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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回天

“基于魔力的物质操作(俗称 mod)一共可以分成三大类,三类互相之间也有大量的重叠之处。”

“‘创物’指的是无中生有地创造物理存在,基本每一位魔法少女都会有一些这类的能力,比如武器和变身服装的召唤。”

“‘调整’指的是对现有物体某些性状的改变,比如外形、成分、或者结构,但改变后的物体未必会获得任何魔法属性。”

“‘附魔’指的则是给某个物体附加上魔法属性,从而获得某些不常见的物理性质。”

“所有这些效果既有临时的版本也有永久性的版本。直接通过能量产生物质的代价相对昂贵,所以绝大多数的此类法术都是临时性的,产生的物体或造成的改动当不再需要的时候都会恢复原状。这样的法术也会持续地消耗灵魂宝石,但作为临时使用而言,性价比还是会比永久性的版本高上很多。”

“物质操作的魔力消耗也可以分成三个部分。首先是召唤代价,对应着操作本身所要消耗的物质和能量。永久操作在这方面的消耗会比临时操作要高,而在几大类里则以创物最高,以调整最低。”

“第二部分就是维持消耗,也就是使用或者维持操作结果所需的代价。所有的临时操作差不多都会有这样的一条,而永久操作基本上不会产生类似的问题。唯一重要的例外就是永久性的魔法物品在使用的时候仍然需要消耗魔力,只不过不注入魔力物品本身也不会‘过期’。另一个重要的特点是,维持所需的末力量往往可以在反复召唤同一物体的练习中大大降低,而且就算是刚契约的女孩子也可以用很低的代价创造一样主要武装。”

“最后,还有一部分和复杂度相关的代价,会随着同一对象上操作的复杂程度增大而不断提升。在某种意义上这有些类似熵变损耗。物体本身的结构越精密,技术越高,或者持有越多的神秘,对其附魔所需的时间就会越长,在这段时间里维持物体必要的魔力受性也会需要更多的代价。而具体会消耗多少则跟施法者的技术、智力、和经验有着很大关系。”

“而正是复杂度相关的这部分代价才成为了使用永久附魔的主要理由,因为创造一个只能临时生效的精密魔法物品就显得有些事倍功半了。永久生效的创物魔法是极端罕见的,大多数的法师都会选择一条近路:给一个类似的现有物体附魔。永久性的性状调整通常用于复制各种各样的高端装备,现在也会被学者们用在科技攻关上。不过在行会早期也有过一股复制娱乐设备自用的流行风潮。”

“但最为困难也是最为可贵的还是永久附魔,就连制造最简单的魔法物品都需要难以计数的时间和超乎想象的天才。因此,最终的成品十分罕见,基本都是行会里门外不出的宝物。不过在合适的使用者手上,它们可以发挥出难以言喻的价值。毕竟,虽然仍然需要消耗额外的力量才能使用,但它们可以给持有者提供与自身力量特性毫无关联的第二魔法。”

— 摘自《魔法少女入门简介》

运动性,灵活性,柔软性,反应力;在火力优势往往在敌方一侧的战争中,这四条都是至关重要的作战能力。

—《前线指挥用战术简介》的开篇句


敌人的反反攻很难说是一次奇袭。但外星人还是做出了相应的尝试,因为它们通常搞不清楚人类军队里到底有没有带上透视眼。不过这次他们有,所以老早就发现了敌人的进攻。

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一如既往的惨烈。每次都是。谁也无法和章鱼们在纯粹的暴力上直接抗衡。步兵们像麦子一样被纷纷扫倒,可战术上的大原则依然不容置疑的:坚持住,拖时间,保护魔法少女,准备反击。

如果附近的魔法少女太少的话,倒是可能会出于安全考虑让她们后撤,集中力量准备反击。但现在并不是那种情况:己方的预备队很充足,不用撤回前线力量也能开始反击,所以她们继续留在了前线,竭尽全力修补着战线上裂开的空隙。而良子应尽的义务就是放弃冒险的直接进攻,转而将她的魔力用在建模师们认为更加有效的地方上:“运动性强化”。这种美其名曰的说法也是为了让那些嗜血好战的传送者们能够改善一点自我感觉。

良子听说自己也被她们划到了这个大类里,但这种修辞也没能让她的感觉得到什么真正的改善。离开了用箭矢给敌人开膛的满足和传送中撕裂物体的快感,她心里总是觉得好像缺了一点什么。有时候她也会想到既然外星人显然属于智慧种族,这是不是也就意味着自己嗜杀成性?

她决定还是不要想那么多为妙。

尽管如此,她还是并没有说出自己的不满,因为她对整场战斗的贡献也是显而易见的。普通士兵、魔法少女、坦克乘员。她从绝境之中带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一条得救的生命,这和把头重新接上的治疗法师并没有什么不同。而她的这种能力也得以让整片区域的人采取了更加无畏的战术 —— 比如说在外星人突击的猛烈炮火之下展开正面反攻。尤其是她自己那个排,一有事情就会过度冒进,虽然她的副官也总在提醒大家不要老是依赖着良子。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是没能救出所有的人。桑切斯阵亡的消息让她肚子里一阵难受。她试图淡漠一点,想着其实只要重新排一下升迁名单就好了,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在感情上受到了一点影响。

在进攻方面让她亲自上阵搞破坏也纯粹是一种浪费。更为有效的做法是带上一个擅长近战的专业人士或者更加猛烈的伤害输出,而她本人则把所有的能量都省下来用于不断传送。另外她不得不承认这种做法对自己来说也会安全很多。

另外部队的机动性也是很重要的。一次又一次,她带着一班一班的士兵来回奔波,从低地到制高点,从优势地区到劣势地区,去稳定战线,或者只是让某些行动变得迅速一些。她本人的那个排被算成了 “超高速机动部队”,也就是说她的魔力完全可以将整支部队的移动速度提高到普通行军远远无法企及的地步 —— 尽管这么做需要的往返次数会让她疲惫不堪。而也正是这个原因导致了他们从来不会在同一位置防守太多时间,总是在不断地前后移动。

说实话,这真的很辛苦。良子每时每刻都在挑战着自己传送频率的极限,而只有靠着克莱丽丝她才能对自己消耗的悲叹之种产生一个数量上的概念。那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自己在魔兽狩猎中所能攒下的程度,哪怕按照回报最为丰厚的那几趟来算也是一样。

可惜他们的反攻已经注定要泡汤了。


“规模巨大的外星舰队刚刚进入了我们星系。附近的己方舰队并不足以与之相抗。正在发布星级撤退令。”


“轨道防御已经遭到了严重破坏。敌军轰炸即将开始。”


轨道防卫站 8D 失去反应…… 装甲 E 连遭到猛烈轰炸,正在分散自保,无法前来战线缺口协防…… 请七营停止战术反攻,向 62 高地回撤……


当然,撤退也就意味着传送者们和她们所在的连队将会成为战场上的主角,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魔法少女载回运输舰,而对剩下的部队只能略加留意。防线也在尽可能地收紧,同时还要避免造成明显的轰炸目标。悲叹之种补给线的重要性一下子提到了最高。简而言之,就是说军方会选择放弃其他一切,优先撤回自己的核心战力。

而良子将不会有任何的战斗任务。相反,她会连续不断的来回传送,在手下士兵以及几个的魔法少女的掩护之下,一个个地救走尚未脱险的其他少女。在内心深处这会让她有些不安,而疲劳的程度也和不带植入芯片跑个马拉松不相上下。

她这次出现的地点恰好在一门炮的旁边。压榨着掩蔽系统的最后一丝能量,她勉力隐去了身形。身边带着的是 B 班仅剩五人的幸存士兵,还有她营里另外的几个魔法少女 —— 也就是指定给她的护卫。

这几门炮一定要保住!念话在现身的瞬间就从旁边喊来。这个再完了的话我们这一片就真要守不住了!

说话的少女就在众人面前,高高地浮在空中,以至于在这边看来她的半个身体都被头顶纠缠的枝叶挡在了后面。这个高度足以俯瞰四周树木结成的天盖。在包裹周身的微弱黄光下,她的位置显得十分地暴露而危险。良子把视野拉近了点想要看个仔细,而另外几个人则各自爬上了附近的树木,其中有一个人甚至径直沿着炮管跑了上去。

别管那个了,阿珍 —— 她们小队的总指挥 —— 答道。这一片已经没有魔法少女了,你是最后一个。看一下更新的地图情报吧。

但是面前这位少女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往后看了一眼。她的两眼之上光芒隐现,双手一挥,远处的空中就爆开了一个刺眼的黄色火球,燃烧着坠落地面。

我不能走,她说。我的人还在下面。

要是不用保护你的话,阿珍正要反驳,他们就可以更加从容地 ——

脚下的大地猛地一斜,如雨般的树叶从空中纷纷坠落。

良子和另外几个人下意识地朝梅清看了一眼,然后才意识到了不对。

几人一下子绷紧了神经,慌张四顾。轨道轰炸?不,那应该会持续得更久。这是 ——

那边,天上的少女在念话上说道。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地图上刚刚出现的那个标记 —— 她直接转过来的。

非常规炸弹。未知型号。目测当量:1 兆吨。

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远处升起的蘑菇云,也感到了隐约传来的辐射热量。热量…… 还有一点别的什么。电磁辐射。

你看这个目测爆心,亜紗美说,明显已经有些动摇。我们营不是还有人在那边吗?你觉得到底是谁炸的?

要么是哪个人的核弹反击装置坏了,要么就是有人想要扔点反物质解决问题,良子沉痛地说。

我们有在这个星球上囤过什么反物质吗?亜紗美问。

我可不知道,梅清说。

一道黄光落在了良子身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就在她们的眼皮底下,黄光重新凝聚成了刚才空中飘着的那名少女。

“我跟你们走吧,” 她只是说。


四师残部请交由二师指挥…… 请六师全力守住尤卡坦 ——514 号地点,尽可能多拖些时间…… 掩护 D 连撤到 118 地点…… 当前指挥系统名单更新如下……


橙色少女向着天空高高跃起,在良子眼中几乎只能看到一条残影。空中旋身,她一刀把射来的外星导弹劈成了两半,然后加速落回地面,以免留在天上变成活靶。

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撑住多久,越南少女吴才安说。我的宝石消耗太快,悲叹之种马上就要用完了。

先省省用吧,阿珍说。只能这样,储备已经见底了。保持镇定。记住你们训练的内容。

现在阿珍已经成了营长。伊莲娜・圣迭戈早就被刚才的核弹炸死,她们也已经知道那并不是友军炮火了。中校的死亡让良子颇为震惊,但她拒绝让自己想得太多。那是很危险的:现在没有这个时间。

我们必须重新联系上这一带的友军部队,她继续说着,想要通过语言让其他人保持冷静。这里至少还有两个女孩。我们一定要找到她们。只要循序渐进 ——

她猛地住口。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袭来的冲击波。

轨道炮!不知是谁画蛇添足地喊道。

作为一名传送者,良子在躲避这种东西的事情上完全可以排进前几名。但她也有她的职责,必须尽可能地把其他人也救出来。她摒除杂念,战术电脑已经画出了拯救行动所需的最优传送路线 —— 在女孩们相对集中的几个地点之间来回移动,每次带上三四个人传送到炮击半径之外。这样她每次可以尽量多带人,不必在任何一个位置停留太久,传送的距离也优化到了最短。没有建立接触的时间了:必须借助地面的传导。

闪现 ——

一丛大树在面前炸开,锋利的碎木片向她直射而来。但这并不碍事:毕竟自己还没有被树干压住,否则她就不得不传送脱离,面前目瞪口呆的亜紗美也就完了。

闪现 ——

她看到了那位女剑士,正在聚精会神地凝视天空,想要仅凭反应躲开炮击。两人对视了一眼。

闪现 ——

她找到了灰头土脸的梅清,正躲在泥土塑成的拱顶之下,周围一片昏暗阴森。

之后的一切似乎混成了一片。


死了两个人,结束之后克莱丽丝说道。苏珊娜・米勒。阿珍。她指定了队里的传送者 —— 也就是你 —— 作为自己无法作战时的接班。马上 —— 等等。

克莱丽丝顿了一下。不必解释,良子已经传送到了指定的地点,带着两个人作为支援。

她们看到了吴才安。她正跪在土里,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旁边另一个女孩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 那就是刚才她们在找的两人之一。

良子带来的治疗师当即蹲下,迅速拿出了一块悲叹之种,想要吊住小吴的命 —— 内部显示上可以看到她现在生命垂危。但这已经太迟了:她的身体就在众人眼前开始消散。

她被冲击波打昏了…… 我以为我能保住她,结界师小吴发出了最后的念话。我恐怕已经没有那么多魔力了吧。

在她彻底消失之后,治疗师低声念了两句经文,转而在倒地女孩的身上忙活了起来。

良子眨掉了眼里的泪水。她必须坚持住。

现在怎么办?远处的梅清问道,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加上个 “临时长官” 的敬称。

我 —— 我指定鳴原亜紗美作为我的接班,她说。然后 ——

她竭尽全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三名阵亡者,一个就死在她们眼前。还有原本搜救的另一个女孩,应该仍在此地,但这一带已经被刚才的轰炸整个犁了一遍 ——

我们立即撤退,她说。向我集合。


不惜一切死守逃生飞机…… 向剩下的部队发出最后的广播…… 请牢记你们保家卫国的誓言,人类会永远铭记诸位的牺牲。


都撤回来了吗?良子问。已经结束了?

还有一些散落各地的残存部队,克莱丽丝重复着她其实早就知道的情报。但已经没有魔法少女,搜救队该撤了。

良子抓起最后几颗手雷,附了点魔法,对着一群外星步兵的大概方向甩了出去,希望魔法制导足以绕过树木之间的空隙。

我们一定要守住!她说着念话,也在命令信道里发送着同样的内容。这里已经被敌人彻底占领了。请帮我争取到带大家离开的时间!

她向所有人共享了自己的倒计时,表示着蓄满传送能量所需的估测时间。

其他人一言不发地完成着她的命令。梅清竖起了巨大的土墙,迟滞着敌人的推进。亜紗美升入空中,施法折断周围的树木聚成掩体。接着,两人合力把这一切砸向了一条正在前进的外星队伍。希望能守住吧。

其他人各自打完了剩下的弹药,看看倒计时已经接近尾声,朝她聚了过来。

没再多此一举地和其他人建立身体接触,一等到进入圈内的少女差不多达到了最大人数,她就发动传送,在几十公里之外的撤离区重新出现。她们面前就是一架逃生飞机,地面撒上了一层传送过来的新土。

她四下看了一眼,一边蓄力准备着下一趟的传送,一边确认着其他人的情况。她和体内深处的疲惫感努力搏斗着,大约是因为灵魂宝石已经染黑的缘故吧。

接着她传送返回,准备接走余下的人。

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从空中坠落的亜紗美 —— 或者说,她的残肢断臂。

她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目瞪口呆地想要拉近视野。

但刚一动起传送到空中的念头,她就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状况。正如近场通讯上收到的信息所说 —— 亜紗美已经死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始思考,就听到克莱丽丝说,打开低度感情抑制。

未曾体验的疏离感扫过了她的身体。所以尽管震惊、愤怒和痛苦已经同时袭来,但她还是得以强迫自己冷静思考,计算着当前的局势。挚友的碎尸落在了周围的苔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噗噗声。

她并没有质疑克莱丽丝的决定,尽管这么做很可能会大大影响自己的魔法威力。即便是现在,自己的心里仍然涌起了一个念头,想要一头冲进最近的外星人队伍里,杀戮着一切,直到一无所有…… 她未经调整的反应恐怕不会还有什么理智,而且也要考虑到严重损耗的灵魂宝石 —— 大概还剩下 35%—— 也开始影响自己的判断能力了。

几次传送救下了右手边那个暴露在外的女孩,她观察着周围的战况。一大群外星坦克已经开到了跟前,或是几炮打烂了她们竖起的防壁,或是若无其事地从上面一跃而过。就算是有着宝石护甲的防御,亜紗美也不可能撑过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

排头的坦克用球状的炮管瞄准了良子,里面已经开始冒光 ——

—— 却突然炸成了碎片,失效的力场爆出一蓬火星,数据处理舱的绿色血液飞溅出来。

快走!离开这里!一个士兵喊道。身穿装甲的巨大背影正举着一把笨重的反坦克激光炮。我们会掩护你的!

良子并没有问空军支援跑到哪里去了。它们大多已经变成了散落林间的残骸碎片。

剩下不多的几个魔法少女迅速朝着她的位置聚拢过来。她注意到大多数人同样也开启了感情抑制。

良子发出精神指令,命令附近的所有士兵向她靠拢。那里既有一些她排里的人,也有一些其他部队的散兵。她会尽可能多带走几个人,然后再回来多接一批。

不,副官的回答却让她十分意外。够了。现在的局势已经是刻不容缓,一旦收缩阵线就会成为轰炸的目标。所有人原地坚守!走吧,长官。谢谢。

虽然作为普通士兵他理应早就开启了比她严重很多的感情抑制,但这句回答的字里行间依然流露出了副官此刻的心情。

离开拔还有一点时间的,良子吃了一惊,但传送的准备丝毫未停。我命令 ——

我拒绝,他答道。您应该也很清楚那并不是正当的命令。正确的做法是马上离开,别管我们。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可是我不能 —— 良子连忙回信。

我们之所以站在这里,正是因为大家早就失去了一切,副官说。在必要之时献出生命也是我们自己的选择。我们早就是死人了:但你不是。

他说得对,梅清在良子身边出现。你也知道他说的没错。想想看,我们所有人也都抛下了自己的队伍啊。

良子紧咬牙关,一丝感情依然顽强地刺破了克莱丽丝的抑制。

“亜紗美ちゃん已经死了,” 她大声喊着,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说起了最为熟悉的日语。“她死了,我却连她的尸体都无法带走。已经牺牲了这么多。我是其他人仅存的指望。我不能 ——”

“我也明白,” 梅清的一只手环上了她的肩膀,即时翻译的日语有些磕巴。“我的队伍都留在杜比空地了。但我们必须要走了,你能活下去才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良子点了点头,俯身继续准备着传送。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我甚至来不及思考,” 她说。“我的宝石 —— 我的灵魂宝石是不是已经不行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挡住那些坦克!远处传来了中士的吼声。不惜一切代价!大家都知道我们应尽的责任。战斗到最后一焦耳的能量,打完最后一发子弹。在那之前我不准你们去死!少尉,别过来。能听见吗?别 ——

良子发动了传送。

一下子跪倒在地,她模糊的双眼只隐约瞥见了一眼逃生飞机的舱底。


返回训练大厅

良子猛地睁开双眼,一瞬间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困惑不解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稳住,克莱丽丝安慰着。稳住。一会你就明白了。

突然一切记忆都涌了回来。接连不断的模拟战中遭到压制的种种回忆浮上了心头,而从未有过的那些虚拟经历则淡化消失,只留下 —— 那叫什么来着?对了,元记忆。关于记忆本身的记忆。

突然她什么都明白了。那些头痛,那些反复袭来的既视感。每次她快要接近真相,或者想要回忆起那些本未发生的虚拟事件的时候就会出现打断。

再调整结束,克莱丽丝说。

良子立即从木椅上面一跃而起,猛地抱住了亜紗美。

“你还活着!” 她说。

“啊,对,” 亜紗美被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吓了一跳。

短暂的停顿。

“你 —— 你的再调整没问题吧?” 她有些担心地问。这里说的是降低虚拟记忆感情强度的调整过程。“那些事情并没有真的 ——”

“嗯,我知道,” 良子说着,手下松开了一些,但还是抱着她的肩膀。“就是需要发泄一下感情。”

接着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疲劳到了何种地步,放下了手臂。

“我不喜欢这种事情,” 她说。“太可怕了,而且我也快累死了。”

“我理解,” 亜紗美说。“我们都得睡一觉了。我就是准备留下来等等你。不过说实话也只有几秒钟的事儿。”

良子四下一看。枯燥乏味的木质房间纯粹只是训练间隙的过渡大厅。毕竟你可能会在各种尴尬瞬间被弹出训练所用的虚拟世界 —— 比如惨叫途中或一拳挥到半截,所以设置这么个大厅可以防止造成实际的伤害。不过以现在的技术来说,这基本上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了。有些人喜欢给大厅加上一些个性装饰什么的,但她一直懒得搞。至今为止她还一次也没有主动使用过虚拟现实,所以也没有在过大厅逗留等待或者把玩各种设置的必要。

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的身影飞散消失,回到了现实。


演习结束

良子再次从椅子上醒来,这回是一张黑漆漆的 VR 椅。同样的椅子在房间里面整整齐齐地排了好几排。

她揉了揉脖子 —— 那里的接口电缆刚刚才拔下来 —— 伸了个懒腰,然后拽出了嘴里的棒棒糖。糖块是新的:肯定被谁换过了。

她站起身来。

“演习的时候死掉是种什么感觉?” 她转身问着右边椅子上正在起身的少女。“我是说,毕竟你也不知道那是假的嘛。”

她自己还从未体验过虚拟的死亡。

亜紗美皱起了眉头,一只手托着下巴。

“也没那么难受,” 最后她说。“她们故意没有做得太精细,就是把你直接踢出来而已。而且我反正也是一瞬间就被炸了个稀烂。至少战术电脑是那么告诉我的。当然,可能也多亏了它紧急释放了一大堆的神经信号,省得我醒来的时候手忙脚乱。有点麻麻的。”

良子点了点头。

亜紗美忽然转了个方向,良子跟着看去,发现另一位少女早已站在了旁边。她来了多久了?

梅清看着两人,接着一摊手。

“我就是想告诉良子你,我的口风还是很紧的。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当然,” 良子回应了这个友善的邀请。

“那我先回去睡了,” 她说。“我好累。”

“嗯,我们也是,” 良子说。

她转身走开,在门口跟伊莲娜・圣迭戈打了个招呼。她是监督训练的一名教官。

在军训的最后阶段,她们几乎是一刻不停地进行着这样的演习。大段大段的重复训练和中间的睡眠休整交错进行。加速时间下的模拟演习是体力和精神上的双重考验,只有不断靠施法补充体力才能撑下来。

休整期间的睡眠其实并不是必须完成的规定内容,但她们总是强烈建议这么做,而且大多数的女孩子也都欣然服从。现在偶尔还是会有人因为太久没睡而突然发疯。虽然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两者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而那些人往往一开始也就不怎么正常,但统计上的相关性已经显著到了足以让军方提出这种建议的程度。谁也不想成为验证虚拟时间是否可以造成同样效果的第一人,就算有魔法辅助也是一样。

对演习过程的回忆就像是泛黄褪色的老电影。演习之前虚拟植入的经验和记忆经过了精心设计,至少粗粗看去还是能够自圆其说的 —— 良子认为那种感觉就像在体验未来的某种可能性。而这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演习的过程回想起来有点像是属于别人的记忆。演习中的良子和手下的士兵情同手足,是长久以来同甘共苦的老战友。虽然仔细品味会发现其中并没有完整的感情深度,但这也足以影响她的判断和行动了。

尽管这些记忆的质量可能依然有所欠缺,但它们的整体影响是不可小视的。她们几个相当于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并肩作战,面对过几百种不同的情况。在那段时间里,她目睹过战友的死亡,看到过别人的崩溃,也在战斗之间的漫长间隙里无数次地和亜紗美一起捅着作为装饰的虚拟篝火,抵足长谈。她看着其他人之间的分分合合,各种人际关系在几十场相差甚远的大小战斗之间却不知怎么始终保留了下来。

训练手册上也说过,受训的同期生 —— 或者至少是其中的某些成员 —— 往往会成为很亲密的朋友,相互之间的情谊在训练结束之后通常也会持续下去。现在良子已经对此深信不疑,她也不由得想起了浅香,帕特里西亚,还有爱丽丝的事情。在她眼前,一切的脉络好像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也怀疑撰写训练计划的人是不是也有此意,因为合得来的女孩子们被分到一起的概率似乎明显超过了随机水平。

这么一说的话,最近我也老是碰到梅清嘛,她想。

“你知道梅清说自己口风紧是什么意思吗?” 看到梅清终于离开,亜紗美迫不及待地问道。

“我不太想说,” 良子摇了摇头。“走吧。”

她俩被分成了室友,良子认为这绝对不会是一个巧合。

“那个,” 亜紗美说。两人经过走廊,看见另外几位无精打采的少女也正要回屋睡觉。“有一间事情我一直很纳闷,所以我找战术电脑查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模拟念话的,因为我们很容易感觉到区别。结果原来她们根本就没有模拟什么。我们真的在用念话互相交谈,不过是在现实世界之间,双方都只是坐在椅子上。那真的很巧妙。”

“没错,是挺有意思的,” 良子干巴巴地说,没好意思告诉亜紗美她在几个小时之前就已经问过了同样的问题 —— 不过这几个小时的体感长度简直有几周之多。她倒也纳闷过她们是怎么对念话进行加速的……

她在窗边停下了脚步。这座训练馆和新雅典的市中心相距甚远,甚至连郊区都算不上,面前只有一片平和安详的大农田。前景是练习区和靶场,而背景就只有一望无际的麦地,各种机械仔细照料着转基因的作物。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色的时候她和亜紗美都是两眼发直,觉得十分新鲜 —— 毕竟来自地球的她们吃惯了合成食物。不过事后她们才知道,合成食物其实只在地球尚算常见,几个本土星球也有一定的普及。但离开了地球那边构造繁复的环日卫星,能源的价值还是无法便宜到可以这么随意浪费的程度。

尽管只在航天飞机的降落途中和训练中心里面才见过这颗星球上的景色,但良子已经感受到了殖民地和地球之间的巨大差异。

所以令她失望的是,这段时间她不得不一直圈在训练中心里面,没能出去转转。

她们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一周。种种训练排得满满当当,连睡觉的时间都被挤得差不多了。一开始先是往大脑皮层里面灌输了一堆数据,让她们能够了解基本的军队用语和常见武器的使用方法。海量的数据甚至需要借助特制的设备来改善带宽,而满脑子的新知识一开始也让大家显得颇为无所适从。

接着就是技能教学,新人们按照魔法形式分门别类,在加速的虚拟时间中和能力相近的教官一起经历了一段颇为充实的训练时间,把同类能力者采用过的有效战术里里外外地啃了个透。教官也鼓励她们进行各种试验,既是在虚拟的演习里,也是在现实中的训练场上。她们也知道了能力数据库的事情,里面记载了魔法少女前辈们的大量施法记录。

接着回到现实世界,她们学习了拓展魔法能力的基本手段,而每个人也都要练习两样基本战技(如果没有在契约时自动得到的话):简易的推力魔法,还有近战用的魔力爆。接着那些拥有特定能力的人需要进行进一步的拓展:强化闪躲能力的浅易透视,念力入门,用近战武器发波,在远程武器上附加制导能力,基础的附魔,诸如此类。

她们也学习了魔法试验的基本方法:对良子来说,她花了很多时间想要搞清楚自己的灵魂宝石为什么会在接近飞船炉心的时候开始发光,甚至拜托亜紗美努力重现出了当时的重力环境。不过虽然两人确实成功引发了一点微弱的荧光,但这对解决问题似乎并没有什么帮助。

最后,她们也学习了如何利用魔法摆脱简单的物理困境 —— 比如精神疲劳。也有一段是把所有人扔进水底,迫使她们施法从水中汲取氧气。另一部分则是把所有人关在真空室里,并且仔细地讲解着如何避免产生讨厌的体内气泡,如何修复缺氧造成的身体损伤,还有如何保护自己的软组织。最理想的当然是直接创造出必须的氧气,但那部分训练是加入魔女飞行队才会学到的高级内容。

这种训练持续了三天,然后她们再次回到了虚拟时间。这一次是近乎永无休止的课程教学。在虚拟的靶场里打靶,关于军队指挥的各种教程,里面人际关系方面的内容比良子预想的多了不少。接着就是在演习场上指挥着一个排的虚拟士兵练习作战,同时也要学习各种战术运动和相互之间的配合。接着就是全面的模拟作战,每个人指挥着各自的部队,既需要相互对战,也需要练习对付虚拟的外星人。但至少在这一段里,每个人都很清楚虚拟世界的死亡会是毫无痛苦的。

最后就是让每个人暗自心惊胆战的那个部分:记忆压制下的高度真实感虚拟演习。用在非军事的任何用途上都是严重犯罪,这种技术其实也是军方从违法 VR 玩家那里没收来的。

结束了回忆,良子抬头看去。

新雅典的天空是纯粹无暇的蓝色,甚至蓝得有些过分。这是稍有不同的大气成分和略带差异的太阳光谱共同作用的结果。阳光有些毒辣,而每天的长度也略有不同,本地时间和绝对地球时(借助超光速通信校准的)之间的差异到了现在还是很难调过来。不管是从相对论的角度还是常识的角度,她始终都搞不清楚这里面的各种运作机理。

“你老是喜欢想心事,” 亜紗美说,用余光留意着她的反应。“今天天气这么好,放松享受一下吧。”

“好吧,” 良子说。


抱歉我可能打断了您陷入昏迷的过程了,克莱丽丝突然开口。不过我觉得您也不会介意来点睡前娱乐吧,大概?算了,反正不管怎么说,你的最终反应起码可以给我的预测模型提供一条训练数据。

这时良子刚刚往床上一倒,连衣服都没脱,一心只想着进入梦乡。她听罢翻了个身,略觉不快。

你到底想说什么?

叫一下鳴原小姐,电脑说。你们可以一起看看这封邮件。我觉得这或许会带来一定的启示。

一起看邮件,良子直白地复述着,努力表达着自己的不屑。

没错,克莱丽丝答道。

良子考虑着要不要尝试反抗,然后又觉得不太值当。她坐起身来,被单从衬衫的前方径直滑落。她看着狭小房间另一头的床上,发现室友面冲着墙,已经睡下了。接着她的视线游到了桌面上叠着的两件军礼服:工工整整的豆腐块几乎从未穿过。亜紗美之前坚持说要两个人打扮起来合张影发给家里。当时良子就在想着到底是什么场合才会有魔法少女穿上这种东西。

军服旁边的两个扁圆机器人用好奇的大传感器打量着她,它俩也不知为何像军服一样叠在了一起。良子本来觉得自己带‘小方’过来应该是种古怪行为,但后来她才发现不少新人都做出了同样的事情,其数目之多令人咋舌。难怪她的申请这么容易就批下来了。

她还没有睡着,克莱丽斯说。我已经用红外辨认过了。

好吧,好吧,良子只得承认了自己刚才在打退堂鼓。

“亜紗美ちゃん,” 她说。

对面的少女半睡不醒地哼了一声,微微有些不满,接着翻过身来半睁着眼睛看着她。

“怎么了?” 她问。

“我想给你看点东西。起来吧。”

亜紗美慢条斯理地坐了起来,披散的头发遮住了眼睛。

“别是什么无聊的东西就好,” 她终于嘟哝了一句,被单兀自盖着半个身体。

“克莱丽丝说这个还是蛮有意思的。”

少女从被窝里面拱将出来,光脚踩上了地毯。不像良子,亜紗美每次睡觉之前都会煞有介事地换上睡衣。

亜紗美走了几步来到良子面前,接着往她床上一坐。

“好吧,到底是什么?” 她问。

缩短的距离让良子心里一跳,但起码她还不必嫉妒对方的身材。

她突然感到了亜紗美的视线。她应该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在盯着哪里看吧?

“我有什么不对劲吗?” 良子问,最后还是决定打个马虎眼。

“噢,没事,没什么,” 亜紗美说着,低下了头。“我只是有点奇怪你为什么这么磨蹭。”

良子在床上转了个身,收起两腿,若有所指地盯着原本身后的墙壁。墙上亮了起来。

“是我刚刚收到的邮件,” 良子说。“克莱丽丝正要把它投影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老是搞得神秘兮兮的。”

亜紗美看了她一眼。她是唯一知道良子的战术电脑和标准装备有所不同的人,但良子并不知道她是否真正明白这背后的意义。

“说得简直好像你的战术电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样,” 她吐槽道。“第二版真的差那么远?”

“她们,呃,很有趣的,” 良子再次含糊过去。

第一封邮件已经开始在墙上卷动起来。良子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邮件的诡异样式:看起来高端大气,经过了精心的排版,甚至还带有装饰繁复的花边和特殊定制的字体,与大多数的纯文本邮件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上面甚至还盖了个章!这并不是说写一封这样的邮件就需要多大的劳力 —— 让机器帮着做一个其实不难 —— 但这也确实意味着发件人希望得到某种特定的认可。这种行为其实也是相当奇特,因为发件人肯定不会不知道现在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用语音播放出邮件文字,或者一边干别的一边用余光浏览着叠在视野里的隐约影像。那两种方式都很难表现出邮件的华丽外观。

“邮件里还特意注明了发件人希望您在一个物理表面上投影阅览,” 墙板上传出了克莱丽丝的声音。

良子和亜紗美都吓了一跳,两人的胳膊肘不慎擦到了一起。毕竟,墙上传出来的就是良子本人的嗓音。

“啊,不好意思,” 克莱丽斯说。“我以为你们都会愿意听听解说的。”

“它用你的声音讲话?” 亜紗美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着良子。

“我没得选择,” 良子说。“这是标配。”

“这可真是够碜得慌的,” 亜紗美说。

“嗯,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 良子说着,躲开了目光。“但用着用着就习惯了。也没有那么糟糕。”

“如果升级版真的很快就要发布了的话,感觉肯定会相当怪异的。” 亜紗美说。

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人都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继续把这个话题谈论下去。

良子决定还是算了,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邮件上。上面写着:


发件人:吉奥姆・弗朗索斯

拜启

首先,请允许我对您最近的契约致以衷心的祝贺。在下对您的强大法力佩服不已,将来定然可以光宗耀祖,不辱门楣。

请原谅我的直白措辞,但我相信您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既然最近您的显赫家世传了开来,想要一亲芳泽的人恐怕很快就会变得前仆后继。在下冒昧来信,为的只是先 “占个坑儿”。说得坦率了点,希望您不要介意。

尽管我们的联姻肯定会让双方的家族都能受益匪浅,但我还没有肤浅到以为凭着这种事情就能打动您的芳心。恰恰相反,我希望我们能够先通过虚拟会议见上一面……


到了这里就再也看不下去了。良子脸上的惊讶每看一句就变得愈加明显,乃至到了扭曲夸张的地步。她终于意识到了这封邮件是个什么东西:情书。

“这是第一封,” 克莱丽斯说。“第二封的意思也差不多,不过没有这么怪。”

“为 —— 为什么 ——” 良子已经结巴起来。

“啊,原来这么早就开始了,” 亜紗美嘟着嘴说,似乎并不如何惊讶,却相当不快。“她们的警告果然不假。”

良子住口,做了个深呼吸,平静下来。

“你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嘛,” 她瞳孔一缩。“警告?”

“嗯,” 亜紗美看着她说。“这里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对你的家庭背景和导师身份心知肚明。有些人很嫉妒,不过一般不会表现出来。另外一些人则会试图引起你的注意。她们都说我能当上你的室友简直就是撞上了大运。你 —— 你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对吧?”

引起最后一句话的是良子一片空白的惊讶表情。

“没有,” 她说。“我确实没有注意到。”

亜紗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还有抱在胸口的膝盖。

“我不应该感到意外,” 她说。“我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要不是别人那么煞有介事地敲打我,我其实可能也不会注意到。不知道她们的建议会不会真的管用?”

“建议?” 良子问。

亜紗美似乎考虑了一会。

“总之,这种东西你肯定会收到一大堆,” 亜紗美说着,依然低着头。“至少她们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按理来说,本来你一出生他们就会直接杀到你和你父母的家门口,可惜长久以来你一直都藏得太深了。对手可能太多了吧,我想。你对这些人感兴趣吗?”

“啊,不感兴趣,” 良子说。“大概吧。现在考虑这个还太早了,不是吗?”

“嗯,差不多吧,” 亜紗美说。

她从良子床上下来,走回了自己那边。

“还是挺震撼的,” 她说。“不过我觉得我该睡了。”

“好吧,” 良子一边说,一边盯着对面女孩微微起伏的锁骨。

还太早了,没错,但侵入自己生活的这些事情已经让她有些坐立不安。她 ——

算了,她其实根本没有认真思考过。亜紗美之前是怎么说的来着?

“我觉得这是一种突然的变化。总有一天你也会在乎的。然后某些曾经视而不见的东西就会一下子让你变得不知所措。至少她们都是这么说的。我自己还没有实际经验。”

不待她细想,克莱丽丝就回放了那段记忆。亜紗美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荡着。

算了,变化毕竟还没来嘛,良子想。一提到克莱丽丝: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把亜紗美ちゃん也掺和进去?良子终于想起来问一下这个。这种东西还是私下里看比较好吧。

我觉得让她知道一下应该会是个好主意,克莱丽丝说。今天她就进行了一些有用的补充,不是吗?

你一开始就知道她说的那些事情?良子问。

我有过类似的怀疑,克莱丽丝说,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就告诉你。我本来准备慢慢引导一下你们的。就算没有这么个机会我也会找个时间说点什么。

哼,良子有些不快。你们这些第二版都是这么藏藏掖掖的吗?这真的很不公平,你可是整天都知道我在想什么啊。

我们在设定上就会注意避免一下子给你太多信息,让你承受不了,克莱丽丝说。还有要提倡一下健康交往,健康恋爱什么的。这是和上一个版本不同的功能里面非常重要的一项。

还有什么别的我 “承受不了” 的东西吗?良子说着反话。

嗯,那么说起来,你有考虑过要不要加入灵魂卫队吗?

良子眨了眨眼。

没有,她说。还没有,那种岗位不都是上面指派的吗?

没错,克莱丽丝说。按照正常流程来走的话,你的特殊能力应该很容易得到这样的指派。但是作为麻美的徒弟就不一样了。她不能把你放进卫队的指挥体系里,因为她多半想要把你招进她的参谋部,而字面上她并不是卫队的成员。正常来说灵魂卫队绝对是一条不错的出路,但你这种情况大家也都能理解。

嗯哼,良子示意自己在听。

要是你真的进了灵魂卫队我才会奇怪呢,不过我原本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的,要不然这就只是我没头没尾的臆测。你这些天也确实没什么时间。说起来,现在是不是该睡觉了?

良子叹了口气。她现在根本没有吵架的力气,也确实很困了。

好吧,她说。不过别以为这就完了。


“嗨,良子ちゃん,” 在两人醒来之后亜紗美说。现在离下一轮演习还有一点时间。

“怎么了?” 良子仰面躺在床上,连动弹都懒得动弹。她正在查阅着自己最近几轮演习里的评分。分数相当高。

“训练就快结束了,对吧?” 亜紗美神情恍惚地说。“再有一天,第一次实战演练就要开始了。”

“没错,” 良子干巴巴地说。“到某个二线星球上驻防一个礼拜。听起来并不怎么刺激。”

“我倒是觉得,跑了这么多演习之后平静一段也挺不错的,” 亜紗美说。

“嗯,我也这么想,” 良子同意。“但是我说,我可不觉得时间有这么快呢。我们还剩下一个礼拜的虚拟时间。没错,结束之后回想起来感觉并没有那么久,但是克莱丽丝说这是对时间感的刻意扭曲造成的结果。当你在演习里面的时候,那真的就是一个礼拜。还是按那个来打算会实际一些。”

一段漫长的停顿。良子觉得谈话应该已经结束,但是亜紗美却又打开了话匣:

“在驻防期间,她们将会通知每个人自己的初始配属,” 她说。“你觉得有多大可能性会把我们分在一起?”

良子转身看着对面的床铺,却发现亜紗美并没有看着自己。

“我不知道,” 她说。“我对自己的去向大概心里有数,但我并不知道她们会把你分到哪里。说实话……”

她顿了一下,仔细一想。

“魔女飞行队大概已经挑中你了吧,” 良子说。“重力魔法什么的,可能性似乎不小。”

“太空部队?” 亜紗美反问。“我可不想去。我更想上到星球表面。而且我真有那个能力吗?”

“如果入队的话你需要再额外训练一周时间,” 良子说。“至少资料里是这么说的。”

“我 ——” 亜紗美开口说。

短暂的沉默里,良子只是静静听着自己的呼吸。

“我并没有什么可以实现梦想的保障,” 亜紗美说。“我知道大部分女孩子至少在那种事情上应该颇有把握。但是我…… 我许下的愿望是让父母能够继续待在一起,让他们终于能够理解彼此,从此不必分开。看到他们在一起那么痛苦我真的于心不忍,而且,你也知道,我还要考虑到我弟弟的事情。”

从她对面床上的位置,良子并不能清楚分辨亜紗美的表情。被单的轮廓挡住了她的脸。

“这有点好笑,” 亜紗美说。“我的愿望措辞非常谨慎,生怕改变了两个人的性格,不想让这一切沦落成为某种精神控制。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鼓起勇气告诉他们我许愿的内容。他们甚至都不记得彼此吵过架了。所有相关的记忆都已经荡然无存。只有弟弟和我还能记得。”

再一次,周围陷入了沉默,而良子也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我的愿望就是这片星空,” 良子说,“我想前往没有任何人去过的地方,在宇宙中找到自己的所在。这愿望恐怕并没有你那么无私。”

“嗯,” 对面女孩哼了一声,叹了口气,显得颇为疲惫。

“我感觉自己有些贪得无厌,” 亜紗美说。“我许下的愿望已经实现,现在却又想要更多。我并不后悔许愿的内容,现在却又在想着别的。”

“总还可以自己努力的嘛,” 良子说。“未必所有东西都要许愿才能得到。”

“我也明白,” 亜紗美说。“也许我总能想到办法吧。”

一时再次陷入了冷场。而这回开口的则是良子:

“睡个回笼觉吧。”

附录 A:

志筑良子

性别:女
年龄:14
军阶:少尉,魔法少女
契约日期:2460 年 9 月 16 日
出生星球:地球
现状:现役军人。基础训练中。
导师:巴麻美战区元帅,佐倉杏子中将。

个人背景:

契约前的学习成绩中等偏上,在任何领域都没有做出过值得一提的贡献。契约前的网络行为已经引发了第一级安全监控,但重要度不高。

评语:

在最初的演习里可以看出,志筑少尉对战略战术的掌握十分优异,在地面战的大多数技术问题和组织方式上都有着清醒的认知。在直接战斗中她敢于创新,擅长灵活使用原本并不适合单兵战斗的各种魔法造成有效的杀伤。战术指挥上的表现超过了平均水平,但在领导力方面并无天赋。战略指挥上的表现也同样超过了平均水平。

尽管志筑同志对战术思想的理解似乎十分透彻,但她在进攻 - 破坏行动中还是表现出了相当严重的激进倾向,这也包括了对自身安全的忽视。此外,她也表现出了对必要牺牲的过度反感,往往会亲自投入冒险的救援行动,有时候还会带着别人。不过这一倾向更多地表现在了战术层面上而非战略层面。虽然她也能够准确判断当前的形势是否已经无法挽回,但这些行为倾向还是会影响到她的指挥才能。

推荐:

分配到前线指挥或者战略指挥系列,最好是兼任技术军官或者支援法师的参谋官。建议避免让她参与直接战斗,但是让她担任纯粹的技术军官则会浪费一些才能。不过还有一个可选的例外:特种部队。在那里,过度激进的倾向和对于牺牲的反感可能反而会成为一种优点,而不是缺点。


附录 B:“VR模拟”

“现代军事最革新的一面之一是大量、近乎全面地将虚拟现实(VR)技术用作训练。几乎所有的传统训练设备都被VR代替了,同时绝大多数训练也是在VR中进行的。这不仅能节省资源,还能节约时间,因为VR有着为用户提供加速主观时间的关键能力。这一能力在现代军队训练中被使用到了极致,从武器训练、野战演习、战场训练到课堂教学,几乎所有一切都是在VR中开展的,原因仅仅是这样更快。”

“此外,VR还使得更好的训练方式成为可能,新兵们可以被放置在宏大的战斗环境中,这在真实世界的训练环境中是无法复制的。也许最关键的一点是,死亡在VR中是无所谓的,所以可以直接将新兵丢到激烈的战斗中,而不必担心他们缺乏经验。这种训练方式大大减少了初次上战场的伤亡。实际上,在不断追寻真实与更好的训练方法的过程中,军方并不会受到大部分民事法规的限制,其可以自由使用在训练之外明确以及严重违法的训练技术与方法,其中许多是从地下游戏业中借来的。”

“只有少数活动还需要“手把手”指导,尤其是训练魔法少女的能力,这是出了名的难以正确地仿真。虽然随着时间推移,复制使用能力时的特别感觉已经成为可能,但使用者在VR中仍然报告会有些“不对劲”感。”

“总而言之,加速主观时间的VR技术使得军队能够在创纪录的短时间内训练出初战水平超凡的士兵,步兵平均仅需训练三天,而魔法少女除去最初的“初步实验”外所需时间则从一周到两周不等。”

——《模拟杂志》选文,“VR模拟在军事上的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