕成了碎片。

无需明确的指令,良子已经准备就绪,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的任务上。她一边关注着倒计时,一边在脑海中将目标具象化,想象空间缓慢的伸展开来。

她的脑中再度响起了那种噪声,似乎外星人又在折腾着什么,不过这次它很快就消散了。现在阿兹瑞尔、帕特里西亚和克莱丽斯足足三人都在照看着她以防万一,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抬头看着最后一艘巡洋舰,谢尔顿·梅森号,自她们身旁穿过虫洞。是时候了。

良子来到亚纱美身边,后者向她点点头,举起一只手召唤出她招牌的黑洞,使其盘旋在良子的身前。良子将双手放在黑洞两侧,小心翼翼不靠得太近。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出奇的自然。和亚纱美一样,她几乎能想象出接下要来发生的事,仿佛能看到黑洞无可逆转地陷入空间褶皱中。把黑洞的事件视界嵌入一个更大的虫洞里是个精细活,但对她而言这并非不可能。

在良子专心施法时,负责警戒的魔法少女向内聚拢并护住了她。外星人对她们所在的区域展开了猛烈进攻。成群的护卫无人机涌上前来,以每秒数百架的速度倒下,为她们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良子摒除一切杂念,将平生所学都倾注到魔法中。黑洞要传送的距离比她通常的能力范围要远,但是此时条件很完美:脉冲星已经剧烈扭曲了空间,而奇点本身也在空间上开了个小孔,更何况此时还有个巨大的虫洞在助力着她。失去西蒙娜的协助,传送变得更困难了,但她做到。

她想象自己的魔法将黑洞向内压缩,克服着巨大的能障,力图达到一个新的平衡态。良子仔细观察着眼前的情景,她的魔力已经覆盖在黑洞之上,幽幽的绿光向内盘旋,最后消失 —— 并非落入黑洞,而是去了别的地方。

那些机动性较差的队员已经提前离开了,只留下织田和一队核心人员聚在一起,她们会负责最后撤出时的传送。在小队与虫洞巨大的表面之间还有数米的距离 —— 跨越这段距离,穿过虫洞,她们才能回家。在亚纱美的虫洞接触到脉冲星表面前,她们只有很短的时间来逃离,接触发生后冲击波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抵达她们的位置。

她脑中的压迫感又回来了,一如之前,但现在没有关心这个的时间。

事情的发展同她预想的完全一致,与她所实验的如出一辙。最后一股能量爆发撕裂了局部的时空,而在它想要恢复到低能构型的过程中,良子的魔法重塑了时空结构。在短暂的时间里,时空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和远距离某处相连接。就在这一瞬间,一小团亚纱美黑洞奇点中的准物质,那种只能在她魔法作用下短暂存在的物质,穿过了虫洞。

即使人类最精密的时钟也很难跟上这一系列事件发生的速度,但在良子眼中她能看到这一切。

但接下来的部分她看不到,或者说,还是不看为妙。

亚纱美的黑洞朝着脉冲星表面落去,期间吸收着脉冲星周遭的能量不断膨胀。它的终点是宇宙中压强和密度最大的地方之一,一切都被强行约束在一个致密的完美球体当中。

人类迄今为止释放过最多的能量,良子想道,而我甚至不能在旁见证其中一毫。

织田的撤离跃迁甚至在良子的传送完成前就开始了,立刻将魔法少女们变成魔法的雷霆。世界自她们周围飞掠而过,虫洞扭曲的边缘、虫洞内部的黑暗、面前通向蓝色大师的入口 ——

有声音打断了这幽静超凡的体验。

声音?这不可能啊。但良子突然发现自己能清楚地观察到周围的一切,但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视野,目光移动是那样的痛苦滞涩。

在她前面就是虫洞的出口,一个在星空背景中突兀着悬浮的完美圆形窗口,阿姆斯特朗计划的器械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周围则是一片漆黑,黑到让人怀疑是宇宙出现了故障。而在这黑暗之中,她同队的魔法少女们正化作明亮的黄色闪电向前奔涌。

然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

出口开始扭曲,曾经清晰的边框向内卷曲着,向外碎裂开来,破碎的光线飞向她们。

织田竭尽全力,将她们导向突然间变得无规则的出口。但出口是如此不稳定,以至于只有一部分人成功穿了过去 —— 亚纱美、阿兹瑞尔、弥娜和其它几人。良子、织田、天音和帕特里西亚就没那么好运了 —— 她们依然被困在虫洞里,而虫洞边界正离她们远去。

几毫秒后她们抵达了原先的出口位置,然而不知怎的,新的出口已经移动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在这骇人的剧变下,很明显有什么东西出了大问题。虫洞变得扭曲,而织田的魔力也即将耗尽,她们要迷失于此了。

良子审视自身,发现自己能无比清楚地感受到灵魂宝石的状态:魔力水平较低,毕竟她刚进行了一次极限距离的传送。但是她特意留下了一次紧急传送的魔力,而出口也还在她的传送距离之内。

然而现在的传送条件却称不上理想。没错,时空被扭曲了,但良子很难想象要如何在一个虫洞内部再制造出一个虫洞。

但她必须得试试,这可能是她们回去的唯一办法。

就在织田领着她们向前的同时,虫洞正在膨胀成为一片新的时空区域。良子撕开了她们四人周围的时空,编织起自己的魔力伸向时空的碎片,随后的一声 ——

当她们自传送中出现时,织田的魔法已经消散了,只留下四人穿着宇航服,飘在深空当中。

不…… 她们并不在太空中。周围没有一颗星星,她们还在那个更大的虫洞里。

未知状况迫使良子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明白,这怎么可能?

虫洞看起来不太对劲。黑暗中似乎看不到出口,只有一些诡异扭曲的光斑,在无边的浓厚黑暗背景上构成一幅幅分形图案。

我明白了。良子突然间灵感乍现,部分来自于克莱丽斯的帮助。

如果系统中有足够的能量,那么一些更为奇特的空间构型也可能出现。甚至是几何结构上的叠加态。那种情况看上去很像是一个成功开启的虫洞。但这也意味着现在的空间结构很不稳定的。

这只给了她短暂的宽慰。不过这意味着脉冲星现在一定爆炸了。

‘现在’对我们而言还有意义吗?克莱丽丝说道,相对于哪个参考系?虫洞真的还和脉冲星相连吗?我们还活着,想必 ——

良子!

良子急忙转身,本能地用念力和衣服上的推进器旋转身体。

难以置信的是,亚纱美就在旁边的一块光斑后面。每块光斑都通向虫洞的其他位置,而就在几百米外的一块上,良子感受到了一丝亚纱美的魔力。

紧接着,她们四人奔向新的出口,织田燃尽魔力发起最后的冲刺。在前方,出口似乎在迅速变宽,希望之光照亮了黑暗,良子甚至能看见某人的手朝她们伸了出来。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道砸中了她,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良子!良子!

克莱丽丝的声音惊醒了她,令她一瞬间惊慌失措了起来。就在她陷于恐慌时,记忆涌了回来。为什么她什么都看不见?其他人在哪 ——?

感谢女神,虽说这一切可能全是她的错,克莱丽丝说,很抱歉把你从昏迷中叫醒,但我花了一些时间才让核心系统重新上线。

我,呃,我想这听起来不太妙,良子说到,同时感觉到情感抑制被启动了,发生什么事了?

让我先重启你的视觉吧。

良子注意到克莱丽丝的情绪中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 一份小心的矜持、一种刻意的拘谨。

随着视觉恢复,她意识到了那是怎么回事 —— 克莱丽斯在害怕。

她内心的恐惧则被强烈的情感抑制暂时压了下来。

她的视野已经恢复,然而所见之处唯有星空。没有虫洞,没有蓝色大师 —— 什么都没有。

不不,克莱丽丝说,还是熟悉的恒星。我跑了些导航程序,我们在离脉冲星大概二十四光分的地方。

克莱丽斯的声音一时有些颤抖,良子默默倾听着她的讲述,战术电脑在事故发生后尽力拼凑出了真相。

有什么东西 —— 可能是脉冲星的辐射冲击波 —— 在虫洞中击中了她们,同时也给了虫洞最后一击。那本足以杀掉她,但虫洞的几何构型使她们仅被一股微弱的余波波及,同时天音也及时架起了屏障。

然而冲击的强度还是足以击昏一位魔法少女,她的身体也遭受了很大损伤,短时间内还是不乱动为妙。

这还没算她正孤立无援地被困在敌方星域当中,而脉冲星的冲击波即将抵达这里

哦,还有,就克莱丽丝所知,她身边没有其它任何人,无论远近。

鉴于现在的处境,良子只想继续在情感抑制中浑浑噩噩地待着,而不是去想太多其它事情。只是 ——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必要把我叫醒?良子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痛苦。

因为焰在你脑中安的装置正在疯狂运作,而我想知道那是为什么,克莱丽丝说,这次的信号很强烈,比之前清晰许多。

良子这才意识到她脑中的异感并非只是若隐若现的头痛,而更像是她此前多次感受到的那种刮擦感,只不过这回程度强得像是钻孔

它们就不能放过我吗?良子绝望地想道。

在克莱丽丝的请求下,她尽力尝试去把握那种感觉,但是很快就失手了,只在脑海里留下一片噪音。

有什么意义呢?她想到,不再去管那种感觉,而是让思绪自由飞远。

到头来西蒙娜才是对的。她们的尝试把一切都搞砸了。她们本该直接撤退。亚纱美一定会垮掉的。

掩埋在厚厚情感抑制中的感情是如此渺小。这样就好,良子想到,不必去想那些痛苦的事。起码她知道还有来世,尽管自己对此并不很期待…… 不过,至少她有机会亲自问问女神这一切到底——

她感到自己脑中仿佛被电了一下,随后才意识到那来自于克莱丽斯。

求你了,克莱丽斯恳求道,我不想就这样死掉。

良子不知该作何感想。羞愧?同她相比,克莱丽丝总是要更加理智。

她接受了克莱丽丝的意见,再次尝试去理解那强烈的信号。

那种感觉很难把握,像是她的思维拒绝去思考那一部分。但克莱丽丝是对的,的确有什么变得更加清晰了。这次不再是那种她在矿场系统中所感受到无生气的机械感,而更像是她曾从死去章鱼身上收到心灵信息包时那种自然的感觉。她能识别出一些散落的信息,而克莱丽丝迅速分析出那是一个相对坐标,指向某个地点。

但她依然没有弄明白其核心,像是在表达某种…… 意图?动机?

然后,伴随着方枘圆凿的艰涩,她终于理解了。

她迫切地、痛苦地想要留住这份领悟。

这像是…… 某种虚拟的情感。她想,不,它更像是,呃,在解释目的。这种感觉是……

她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着刚刚那组坐标的位置,就在几十米的不远处。起初她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但随后她发现自己的灵魂宝石对什么东西起了反应,从一开始就有的反应 —— 一台隐形超光速引擎,就在一旁。是外星人。

她有得选吗?

无论她是相信自己收到的非敌对情绪,还是听从战斗本能放倒有一个算一个的敌人,她都必须尽力活下去。这是亚纱美,是她所有珍重之人所希望的。

良子还从外星飞船上感受到了其它熟悉的东西,她意识到这点时不由得吃了一惊。飞船即将闪现,她从中识别出了与自己能力相似的技术。

良子传送上外星飞船,紧接着后者也闪现消失。

在她离开二十分钟后,这片已经无人的深空迎来了毁灭,脉冲星塌缩所产生的冲击抵达了这里,而那颗星星本身则永远地黯淡了下去。




《飞向星空》第三卷 存在悖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