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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落地

统一战争带来的余波给快速解散的军队组织造成了巨大的结构性改变。这里面既有环境的变化,也有新技术的引进。

首先,直达大脑皮层的新型训练法大大缩短了培养各种军旅人才需要的时间,包括军官。这就导致了基层人员也可以轻易获得高阶职位所需的基础训练。其次,直线上升的全民教育程度让旧时代构成军队基层的糙大兵基本成为了历史,这也大大增加了适合提拔的士兵比例。最后,从义务兵役向志愿兵役的过度也消除了一个可能阻碍提拔的原因。

这些发展在军官团里面掀起了一股影响深远的战后改革。其中最大的变化就是特殊培养的军官和普通士兵之间的区别已然不复存在。毕竟,“纸上谈兵” 所需的知识现在只要几个礼拜就能学完。随之而来的就是指挥系统里面涌现的实用主义风潮:任何指挥能力杰出或者表现出了此类天赋的士兵都可以很容易地走出一线,稍加训练之后作为军官回到战场。与此同时,表现不好的军官则会很快被调到其他位置,在最坏情况下甚至可能被直接撸回自己上一个还算胜任的岗位。

中高级军官层面流动性的增加,再加上客观分析作战表现的能力 —— 或者说分析和平时期训练表现的能力 —— 得到了改善,一种更加规范的人事提拔制度就显得很有必要了。军官团被重新划分成了三大系列。第一类是‘前线指挥’,主要由在前线指挥部队表现杰出,同时又有较强领导力的军官担任。第二类是‘战略指挥’,担任的军官都是具有较强战略决策能力的,虽然在战术指挥和领导力方面可能有所欠缺。最后则是技术系列,这一系的军官擅长的都是军队相关的技术层面,比如后勤,工事之类。作为对某些内部意见的回应,军方下了很大力量来加强系列之间的人才流动,随时注意着每个人是否在经验积累的过程中表现出了其他领域中的潜力或进步。

虽然各种硬性指标都在 AI 建模师的努力之下不断改进,但人才的合理分配仍然不能说得到了彻底解决。这场战争就是最好的试金石:危急关头现身而出指挥部队的技术军官层出不穷。

对魔法少女而言,这三大系列会稍稍有所不同:‘前线指挥’更接近于‘前线指挥与亲自作战’,算是给擅长直接作战的魔法少女们留了个坑。比如魔女师突击连的预备队。

—— 摘自《军队组织简介》,刊载于《当前战事》杂志

这一刻,地面;下一刻,天国。

—— 佚名


“这真是令人坐立不安呢,” 克里什玛・阿南舰队司令抱怨着,紧张地拉了拉军服的袖子。“指挥一场看得见摸得着的作战是一码事。坐在这里干等,只能看着画质粗劣的透视图像转播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我也懂,” 德・沙蒂隆将军说。“但在这种距离上能有东西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次行动实在是太过敏感,根本不能冒险使用一般通讯。”

说着,德・沙蒂隆两手握成锥形,在黑色合成皮革的防爆椅子上紧张地挪了一下。

“总之,如果什么都看不见的话,这个小聚会也就不用搞了,” 索莱姆战区元帅酸溜溜地说着,来回打量起了另外两人。“不过说实话也许那样才是最好的。我也必须得承认,坐在这里咬牙切齿其实很不好受。就算我想要分割思考也老是会被拉回来。”

“大家都给我安静点,” 茨万吉来战区元帅挥手示意噤声。“我还在看呢。”

巴麻美战区元帅则是默默看着几人的对话,两肘撑在虚拟的桌面上,手托着下巴。她看着德・沙蒂隆的眼睛不停地转到了阿南司令的身上,要是换个正常一点的环境,这种暧昧举动肯定会引起她关于这位未婚将军的某种联想。她看着索莱姆的双手正在众目睽睽之下紧张地扭来扭去,本人却兀自浑然不觉。还有邢司令正在不安地摆弄着他平时喜欢的那个老式手写平板。

当然,他们集合的地点是参谋部的会议室。不过这一次麻美是通过远程 VR 参加的,虽说周围的众人显得真实依旧。参谋部的某些成员会依照个人喜好改变虚拟现实的外观,配个闪闪发光的高级会议桌,再加上星空背景什么的。但是麻美还是比较喜欢简约风格,只是简单复制了卡萨格船坞上的那个会议室,窄小舒适,红木大桌配上同样风格的木质墙面,上面挂着统一战争军官题材的画框。这么做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拄着桌子的触感,还有头顶小型烛台散发的温暖光线。

但今天这里并没有什么舒适的感觉。

左侧鄂温马克元帅的脸上带着和麻美一样的沉默和严肃,所以她也无从辨别他到底是在像她那样留意着参谋部的其他成员,还是在考虑着什么别的问题。不过和所有人一样,他也始终留意着桌子上方的显示区域。那里正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立体影像浮在空中。

说实话,现在其实也没有太多可看的。气氛凝重的乏味影像中只有一支挤在窄小船舱里的魔法少女小队,还有全神贯注的飞行员和隐形法师。后者正在全力维持着飞船的隐蔽工作,灵魂宝石缓慢而持续地消耗着悲叹之种。有一名没事的队员说了个笑话想要缓解气氛,而其他人只是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 整个过程都没有声音。在这样的距离上声音是根本传不出来的。

而且其实整个参谋部也并不需要聚在这里开这么个特殊会议。大多数人和当前的状况并没有直接的指挥关系。就连特殊战域长官麻美也没有必要当真坐在这里。这有什么用呢?她不能下达命令,所做的一切也无法影响战局。前往虫洞稳定器所在卫星的那支暗之心小队,她们的命运其实在出发之前就早已决定。只不过现在谁也不知道那个命运的结果罢了。

但每个人都还是觉得自己应该认真关注。毕竟人类的命运很可能就仰赖于此。

麻美的一部分意识也猜测着克莱丽丝・凡・罗萨姆这个时候会站在哪里,做些什么。

在麻美对面坐着费奥多维奇舰队司令,永远忙碌的她平时老是赶不上参谋部的会议。她的舰队坚守着突出部的两肩,需要随时准备好应对敌人蓄势待发的进攻。不过这位眼神坚毅的黑发女性这一次却没有缺席,毕竟面前局势的展开对她之后的一切行动都可能有着深远的影响。

在麻美右侧则是一位特殊的贵客。她并不是参谋部的成员,但还是得到了特邀参加。黒井将军是暗之心的总指挥,这次参与行动的也都是她手下的女孩子。她的幼小外表和低矮身高在桌旁显得十分突出,就算和麻美本人比起来也是一样。

“进入低空轨道了,” 邢将军发表着评论,对象是可能不熟悉小型飞船行动方式的在座成员。“她们马上就要开始潜入了。”

邢将军好像是很喜欢一边看一遍念叨的那种人,因为大家显然都能通过植入芯片得到同样的信息,根本用不着听他说什么。

不过这一次,房间里仅存的几句闲聊也静了下来。他们看着队员们纷纷戴上呼吸头盔,把各自携带的种种常规武器装备起来,系上放装备的背包的绑带 —— 里面有单兵隐形装置,悲叹之种,还有减轻重量用的反重力发生器。麻美知道,其中一个女孩拥有极为稀有的魔法:她可以制造一个异次元空间,随时把手上的东西收进去或者拿出来。她将会负责携带所有的重装备,包括最为关键的 “佩恩装置”—— 便携式可调当量核弹。

一阵此起彼伏的无声闪光,她们变了身,所穿的护甲也随之变形。这些护甲都是特殊设计定制的,在行会专家的手上特别附了魔,所以经得起变身的改造,不会像普通衣物那样直接消失。目标卫星的大气并不含氧,而且按照过去的经验,外星人只要警报一响就会抽走设施内部的所有空气。没错,这次的队员都有在真空里继续进攻的能力,但是没有氧气的话就要消耗额外的魔力了。

她们当然也可以像魔女飞行队那样穿上普通的太空服,但这里每一点一滴的速度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尽管制作永久附魔的装备仍然是极端困难,她们还是使用了特殊定制的魔法护甲。

有些讽刺,麻美情不自禁地联想起了儿时看过的某些特摄电影,但她把这个念头扔了出去。现在不合适。

女孩子们在船舱的角落里抱成一团,有几个合掌祈祷,对象多半是女神,不过也有万一的可能是某个传统宗教吧。以麻美的身份应该不难查到,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行动就要开始了。

穿过大气层是这次任务中最冒险的一段。外星人的传感器简直是滴水不漏,在这个卫星相对密实的大气里也没有任何隐形魔法可以藏住一整艘飞船 —— 进入时的冲击波太难掩盖了,就算是反重力装置已经把势头减到了最轻也是一样。

她们在开会做计划的时候就已经考虑过了各种方案。

有些隐形法师可以造成虚体效果,但那些罕见人才的魔法也不够覆盖整艘飞船,也没有人能坚持十秒钟以上,这还没算上她们之间或者她们跟传送法师之间的魔力冲突问题。况且,就算她们成功地把船停在了地表,任务完成之后也还得重新发射升空。而那时外星人早就知道她们的存在了,发射什么的根本就是自杀。

所以她们转而制订了一个大大简化的方案 —— 接力传送。从轨道到地表的安全距离大概是一百八十公里不到,对她们的传送者而言不是能够一下子跳过的距离,但假如多几个人的话 —— 她们找了四个 —— 就可以覆盖从空中到设施内部的整段长度,而中途的短暂间隔则可以靠隐形法师打掩护 —— 毕竟比起整艘飞船来只给几个人隐形还是容易多了。她们一开始会全力传送,寄希望于在任务结束之前完全回复魔力,最后再用同样的接力跳回飞船。如果有一位传送者不幸阵亡,飞船会尝试下降高度。如果阵亡了不止一个,那么给剩下的人的命令就只有一条 —— 英勇战死。

面前图像中的少女们相互点了点头,五颜六色的头盔盖了上去,然后 —— 然后整个视野都换了个角度,从上方俯视着已经进入自由落体的同一团少女,下面离地面还有几十公里的距离。其中几个人抬起了手,向侧面放出魔力辅助减速。她们必须在落地前抵消掉所有残余的轨道速度,这也就导致了每次传送之间必须得有一下这样的间隔。队伍里有一位主念力师,但基本所有的老兵都会一点推力魔法,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自学的。所以她们帮一下忙也在情理之中。整个过程简直就是一套戈德堡机械,但这也是她们的唯一选择。

(译注:http://en.wikipedia.org/wiki/Rube_Goldberg_machine

一个很有趣的细节是,虽然她们可以通过透视眼的辅助在隐形师的同意之下看到这些女孩子,但她们其实真的是隐形的。

二十秒后,镜头再次推移,现在视野已经完全被地面覆盖了。当然,执行任务的少女们还是可以看到四周的弯曲地平线,但麻美和其他人只能维持着固定的俯视视角。

又过了二十秒,已经有几位少女放下了手。但麻美知道速度其实还没有抵消完全:这一切都经过了周详的计划,而事前演习的目标之一就是尽可能把暴露在大气中的时间降到最短,等传送到设施内部进入了敌人的防护力场就安全了。现在她们已经快要进去了,只差一次 ——

炫目的白色猛烈地挤占了整个图像,就算是在眼部增强装置和层层虚拟现实的过滤之下,参谋部的成员们依然下意识地抖了一抖。接着图像就消失了。

“这见鬼的是怎么回事?” 茨万吉来生气地质问着。

新的画面代替了刚才的立体图像,而这一次只是一些远距离扫描得到的读数。大部分人都俯下身来凝神细看。剩余几人则是原地不动,已经在内部接口上收到了消息。

长程传感器的读数表明,行星表面刚刚发生了一次大爆炸,机械娘解释着显而易见的事实。可能是反物质炸弹。估测当量:10 兆吨。

桌边持续了几秒目瞪口呆的寂静。

“x 的,” 索莱姆骂道,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们扔了个反物质炸弹?” 费奥多维奇一脸严肃地问。

“考虑到我们的隐形,那恐怕是最为稳妥的歼灭手段,” 邢将军低着头说。“如果它们打开基地的防御力场的话,那就不怕误伤自己。但如果引爆当量够高的话,我们的队员恐怕没有一个能够撑下来。就算她们有幸存活,也已经失陷在那个卫星上了。”

“它们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阿南难以置信地反问。“用了什么手段?”

“隐形魔法和传送技能的协作并不完美,” 鄂温马克说。“每次传送之后,被传送的人员都会和出现地点的空气交换位置。像这次的情况里面就会造成气压的变化,因为接近地面的大气密度会增高。这会在传送前的位置造成无法被隐形魔法覆盖到的一阵微风。我们的模拟演习发现了这一点,但我们当时并不认为它们可以在六十秒之内侦测到这个异常。当然也有可能是其他原因。”

桌边重新回到了一片死寂。

“我得走了,” 茨万吉来终于说道。“我的部队需要我。”

“我们之后得开个会,” 麻美对他说,咽下了心头涌上的种种情绪。“会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毫无疑问,外星人肯定已经开始建造更加重型的防御工事,我们也就没有假装不知的必要了。”

“没错,” 鄂温马克毫不犹豫地赞同说。“我们早就讨论过了失败之后的应急预案。现在一定要尽快实施。解散。”

麻美下了线。

和平时不同,这次她并没有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是在自己的旗舰上挑了个会议室。和她一起的有茨万吉来,恰在附近的几位其他参谋部成员,还有那位特殊的贵客。

她的手按上了身边少女的肩膀。黒井香菜也刚刚下了线。

“对不起,” 她说。


“您还好吗?” 沈小龙问。麻美刚刚度过了身心俱疲的十五个小时,准备回屋小睡片刻。

那时某个魔法少女的影像依然在麻美心灵的角落里面缠绕不散。几天前,一位隐形法师正在为至关重要的任务做着事前准备。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说着,对一脸关爱的主母大人笑了笑。

麻美并不觉得失望会是现在香菜心里最大的感情。

“我没事,” 她说,随即在身后关上了房门。


“你救不了我。”

麻美连忙转身,惊慌失措地寻找着似乎无处不在的声音来源。不知为什么,她甚至根本没有注意到一片漆黑的周围环境,还有缺乏依托的场景和位置。只要这个声音还在,她就做不到。令人发狂的 ——

“你这个可悲的窝囊废。”

这次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实质。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声,而声音的身份就在麻美的意识边缘呼之欲出。那本应是一个甜美的嗓音,本应在她的桌边无忧无虑地享用着红茶蛋糕,而不是充满了这样的控诉。

麻美迷惑不解地摇了摇头。红茶?蛋糕?为什么脑海里会突然出现这样的画面?

“你这算是什么前辈,” 她说。“你就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不是吗?这恐怕也在意料之中吧,毕竟你已经遗忘了那么多。”

“你是谁?” 麻美大声反问,无法忍受被蒙在鼓里的剧烈痛苦。

“你上次想起我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另一个声音质问着。

这次的声调和音质都和刚才颇有不同,但带来的感情冲击却是强烈依旧。

麻美单脚转了一圈,终于意识到自己有了可以活动的脚。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出现了第一抹色彩。

“为什么没有阻止我?” 短发少女质问着,斗篷在背后猎猎飘舞。

长剑刺来,停在了紧靠麻美咽喉的地方,她不禁退了一步。

“你明明知道有些地方不对劲的,” 她说,指来的剑尖透着苛责。“杏子几乎是在求着你做点什么,但你却不为所动。你甚至在她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做。所以我才死了。”

“对不起,美樹同学!” 麻美恳求着。“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当时我们根本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哼,” 沙耶加说着,收剑转身。“老是美樹同学,美樹同学。你从来都不敢管别人叫名字,不是吗?你可不想跟拯救不了的女孩子靠得太近呢。”

“这么说…… 这么说很不公平!” 麻美抗议着。

“这算什么鬼借口,” 蓝发少女说,声音里充满了讽刺和不屑。“‘我们不了解’,就好像这么说就完了似的。杏子是知情的,你也明白,但却从没问过。到现在都没有问过。你根本不愿意面对,所以自欺欺人地说成好像她也不了解一样。但你心里明白。你一天要骗自己多少回,晚上才能睡个安稳觉?”

“我只是不想破坏掉身边的一切,” 麻美说。“当时我终于有了朋友。还有,还有 ——”

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上来。她只能盯着对面的少女,两眼发直,呼吸粗重。直到她遗憾地摇头走开,慢慢消失在了黑暗里。

“你说过我没问题的,前辈,” 另一个声音说,“但你骗了我。”

麻美转身看着新出现的女孩,貂皮外衣在黑暗之中几不可见。

“我曾经是行会里面一颗最耀眼的明星,” 她说。“拥有接近最强的魔力。你把我招进了你的‘灵魂卫队’里。你说我的前途肯定会是一片光明。就算我害怕一个人作战,你还是让我在屋顶上独自望风。你说我能行。”

她低下了头,似乎在默默抽泣。

“你一早就应该意识到那是个圈套的,” 她说,脸上流下了两行眼泪。“为什么过了那么久才跑回来救我?你救出来的只有一具尸体。”

古老的记忆在心里复苏,麻美的眼里涌出了同情的泪水。她最为钟爱的小徒弟,笑得傻傻的,偶尔会和她一起做饭。她从空中坠落,两眼无神,灵魂宝石早已在 “狡猾的永琳” 手里捏了个粉碎。

“对 —— 对不起,” 麻美还是抽泣着说出口来。“我当时经验不足。我想让你经历一下独自作战。我之后一辈子都在后悔。”

少女摇了摇头。

“你一直为没能救我感到后悔。你根本不该放我一个人望风的。”

麻美低着头,无言以对,直到这位少女也慢慢消失,甚至连走开的动作都没有做。

下一个声音倒是相当熟悉。

“你就让我这么走了,” 焰在她面前指责道。

“我阻止过你,” 麻美说。“但你根本不听劝。之后你又一直躲躲藏藏的。只要你肯回来 ——”

“你四百年前就知道我有些地方不对劲了,麻美,” 她说。“但你却始终置之不理。为什么?你就这么害怕失去我这个朋友?你究竟怯懦到了什么程度?”

“我 —— 我也试过,焰,” 麻美坚持。“但你就是不肯听。你都害得敦子小姐哭着跑走了。我根本弄不过你。”

“你一直很清楚我就是个定时炸弹,” 焰说。“你本应继续努力的。”

“我又能怎么做?” 麻美反问。“我又怎么能冒着失去你的危险?”

“你应该坚持到底的。我对你的看法就有那么重要吗?”

她冷哼一声,不屑地摇了摇头,头发一撩,走回了黑暗里。

“我只是想要独善其身,” 一个新的声音说。“我唯一的罪行就是不愿意对行会低头。而你却非要对我赶尽杀绝。”

“你不愿意被我们俘虏,” 麻美底气不足地说,躲避着少女的视线。“我根本没有选择,必须发出致命一击。那都是章程上面写好的。”

“真的非得那么做吗?” 她问。“你原本可以放过我的。”

“当时问题已经刻不容缓,” 麻美坚持着,“我们开出了各种条件,可你就是不肯让步。你已经干扰到悲叹之种的正常收割了。我们不能就那么算了。”

“那你们让我怎么生存?你明明知道我也需要那些小方块的。”

一段无声的斥责,她接着说道:

“如果你做的事情真有那么崇高,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再次下手?第一次你提出说要亲自上阵,之后就站在一边,最后终于撒手不管。为什么?”

麻美咬着嘴唇。

“你这个凶手,” 她无声地说着,目光逼人。接着突然消失不见,几乎把麻美吓了一跳。

“她在你手下的人命里面甚至都排不上号,” 最初的那个声音责怪着,依然是无所不在。“后来行会越做越大,接着你们就发现已经出现了复制这个模式的其他组织。你们之间本可以相安无事,但是你却毁了它们,把它们撕得粉碎,然后吃掉了剩下的残渣。”

“那不是真的!” 麻美辩解着,抬起头来,想要找到一个可以指着的目标。

“那不是真的,” 她小声重复。“我们永远会从谈判开始。大多数的合并工作也都能够和平完成。”

“但并不是全部,外交官小姐。你心里很清楚。而且又有多少人是被你们的暗之心‘说服’的?你们捧在手心的小由真又被迫杀了多少人?你甚至都不知道,不是吗?你根本不敢问。”

“我已经尽了全力,” 麻美说。“说服所有人根本就不现实。我也并没有亲手 ——”

“那真的很重要吗?” 耳熟到可怕的声音反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行会非得要征服世界?为什么你们非要得到那种权力?”

“世界需要我们!” 麻美争辩着。“整个世界都在分崩离析。我们必须要团结起来,那样才能完成我们必须完成的 ——”

“你那也叫拯救吗?行会掌握住了所有权力,然后就坐在上面腐烂发霉,置身事外看着整个世界陷入火坑。你难道就没有感觉吗?”

“我也努力过!” 麻美说。“我们不遗余力地推动一切,但根本说服不了那些选民。我们 ——”

“在你犹豫不决征求同意的时候已经死了几千万人,而几十亿人都在受苦受难,” 声音无视了她的辩解。“要是你们的动作能够更快一点的话,那场战争或许并不会那么可怕。你们浪费的每一年都是几百万条活生生的人命。你们应该做得更狠些的。”

“我们根本做不到更好!” 麻美反驳。

但尽管嘴上反驳,她却想起了自己无数次翻阅伤亡报告的事情。她看着纸上的数字,看着死者的脸,想要记在心里,直到学会了放手,免得伤到了自己的身体。

“你老是那么说!” 声音变得更加强烈而尖锐。“你不了解,你经验不足,你力量不够!为什么老是找借口?为什么不能付诸行动?为什么你放任别人的意见占据主导?今天你又把另一群女孩子派去送死。在你学会把事情做好之前还要死多少人?鄂温马克明白自己在信任一个怎样的家伙吗?”

“我 —— 你不能 ——” 麻美懊恼不已,已经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而最糟糕的地方就是:你已经把这些事情统统忘掉了!这就是你处理问题的手段,不是吗?你只是不愿意思考。刻意不去想,或是自己骗自己。你根本不愿意去面对。你的朋友之所以会死就是因为你害怕面对现实!你甚至连 ——”

麻美的眼睛猛地睁开。

一时间她有些无所适从,眼睛来回晃动,困惑的程度比平时从梦中醒来还要严重。

舰桥在叫你了,机械娘只是简短地说。麻美终于辨认出了自己将官礼服的大致轮廓。

是你叫醒我的吗?麻美问。

是的,机械娘回答,语气和麻美平时偶尔使用的那种担忧毫无二致。说实话,你梦里的内容恐怕是需要引起一点重视的。你还好吗?

麻美坐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轻咬牙关。

我还好,她说。都过了这么些年,早就不知道是第几次了。

你这么说就好,机械娘说。你该净化一下了。


“我们的补给线被章鱼们打得很惨,” 良子对自己的副官传着话。“现在师级的计划是集中力量把它们打回去。赶快转移!手头的任务就留给其他部队吧。确认一下所有人的位置。”

良子一直不太喜欢做事情做到半截,但可惜这就是她的日常。他们总会找到一个重要目标,叫她来摧破敌人的防御,接着普通部队就会跟进 —— 然后就要她们离开这里,换个地方进攻一些别的目标,或者协助稳定另一处战线,或者索性就是撤到哪里当作预备队。

这都是资源合理分配的必然结果。强力的魔法少女部队是必须尽可能避免用在普通的前线岗位上的,这样才能保障灵活性并且降低风险。虽说在战况严酷到已经需要动用她们这种专业魔女师的情况下这一点往往很难保障,但上层还是会做出相应的努力。这也就意味着一旦指挥部认为局部的胜利已经可以板上钉钉的话,她们就会被立刻撤走。

她在理智上能够理解,但有时候还没来得及体验到破坏的快感就匆匆走人也是很烦的。

这也就意味着她接到命令的时候颇有些困惑。当时刚刚接到侦察队传来的消息,在这一片的战线上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外星计算中心。她被派过去处理,带着手下的一个排,但却没有任何的其他魔法少女提供支援。这也就意味着在某个地方肯定已经出现了什么情况。

不过这次集合的时候她们排的人并没有到齐。具体来说,她们没能重新联系上辛格下士 —— 对讲机上的联络在严重的外星干扰下形同虚设,而对这位步兵先前位置的侦察尝试则遇到了远超预期的阻力。看起来她已经在干扰造成的混乱中掉了队,遭到了外星人的分割包围。

按照惯例,现在有两种选择。良子可以发起一次试探性的进攻,看看能不能把她救回来。而另一种性价比更高的方案则是等上一会,祈祷她能平安归来。一般来说根本不可能只为了一个步兵就让她这个排长亲自出动,而且说实话她这种情况基本也是没救了。

她牙关轻咬,想起了教导她不要去的训练课程,然后转念一想,觉得作为一名传送者,她完全有能力减小一些风险。

“保持警惕,继续集合,不要管我,” 她发着命令。“桑切斯,老胡,老张,跟我来。”

严格来说,就连这种并不出声的对话其实也是毫无必要的。大家都可以在内部显示和心灵通讯里看到她的命令。但人类毕竟还是一种喜欢说话的动物。

她看不到自己副官的脸色,毕竟他的脑袋外面套着一个比良子的整个头部还要大上三倍的不透明头盔。但她不用看其实也能想象到这位埃及人的脸上肯定已经颇为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 虽然这幅想象图的某些地方让她感到略有违和。

“我说长官,” 他回答说,装甲的手指部分在巨型武器的握把上挪动了一下,“那真有必要吗?太冒险 ——”

“我会注意的,奥默尔,” 她用心灵通讯回答。“我们的单兵隐形装置不就是干这个用的嘛。”

“你老是喜欢做这种事,” 他说。“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良子直接无视了他的意见。

所以她现在来到了这片无边丛林的另一块区域,开着隐形,依靠同样隐形的 PDD (Point Defense Drone)—— 定点防御无人机 —— 护卫着侧翼。她是传送过来的,带着三个全副装甲的步兵 —— 为了保证协作效率,都是从 B 班拽来的。三位士兵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脚下的机器人努力在树木和藤蔓之间开着路。他们都穿着消音靴,踏步无声,绿色的装甲在树林中努力掩蔽着众人的身形。这其实并不困难,因为尽管明亮炽热的恒星高悬天际,但头顶的植被密度还是让整片区域显得宛若黄昏。良子也穿了同样的靴子,虽然在魔法的作用下靴子的外观变得和变身服装更加配套了一些。消音靴在这里绝对是至关重要,因为每走一步都会踩到一大堆的枯枝败叶,各种灌满酸液的小虫子,还有唱歌的 —— 没错,会唱歌的 —— 杂草。这个星球创意过度的生态系统不断制造着曝人行踪的类似机关。

他们所在的琼格拉星在命名上实在没什么创意,毕竟这在意大利语里面就只是 “丛林” 的意思。不过这个名字的准确性可是毋庸置疑的。整个星球几乎可以说是泡在了氮肥里,异常接近的母星又汽化了本应盖满行星表面的巨大海洋。充沛的光能和大气水分对植物来说简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再加上低重力的环境,一切自然就都生长得无比巨大。充足的植被接着在进化上鼓励了各种大大小小千奇百怪的食草动物,从几不可视的微小昆虫一直到地球上前所未见的巨大怪兽。在充足的资源面前,进化的两侧都有足够的本钱用于创新。

当然,这就导致整个星球的大部分地区都很难布设重武器。但这并不意味着普通步兵的日子就会好过一点。

就算顶上有遮阳的树荫,高温高湿的环境还是足以把未经强化的人类蒸个稀烂。感谢女神,赐我植入芯片。

那是军中的另一个现象 —— 希望教的祈祷用语似乎在军队里面颇受欢迎。真正的信徒多会带着虔诚,而其他人则是半开玩笑半当真,但到了现在开玩笑的成分已经所剩不多了。当今的训练课程甚至会鼓励魔法军官刻意背诵这些词汇,并且在日常生活中加以使用,以便和手下的士兵打成一片。良子情不自禁地感到这个现象的自我扩散真是厉害。

啊,训练课程,她想。现在回忆起来那简直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样。

她再次感到了某种…… 既视感?

这个鸟星球的大气里面肯定有一点神经毒性,她想。

幸亏目前的状况还可以说是走运。这片树林空无一人。侦察时遇到的阻力只不过是恰好跑错了位置,撞上了外星人插入辛格下士掉队空挡的试探部队。

“说起来她到底在干什么?” 下士老胡念叨着。“在通信遭到干扰的情况下每个人都得时时刻刻跟大部队保持好视觉上或者短距通信上的联络。这是作战指南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

所有人都至少是 “下士”。魔女排的所有成员都是有经验的老兵,绝没有新兵蛋子。这也从侧面上反应着作为核心的少女排长有着什么样的价值。

“不要妄下结论,” 桑切斯中士回答。“这并不总是能够做到的,你也应该明白。她以前在自己班遭到重火力攻击的时候总会变得过于冒进。部队记录里都记着呢。而且他们不是鼓励我们冒进吗?她可能只是被压制住了。”

她看好桑切斯已经有一阵了,准备推荐他提到一个排级的位置上。

当然他说的没错。一般而言,保持短距通信并不是一种常见的做法。尽管军队投入了大量的步兵,但双方争夺的绝大多数星球上部队分布的密度其实都很低 —— 如果用地球上的老标准来看的话。城市战的时候军队密度还是会大一些的,但在这种荒郊野外,一整个平方公里上只能找到一个步兵或者一个小组也是常有的事。当然,乌云般的无人机在某种意义上倒是弥补了中间的空隙。

“我们手上到底有没有她还活着的准信儿?” 老张问。

“没有,” 良子说。“所以我们才要来这里搞个明白。要是掉队的换成你们的话,你们也会希望我来营救的。”

一瞬间的沉默,几人沿路继续搜索。

“那个,长官,” 桑切斯终于开口。“有一点我要澄清,我们恐怕不会希望您这么做的。毕竟 ——”

“没错,没错,我也知道,” 良子有些不耐烦地说。“可能不值得冒这个风险。但现在的形势其实也没有那么紧迫。我不会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的。”

会话到此结束,几人正在绕过一棵这个低重力星球上星罗棋布的参天巨树,每个人都在用增强过的视觉紧盯着丛林深处和地表雾气背后的一举一动,靠的基本都是红外。良子凭借着魔法和科技的双重强化,在这种事情上显得尤为重要。

三名队员都穿着超高密度的自修复装甲,大概有两米半高,一米多宽。面部的装甲并不透明 —— 因为改用内嵌光纤可以避免材料接缝处产生结构性弱点。良子总是觉得自己穿着连衣裙往旁边一站会显得很傻。

她皱起了眉头。关于连衣裙的思考似乎带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但仔细体会起来却又难以触及。

其实她一整天都感觉不太对劲。

总之,步兵们手里的突击步枪简直说是大怪兽也不为过。全都是自己练过的那些武器的放大版。魔法少女单单举起那个重量倒是不成问题 —— 但她们的小手根本够不着扳机,而且枪支的个头也显得有点累赘。不过还是有一些小众少女会使用这些枪支特别定制的 “小手版”。个人来说,良子怀疑带上一把超过自己身高的武器恐怕并不会有什么实用价值,她觉得那么做的人或许是为了炫耀一下自己的力量吧。

但带上一把枪还是有很多用处的,这也包括她身上插着的那把 SW-155。比如,现在枪支的瞄准镜上都带有摄像头,也配备了各种各样的复杂传感器。所以想 “看” 什么东西的话只要拿枪指一下就好了。这其实相当有用,尤其是在你想从掩体之后射击,又不愿意冒险探头的场合。

当然,那把突击步枪甚至都不能算是普通步兵的主要火力来源。每个排还会带上几把狙击步枪,各种其他轻重武器。而且每一把实弹枪上都会配有不多的几发高能激光,甚至连步兵装甲本身都配有一些内置装备 —— 近战刀刃,冲击发生器,两臂的切割激光,右手的手雷,左手的三发迷你导弹,等等等等。这些东西也都可以被内部消化掉变成修理装甲的材料。

但真要论起来的话,一支部队最主要的火力来源还是那些数不胜数的机器人和无人机。因为它们的智力会受到体型的限制,人类和外星人的无人机一般都会相互战成平手 —— 外星一侧略占优势 —— 所以在某些场合下大家往往会忘记它们的存在。不过任何一方一旦取得了无人机上的绝对优势,另一方很快就会出现巨大的伤亡。

但良子是绝对不会忘记的,毕竟她基本上不管去哪里都得顺带捎上一大群这种东西。幸好无人机还没有包干到户,所以运兵的话只要把人带上就可以了。但还是有些情况下需要把兵力运到原本无人的地区,把无人机搬来搬去避免战线失衡,在深入敌后的时候谨慎地捎上一大群机器人保护自己……

尤其是那些小号的家伙,一说 “建立接触” 就老喜欢往她头发里钻。

良子突然感到有些不适。并不是因为想起了小型机器人的事情 —— 她不会因为这点事情就感到难受 —— 而是因为…… 算了,她也搞不清楚。

“你闻到了吗?” 桑切斯问。“好像有一点战斗的味道,应该就在附近。”

众人停步,深吸了几口长气,强迫外面的气流通过改造过的鼻腔 —— 装甲在设计上刻意为特定的气体分子开了道口子,就是为了干这事用的,当然使用者也可以关闭这个功能或者进行相应的调节。

他说的没错:那确实就是战斗的味道。就算良子本人不能确定,她起码还可以找克莱丽丝咨询一下。

没有任何 “口头” 表示,几人改变了方向,跟踪着气味的来源。沉默的紧张一下子笼罩了所有人:毕竟他们正在前往的地方很可能会是一个作战区域。大家很快就要知道气味的含义了,到底是辛格下士依然幸存,还是仅仅因为原本掩护她的无人机在依照程序返回前线的途中遭遇了战斗。

不出所料,没过几分钟良子 —— 还有其他人 —— 就在心灵通讯上收到了一个通知。他们带着的无人机里面比较聪明的一个 —— 一架导弹攻击机 —— 已经联系上了辛格下士手下的同类无人机。随后得到的查询结果表明,虽然通讯依然相当不畅,还完全依赖着偶尔接通的无人机中转信道,但他们在找的这位士兵应该还是活着的,至少在无人机们所知的最新情报里面是这么说的。此外,附近的友军无人机密度已经降低了很多,下士本人希望能够得到一些支援,尤其是空军援助。

老胡苦笑了一声。

“空军恐怕够呛呢,” 他发信说。

大家都知道,不过辛格大概还没有听说。附近的重型空中火力 —— 炮击平台,带有 AI 的重型战斗机或轰炸机,还有魔法空军 —— 现在基本都被留做了预备队。剩下的空军都已经卷入了己方补给站附近激烈的制空权争夺战。她们恐怕一时半会是过不来了。

不过这次信息交换中得到的最大情报则是一系列相对较新的地点标识,标出了下士最近出现过的位置,还有外星人部队和火力点的已知部署。

不待多言,克莱丽丝就开启了良子的 “前线指挥模式”,算是混合了普通步兵用于减缓体感时间的 “战斗状态”,还有将军们那种高度沉浸的 “指挥模式”。魔法少女们在亲身作战的时候并不会使用这种模式,也不会使用纯粹的战斗状态,因为对魔法会有些干扰 —— 而且她们本能的超速反应其实也更加有效 —— 但在本人不用作战的时候指挥模式就能体现出它的作用了。

她在体感时间里不紧不慢地研究着当前的情况。辛格确实已经被压制在了原地,一旦脱离掩护就会遭到难以承受的火力打击。她附近的无人机已经陷入了剧烈的消耗战,很快就要失去掩护能力了。

良子其实也传送来了一大群无人机,但是考虑到她的重量限制,这次带来的总数甚至达不到一个普通步兵平时分摊到的平均数量。因此,它们恐怕只能起到很小的作用。

而在敌军情报方面,外星人那几个固定激光炮台的位置已经基本搞明白了,但是所有活动单位的位置,包括人员配置,都只知道个大概。

她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着要不要放弃袭击的突然性,先传送一次把辛格救出来。这应该不难做到,但她还是想要顺便搞点破坏。这种感情或许称为嗜血也不为过吧。

稍微冒点险可能是值得的。

她伸出一只手,身后背包的机械臂随之延长,里面吐出了她想要的装备 —— 五个微型监控机器人。

她在上面稍微附了点魔力,把它们固定在了五发制导箭上。箭矢最初的设计保证了它们会在射中目标之前自行消散,以尽量减小被人发现的可能。这个技巧是她最近才学到的,制导箭本身也是。特殊的魔法箭召唤起来很费时间 —— 不过现在战斗毕竟还没有打响。

接着,让另外三人帮她放着哨,她抬起举弩的手臂,把箭朝着双方对峙的大概位置射了出去。

靠她自己同时检查五段高速运动的直播视频恐怕会有些强人所难,但她一旦有所疏漏的话战术电脑会随时帮她补上。

不出所料,找到了那两个外星人的固定激光炮台。两个步兵,只对付一个人类士兵应该是绰绰有余了。三架讨厌的 “九头蛇” 飞行导弹发射器正在附近巡逻,寻找着辛格守势中的弱点,准备随时发射。还有…… 其中一只箭射向了看似空无一物的空中,插进了附近一颗树的枝桠之间。

大概是一个狙击手吧,战术电脑说。或者是其他什么隐形部队。

没错,她也同意着。最好还是先把它干掉。

她向辛格转发了一条消息叫她原地坚守。这条命令一时半会估计是发不到她手上的,但她也并不认为这位下士会轻举妄动。没有在叙述上浪费时间,她命令三名步兵进行佯动作战,打掉近处的那几个 “九头蛇”,但要注意在她干掉外星狙击手之前别让它 —— 外星人都是 “它”—— 爆了头。

她视野里展开了一张地图,显示着激光炮、外星步兵、还有那个疑似狙击手的位置。上面用蓝点标出了建议的传送地点,也注着到了那里可以做什么。当然整个进攻计划也已经直接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她再次伸出了手,而这一次拿出来的则是几颗智能手雷。它们个头不大 —— 一只手就可以抓起四个 —— 但劲头可是够足的。上面并没有可以拉开的保险栓:它们是靠精神命令‘拉弦’,然后在离手经过了设定时间之后引爆的。当然也可以通过另一条指令主动引爆,但这种引爆方式的可靠性就要看外星人干扰的强度了,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没什么用。

考虑到外星人广泛使用的护盾技术,这些手雷在初次爆炸时会弹出来一波二次爆破用的小型炸弹,在接触表面时变形炸开,利用蒙罗效应产生穿甲作用。而最后一级爆破则会产生一系列的单分子弹片,通过之前爆炸(大概会)产生的装甲裂缝飞射进去。弹片上涂了破坏性的纳米机械,可以对相对较软的内部造成有效杀伤。除了用来对付各种装甲目标以外 —— 现在基本上所有超过一定重量的东西都会有装甲 —— 它们也很擅长对付外星人的防护力场。由于力场在很多方面的性质上都类似装甲,所以一旦被炸中的话也会有不小的概率暂时失效,虽说弹片多半会被力场之下的装甲板弹开吧。如果被近距离炸中,那么力场失效的概率就是相当巨大的了。

真是一种设计精良的武器,可惜是从外星人那里偷学来的。

这东西很重要,因为防御力场可以隔绝她的传送能力,让她无法借助地面的传导切走对方的一部分身体。而另一样加分因素则是扔手雷不需要耗费魔力。

她深吸了一口气,PDD 们纷纷扒上了她身上不太碍事的部位。

当这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来到了那个 “狙击手” 头顶的空中。同一瞬间,她射出了箭。

一蓬绿色的火星随即爆开,狙击手的护盾被炸得失效,箭矢径直穿过了它的一条触手,断开的肢体掉了下来。良子的第二支箭早已搭上,这次爆了头。

外星人可以探测到人类的非魔法隐形,但这还是需要比较高级的传感器才能做到,而只有它们顶级的传感器才能找到灵魂宝石的大概位置。那非常重要。

她立即传送消失,两三百毫秒之后无人机射来的激光就穿过了她刚才的位置。这一次她出现在了一个炮台的紧边上。就算在这种昏暗的阳光下,炮管依然闪耀着凶恶的反光。她立即再次传送离开,只扔下一颗手雷。

同样的动作在另一座炮台边上和两个外星步兵的头顶上重复了三次。那两位挥舞着包裹在护甲下的触手,正在朝天胡乱开枪。每次传送她都往脚下的迷雾和草丛里扔下了一颗手雷,同时用一瞬间的红外视野确认着地形,以免手雷被 “树篱” 和大树之类的障碍物挡掉,或者不慎炸到了带电的藤蔓什么的。身上的 PDD 则帮她弹开了射来的流弹。

最后,在红外视野里确认了刚才的爆炸,她先是传送到了一块位置合适的小空地,没再做出以手触地的多余动作,她直接再次传到了十米高的空中,也带着一薄层地面,连着刚才那些挨过炸的外星步兵和激光炮台的下半身。她没有感觉到阻碍传送的力量,所以她知道,那些东西已经全部解决了。

她本人很想留下来亲眼确认一番,但保持运动才是安全的做法。

她的最后一跳来到了辛格的身边。因为这几次传送的距离都不长,所以加起来也没有花多少时间:按内部时计看一共只有十三秒。当然,她能够快速进行的传送次数也是有所限制的,但是这么几次应该还是不成问题。不过话说回来,她的隐形装置可是就快没电了。幸亏也快完事了。

辛格下士带着恐惧而惊讶的眼神看了过来,用枪指着良子。要是没有战术电脑这就挺危险了,还好它们可以有效地防止误射。这位女兵正躲在她们称为 “树篱” 的东西后面。那其实就是一大坨结实的要死的有毒藤蔓缠了起来,算是本地大型植物抵御捕食者的一种手段。仔细一看,藤蔓编织得相当精细,甚至连重机枪的连射都能挡掉大半。一般来说良子肯定会对此铭记于心的,可惜刚才不出半小时的功夫她已经见过了几百次的类似变体。一走近就会抽你的巨大树木。密密麻麻的地表植物,下面藏了个满是酸液的大坑。会放电的藤蔓。诸如此类。

她摸上女兵的护甲,然后回到了其他几人身边。

“做得不错,” 看到这么快几个人就已经敲掉了那些 “九头蛇”,她说。

几人在她身边集合,建立了接触,同时她开始为长程传送准备蓄力。够得着的无人机也纷纷靠了过来,但大部分都离的太远,或者不得不留下来殿后。这种程度的损失还是可以接受的。

良子甚至还有时间回味一下刚才的战斗,觉得自己的打法似乎并没有什么个性。这让她既有些释然,也有点失望。

她在传送的另一端现出身形,关上隐形装置,重新变得可见。这次传送的感觉和以往有些不同,她莫名地觉得有点头晕。

众人来到了另一片树林里,扑面而来的就是远处轨道轰炸造成的隐约震响,还有右边经过的苏沃洛夫坦克的隆隆行驶声 —— 虽然 “消音” 过,但还是比轰炸声要稍微响一点。坦克仔细地跟着前面类似车辆轧出的履带印,把刚刚长回来的各种植物再次压了个稀烂。

这只是她收到的战术情报上面那条无尽车龙之中的某一辆。每辆坦克都有自我意识,而且个头和良子从前的卧室比起来都大了有四倍不止。她眼前的这一辆上面坐了一大群身穿装甲的步兵,都举着枪,但神情相对放松。背后的一大群无人机和机器人或是在树林间穿梭,或是在地面上爬过,基本不会碍着人的事。天空只是隔着头顶的树冠隐约可见。

“嗨,” 亜紗美从坦克尾部鼓出的大包后面探出了头 —— 如果良子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力场发生器。

脑海里突如其来的剧痛让良子打了个颤。

“你没事吧?” 辛格问。“作战的时候负了伤吗?可能是让纳米无人机给叮了?”

我没事吗,克莱丽丝?良子问。

你的读数都还正常,“她” 答道。

“我没事,” 她说。“你们几个各自归队吧。”

良子跳上了载着亜紗美的那辆坦克。坦克和各种其他车辆 —— 比如自走炮 —— 算是行军途中供士兵休息的一类人气场所。在相对安全的后方,这种行为也得到了一定的鼓励,因为重型车辆携带的力场发生器对于突然袭击也兼有一定的防御作用,不过要是真的挨了打,一般来说还是赶快换个地方比较明智。

“你也感觉头疼了?” 亜紗美问。“我也是。刚刚还疼了一下。按理说植入芯片是可以解决这类问题的,我觉得大概是这边的空气不好吧。氮化物太多了。不过要是我能有时间研究一下这里的植物该有多好啊。它们简直是太神奇了!”

良子注意到,亜紗美身上的隐形发生器依然开着,不过投影出来的只是一层颇为省电的绿色迷彩。嘛,这个其实在跳上坦克之前她就看得一清二楚了,毕竟绿色皮肤还是很显眼的。良子检查了一下自己体内的剩余电量,然后也学了样。看起来接下来应该会是 “那种” 行动吧。

“所以说到底是怎么了?” 良子问,不过她已经开始收到答案了。一连上周围出现的大量发信器,战术层和战略层的内置显示都都开始刷个不停。“我知道我们正在集中力量,但是我刚才并没有听说会有这么多装甲部队。”

她伸长脖子回头看着后面的车龙。

“我们正在进一步集中,” 亜紗美说。“我们正准备进行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术级反攻。看起来章鱼们正在猛力进攻杜比补给线。攻势比预料之中的还要强烈,所以想要打退它们自然也需要更多的铁家伙。”

“杜比空地” 说的是一片出于种种原因,植物密度特别稀疏的地理区域。在这个星球上这件事情是很了不起的,堪比沙漠之中的绿洲,甚至到了每一片空地都要起个名字的地步。除了作为一条重要的军事补给线之外,这片空地也构成了连通这个星球上三座主要 “城市” 之中两座的重要生命线。不过说实话,在良子看来这些所谓的城市也就是小镇的程度。那里有一群形形色色的科学家铁了心想要把当地的植物生态纳入到人类的控制之下。但更重要的是,这些城市在整个星域的农业产能中都起到了不可小觑的作用。这里出口的磷肥和氮肥是如此廉价,以至于附近的殖民地发现连生产化肥都变成了一件不划算的事情。

“去跟你排里的人谈谈吧,” 过了一会,亜紗美看着良子说。

“好的,” 她答道。

良子两手一按跳下坦克,噗地一声落在了地面的苔藓上,然后朝着自己排的方向一溜小跑。

她发现大概有四分之一的人聚在了往后数大概第四辆坦克的位置上,迷彩装甲和坦克本身的迷彩混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某种会动的球状植物。考虑到这个星球的特性,真的出现这样的植物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外星人从空中或者侦察卫星上透过树荫往下看的话就更分不清楚了。应该差不多够用了吧。

“看见您能回来真的很高兴,长官,” 看着她也挤上了坦克,她的副官出声打了个招呼。“您去了这么久,我们都很担心呢。”

他说话的时候还特意抬起了头盔的覆面。

“事到临头就突然想射几箭了,” 良子说。“我喜欢隔段时间就舒展一下身体。毕竟还是安全回来了不是嘛。一切都还顺利吗?所有人都跟得上最新的进攻计划吧?”

副官皱起了眉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接着他的表情就回到了正常,说道:

“当然。到时候我们都会做好准备的。”

“不错,” 她有些蹩脚地鼓励道。

副官对于魔法少女手下的部队来说是至关重要的,需要直接负责相当一部分的领导和实际指挥工作,尤其是在 “少尉排长” 被抽调到突击矛头上的时候 —— 而且基本每次重大攻势和反攻的时候都会这么做。人们会把像奥默尔这样的副官当作 “战术专员”,属于前线指挥系列。不过他们和其他普通军官之间的界限也相当模糊就是了。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在车顶上继续往上挤了一点,跟一个班长聊了起来。

“领导力” 的这个组成部分对于良子来说并不是可以无师自通的东西。她根本无法和自己的下属士官或者普通士兵自然相处。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不可避免的 —— 考虑到背景、年龄、和处境上的差异,没有哪个新人能够一下子做得很好。尽管如此,但她还老是觉得自己并没有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这么做主要是为了赢得下属的尊敬和保护欲。这里的尊敬指的并不是能力上的尊敬 —— 这种尊敬很容易自发产生,因为双方的作战表现绝对是天壤之别。这里需要的主要是头脑上的尊敬和随之而来的服从。

而保护欲的必要性则来自于双方价值的不对等 —— 你的价值比手下的队伍要高。这方面往往也并不需要刻意费神。这不光是因为士兵训练的时候会被不断地灌输这种事情,也是因为你只需要稍加留意 —— 或者说表现得自然一点 —— 就可以让周围的每个人想起他们在远方故乡的孙女。如果非要做的话,你也可以努力表现得可爱一点,挣几个额外的加分 —— 亜紗美已经是她那个排里的偶像了,虽然这并不是她本人的刻意所为 —— 但这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必要。良子也是一样。她并没有特别在这方面做些什么,但她隐约怀疑自己排里的士兵还是觉得她很小很可爱。要是能够长高一点,裙子也换一种样式的话……

她摇了摇头。今天她总是莫名其妙地有些坐立不安。每隔一阵子她就会感觉到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东西似的。

无论如何,尊敬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尤其是在双方的年龄差距如此之大的情况下。士兵们倒是很愿意相信百岁魔女的判断,但是那些人往往都是远远大过排长的高级军官。而对一名青涩少女的信任绝对不会不请自来。只有随时跟上队伍并且不断地做出正确的命令才有可能赢得他们的肯定。

在某些排里,魔法少女的位置就只相当于一面军旗,而作为副官的中士则接过了所有的实际指挥工作。除了会被人耻笑之外,这也会彻底断绝你的升迁门路 —— 如果你最擅长的东西就是亲身作战而非指挥军队,那又干嘛非要把你调到干不好的岗位上去呢?最有可能的结果是,你会被调到一个专门冲锋陷阵的突击队里。那可不是一件长命的差事。

至少良子是那么想的。

一边想着这些事情,良子一边在自己的队伍里面左右逢源,想试着跟每个人都聊一聊。他们已经接近了汇合点,大家都藏在了树荫底下,开着迷彩,在一片不知为何没有长树的小空地上原地歇息。她搜肠刮肚地挖掘着自己的社交技能,在克莱丽丝的指导下亦步亦趋地交谈着。她明显感觉到这位战术电脑在这种事情上要比自己擅长不少,这让她颇为郁闷。

在某一个点上整条车龙绕过了一片已知的瘴气,魔法少女们更是多了层紧张。虽然大家都很清楚,魔兽对策部队很快就会过来解决。

最后他们终于到了汇合点,士兵们纷纷跳下坦克,开始进入各自的预备位置,同时维护着自己的装备,确保推进系统都能达到指定速度什么的。而良子则补充着悲叹之种,还有她平时爱用的那些无人机和手雷,并且拿了把突击步枪。此外,她还另拿了一个额外背包,塞满了支援机器人,又另叫了一群跟着她。

在接近前线的预备位置上,她最后和手下的士兵们碰了个头,然后向他们告别,加入了营级的突击矛头。大部分情况下,营里的各个排都会各自为战,保持运动,相互之间不会有什么紧密协作,但营这一级的组织对于那些更需要周详计划的行动还是很有意义的 —— 比如这次战术突击。一些比较有经验 —— 军阶也更高 —— 的女孩子会被组织起来,构成纯由魔法少女构成的 “突击队”,但是从职业发展上来看的话,当了突击队员恐怕就很难升到指挥位置上去了,所以一般不会强拉新人来干这种事。

全部的十五名突击队员都集合起来之后 —— 这里集合指的是互相之间近到能够立刻编队进攻,但又不至于挤到会被一次轰炸全部炸死 —— 伊莲娜・圣迭戈中校呼叫了大家,准备先讲上个几句。她用的是魔法少女的念话,而不是标准的通信系统。

女士们,下午好,她说。大家应该都不是头一次了,所以我也不说太多。透视眼们已经侦察好了我们即将进攻的地区。敌人这块突出部还在不断推进,所以边缘坚挺,中间疲软。但也正是因为还在推进,所以如果你发现任务目标并不在地图标出的位置上的话也请不要见怪。

上面非常担心敌人的这次进攻,想要尽快灭火。这次进攻一共调动了两个师。大家应该都收到初始的任务目标了吧。跟平时一样,能推进多少推进多少。十分钟后开始进攻。集合准备。

实际上,自中将以下,每一位士兵都早已对她刚才所说的内容烂熟于胸 —— 这体现了 “士兵知道的越多越好” 的作战思想。只有外缘的部队出于安全考虑,没有接到通知。尽管如此,哪怕内容再短,听上一段战前演说也还是有助于缓解人们的紧张。要不是现在需要通信缄默的话,良子也会对手下的士兵们依样画葫芦地讲上一通。

借用剩下的几分钟,良子决定亲眼看一下作战地图。她重新思考了一遍师级以下的作战目标,在内部显示里紧盯着一个个的巨大箭头,也没有遗漏细节。

大家都熟悉过计划了吧?一位少女提问说。几人默默地聚在一起,正躲在前线部署的一部强有力的定点防御系统后面。这东西的通称叫做 PDS (Point Defense System),军队老是喜欢这些缩写。

嗯,另一个人回答。这位良子小姐把大家传送到敌人后方,我们大干一场,毁掉它们的定点防御,干掉几个炮兵,再重新杀回本阵。一般部队也会从正面同时进攻,苏珊娜跟周梅清会留下来跟他们配合。

每次都是‘良子,传送这个!’,‘良子,传送那个!’,她埋怨着。哪次真应该换你们谁把我背过去。

回应她的是念话版本的礼节性笑声,而良子把突然涌上的后怕咽了下去。

其实良子暗地里感到颇为自豪。她在作战中证明了自己携带的最大重量要比一开始的自我感觉更高一些,而且一些迹象表明假以时日的话,这个参数或许还可以继续锻炼提高。虽然这次还是需要跑两趟,但这样的变化本身就有很大的意义了。

总之,良子说,一边晃走了刚才的诡异感觉。跟我走的人过来抓住我,或者抓住其他人也行。大家也不是头一次了吧。我可以借助地面建立接触,但我不喜欢这么做。每次我能带走几个就会带走几个。

众人听话靠了过来,其中一个人开始从地面上召唤起了泥人偶。一个内部秒表快要倒数到零了,良子深吸了一口气 ——

—— 然后就到了地方。她微微一顿,环顾四周,快速检查着计划是否得到了顺利执行:结界师砸开了各式各样的快速反应机器人。泥人偶纷纷向外冲锋,对着它们的目标开始打砸 —— 用来防止轨道轰炸的外星力场发生器和定点防卫系统。一个吓得半死的外星守卫遭到了她们传心者的精神控制,正调转枪口朝自己人开着火。亜紗美伸开双手,把一个又一个的发生器砸到了一起,大大小小的散碎瓦砾纷纷朝着越滚越大的球体聚集起来。在战斗的同时,每人携带的额外背包纷纷打开,支援机器人或是爬出或是起飞,帮助反制着外星人的同类设备。

良子放出一股魔力,把停在身上正要叮她的外星反步兵无人机扫了下去,接着传送返回,准备去接下一拨人。

良子!再次返回的瞬间就有人在念话上大喊了一声。

不需多言,战术电脑已经把所有需要知道的信息传给了她。她跃到说话女孩的位置,然后径直把两人送到了百米开外的几门炮台旁边。

那位少女手起刀落把其中一门连护盾带炮管砍成了两截,接着发出一道雄浑的念力,把另一门直接掀翻,顺带砸倒了旁边没反应过来的防御无人机。在这段时间里良子一箭射穿了一个见状靠过来的浮空兵,然后反肘一击,折断了后面一个地面士兵的脖子 —— 利用瞬时的魔力爆发切入敌人的轻型力场是一样必修的基本战技,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掌握好。

一瞬间良子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她的肘击砸碎了层层叠叠的自修复装甲,玻璃质的鳞片,橡胶状的肉体,还有发脆的骨骼。魔力迸出的绿色火花和亮绿色的体液混在一起,几不可辨。只有一瞬间,她看到了扯断的神经纤维,亮色金属的植入芯片接头,还有她刚刚夺走的那条生命。

接着她踢飞了一个试图偷袭的机器人,回头看着其他几个女孩的状况,正好看见亜紗美扔出了她那个废材聚成的大球 —— 那是一个大型通讯干扰塔的残骸。

金属砰地一声砸到了地上,紧接着涌出了恶心的液体——外星人在较大的装备中使用了一些生物部件,部件带来的更高能效比弥补了供养部件所需的能量。

主要目标已经摧毁,克莱丽丝强调着良子在其他信道上也能看到的内容。

现在奇袭的效果已经消散,主攻开始了。相对粗放的炮兵火力如同雨点般地落在了外星人已经毫无防备的后方位置,而更加精准的制导炮弹和导弹则钻进了前线的工事,连带着反重力平台上远程法师所发出的火力支援。虽然没能亲眼所见,但良子还是可以想象到隐形法师从重型飞机上降下的光景,还有对着敌人位置俯冲而下的魔女空军、重型轰炸机、和护卫的战斗机。最为强大的那些魔法少女靠着自己的力量在空中折转如意,而大多数人还是需要一定程度的科技辅助才能飞行。

良子脚下的地面震了起来,和炮击造成的颤动略有不同。她知道这意味着梅清也开始进攻了。在 “心之眼” 上,她看到自己手下的那个排也冲了出去。只要己方有数量优势而且能随时破坏掉外星干扰塔的话,她们还是能从重型装甲车的大号发信器上面收到信号的。

她那个排是进攻矛头的一部分,在需要的时候会脱离前线就地协防,以便守住已经打下来的地盘。尽管如此,一旦良子陷入了困境,他们的任务就变成了不惜战天斗地也要把她救出来。她微微分了点神留意着他们的状态。一切似乎还算顺利,但是已经有五人阵亡,六人负伤了。想要一个更好的结果纯粹是一种奢望,但那些人可也都是她曾经熟悉并且常常交谈的啊。

她决定先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悲伤之中。

她收回心来,重新集中到了手头的任务上。她们的第二攻击目标是附近的一群外星自走炮,但她们已经相对容易地把这些东西毁得差不多了。能力偏向物理攻击的少女们用主要魔力 —— 比如说巨大的闪电 —— 直接破坏着力场,而其他人则用各种各样的奇门招数绕过了敌人的防护。AI 控制的炮门根本没有足以抵抗她们的单兵防护,附近也没有屯驻着什么守卫。

良子则是召唤出了她最强的武器 —— 一部罗马弩机 —— 然后一箭射穿了三门敌军大炮。这一下子吸走了她不少魔力 —— 让她感到有些疲惫 —— 但身后背包里的机械手忠实地帮她摁上了一块接一块的悲叹之种。虽然按理说至今为止她应该已经打过好几十发了,但今天来的这一下还是让她感到有点生疏。

空军报告说敌人在我们旁边配置了大量的装甲预备队,正准备开始反击,伊莲娜说。不要给它们这个机会。

赞同声此起彼伏,虽然良子也很想跟着一起去,但她还是在心里面反省了一下,把自己的失望压回了肚里。

这次进攻已经基本算是成功了,良子说。按照书上说的,现在我应该开始把自己排的士兵传送过来,好加强我们的奇袭力量。对付装甲车的事情完全交给你们没问题吧?毕竟它们已经到我们边上了。

先把我们传送到敌人的另一侧吧,伊莲娜说。吓它们一吓。

好的,良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