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content

第二十九章 救世之女

陆军和舰队之间的界定在平民看来会觉得显而易见,但在实际操作上却往往模棱两可。这也偶尔会导致两股势力之间发生一些冲突。虽然在基层,地面上的一名步兵和飞船上的一名炮手似乎相去甚远,但随着阶级越升越高,两者之间的界定也会越来越不明显。一旦超过了某个特定星球的级别,地面和太空之间的相互配合就变得不可或缺,也让联合指挥成为了必然。在战事之初,历经统一战争考验的陆军拒绝接受刚成立不久的太空部队的指挥。这也就造成了现在的微妙局面:战区元帅和舰队司令都常常需要同时指挥舰队和星球陆军。

所以两者之间的本质区别其实远远不是地面和太空之间的简单划分。司令们通常会配属在舰队上,而他们指挥的地面部队则会随着舰队的移动而随时改变 —— 在进攻或者撤退的行动中,这种指挥关系的变化甚至可能会连续不断。元帅们则配属在指定的空域里,只有在舰队进入自己辖区的时候才能获得临时的指挥权。

即便如此,类似的原则也总会出现偶然的例外。比如,尽管巴麻美在名义上是一位战区元帅,但她还是在撒哈拉突袭中指挥了一场经典的舰队作战。

所以最终协调的任务就落到了参谋部和为数众多的人类 / AI 顾问身上。

……

关于行星轨道防御的指挥权之争是陆军和舰队之间的一大冲突点,在轨道指挥部的人员构成方面尤为突出。尽管在相对安全的星系里担当这方面指挥的自然是陆军,但随着星系内战斗的升级,轨道上配备的舰队数量也会随之增加。偶尔甚至会形成相当规模的大军。尽管双方的 AI 可以保证基层上的合作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高级人类军官则会在各种问题上激烈争吵,甚至会偶尔公开叫板。具体问题可大可小,比如指挥系统的具体人选,比如呼叫援军的具体细则。为了方便对手下的争吵进行仲裁并且把实在不听话的人调走,一颗星球的地面部队和轨道舰队往往都会落入同一名战区元帅或舰队司令的管辖之下。

—— 摘自信息百科条目 “武装力量”,组织结构 - 部门协作章节,流水帐模式,中等详细度。

从热力学第二定律来看,魔法少女引发的现象可以毫不夸张地称为奇迹。但是按照 Incubator 们的说法,这种奇迹离它们的目标还差了很远。这并不是几个数量级的问题 —— 魔法少女产生的能量离阻止宇宙热寂所需要的水平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勉强比喻一下的话,大概是半神与真神的区别……

对这个问题有两种显而易见的解释,两者之间也并不矛盾。一种说法是其间的差别就是 Incubator 们想要达到的效果。它们限制了魔法少女所能调用的能量上限,以便将剩余的部分用在它们宣称的 “熵战” 事业上。

而另一种解释就是,有某种本质的自然规律在阻止魔法少女们动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全部力量” 的说法或许也有些不妥。打比方说的话,这可能更像是理论上任何物质都拥有的内在能量 —— 虽然确实存在,但就算是最精妙的聚变装置也无法全部激发。

除了利用反物质以外。

解答这个疑问的一种方法是直接询问 Incubator。但作为唯一的询问途径,行会始终在这个方面闪烁其辞,我们也只能根据手头已有的提示进行推测。

而最为重要的一条提示就是魔法少女们在特定场合所显现出的伟大奇迹。最广为人知,也最容易证实的当然就是暁美焰在战争初期作出的表率。但对统一战争史料的仔细研读表明,引发过此类奇迹的恐怕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 摘自乔安妮・瓦伦丁 2445 年发在 Irxiv 上的博文


“那位大婶就不能消停会儿吗?” ‘纸条’上写道。“好无聊啊。”

看着眼前千秋递来的微型平板,良子皱起了眉头。这种拿着旧型平板和手写笔到处走的人现在已经屈指可数了。

“也许在你听来确实无聊,” 她回信道。“不过只要是不放音乐的东西你都会觉得无聊。别再抱怨了。”

把平板推过桌面,良子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课堂上。这是学校提供的难得机会 —— 他们居然请到了世界级的物理学家来给她们做讲座。没错,都是把数学成分简化掉的科普性内容,但还是值得一听的。

“在正在形成的奇点中心,” 讲座还在继续。女性的主讲人在身后的墙壁上投出了一张示意图。“星体一旦接近普朗克密度,某种特别的现象就会发生。四维时空的重力边界无法承受压力,将会发生破裂,不过这只是一种形容 ——”

图上弯曲的时空表面突然爆了开来。

“当然,所谓的破裂并不会真正发生。边界本身的数学结构是无法穿透的 —— 对这一现象的准确形容应该是某种相位变化。空间的局部性发生坍塌,这一瞬间那个奇点将会和整个宇宙发生连接 —— 嘛,至少这是理论推测的结果。不过我们大多数人都并不相信这一结论。总之,边界上其余部分的重力子会被一下子吸进里面,所以非局部性的范围很快就会被限制下来,奇点连接到的地方也会归约到时空间中的某个特定位置。在某种意义上可以把它看作连接高维空间的一条通道,也就是广义相对论中的爱因斯坦 - 罗森桥。不过当然,这种单纯的想象图并不是完全准确的。实际上,目前有好几种公认同样正确的量子隧穿理论。”

女性的演讲者皱了皱眉,低头沉思。

“这里有几个重要的细节。首先,隧道的‘宽度’”—— 她举手比划出了刚才的引号 ——“只有普朗克距离的程度。从实用的角度来看根本没有什么物质 - 能量可以通过,不过用来传送信息倒应该还行得通。其次,尽管这类的通道在理论上可以连接到可观测宇宙的任何位置,但高维时空的形状还是让距离较短的通道在实用中更容易形成 —— 当然,这里的‘距离较短’也是天文学意义下的说法。概率分布函数的半极值距离也和奇点本身的质量 - 能量有所关联。熟悉 IIC 技术的同学们应该可以看出来,决定通讯节点之间距离 - 能耗关系的也是同一套东西。”

她再次皱了皱眉,接着微微一笑,玩弄着自己的头发,似乎觉得什么东西颇为有趣。

“总之,也不得不承认近乎一个世纪以来,整个学界都认为虫洞的宽度是无法扩展的。就算利用奇异物质也是一样。虽然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外星人的虫洞和我所讲的这些有什么联系,但状况证据已经相当充分了。当然,有一些东西我们依然没有研究明白。不过如果科学只有那么简单的话也就太过无聊了。”

演说停了下来。主讲人环顾四周,寻找着举手提问的学生。直到那时良子才抬起头来,看见了那位物理学家的脸。

“乔安妮・瓦伦丁,” 她惊叫出声。“但我为什么一直没有 ——”

但尽管这一发现相当惊人,它还是立刻就被另一条远为重要的发现盖了过去。

我终于搞懂自己魔法的内在原理,她想。本能的归结感有些难以言喻。回忆如同闪电般地击中了她,似乎强行夺走了她的意识,强迫她在最为紧要的关头领悟一切。

她想要继续探究一下,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良子看着头顶的破碎时空,看着球形空洞之外的异样繁星。

限制我传送范围的唯一因素就是单凭自己能够注入单个奇点的能量上限,而这又取决于我能够把周围的时空间扭曲到何种程度。但如果周围的时空间已经破成了这样……

她眨了眨眼,无数的想法同时涌上心头。里面有新的极限和制约,但也有新的机会。

我可以把大家弄出去了,她圆睁着双眼,说道。

大家听着!她转身面对着另外几人。我 ——

但又停了下来。眼前的队员们并没有做出预料之中的反应,而是一动不动,仿佛定住了一样。克莱丽丝摊开双手,投射着防护结界和时间加速场。娜迪亚正向良子直扑过来,隔着护面可以看到她大张着嘴巴,作势欲吼。

但她们并不光是定在了空中。整支队伍和周围的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了诡异的白雾之下,显得有些模糊。这简直就像是 ——

“你最好先别急着传送离开,” 左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良子转过身来,一时间目瞪口呆。

面前的女人穿着粉白相间的多层长裙,装饰繁复得有些过分。波浪般的粉发长长曳地,一看就觉得碍事。而中间的脸孔显得莫名地颇为熟悉,还带着玩味的笑容。而之前这张脸给良子留下的最后印象是一个调皮的眼色。

她身后展开了一对抽象风格的透明翅膀,不过现在它们还只是若隐若现。

“是你!” 良子右手指着女神,不禁大叫出来。

过了一会,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和叫声有多么失礼,连忙把右手抽了回来,害羞地藏进了左手掌心。

女神微一点头,动作颇为得体。

“说实话,” 她笑了笑说,声音充满了旋律感,但又不知为何透着某种童趣。“关于瓦伦丁小姐的那一段不需要我的干预也会自行出现 —— 那更多的只是魔法造成的回忆。大部分的魔法少女都能在契约的瞬间了解自己魔法的基本原理。但另外那些人就要等到某个特定时刻才能得到启示。有时候契约什么的也挺有意思的。我知道你心里想问什么。没错,我确实要借助特定的圣物才能展现神启 —— 或者说才方便展现神启。我送给小焰的缎带就是这种东西,不过克莱丽丝小姐的灵魂宝石在关键时刻也能凑合用用。那东西只能在特定的历史瞬间才能发挥效果,通常我也只给她本人看到相关的启示。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她也不知道我还能以她为媒介给别人展现神启。这里也有些神学原理 —— 比如我以前认识她什么的。”

良子只能目瞪口呆地听她讲完。她突然意识到,女神的日语颇具古风,但又显得有些奇怪,就像 ——

就像麻美和杏子所说的那种日语。

“你认识她们,对吧?” 良子问。

女神笑了笑。

“你就是这种性格,不是吗?趁这机会问问倒也没错就是了。而且小克莱丽丝也一直躲躲藏藏的,想要装作不在这里。你们都挺有个性的。”

“什么?” 良子问。

她说的是我,战术电脑解释道。我毕竟还是躲不过女神的慧眼。这也算是意料之中吧。

什么 —— 你怎么 ——

我知道的也不比你多,克莱丽丝说。我只知道自己被带进了神启,然后觉得我可能应该先安静一会儿。

“听着!” 女神打断了她们的交谈,转向一侧,头发随之飘动。“你们毁掉了虫洞稳定器。这很了不起没错,但还是不够。在目前的状况下,这场战斗可以说是已经输了。”

女神向前伸出了一只手。前方的一块白雾流动散开,空洞中显现出了另一颗星球上的景象 —— 那是明亮阳光照耀下的城市废墟。

女神转回身来,伸出了另一只手,示意良子靠近。

良子犹犹豫豫地上前了一步。

“这只是一段启示,” 女神说。“别担心。不会把你突然扔到别处的。就算我想这么做也做不到呢。我只是想让你看点东西。”

良子抬起头来,对上了女神的眼睛。

一瞬间,良子迷失在了那对金色的瞳孔里。她心里某种非理性的声音诉说着,告诉她那并不只是一双普通眼睛,而是通向某种东西的窗口。在那对眼睛的彼端,有着一重重的世界,一个个的灵魂 ——

然后她感到自己被推了一把。女神直接把她推进了面前的窗口里。她翻滚着坠落下去 ——


我们必须守住这里。

那是指挥部的高层转过来的命令,多半是司朗浅香准将亲自签发。而帕特里西亚也很清楚,和大多数的将军不同,她绝不会轻易下达 “不惜代价” 的死守命令。但现在发下来的那些指示已经完全变成这个味道了。

配给她的结界师 —— 一名叫做沈擎澜的新兵(虽然她本人更喜欢自称 “安妮”)—— 一脚踢开面前的大门,支起结界就冲了出去。她另外几名警卫员也随后跟上。她们必须时时刻刻保持运动,马不停蹄。

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自言自语着。这样的废话毫无意义,但起码可以让她的感觉稍微变好一点点。

至少按照战时标准来说,一开始的一切都还算是按部就班。她接到了关于虫洞的通知 —— 星系里的每个人都接到了同样的东西 —— 也知道整个星系的舰队力量都被调走控制局势了。当然,阿波罗星轨道上的那些舰队也在其内。他们前脚一走,外星人后脚就跟了过来。它们调集了预备队,在星球各处发动了一场场疯狂的登陆战,其中一处就在首都氦城的正当中。外星人竟敢直接对着防卫严密的主要城市空降部队,这本身就说明了局势已经严峻到了何等程度。其它地方的状况也是同样悲惨,外星人的登陆舰和运输舰汹涌扑来,而过度分散的轨道防御几乎起不到什么拦截作用。

第七区刚刚失守 —— 第五区后方发现空降兵。7A、7B 和 7D 大楼报告说已经遭到了彻底包围。第七指挥点已经丧失了运动能力,即将失守。巴吉上尉申请向他开炮。

想到一名军官请求向自己开炮的背后意味,帕特里西亚・冯・洛尔中校愣了一愣 —— 但也只愣了片刻。

批准,她说。命令第八区和第九区死守到最后一人。我们必须在装甲部队赶来之前守住这里。不惜一切代价。

帕特里西亚咬了咬牙。整个营的指挥体系已经散开到了危险的地步,她也失去了很多下属军官 —— 包括她本人的战术副官,部队的机动 AI 集群,还有刚刚牺牲的巴吉上尉。现在她们拼死拼活才能勉强维持住指挥的协调性,而一旦建制崩溃就可以说是敲响了部队毁灭的丧钟。所以尽管已经发下了相当数量的火线提拔,帕特里西亚本人还是不得不担起了越来越多的指挥责任,亲自指挥着各自为战的一个个班甚至单个的散兵 —— 而这是她平时从未经历过的。她能做的事情总是有限,而她能够用于留意自己处境的精力也越来越少,甚至不得不让战术电脑帮她驱动身体。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因为这么做她就等于失去了施法能力,但她不得不在指挥效率和魔法使用之间做出艰难的抉择。到底是专心指挥,还是集中精力保护自己,抑或是利用魔法侵入敌人的网络?

这可不是自己这个营擅长的任务,她怒吼着。但对象是谁?命运吗?

无法责备任何人。她那个炮兵营原本是用于火力支援的快速反应部队,除非有其他部队需要支援,否则通常都会留作预备。整个营的构成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 中程导弹发射器,中程炮兵,还有远程狙击手。在魔法少女方面,营里配备的主要都是挑衅者,炮击法师,和技术人员,指的分别是 “法术可以用来辅助回避的人”,“擅长远程轰炸的人”,还有 “其他类”。

帕特里西亚本人算是一个技术人员,但让她来带这个营也是有原因的。在作战方面,她最为有用的能力就是可以侵入密不透风的外星网络。而在特殊能力方面,营里也拥有一位读心 - 透视双料能力者。两者相加的结果就是让这个营拥有了异乎寻常的渗透能力。她们能够侵入外星人原本无懈可击的通讯和指挥系统,然后进行搅乱工作或者只是做做单纯的情报收集。像帕特里西亚这样可以入侵外星网络的魔法少女极为稀有,也极为宝贵。

她暗暗叹了口气。

至少有三件事情出了问题,她垂头丧气地想到。

首先,她们现在的任务并不是为其他部队提供火力支援,而是要亲自瓦解敌人的登陆行动。但她们手头的装备并不适合这种事情。她对此倒也并不怎么惊讶就是了。己方的部队力量散得太开,当头顶的魔女飞行队和魔法空军发出登陆警报的时候,目标区划中剩下的唯一一支预备队就是她们自己了。之后的发展不难想到,所以帕特里西亚当时就让全体人员做好了战斗准备。

而第二个问题是,在到达目标地点侵入了外星网络之后,她发现外星登陆部队的规模比预计中大了十倍,甚至星球上原有的敌方重装甲部队和空军也向这边派出了增援。

第三个问题是,除去她们在路上接收的残败守军(现在暂时由她指挥)以外,附近已经没有任何足以挽回败局的力量了。现在还没有被敌人击破的唯一原因就是帕特里西亚对外星网络的干扰:制造混乱,篡改命令,阻止敌人集中兵力,同时找到后方威胁较大的敌方部队进行炮击。不过这些只能拖延一时 —— 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它们总还是可以排除掉这些指挥问题。不管怎么说,单靠干扰指挥都不可能挡住绝对优势的兵力。

所以必须靠她们来守住这里。没有人可以代替她们的位置。只要撑到浅香能够抽出增援部队派来反击的时候就好了。

应该要不了那么久吧?她想。

援军已派出,就像是听见了她的想法,帕特里西亚终于收到了期盼已久的通信,不禁舒了口长气。那是浅香本人亲自下发的讯息,从她的指挥地堡里经过电子通讯和念话的层层转发一直来到这里。魔法少女的念话至少有一样好处:无法干扰。

她同时也收到了增援行动的地图信息和时间表。

这…… 离我想要的还有点距离,她想。上面写的到达时间恐怕根本赶不及。

她并没有再花心思转发下属:消息本身就会自动转给所有相关人员。这是作战指南上的规定: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每个人的作战能力,就算是最底层的列兵也需要了解战术层面的整体形势。

帕特里西亚的 “指挥部”,也就是正带着她四处运动的这群警卫员和无人机,目前正在后方的几栋大楼之间跑来跑去。高级军官们可以拥有真正的指挥部,也就是放有大量计算设备的建筑或车辆。但低级军官很难享受到这种待遇 —— 这样的指挥部很容易成为袭击目标,需要为之投入相当程度的防守力量。她们只能靠不断运动来保护自己。

报告,新上任的第二名魔法警卫刚刚赶来。她先是在附近的屋顶上发了条信息,然后颇为帅气地一跃而下,形成一道蓝影。岸田麻希并没有传送能力,所以无法完全取代之前霍提特儿・伊西的角色(她是原本配给帕特里西亚的传送者,已经死在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击里)。不过麻希好歹也是个幻象师,一旦局势不妙的话,她应该可以给帕特里西亚争取到足够的逃脱时间吧。她们也只能指望这个了。

另一个理由是,麻希的能力也让她本人能够相对安全地穿越战场,来到帕特里西亚的身边。

两位友人相互点头示意,然后各自跟安妮打了个招呼,接着剩下的警卫员们率先穿过了铺满瓦砾的街道。

好的,她说着,让双脚行动起来,也开始过街。只要再坚持 ——

只有一下轻轻的心灵警告,某种极度微弱的异样感,但这已经足以让帕特里西亚一跃而起,用强有力的双腿瞬间跨到了马路彼端,然后就势一滚,消去了落地的停顿。

下一瞬间,密密麻麻的激光就把她刚才经过的地方犁了一遍。

见鬼!她骂了一句,而警卫部队也立即做出了反应。在头顶大楼上新就位的狙击手和自动化电磁炮朝着街上现出身形的隐形步兵开了火。刚才那是外星人的猎杀小队,专门负责刺杀军官,尤其是魔法少女。

有几个火力点几乎立刻就被剩下的外星渗透小队敲掉,静了下来。一旦初击失败,它们马上切到了备用计划:通过占领周围建筑来切断她的退路,然后在人类方的救援部队赶来之前搞定一切。

帕特里西亚很郁闷地想到,如果她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魔法上而不是指挥任务上的话,她多半可以提前发现这队外星士兵的。虽然前线的透视眼罕见到了珍稀动物的程度,但她侦测敌我双方无人机状态的能力完全可以在探隐方面发挥类似的作用。

听从着警卫员的指示,她在他们的护卫下钻进了旁边的大楼,两位魔法警卫一前一后地把她夹在了中间。

一边在大楼的一层里面匆匆跑过,帕特里西亚一边对前方的道路进行了简单的扫描,搜索着外星无人机的存在,象征性地参加了警卫部队的决策过程。在战术层面,她只能寄希望于她们的判断力高于自己了。

她们并没有前往大楼底部刚刚拿下的房间,而是一直在楼里面绕来绕去。帕特里西亚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们没有信心守住大楼,只能设法突围。

她们跑过了迷宫般的走廊和办公室。报废的墙壁和家具让她不禁想起曾经在这里工作生活过的那些人们,也为之感到颇为痛心。一体式的殖民地家具早已变成了碎片,或是用来当路障堵门,或者只是被路过的士兵和无人机回收成了能量。白色的墙壁上偶尔夹杂着地球上常见的智能墙块,也有一些独立成像的全息海报。

她们找了个装卸口冲出楼外。提前出去开道的无人机被轰成了碎片,但是士兵们随后跟上,以牺牲两个人为代价,朝敌人开火的方向打出了压制火力。下一瞬间,安妮也冲了出去张开结界,勉强掩护着帕特里西亚和麻希跑到了马路对面的掩体之下。那是一个小胡同,里面是一幢一层小楼,上面写着 “左公特色烧鸡”,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显得格格不入。

(译注:原文是 General Tso's Gourmet Chicken,吃过美式中餐的读者应该可以会心一笑吧)

接着安妮也收起结界跟上,用怀疑的目光扫了一眼餐馆招牌。四周的普通警卫在暴雨般的激光之中纷纷倒下。

“我们的力量消耗太快了,长官……” 附近驻扎的一名中士对岸田少尉说道,不过她已经开始行动了。

三辆人类装甲车从街角出现,吸引了外星人的火力。麻希随即冲了出去,只留下一片残影。蓝色的平台凭空显形,一直通往街对面的楼顶,然后已经无用的装甲车纷纷炸开,还原成了原本的油彩。

在墙壁、窗洞和平台之间来回纵跃,麻希沿着楼面往上爬去。空中平台在脚下还原成颜料,自身的幻影跟随着本体的运动越纵越高。无数的 “子弹”,魔法光束和自爆无人机从合理的角度砸向了敌人的位置,但在打上外星护盾的时候自行消散,为麻希提供着掩护。上下翻飞的双股剑把各种各样的外星士兵切成了碎片,它们的机枪洞、狙击点和火箭炮纷纷报废。

正当麻希兜了个圈子准备回到帕特里西亚和安妮身边的时候,头顶的低沉轰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外星人刚刚炸塌了那个饭馆。安妮连忙举起双手张开结界,总算是及时挡了下来。

它们是怎么 x 的知道我们会往这边跑的?安妮骂了一句,一边把结界侧了个角度,把上面的瓦砾 —— 还好不多 —— 卸到了一边。她们已经又往外跑了一点,和刚才的位置拉开了一点距离。接着安妮又用某个殖民地的汉语方言骂了一句,不过帕特里西亚的战术电脑没有翻译。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帕特里西亚就下意识地往右一躲,刚好躲开了一波子弹。崩塌的小楼让她的警卫班陷入了混乱,所以暂时没有压制火力可以倚仗 —— 而帕特里西亚也有一瞬间不慎暴露了目标。

抽回大部分的精神放到了自卫上,她开始集中精力躲避敌袭 —— 往右,往左,然后往前。说得不客气一点,安妮是个新兵蛋子,魔力也达不到帕特里西亚期望的程度。现在这种规模的反射结界她不可能维持太久。

爆发出一股魔力,她控制住了几架正在朝她开火的外星无人机,让它们掉转枪口。而满脸焦躁的安妮则连连击掌,发出了一波又一波的强力声波,让周围所有的建筑都颤动起来,外装和窗扇纷纷剥落。帕特里西亚只能寄希望于这些东西加上安妮仍在维护的结界能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

帕特里西亚!麻希的念话里传来了明显的焦急。

帕特里西亚身形一转,连忙起跳躲避。但看着飞来的导弹,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来不及了。

接着身穿斗篷的蓝色身影落在了面前五米的地方。

“麻希!”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混杂着她的惊叫。四下一看,她发现麻希招牌的幻象魔法已经在纷纷崩溃 —— 她要么已经死了,要么也是无法作战了。

不,还没死。她还可以感应到那位少女的魔力反应,虽然只有一点点。

十万火急,帕特里西亚向己方所有人广播着求援讯号,但同样的事情她早已经重复了好几分钟。谁能腾出手就赶快过来帮我一把!

说完这一句,她收回了用于指挥模式的最后精力,顶着坠落的瓦砾,一头冲进了爆风里。不再需要分心指挥,她直接召唤了一整群的无人机守在身边,帮她抵挡着敌人的炮火和飞来的弹片。她同时也召唤出了自己的招牌武器 —— 灰扑扑的大号无人机发射器,一直包住了她的整条手臂。

找到了!她说。一架无人机抓住麻希的灵魂宝石飞了回来。

转回身来,她伸出双手,控制了所有她能找到的外星无人机,自己的召唤也没停下。她一边快步跑向掩体,一边用控制的外星无人机尽量着破坏敌人的战斗协同,一边还张开双手发射着觉得可能有用的各种东西:这里一群自爆机,那里一群干扰机,把微型叮咬机打到天上,把浮游炮塔扔进附近的窗户里。

她的危机依然没有解除。她们还没有成功突围。她得 ——

五颜六色的魔法光线从空中射下,暴雨般地插进了面前的战场。每条光束的作用都略有不同 —— 有些在接触目标的时候直接爆炸,有些在空中蜿蜒转折,就像是寻找着特定的目标 —— 但它们的正体已经是毫无疑问了。

请恕在下来迟,一个女声对帕特里西亚说。她刚刚躲到了一个残破的石凳后面。阿尔费乌斯突击班,参上。司郎浅香批准我们脱离队伍先行赶来。毕竟听到了你在求救嘛。

帕特里西亚抬起头来,眼部芯片适应着炽烈的阳光。上面的少女们正在大楼之间飞来飞去,装备多种多样,有魔法驱动的火箭背包,火箭靴,念力,还有微型翅膀。真正意义上的飞行法师相当罕见,所以这批增援可真是来之不易呢。

看到自己手下的支援部队也在身边建起了新的火力点,她点了点头,然后把麻希的宝石放进了自己的装备包里妥善保管。接着她准备回到指挥模式,在内部显示里调出了战术地图,显示着装甲部队的动向。它们真的可以说是一出厂就投入了战斗。

但某种莫名的理由让她暂停下来,朝身后丢下的尸体看了最后一眼。画面十分血腥,身体和腿部整个断了开来,头骨也缺了一大块。和普通士兵不同,地面上的魔法少女们从来不穿装甲,所以当她们流尽最后一滴血的时候,地面上就会真的流出一滩血。

帕特里西亚之前几周也见过好几次同样的景象,但这还是足以让她浑身一抖,避过不看。

抬起头来,她看到又一队登陆舰穿过了她们的空中防线。

在某种角度来看这种景象甚至拥有一种美感,就像是一场流星雨 —— 但这些流星带来的不是愿望,而是死亡。重新浏览了一下战况,她发现浅香勉强算是稳住了局势,刚刚赶来的增援部队打响了绝地反击的第一炮。这也许行得通,但也相当冒险 —— 如果外星人还有更多预备队的话,她们就完了。但这已经不是地面上任何一方所能控制的事情了。

她盯着远处的天空。

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呢?她想。


从神启中浮出,良子咳嗽着,觉得肚子里面翻涌起来,但他人记忆的洪流毫不留情地把她再次淹没……


今天已经成了家常便饭的心灵警报再次响声大作,令人头痛的音量直接把她揪出了半梦半醒的休息状态。大部分人刚才都在站着睡觉 —— 只要你利用好作战模式,这其实也没那么难受。她和周遭的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匆匆检查着武器和装甲的残余电量,但警报依然响个不停。

那就像是一处搔不到的痒痒,始终躲藏在心灵深处,赖在那里直到满意为止。

“我说中尉,” 一边跑过大厅,她一边用装甲的传声功能抱怨着。“我们明显都已经醒了过来,彻底开启了作战模式奔赴前线,为什么这些警报还要响个不停?”

“我认为这可以帮助我们保持集中,长官,” 长满胡茬的男人一脸困惑地答道。“统计表明,这可以缩短士兵们的反应时间。”

“好吧,中尉,算了,” 她干巴巴地答道。刚才的问题只不过是一句反问,不过她已经慢慢学到了,这名中尉是个一板一眼的人。最近的人事调动相当频繁 —— 接受过操船训练的人被调出了这个太空站,而没接受过的人调了进来。但今天他们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众人跑过走廊的时候,她往全息模拟的舷窗外面扫了一眼。那里显示的是位于这座勃鲁克斯船坞核心的大型飞船组装区,而金色沙尘构成的阿波罗星则占据了远方的地平线。整体看来,组成这座船坞其实是一系列连接起来的空间站。空间站组成的同心圆大多在水平方向包围着中央的组装区,也有几圈是垂直排列。静止轨道上还有很多提供后勤支援的分站。在和平时期,飞船和太空梯会从脚下的星球和头顶的太空源源不断地运来各种原材料。为了方便捕捉小行星,船坞整体所处的轨道相对偏高。但为了方便和地表之间的物资交换,这也不能搞得太高。

在那种和平时期,周围的太空站通常只是提供构件的辅助组装区,舰队核心的那些大型飞船都会在中央组装区里缓缓成型。无论何时,船坞里的各个角落里都会有无数的巡防舰正在组装。更贴近中心的位置组装着相对较少的巡洋舰,而正中心则可能在建造一艘航母。最后,战列舰的生产就需要整个船坞的配合,也相当难得一见。

以前她曾经亲眼看到过几次战列舰建造之初的样子。那是一种独有的宏大感。捕获的小行星被缓缓拉进中央组装区,无数个空间站自行调整着轨道,以便为它让开道路。周围待机的施工飞船和无人机足以形成一支小舰队。最后,带着几乎令人难以忍受的迟缓,小行星会逐渐静止下来,负责注入的空间站进入接触,然后工程开始。整个过程需要持续几个月。大大小小的机器人 —— 一直到微观级别 —— 会把未经提纯的镍铁合金转化成军用级别的超物质复合材料。船坞的铸造、合成、微组装等部门需要造出难以计数的辅助零件,包括计算核心、纳米合成装置、通讯中继器、还有引擎部件。太空站的 AI 们也会聚在一起,设计编写着新战列舰的 AI 核心。甚至连脚下星球的整个经济运作都会为了造船而转移重心。那是中央组装区的唯一本职。

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样的大型工程了。船坞和附近的空间站都在全力制造轨道防卫站、守护者级巡洋舰、还有其他类似的星球防御设施。船坞本身也增设了相当数量的固定防御:超光速干涉装置、反舰船电磁炮、还有难以计数的防空炮。新增的守军是原本员工数量的三倍。这些直接导致了站上的空间变得极为紧张。

但大多数人前两天都调走了。现在,船坞周围的空中似乎已经被无尽的战斗所填满。裁撤到极限的卫戍舰队顶着巨大的压力,和敌人来回拉锯。船坞本身的炮台已经在不停开火,而维修队也在马不停蹄地四处灭火。外星人的太空船和渗透小队每时每刻都在试探着他们的防御。外围防线已经无法完全拦住它们了。

她很清楚整个空间站的命运 —— 也包括她本人的命运 —— 都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之外。决定最终结局的是天上的那些舰队。这让人十分不快,不过她其实早就习惯了。考虑到她的驻地是一座位置相对暴露的轨道船坞,这也是一种必然。

在她周围,手下那个班的士兵闲聊着,故作轻松地开着玩笑。几个新兵看起来有点紧张。在周围普通职员紧张的注视下,整个排以班为单位打散了开来,正在沿着各自不同的路线通过一片环形的休息区域。之前那个中尉正带着一班士兵通过房间的另一侧。隔开两队士兵的是一座圆形的植物园,占据了房间中心的一大圈。不过现在这座植物园早就被改成了居住区。

跟着她的这班士兵严格来说属于民兵部队,都是调到空间站的志愿人员,大概是为了多做点事情争取转成正规军。在战争的早期,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只能拿着过时的装备守在相对安全的地区 —— 比如这里。但这么些年的战斗经验早已模糊了民兵和正式部队的边界,而且大概去年的时候他们也领到了光可鉴人的崭新装备,让两者最后的差距也变得荡然无存。

在陆军里面,民兵通常会被编进独立的民兵师里,甚至可能会有民兵军。不过在站上,增加一条独立的指挥链就显得效率太低,所以这样的区分就被撸到了排级。她倒并不介意就是了。

在护面背后,她皱了皱眉。自己收到的电子信息有些断断续续,更新速度也相当缓慢。按理说,在这种快速反应行动里,她应该一开始就会收到关于任务内容的详细信息,要么是搜救平民,要么是处理渗透到防线内部的微型机器人,要么是敌人的敢死队。最后一种相对罕见,通常是外星人派来寻找防线上的薄弱环节 —— 也就是没有魔法少女的部分的。不过要真是这个情况的话,那它们今天可就走了运了:几乎所有驻防的魔法少女都被调到了别处,要么是调去防守高空轨道,要么是派去干扰敌人在脚下城市里的登陆行动。侦测核辐射与反物质的传感器精度还算足够,所以敌人的渗透部队很难带进来什么危险武器 —— 但它们用常规武器和常规炸药造成的破坏也是相当不小了。

一提起魔法少女她就会想到 ——

“静一下,” 她果断地命令道。“不太对劲。这应该不是一次普通的突袭。我们的目标地点根本就是通信黑洞,完全不清楚里面的状况。我希望大家都能严肃看待,保持冷静,时刻警惕。先疏散一下这里的群众。”

当然,她的命令并不仅仅针对身边这个班的士兵,而是发给了全连,也包括从其他方向接近警报地点 —— 一片负责巡洋舰引擎的大型组装区 —— 的那几个排。在房间各处,每个班的士兵沿着各自的行进方向找到了掩护。之前呆在附近的普通职员们慌里慌张地跑向了出口,但在她略微加速的感知下依然显得慢如蜗牛。她早就习惯了身穿动力装甲的士兵们的行动速度。

当然,她的命令在嘴上说完之前就已经用机器语言发了下去,不过在有时间的时候口头下令也是个好习惯。

连队渐渐接近了目标。在各自战术电脑的指引下,每个士兵轮流在掩护地点之间跑步前进,就像是一部润滑良好的精密机械。各种各样的机器人和无人机也跟随着他们的脚步。看着到了组装区的入口走廊的时候,她做了个深呼吸,根据附近网络中收集到的信息考虑起了可能的对策。空间站 AI 告诉她说,无法立即抽调魔法少女支援他们,不过一空出人来就会尽快派到这里。这片组装区的价值相当不低,起码要高于他们一个小小连队的生命 —— 毕竟他们对天上的战斗并没有什么直接的贡献。

她完全打开了自己身上增强作战能力的植入芯片,各种各样的统计数据一下子灌满了她的底层意识。

“开始行动,” 得到了空间站指挥部的批准,她下令说。“走,走,走!”

“注意敌人干扰,” 她听见一名尉官说道。“别忘了,我们根本收不到里面的任何信号。”

“开火的时候小心点,” 另一名尉官说。“有些引擎部件可是相当危险的。”

当然,那几个排的士兵一接到电子命令(里面甚至包括了尉官们的零碎提醒)就行动了起来。不过说出来的感觉还是会好一点。

在这种情况下,速度往往就是生命。入口通常都是歼灭点,所以一定要尽快让尽可能多的人冲进里面找到掩护,然后对敌人进行火力压制,以方便随后跟进的队伍。最先冲进去的一般总是无人机和几个大型机器人,之后是负责突击的那几个班。他们往往需要承受最大的伤亡,但总需要有人来占上这个位置。

但是,当她作为连长最后一个冲了进去之后,她发现的是看似全无伤亡的整整一个排 —— 连机器人都没事。之所以说 “看似”,是因为他们的近场远场通讯全都沉默了下来,军官们只好用老办法 —— 也就是手语 —— 继续指挥。四下一看,她可以看到远处的另外几个排,正依托着厂区里的机械臂和隔离设施作为掩护,分散在了高度相差几层楼的走道上。这片厂区很大,大到让她手下百来人的部队都好像看不着一样,也让她很难确认另外几个排的踪迹。

平时喧闹的组装机械臂变成了一片死寂,但似乎依然完好无损。人类职员们好像都原地倒了下来,某些人身上也显示出了一些试图逃跑的迹象。不过在红外视野里,他们似乎都还活着。

“小心隐形,” 她一边在装甲的外部扩音器上出声说道,一边举起了巨大的枪支。但她心里想的却是:见了什么鬼?

“我们先把这一片扫荡一遍吧,” 她说。“还有试着跟其他队伍建立联络。最好 ——”

她感到自己突然被一股巨力扫到了一旁,一时间有些头晕脑胀。借助加速的反应,她在空中转了个身,着地的时候就势一滚,停在附近一个大型容器后面,后背撞上了护栏。

她勉强定下心神,手上已经瞄着战术电脑在视野里用红色标出的估测敌人位置开起了火。她听到了一声爆炸的闷响,然后发现自己刚刚进来的走廊已经塌了下来 —— 那才是外星人的攻击目标。

然后枪声大作。自己班里的技术兵从她的装甲护臂中发出了一颗大范围电击手雷。这是专门用来在近战中探测隐形的。随身的小型无人机仔细分配着扫射火力和小型炸药,跟敌方无人机开始交火。但突然解除隐形的敌人占据了数量优势。人类方的两只大号犬形机器人飞快地跑来跑去,想要直接撞上配有排斥场的外星士兵。它俩的智能足以在强烈干扰之下维持相互配合。

但这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两条 “狗” 一瞬间就倒了下来,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切割激光拦腰斩断。

接着技术兵也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空气中的微微波折一闪而过,应该是被电击手雷炸到的隐形外星士兵。看着其他人一边后撤一边用各自的火力追踪着敌兵的脚步,她往自己的护臂里也填装了一发手雷 —— 虽然是普通的震荡手雷 —— 然后把它扔到了感觉会躲着其他敌人的地方。

接着她跟着手下的士兵继续后退了两步:又有一个人倒了下来。刚刚的手雷炸出了一蓬护盾开启造成的火花,这个人朝那边打了几枪 —— 毕竟这也是一种不错的猜测。

一边后退,她一边飞快地思考起来。她的一部分精神一直在和附近的其他士兵保持配合,战术电脑也在视野里叠上了几处推荐的走位。而另一部分则思考着外星人的奇特战术:激光是哪里来的?爆炸呢?就连最开始炸到她们的敌方震荡手雷都显得威力不足。

为什么我们一个敌人都没有干掉?按理说总应该打到了几个吧!除非 —— 重型护盾?特种兵?它们有特种兵的说法吗?刚才那个技术兵为什么一瞬之间就被击倒在地?

暂时停火给手里的枪留下重新装弹的时间,她一转身,朝着战术电脑提供的站位地点之一猛冲过去。

半路上,地上突然射出一条灼热的激光,直接打在了她下一步要迈的位置。她勉强躲到了一边 —— 但激光还是扫到了她手里的突击步枪。步枪立即爆炸,在装甲上留下了一片伤痕。

她骂了一句,把枪丢开,脚下始终不停。应该是某种新型地雷 —— 这是个圈套!

躲进了一条施工机械臂后面的新站位,她回头看了一眼其他的士兵。一半人已经消失不见,另有两人损失了关键肢体,还有一个人失去了武器。他们还在坚持作战,但情况已经相当不妙了。

她也发现刚才震耳如雷的枪声已经变小了很多。他们已经损失惨重。

我可是带来了整整一个连啊!它们到底有多少人?这样的大部队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

这一切又都是为了什么?她绝望地想到。设伏歼灭一支人类部队?毁掉这片厂区?它们派出这么多士兵真的值吗?这些家伙已经是插翅难逃了啊。

又是一阵爆炸声,头顶的天桥塌了下来,她连忙往旁边一躲。

然后踩上了另一发地雷,被激光切下了一只手。

她并没有盯着断肢发呆,也没有感到任何痛苦 —— 这是军用植入芯片的效果。她只是继续躲避着激光,想要另外找到一处藏身之地。惨不忍睹的断面已经开始自行愈合。

然后她感到下腹部传来剧痛。

她低头看着伤口涌出的鲜血,连着断了电的装甲一同倒在地上。

核心功能失去…… 响应 —— 战术电脑说完最后一句话,也静了下来。

她暂时还可以看见东西,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了外星特种兵迈过自己身体的些微波折。

她抛下了自己的家庭,抛下了一切,只为了 ——

接着整个世界黯淡消失。


中程行军即将结束。全体人员准备作战。

这条广播在鳴原亜紗美那支飞行小队的念话通讯里引起了一阵骚动。她们整段路上都一直紧张兮兮的,但亜紗美本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你没事吧?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队友霍斯娜问道。

这句念话显得意外清亮,击穿了她内心笼罩的层层雾气。躲在空战服的护面之后,她惊讶地眨了眨眼。

“哦,我没事,” 鳴原亜紗美坚持说。“我很好。就是看看天。”

“看天” 是魔女飞行队的一句隐语,指的是利用个人魔力漫天索敌。涉及到的法术可以是透视,也可以是亜紗美这样的重力魔法。不过亜紗美这么做的时候老是走神,也就导致这个词在她们小队里引申出了别的含义。

但让她郁闷的是,正如霍斯娜所料,事情其实不止这么简单。亜紗美之前一直在‘葡萄藤’上如饥似渴地搜罗着新闻,甚至到了让她的联系人(达达尼尔班的某位奥菲利娅)都在警告她不要使用过度的地步。

她根本按耐不住。一个人蒙在鼓里的感觉已经快要让她发狂。

嘛,细究起来倒也不能这么说:从新闻上看来,良子在阿波罗星的地表上待过一小段时间,跟着一支精锐魔法特攻队,为了某种神秘兮兮的任务展开特训。其中涉及到的也都是些著名人物。娜迪亚・安提波娃的强大念力赫赫有名,在俄罗斯算是一位小众偶像。米沙・维拉尼似乎是新加利福尼亚某座城市家喻户晓的人物,据说她在那里休假的时候完成了一项壮举 —— 但具体的细节都被掩盖起来,这也是执政体为数不多的明令保密事项之一。她们领导的那支队伍和搭档的渡鸦号飞船也是名声在外,好几次重大特种作战成功之后都能在附近找到她们的身影。‘葡萄藤’上的某些粉丝已经利用这样的状况证据建立了相当可观的任务档案。

而至少在‘葡萄藤’上的网民们看来,更为激动人心的是克莱丽丝・凡・罗萨姆在训练半途的突然加入。亜紗美看到这里的时候不得不上网查了一下她是谁:好象是一位颇为著名的老祖宗,在线粉丝的数量几乎可以组成一个教团。大家都认为她的参与意味着肯定会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亜紗美也很惊讶地发现自己以前居然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个人。

都是一些颇为劲爆的新闻,亜紗美就像登上高端政府服务器的 VR 瘾君子一样扑了上去。这也有点像之前待在飞船引擎放出的异常重力附近的那种感觉。她花了好久才学会克制那种诡异的醺醺快感,不过那时她已经成为了魔女飞行队同期受训生之间的笑柄。

但没有任何一条能够提供她真正想要知道的信息 —— 良子都在做些什么?她的生存概率是否乐观?在这件事情上,整个网络都在保持沉默。军方的保密纪律似乎难得地赢了一次。

现在战斗已经进行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分到预备队里的人才会有空猜测渡鸦号任务的具体内容,星系内的超光速带宽也都留给了正经的作战任务。大多数的猜测都集中在开拔之前才听说存在的虫洞稳定器上。这么说也还算合理。但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谁都不能完全肯定。

所以亜紗美的内心只能默默地忍受着煎熬。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对能够接到作战任务感到庆幸 —— 因为这可以分散一下自己的精力。让她最为难受的是中间的停顿,那些回到支援飞船上的短暂休息,还有切换作战地点时的平静飞行。她老是会把飞行控制全部丢给战术电脑,一边走神想着 ——

亜紗美!你还在里面吗?霍斯娜又喊了一嗓子,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她吓了一跳,不过战术电脑的介入抑制了下意识的肢体抖动。在战斗中,战术电脑可以强行转移她的注意力,但它并不会因为非战斗的原因做出同样的事情。更不用说它无法直接听到她们的念话。她心里对良子身上的新版有些羡慕,但根据良子的说法来看 —— 嘛,亜紗美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在体内装一个那么人性化的东西。

梅清和另外几个同期生之前也在怀疑良子是不是装了新版。不过亜紗美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感觉出来的。

嘛,起码不是我说的,她想。我之后得告诉良子 ——

啊,我又在想她了。集中!

嗯,我没事,她勉强答应了霍斯娜一声。周围的景色重新进入了她的视线。黑暗的深空,透过舰队超光速空腔看到的扭曲繁星,无尽的飞船 ——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到了诡异。那些较大的飞船似乎纹丝不动,而战斗机和无人机则在不停地来回穿梭。虽说自己确实走了神,但她居然一直对这一切的景象无动于衷。这其实也是挺了不起的。

我跟你说过她状况不好的,霍斯娜中尉不无愤怒地说道。说话的对象是她们的小队长钟异,一位来自韩国的读心者。

亜紗美并没有听到回答 —— 钟异多半使用了私人念话。但她也知道队长大概会怎么说 —— 之前她无意间在走廊上听到了两人的争吵。

“我说,我提交的报告里可是一五一十地都写上去了,” 钟异说。“我怎么能想到她们现在连心理评定 C 级的人都要派去打仗?我本来以为她们应该会让她先去看看心理医生,而不是直接把她跟我们一起扔上战场!要我早知道的话肯定就会多夸张一点了。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我们多盯着她一点吧。”

就这么把训练到一半的菜鸟派上战场。这很过分,过了良久,简加了一句。

作为菜鸟来说她的表现已经相当不错了,钟异说。你也看到刚才她是怎么把那些轰炸机打下来的了。我说,别再当着人家的面肆意评论了吧。亜紗美,你还好吗?

嗯,大概吧,亜紗美答道 —— 她自己觉得这是实话 —— 就是有点心不在焉。打起仗来我就会恢复正常的。

我觉得这就够了,钟异肯定说。

亜紗美很怀疑,要是队长觉得自己真有什么问题的话,她恐怕根本不会开口询问 —— 毕竟她是个读心者,可以对亜紗美的所有想法一览无余。而且,亜紗美的宝石亮度也可以当作某种保证。没错,最大魔力值比平时略有下降,消耗速度也稍微高了一点,不过整体来看这些参数都还在正常范围之内。

总之,你打轰炸机的这桩本事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简指着前面说了一句。已经离得很近了。

亜紗美咽了口唾沫,想要压下突然涌上来的紧张。刚才她们并没有进入真正的战斗。作为俾斯麦号上的飞行部队,她们一直被当作预备队留在了后方,需要对付的只有敌人偶尔发动的渗透突袭 —— 很危险没错,但离老兵们的战斗描述还差了很远。

不过作为阿南舰队的一部分,她们的攻势已经成为了强弩之末。费奥多洛维奇规模更大效果也更为显著的进攻行动成为了新的重点,她们舰队也就被一下子撤了回去。大部分的舰船都加入了费奥多洛维奇那边,损失较大的部分需要稍事休息重组修理,但大部分的预备队都被调回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的双星系统协助防守了。据说那边遭到了敌人的猛烈攻击。

全体整队,钟异下令。这回可有的打了。

新的命令一点点地传了过来。部队整体的任务是增援阿波罗星周围的舰队防线:外星人已经在那边的轨道防御上打出了几个大洞。大部分的魔女飞行小队都会参与这次任务。不过擅长拦截运输舰的几个小队被特殊拎了出来,还给她们配了几艘船加快行军。其中几队的任务是拦截前往地表的登陆舰。但另外几队……

“你们去掩护一下勃鲁克斯船坞,” 她们的中队长说。“外星人好像在尝试某种新战术,派来了一些异常巨大的隐形飞船,火力很猛。船坞那边已经损失了好几处重要区划。轨道指挥部现在希望的是,多派几支拥有探隐能力的魔女小队应该就能拦住它们。”

当然,这里面就包括了亜紗美 —— 毕竟就算是外星人的隐形系统也无法把奇异物质引擎的重力效果完全掩盖起来。亜紗美最擅长侦测这种东西了。

“船坞也需要你们帮着拦住一群正在接近的运输舰。请大家做好准备,很可能一离开超光速空腔就会开始战斗,” 中队长作结。

她们打开了各自的推力背包,排出了预先定好的一个阵型。简、亜紗美和另外几个拥有斥力魔法的人排到了前面,霍斯娜和钟异则相对靠后。小队配属的无人机也跟着挪了挪,把她们包在了中间。

包括俾斯麦号的几艘巡防舰脱离了部队主力。超光速空腔分裂的样子和肥皂泡如出一辙。几艘船带着各自的小队调头飞向船坞,而主力部队则沿着其他方向继续前进。

亜紗美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升起了无数道结界。她手臂轻挥 —— 这个习惯还是没有完全戒掉 —— 然后结界就增加了一道。那是一层无形无质的负曲率时空,只有她才能看见。

又是一次呼吸之间,她面前出现了一团小型的异常重力。这是她的主力武器,一个微型黑洞,听起来很猛 —— 嗯,没错,用起来也真的很猛 —— 不过这可没有说的那么轻松。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的力量拓展到原本的事件视界之外,让它的影响范围大大超出了原本的质量所能决定的程度,还要把霍金辐射压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真的很费劲呢!

那也是她同时只能维持一个黑洞的原因所在。

看着超光速空腔溶解消失,她们打开了各自的隐形背包。

四周显现的景象足以令人眼界大开 —— 上千个不同的辐射源在视野中同时闪现,从飞船力场的散射,到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各类引擎,一直到无数飞船的破碎残骸。干旱的阿波罗星变成了占据大半个天空的金球,大气中点缀着无数条燃烧尾迹 —— 那是一波又一波的外星登陆舱和登陆艇,很多完好无损,也有很多被炸成了碎片。不计其数的废材在轨道中来回碰撞。混乱的太空垃圾场变成了细小而致命的流弹,打在了小队的防御结界之上。

在她面前,组成勃鲁克斯船坞的无数部件连缀在一起,形成了好几组巨大的同心圆。视野里点缀着战术电脑给出的标注,上面有几处明显已经被敌人炸飞,不过整体来看船坞基本还能算是完整。

这里的重力 —— 她完全可以切身体会。那是无数引擎的嗡鸣,那是失去抑制的奇异物质的狂烈降解,又被吸进脚下星球的重力井,形成了一道道漩涡。这里完全变成了各种异常重力的游乐场。

她们也在逐渐靠近,小队的阵型如同尖刀一般,插进了一大团混战的飞船里。有己方的防卫舰,有外星巡洋舰、重武装运输舰,还有双方的各类护卫舰。这种密集交火在魔女飞行队的黑话里叫做 “拼刀”。

外星人的大部分运输舰和巡洋舰都已经暴露了目标,要么是被轨道指挥部的透视法师直接看到,要么是因为之前曾经开火援助友舰。这些运输舰就是敌人的新家伙,上面配有远远超出一般数量的高辐射炸弹和撕裂者导弹。或许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船上的隐形规模大大超出了以往的水平,甚至可以说是前所未见。那些巡洋舰和足有巡洋舰大的运输舰并不光是比之间见过的任何隐形飞船都大了十倍,它们同时也隐去了四周伴随的大量无人僚舰。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如果外星人的隐形技术连这种东西都能藏住,那还有什么是它们无法隐去的吗?

都跟我冲啊!小队长一边下令,一边举起了手里的红宝石权杖。几十条红线在身边同时显现出来,穿过了她们的阵型。它们有的弯成弧线,有的蜿蜒曲折,有的直通到底,每一条都代表了一个拥有意识的敌人的攻击意图。

她自己能感觉到这口号听起来有多蠢吗?一名队员说道 —— 当然,她这条念话信道没把小队长带上。

还隐个屁形,另一名队员同时说道。这批隐形背包简直就是狗屎。

在其他队员的掩护下,亜紗美闭上双眼,把重力感应伸向了四周的船团。她可以感应到…… 她可以认出……

轨道指挥部的那些透视法师果然所料不差,并非所有外星舰船都选择了主动开火暴露目标,不过光靠她们并无法准确定位。已经有好几艘飞船偷偷钻了过去,想要从防御的空隙里溜进船坞。

在头盔里面做了个深呼吸,亜紗美标出了她能找到的所有飞船。一旦得到了精确定位,透视法师们也就可以跟上这些飞船的移动了 —— 吧。希望如此。然后己方的飞船和附近其他的魔女小队就可以做点什么。

再然后就没有思考的时间了。小队的无人机已经撞上了外星人的运输舰集群,在激烈的搏斗中又注入了新的混乱。

她把自己的排斥场向外推开,在无人机和流弹的海洋里为小队清出了一条道路。另外几名队员发射了各自的远程武器。身后也出现了一队机械化医疗舰,有几条真的就是刚从船坞里造出来的。一边开火,她们一边利用着护甲的推进器、亜紗美的重力、还有某种集团念力,跟训练时一样合力减慢了速度。用之前的速度直接飞进去是行不通的,那会让她们一头栽进敌人的阵势当中,也会和己方的支援舰船拉开距离。减速会让她们更容易被敌人瞄准,但也只有这样她们才能做出比远远地乱打更为有效的攻击。

众人一起搜索着目标,最好是一艘恰好和她们速度一致的大型飞船,不一致的话相近也行。要是能离她们够近就更完美了。

过了一会,轨道指挥部发来了一个可选目标。那是一艘亜紗美刚才探到的巡洋舰,代号 517。现在这艘船几乎就在她们面前,正朝着船坞直冲过去。它多半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暴露了。

她们向前加速,想要趁着敌人意识到自己这边的战斗姿态发生变化之前跨过最后这段距离。亜紗美视野顶部的估测距离不断滚动,到了 200 千米,150 千米,100 千米……

接着她们开始减速,亜紗美暂时把注意力从直接作战上撤了回来,转而搜索着敌人引擎核心的位置 ——

找到了,她说。

念话刚刚说完,队里的传送者就张开了暗橙色的传送泡,一把抓住了亜紗美、简还有另外几个人,然后 ——

下一瞬间,亜紗美周围的环境就变成了外星飞船的引擎室。灰白色的简素墙面很快就染上了暗绿色的体液和黑色的焦痕。随着眼部芯片的逐渐调整,原本的灰白色也在辐射能量的反射之下变得刺眼。简的结界挡住了暴雨般的敌军火力,而另外几个女孩子也开始还击。亜紗美则上前几步,走进了通往飞船引擎主核心的巨大豁口。

飞船的人工重力场到这里就消失了。几乎有一整艘巡防舰大的金属球体浮在空中,散发着蓝色的切连科夫辐射。球形的墙面上连出了无数条管道,状如玻璃,但反光强到诡异。以前演习的时候,亜紗美一直觉得外星人的引擎室就像是某种布置简约的圣堂,某种供奉着球形神体的大殿。在她的感觉之下这种形容也确实是恰如其分:外星引擎的律动强大而优美,远远胜过人类方的同类产品。

核心附近并没有布置什么武器,只有一个小号的应急力场在眼前微微闪烁 —— 超光速引擎核心相当脆弱,需要小心地加以隔离才能正常工作。

她张开双手,缓缓托起了随身携带的那个黑洞。离开了黑暗的宇宙,这团包裹着辐射的漆黑球体一下子变得十分显眼。她慢慢撑大了黑洞的影响半径,直到原本足球大的黑球超过了她的身高。

在她面前,核心已经明显躁乱了起来,原本稳定的光芒也开始闪烁。“躁乱”这个词也许很准确——就她读到过的材料来看,这些驱动核心里有多种辅助计算的生物成分。

抱歉,她在心里念了一句 —— 只是自言自语,毕竟在她的立场上会产生这种想法也相当奇怪。

她把黑洞向前推了出去,不过还暂时维持着控制。

我已经搞定了,撤吧,她说着,冲回了引擎室。

传送者再次张开了她的气泡,下一瞬间她们就回到了外面其他队员的身边。

远处巡洋舰的后半截直接断了下来,但亜紗美根本没有时间欣赏自己的战斗成果。她们的队伍遭到了猛烈的攻击,已经在准备撤退了。这比冲进来还要困难一些,因为她们已经失去了脱离超光速空腔带来的冲力,也不再有什么突然性了。

队伍好像已经少了几个人,附近的急救舰也有几艘变成了 “满员” 状态。一般来说,它们一接到人就会全速奔向最近的友军舰船,但现在根本没有通畅的路线 —— 小队必须自己开出道来,急救舰也在等着她们打开缺口。

再接再厉!钟异说。向林肯号突围!

敌人引爆了一发高辐射炸弹,亜紗美面前的星空一下子变成了刺目的亮白。她架起了排斥结界,但并没有指望能发挥太多效果 —— 她的重力魔法最不擅长对付的就是光线。所以她继续调动着自己的剩余魔力,召唤了一个新的黑洞挡在面前。强行撑大的黑洞把辐射吸了进去,同时也吸进了之后另一发炸弹产生的反单兵智能弹片。

转了个身,她看到的是一波刚刚冲过来的拦截机。少女们已经应接不暇,再也没有念话交谈的余裕,只能用瞬间的心灵感应传递着简单的意图和情报,无法诉诸言语。

在这种情况下,她基本没有什么直接攻击的能力 —— 她更适合担任辅助角色,借助重力操作来改变敌机轨道,增强友军的灵活性,或者制造异常重力来干扰敌人的武器装备。

她努力把意识集中到了眼前的混战上。撤到队友支起的防御结界的掩护之下,她开始聚精会神地扭曲着三架敌机的引擎运作。其中一架失速掉队,然后钟异来到了它的旁边,把红宝石权杖猛地砸了上去。红光一闪,那架拦截机就炸成了碎片,沿着原本前进的方向飞了出去。

接着一条念话信道突然切断。简的反应 —— 她就是亜紗美之前一直倚仗的结界师 —— 消失了。有条激光没能挡住,然后她的身体就在紫外色的闪光中瞬间蒸发。

幸而灵魂宝石依然完好。遵循着作战手册的指导,她在最后关头护住了宝石。亜紗美用一道重力漩涡把宝石卷了起来,朝着最近一艘空着的急救舰扔了过去,并同时发出另一道漩涡挡开了射来的外星导弹。

她几乎要为自己的冷静感到自豪,但接着又有一条信道断了下来。又有一位结界师被打死了。她的宝石已经损毁,依然完好的上半身似乎在嘲笑着自己的无能,也迫使她的战术电脑强行压下了涌上来的呕吐感。

她们剩下的人越来越少,防线也被打破了。这次作战已经很难称之为成功 —— 但还好,她们只差一点就能撤到林肯号上。撤到那里就暂时安全了。

她向着后方飞射而出,左躲右闪,甚至来了个后空翻 —— 战术电脑帮她压制了眩晕感。接着她咬了咬牙,以软组织受伤为代价强行减速,把黑洞转到了身体的另一侧,让追来的拦截机一头栽了进去。但就在那架飞机崩溃飞散的当口,视野里就再次充满了白热的辐射:一艘正在和林肯号缠斗的外星巡逻舰往她们这边丢了一排高辐射炸弹。她没再管拦截机的残骸,把黑洞转了回来,但身后又炸开了一发同样的炸弹。她知道,这回光靠自己不可能完全挡住,只能依靠队友掩护背后了。

但谁都没有赶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好像混成了一片。

霍斯娜在念话上怒骂……

她的战术电脑宣布自己进入植物人状态……

急救舰机械臂上传来的金属清凉,把她抱了进去……

再生箱的液体没过肺部的独特不适感……

然后她猛地睁开双眼,就像是被电到了一样。

她的视野被再生液染成了蓝色,而身上插着管的部位传来了几处瘙痒。箱外只能看到急救舰的冰冷内装 —— 毕竟这种船基本就是一个能飞的再生箱,再加上储备了一小点悲叹之种。

<植物人状态出现异常,> 急救舰的机械音设计成了温暖的音色,但并没有感情的深度。<灵魂宝石亮度不稳。情况严重。>

我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她想,一只手抚摸着再生箱的内壁。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她的身体没能及时救回,在耽误的这段时间里受到了不少的损伤。那只手只剩下两根手指,里面插着几根细小的软管。手上的皮肤斑斑驳驳,脱落的部分露出了底下的血红。

我甚至连星星都看不见了,她想。我根本不想跑来这里。我只想要研究研究植物就好了啊!

不觉之中,再生液里已经混进了她的眼泪。

但那并不是我许愿的内容,对吧?我为家里的事情许了愿,但我,但我根本不 ——

我本以为自己别无所求,但现在我却 ——

她努力想要连上附近的网络,但却意外地并没有花费什么力气。这也就意味着她们应该是成功地撤了回来。然后她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一条新闻上:

巴麻美战区元帅发给舰队全员的特别有声通知:

“我们的奋勇作战终于有了回报!本次行动的首要目标已经达成。我们的魔法特攻队已经毁掉了虫洞稳定器。现在走到了这一步,胜利已经是触手可及。不过话说回来,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

她快进了一些。兼具慈爱和威严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幸的是,一切的胜利都伴随着牺牲。我们已经失去了和那支特攻队的一切联系,负责接应的渡鸦号隐形飞船也被击毁。让我们 ——”

她感到元帅的声音似乎哽咽了一下,但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 永远铭记那几位失踪的同志,但也不要放弃希望。队员名单如下:克莱丽丝・凡・罗萨姆上校,来自地球 ——”

她感到伤心欲绝,马上快进了一段,然后听到:

“志筑良子上尉,来自地球 ——”

右手仅剩的两根手指攥了起来,依然完好的指甲死命地抠着再生箱的透明外壳。接着那只手滑落下来,无力地浮在了液体之中。她想要声嘶力竭地狂笑,却发现自己的伤势之下根本无法笑出声来。

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一场空,她想。

<灵魂宝石情况危急,> 急救舰说。<已强制进行紧急处理。>

然后一瞬之间,她甚至差点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自己被弹出了飞船,扔进了冰冷的星际空间 —— 不过至少,被弹出去的只是她的肉体。灵魂宝石依然留在飞船之内。毕竟,让一位陷入绝望的魔法少女稳定下来的最好方法就是切断她和身体的联系。

她又试着笑了笑。

这种疯狂 ——

接着就达到了 100 米的距离,整个视野变成了漆黑一片。


这次的切换相当连贯。并没有给良子留下什么适应的时间,另一个视点,另一个心灵就占据了她的思考。这个心灵的感觉不太一样 —— 高效而强大,但又显得疲惫而单薄,就像是时间本身已经把所有次要的部分磨耗殆尽,就像是…… 缺了点什么。

当然,她一下子就想到了这是谁。

我们居然做到了,麻美想。我们守住了。

不过鄂温马克的死讯冲淡了她的喜悦。他的身体救回来的时候依然拥有一定的生命体征,他们也可以把它重新长好 —— 但那只剩下了一个空壳。他大脑里最为重要的神经回路已经消亡殆尽,不可逆转。和她不同,他并没有可以当作备份的灵魂宝石。在这个时代,信息论死亡 —— 也就是组成一个人的信息的消亡 —— 才是真正的死亡。Incubator 们管这东西叫做灵魂。

当然,鄂温马克并不是唯一的牺牲。还有失陷在卫星上的那支队伍,也就是克莱丽丝、良子她们几个人。不过至少她们还有一定的生还希望。

没在指挥舰队的心灵角落充满了悔恨,无论如何努力都压不下去。

为什么他们一个个都要离我而去?为什么我连谁都无法拯救?我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她摇头驱散了这些念头。只能这么做。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同样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上千次。最为重要的是 —— 是她的使命,让最多人得到最好结果的使命。有时候必须要有少数人做出牺牲。有时候她甚至必须亲手做出这样的选择。

她忽略了脊梁上悄然爬过的恶寒,把精力集中在了手头的任务上。最好还是不要分心胡思乱想了。

星系中飞船和部队的分布图在她的意识深处展开。这并不仅仅是视野中的图像,更是在视觉所不能企及的深处直接连上了她的大脑。

她检查着当前的战况。为了节省时间和计算资源,她跳过了花哨的视觉过渡,直接把视野切成两半,调出了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两颗星球的整体视图。尽管在外星人的猛烈攻势下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但两颗星球上高亮出来的主要城市基本都算坚持住了,不过情况还是有点悬。不幸的是,有几颗外星人的反物质炸弹混进了防线。爆炸的范围在她的视野里显示成了红色的亮斑,就像血淋淋的伤口。至于对应的环境破坏和伤亡报告 —— 暂时还是不想为妙。

再看轨道上的两座船坞,那边的情况…… 还算能忍。这是在她意识背后的最高指挥综合体作出的结论。两座船坞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勃鲁克斯船坞尤为严重,有好几起渗透小队通过了防线,也遭到了几起未能拦截的轰炸。幸好分布式的模块化结构也成功限制了损害的范围。只要撑过这场战斗,应该还是可以修复的吧。

不过一旦舰队最终失败,那些人的一切努力都将会化为乌有。舰队这边的情况看起来倒是比麻美之前预计的好了一些,她也不必再重新推演一遍 —— 这边才是她的职责所在。就在这个当口,她的绝大部分精神依然在全神贯注地指挥着舰队。

换了由真大概会说我在指挥上投入了 75% 的意识 —— 不,还是算了吧。不管了。

现在虫洞任务已经成功,那支队伍看样子也没什么希望了,她 —— 准确来说,是她和最高指挥部 —— 就撤回了原本派往那一带的佯攻舰队,把他们重新整编之后派到了新的任务上。古尔司令的舰队在护卫小行星和彗星的激烈战斗中受了些损失,现在被他们一分为二。一部分划给了麻美舰队,帮她抵挡之前虫洞中涌来的敌军。另一半划给了费奥多洛维奇远在星系之外的反攻部队。阿南舰队最初偷袭敌人补给线的行动取得了一定的战果,但失去了进攻冲力。这个星系的预备队又都被调去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协防了,所以她的行动也只能到此为止。现在阿南舰队已经选择了撤退重整,加入了费奥多洛维奇的宏大攻势。

麻美的意志转向了费奥多洛维奇舰队,把星系级别的视野换成了幼发拉底战区的战略总览。现在费奥多洛维奇手下的舰队力量已经几乎和麻美相当 —— 不过这也是有理由的。事实证明,麻美先前的判断没错,外星人突出部的防御力量确实已经抽调一空。根据战争初期人类战略家们倡导的理论,这里只要集中全力进行反攻,就可以彻底击溃敌人的后方。再加上虫洞也被炸掉,它们在突出部的兵力就只能被人类星球的制造能力所淹没。

费奥多洛维奇那边的进展相当不错,在突出部的顶端切开了一条狭长的沟壑,变成了麻美视野里的鲜红。她跳过了敌人防守严密的要塞星系,着重占领了补给线上的战略要地,夺回了 IIC 通讯节点,并且和困守地下的人类部队重新建立了联系 —— 这些都是占领一条宇宙空间并且建立防守的必要条件。不过这里麻美并没有深入什么细节,而是拒绝了意识边缘传来的信息洪流。

那个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而且…… 应该也有少许的成功希望。

现在麻美的态度已经变成了谨慎的乐观,但工作还没有结束。星系防卫战打得越漂亮,能够投给费奥多洛维奇的船也就越多。速度就是生命:那边必须冲在敌人回防的援军之前 —— 而速度需要实力来保障。都是基本的军事原则。

嗯,只要现在全力投入,很快就能彻底搞定。然后我就可以放松一下了。

但外星人的态度却相当诡异,似乎迟迟不愿撤退。人类战略家在战争早期就注意到了这一点,现在大家也都学会了利用。

然后麻美的意识就被突然响起的高优先度警报拉了过去。


良子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次她回到了自己的身体,正站在那颗卫星单调的暗灰色地面上。她感到自己经历了太多,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亜紗美,她 ——

她以为我死了,良子想。对 —— 对不 ——

这时她才想到谁也不可能听见自己的道歉,停住了念话。她也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为什么道歉。

船坞上的那个女军官是谁?

她以为神启已经结束,四下一看,却发现队友们依然一动不动,定格在了最初的位置上。

不过考虑到这一带充满了时空异常,这种可能性还真不能轻易排除。幸好女神就站在她的面前,反背双手,看着天空。

女神 —— 良子很惊讶自己居然已经开始习惯了这种事情。女神本人也在某种意义上助长了这一趋势:她现在正一边哼着不知名的歌曲,一边还在用半透明的翅膀打着节奏。

“她会没事吗?” 良子终于问了出来。

“鳴原さん?嗯,现在还算没事吧,” 女神操着一口颇具古风的日语。“不过之后的发展就要取决于各种因素。还是别说这个了吧。”

良子呆站了一会,感到无言以对。无数的问题在心头浮现,但女神的态度让她难以问出口来。

女神叹了口气,一根指头玩弄着自己的长发,换成了流利的标准语。

“有时候我在神启中会显现出更接近自己人类状态的形象和人格。感觉很轻松,偶尔甚至可以让我回忆起前世为人的感觉。但大多数情况下我都很难这么做。那只会让看见神启的少女们困惑不解。大家都觉得女神应该是某种神圣庄严的存在,哪怕女神本人并不喜欢。”

依然背对着良子,女神好像在盯着自己的指甲。

“仔细想想的话,其实每个人一生之中都会拥有多种形象,” 她说。“女孩、女人、母亲。科学家、作家、领袖。魔法少女、女神、魔女。我本人的一生只不过恰好延伸到了永恒而已。有时我感到年轻而活泼,就像是一切刚开始的时候。有时我感到衰老而单薄,就像是一点点的黄油被抹到了一大块面包上。说实话,对我这样超越时间的存在来说,这些形象其实并没有先后之别。”

她又叹了口气,然后猛地转过身来,几乎把良子吓了一跳。

“不理解也没关系,” 她突然一笑,改回了日语。“我只是逗你玩玩。怎么样?我们做朋友好吗?”

女神微微躬身,伸出了一只手。良子下意识地握了上去。她感到现在的女神明显比刚才背对自己的那位年轻了很多。女神也会变老吗?女神的年龄又该怎么定义?

“很好!” 她开心地点了点头说。“现在回到正题吧。”

她微一抬头,看着天空。良子也跟着抬起头来,看着时空异常背后的扭曲星空。

“我那位麻美先輩不愿意放弃这场战斗,” 她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虫洞稳定器一毁,她就觉得自己现在稳操胜券,根本没有想到长线的实力对比。她跟鄂温马克 —— 他们都坚信着勇往直前的价值,也不愿意丢下一兵一卒,但这里面的水远比他们所想的要深。”

她看了看良子,确认着她有没有跟上 —— 又是一个颇为人性化的举动。接着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次行动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让人类舰队在陷阱之中越陷越深。首先,虫洞稳定器的选址特意放在了人类方绝对无法忽视的位置。备用的核心既是为了让整个设施更难破坏,也是为了让那里更容易被长程传感器侦测出来。第二步就是装作稳定器一直无法投入运行的样子,直到人类舰队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最后,它们故意减少了这一带的部队,并且在增援的过程中表现得磨磨蹭蹭,让人类指挥官以为依然可以通过奋勇作战取得胜利。实际上,之前虫洞的那个位置早已集结了一支大型舰队,但被巨大的隐形力场掩盖起来,其规模远远超越了人类科学家的想象。在这场战争中,这还是它们第一次投入足够力量试图取胜,而那支舰队就是它们的王牌,也是用来给人类舰队致命一击的最后法宝。”

她停下话头,瞟了眼良子,脸上似乎飘过了一抹阴霾。

“懂了吗?” 她语气坚定地问道。“一旦那支舰队解除隐形进入战斗,我刚才给你看的所有人都会死去。冯・洛尔さん,鳴原さん,甚至包括麻美さん。就算你现在离开这里警告她们也太迟了。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就算毁掉了虫洞稳定器也无法拯救任何人。”

女神转过身来,抓住了她的肩膀。一阵光芒闪过,良子发现面前和自己对视的已经变成了一名少女,粉色的服装和自己身上的异曲同工,她的个头也和自己一样矮。没错,就算说她是良子的同班同学估计也不会显得太过离谱。

“能拯救我们的东西只有一样,” 女神的嗓音一下子尖了很多,语气几乎是在恳求。“人类之所以能在这场战争之中存活至今,靠的都是魔法少女。如果一个受过训练的长程透视眼在正确的时间点上检查过虫洞附近的区域,她们应该可以发现那支舰队,就算有隐形也是一样。如果格莱希亚没有一直光盯着渡鸦号,而是看得更仔细一点的话,她应该也能发现。如果鳴原亜紗美被分到了麻美的舰队里,她也有很小的可能性会察觉到某种违和感。但到了最后,每个人都忙得顾不上看,指挥部也没有人想到去仔细检查一下。麻美完全被它们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且就算是活过了四百五十年,她也还老是粗心大意。有时候,决定历史的就是这样的集团失误。一点点的小错累积起来,最后往往吃了大亏。”

少女把良子的双手握在了掌心。这个姿势让良子心里升起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不过只要找到诀窍,改变历史其实也相当容易,” 少女说。“哪怕你能够直接影响的东西相当有限。这里来一点提示,那里来一点神启,在适当的时机放出一群魔兽 —— 你自己或许不知道,但眼下这件事情就是你天生的使命之一。你的愿望更是让这一点变成了板上钉钉。”

良子紧紧盯着少女的眼睛,无言以对。那里面仿佛是通往其他世界的窗口,令人不禁想要探个究竟。而听到这么一番说辞,她又能作何答复呢?

她眨了眨眼,突然发现女神又回到了身穿白裙的成人形象。

“我知道在我打断之前你就已经有所感觉,” 女神的眼神让她不敢乱动。“在虫洞刚刚崩溃的现在,这一带的时空间极为脆弱。就算没有我的介入,你应该也能意识到你的魔法力量已经得到了极大的强化。但你却满脑子只想着救出队友,把所有人传送回远离此地的安全位置。但是,此时此刻,你能做到的远远不止如此。这次我不会再画蛇添足地用什么象征手法了。再次打开那个虫洞,然后把外星舰队扔进它的血盆大口。让它们滚回老家,然后再传送离开。明白了吗?”

再一次,良子只是目瞪口呆,完全无法做出什么连贯的回答。

“当然,你已经理解了,” 女神说。“我也会读心呢。你会没事的。一切结束之后再来找我一次如何?估计到时候我们会有很多可聊的呢。”

接着女神把她抱进了怀里,良子闭上了眼睛。不知为何,这个拥抱让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会没事的,我的孩子,” 她听见女神说。


她醒来时发现娜迪亚正像筛糠一样摇晃着她的身体,想要唤醒僵立原地的自己。

“我就跟你了多少遍了,这是神启,” 克莱丽丝恼怒地重复着。“不要打搅她。”

“我说,我不想有所冒犯,” 娜迪亚说,“不过我可不信你们那一套 —— 我可不会允许这种时候有人走神。”

“要是能换个理解女神慈爱的队长该有多好啊 ——” 格莱希亚开口。

“都这时候了,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 娜迪亚低吼道。

“别吵了!” 克莱丽丝说。“你俩都是。这是命令。看,她醒了。”

良子很清楚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样子,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不过意外的是,最先让她清醒过来的却是自己的战术电脑。

见鬼!电脑说。我没想到她会在那时候结束神启。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的。

什么问题?良子难以置信的问。

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浪费时间了。看起来,你有事情要做了。

她眨了眨眼,看到克莱丽丝已经让其他队员们安静了下来。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她喘了口气。


长程传感器的读数令人诧异万分 —— 没有振荡,没有声势惊人的扩张。恰恰相反,在堪比黑洞碰撞的重力混乱中坍塌崩溃的虫洞重新扩张了起来。附近的时空曲率毫无滞碍地直线攀升。

无数的索敌反应也在原本虫洞位置的同时响起 —— 战列舰、闪现炮、重航母。一艘接一艘的战舰足以把她们星系内的部队力量砸得粉碎。而在它们周围,虫洞再次张开了血盆大口。

如果人类和 AI 的融合意志组成的最高指挥部还能感受到彻头彻尾的震惊和无能为力的恐慌,那就应该会是麻美现在的感觉。

接着,一瞬之间,虫洞重新崩溃,而索敌反应也随之消失。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麻美想着。同样的困惑和不解也浮现在了每艘战列舰和每个将军的思考之中。

坐在指挥椅上,麻美的全副身心都放在了舰队行动上面,完全注意不到自己身边的情况。但过了一会舰桥这边就响起了入侵警报,自动防御系统也立刻激活了起来。她的两名警卫的反应比那更快。卡莉娜・塞和沈小龙立刻撑起了防御结界,当下就要朝着刚刚出现的东西猛扑过去。

“别开枪!” 一个声音恳求道。


在良子刚刚契约的时候,她施展魔法的感觉完全发自本能,自然如同呼吸。尽管传送的力量对于普通人来说显然是遥不可及,但对她而言却显得轻而易举。

这一次…… 却和以往不同。

“我要重新打开虫洞,” 她想要解释一下,但面前各式各样的表情一下子把她噎了回去。有的困惑,有的怀疑,还有的则显得不出所料。她没再解释,转过身去,准备专心做事。

但具体应该怎么做?

她从护甲中弹出了灵魂宝石。落在手中的宝石散发着炫目的绿光。她用双手把它高高地捧了起来,觉得华丽的姿势可能会起到一定的辅助效果。

孩子,耐心点,克莱丽丝的声音默默提醒着。集中精神。我不知道你具体想要做到什么,但你必须先冷静下来。姿势什么的都无所谓。摒除杂念,专心施法。

良子咬着嘴唇,忍住了转身看她的冲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把宝石放回了胸口,闭上眼睛,想要遵从克莱丽丝的教导。

完成吧,她祈求着。

自己的心脏默默跳动,在非人的胸腔里继续着永无休止的回圈。呼吸造成的缓慢韵律,在护甲产生的加压环境中吞吐着空气。灵魂宝石的脉动依然稳定,但频率却变得有些陌生。

找到了。

某种鼓点,低沉而缓慢,并且在几不可辨地继续减慢。鼓点的存在感似乎超越了其他的一切事物,反而和自己每次传送时的撕裂感层次相当。一旦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甚至对自己之前居然漏掉了它而感到颇为惊讶。崩溃虫洞散发的重力波动依然在附近回荡着,如同敲响的钟声,让她周围的扭曲时空微微颤抖。曾经被虫洞占据的那片时空间的伤口并未完全愈合,显得依然脆弱。

她渐渐找到了感觉,行动起来,捅了捅那个伤口。她用前所未有的精微程度控制着自己的魔法,调动着周围的波动,把它们重新有序地聚集起来,并借此推拉着周围的时空泡。这感觉就像是在一块大布上面打着弹子 —— 也就是小学必修的广义相对论课程上那又臭又长的课堂演示。

在中心部分,混乱的景象愈演愈烈。已经受损的空间不堪重负地哀嚎着,让她感到几乎有些同情。但任务必须完成。

一瞬之间,她睁开眼睛,看着周围染成绿色的世界。不用回头,她就知道身后的队友们已经全都目瞪口呆,就像是静止的照片。有几个人合掌祈祷,抬头看着她的灵魂宝石:宝石自行浮了起来,变得如同太阳般耀眼。在更高的地方可以看到外星舰队的明亮反光,原本的隐形在重力风暴的威力之下已经荡然无存。身边星球上的扭曲时空泡猛地升上天空,向着最初的原点疾冲而去。

接着她一只手攥起了拳头,用尽全力向着不存在的界面砸了下去。然后头顶的天空破成了碎片。

尽管是亲眼所见,但眼前的一切还是显得如此虚幻不实。感到魔力离体而去,宝石也黯淡下来,她笨拙地想要抓住残存的最后一个时空泡,也就是她们身处的那个。

直达灵魂的疲惫感从身上扫过,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不!我还没有做完!她说。

她的身体在卫星的弱小重力之中缓缓摔倒,心灵不顾一切地延伸出去。应该还来得及找到点什么 ——

就是那儿!她虚弱地说着,心中浮现出了麻美的少女身材。她正躺在有些过大的指挥椅中,两眼紧闭。

挤出最后一点力量 —— 最后一次施法 ——

她看到的是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来自舰桥上起码一半的军官,还有作势欲扑的沈小龙。

这可能并不是最妥善的做法,她想。

然后整个世界变得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