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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萨姆萨拉

“作为统一战争的最终胜利者,领导联合阵线的紧急防务评议会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世界危机。持续半个世纪的后现代战争让地球变得满目疮痍,也给全人类带来了无尽的苦难。世界人口水平降到了战前峰值的一半以下,难以计数的人们死于战争,死于饥馑,或是死于‘自由联盟’那些超产阶级的疯狂清洗。曾经的繁荣土地大片大片地变成了辐射荒野,整个星球的生态和气候都濒临崩溃。被联盟制造或奴役的那些 AI 带着恶意潜伏在废墟之中,依然对他们死去的主人死守愚忠。几乎整个世界都在军事管制之下,因为就连联合阵线成员国的原本政府都已经在整体战的重压下崩溃殆尽。”

“但尽管大多数人的眼里都只有荒凉和灾难,评议会的 AI 和人类们看到的却是机遇。他们对自己手中的技术和伞下军事科学家们的智慧头脑充满信心,坚信着一旦法律、秩序和社会基本功能得到恢复,这个世界必将会迎来一次前所未有的经济爆发。而且一旦投入阵线庞大的军队力量,重建工作也会在创纪录的时间内迅速完成。靠着战时进行的芯片植入和基因改造,阵线国家的子民们的建设速度将会是难以想象的,不过对其他国家人口的合理吸纳倒可能会成为一个难题。”

“如果阵线能够成功重建世界的话,它的领导者们准备利用人们的感激将自己的理想印刻在继任者身上成为永恒的传承。为了做到这一点,他们在雄心勃勃的重建目标上更进了一步,豪言承诺要将整个地球建成大同世界,将人类梦想中的未来世界变成现实,并且永久改善所有人的生存条件。”

“没有什么目标是不可想象的。小的方面包括不再拥堵的马路,遍布全世界的增强现实,简化的空中旅行,以及暴力和犯罪的彻底消灭。而在更大的方面,评议会推动了一系列漫长而宏伟的巨大工程,准备让它们成为新时代的曼哈顿计划:伊甸园工程追寻着医学永生,雅努斯工程追寻着超光速航行,而伊卡洛斯计划则准备发射一系列的环日卫星收割阳光,让能源超越廉价,变得予取予求。评议会希望通过这些计划的成功来赢得子民们的永久忠诚。”

“而他们的最终计划则是政府形式的彻底变革。他们希望人民的福祉能够成为政府可证明的数学目标,彻底消除内部的分裂,并且让新政府拥有足以在任何情况下屹立不倒的强大韧性。没有强人,没有太子党,只有纯粹的执政。而评议会本身的匿名性更是强化了这一观感 —— 原本用于保护议员安全的战时措施延续了下去,直到数十年后才渐行废止。”

“最终在十年之后,评议会结束了紧急状态,自行解散,让位给了它的继任者。尽管最为雄心勃勃的那几项工程仍然没有开花结果,当时的史学家们也已经把它看作了历史上最成功的政府之一。地球的生态系统开始缓慢康复,联盟国家的原本人口平稳融入了主流社会,而民间的动荡因素也减小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工业产能已经比战前峰值超过了一倍,人口也在飞速增长。新生的世代重新占据了那些弃置已久的城市废墟。”

“近年来,有人猜测评议会那种远超常人的雄心壮志和乐观态度都来自于 Incubator 们的间接煽动,而行会则扮演了传递消息的中介。不过没有找到可以支持这一论调的实际证据……”

—— 摘自信息百科条目 “紧急防务评议会,历史,统一战争之后”,中等详细度,流水账模式

〈“在二十四世纪初,地球上的极端组织和邪教团体都已经开始打点行装,把手头的所有资源都押在了殖民飞船,相关设备,还有行星调研之类的东西上。那时第一波殖民星球的成功建立让大家看到相关的工具和技术都已经日趋成熟,全世界的邪教徒和激进分子们都梦想着在宇宙空间里划一块地建立属于自己的封闭社会,在茫茫星海里追寻他们的乌托邦。”〉②

〈扩展子文档:“殖民政策的社会政治背景”〉

〈执政体宽松的独立殖民政策的鼓舞了他们。执政理事会认为,允许这些对地球生活不满的人把他们牢骚与躁动的情绪发泄到别的地方没什么坏处,执理会甚至还在暗中支持他们,几乎没有设置什么繁文缛节阻碍。政府内部的极远期规划者指出,独立的人类聚落能孕育多样的社会形态,进行多种殖民实践,这在长远看来是有益的。此外,这也能在人类种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机时提供必要的复兴能力。〉②

〈执政体对将来的先驱者们只设定了相对小的要求。雄心勃勃的独立殖民者们需要登记他们的目的地,向执政体宣誓永久效忠,并且承诺建立一个能保护核心权力的法制系统。作为最后这一条件的附加,新的殖民地需保证一待技术上可能,他们就需使居民能自由离开殖民地以及使用星际通讯。〉②

〈等待出发的殖民者们需接受检查,以确认他们是否满足了最低要求:足够延续人口的基因多样性,足够满足切实生存的资源,以及合格的领导架构。也许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不会收到执政体给予官方殖民地的海量资源。〉②

〈这些要求对于真正意志坚定的人几乎没有起到阻拦作用,很快,小型独立殖民地便于人类星域中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虽然大部分人早早便失败,不得不垂头丧气地回家或是向执政体请求帮助撤离,但仍有许多殖民地能够蓬勃发展,尽管没有许多官方殖民地那种人口与工业的爆炸式增长,但它们在自己的路上也走得不错。〉②

〈然而,执政体并不放心将一切依赖于殖民地领袖的口头之言。庞大的国家安全体系和小规模的军队都时刻密切关注着独立殖民地,大部分时候是隐秘地观察,但也会随机公开巡察,意在提醒殖民地执政体一直在看着它们,并且始终保有武装介入的权力。〉②

〈执政体的担忧有三个主要原因。第一,执政体担心殖民地发展得太强势,对地球政府不利。第二,执政体担心无能、厄运,或是单纯的意识形态这些因素组合在一起会导致生存条件与社会结构的恶化,以致核心权利遭到违背。最后,以及也许是最特别的理由是,执政体担心会出现敌托邦。AI几十年来的社会建模表明,可能有多种对人类境况有害的敌托邦能稳定存在,执政体不愿让任何敌托邦有机会形成。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执政体在实施宽松的殖民政策之余仍对独立殖民地保持着密切的关注。〉②

〈扩展子文档结束〉

〈“尽管执政体付出了很多努力,但监管星罗棋布的诸多殖民地还是显得相当困难。更不用说很多星球还对他们暗暗敌视。在这一背景下,有不少漏网之鱼成功地躲过了执政体安全部门的视线,只有看到考察部队的军舰出现在天边的时候才会赶忙拾掇一下各种社会问题。〉〈在实际操作中,执政体的监管都是双方合作执行的。一方是蒙在鼓里的国家机关,另一方则是某个秘密组织。”〉②

〈“在关于独立殖民地的很多问题上,行会也拥有和执政体相同的担忧。这个组织包含并控制了世上所有的魔法少女,而它并不希望这一现状产生任何改变,也不希望它的任何成员在无能或专制的殖民地政权之下遭到迫害。此外出于人道主义考虑,行会也希望能够有效清除殖民星球上产生的魔兽,而如果星球上没有契约少女的话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②

〈“因此,行会在几乎每一支开拔的殖民团里都安插了隐藏很深的特工人员,有时候甚至是整支的战队。同时她们也禁止任何对极端团体抱有赞同思想的魔法少女跟随家人朋友离开地球。行会的特工们也会搭乘特制的隐形战舰在这些星球之间来回巡逻,用执政体往往难以做到的方式观察着事态的发展。”〉②

〈“和执政体不同,内部保安局的这些特工和类似身份的地面部队都不会在殖民政权的不公面前畏首畏尾。只要有所必要,她们往往会毫不顾忌地呼叫增援,操纵政府,掀起暴动,或者是暗杀要人。毕竟,这只是暗之心过去活动的自然延伸。当然,她们也不介意把消息透给执政体知道,以便让军队的巡洋舰在殖民地的天空中适时出现。”〉③

“〈两套监管系统的组合一般足以及时制止独立殖民地上出现的有害趋势。〉②〈在文面上,〉③〈执政体甚至从来没有行使过军事干预。〉②〈不过没有记在文面上的军事干预至少发生过四次,几乎每次的情况都足以让政府那些社会计划师们噩梦连连。〉③〈关于这几次的具体资料作者几乎都没有拿到,但他可以证明,至少有一次,殖民地领导人在所有居民身上都安装了精神控制装置。具体细节就不是他有权在这里妄加评论的了。〉④”

“〈另外还有一个具体案例可以佐证到底情况严重到了什么程度才会需要军事干预。那个殖民地在执政体的眼里只是因为经典专制政府的过度无能而行将崩溃。但在行会的眼里,那里已经变成了各种令人发指的灵魂犯罪横行无忌的不法地带。作者的信息来源不愿意透露这些犯罪的具体细节,只表示里面涉及到了某种试验,而那一切的始作俑者也成了内部保安局里尽人皆知的黑暗传说。也有很多人猜测,因为没有人亲眼见证她因为耗尽魔力自然消失,她其实至今依然逍遥法外。〉④”

“〈关于这个女人的身份作者也有自己的猜测,但或许还是让这些细节永远不见天日会更好吧。〉④”

— 节选于 “魔法少女:她们的世界和历史”,作者朱利安・布拉迪修


黒井奈奈站在门口偷听着屋里的谈话,两手扶墙,努力隐藏着自己的身影。

她盯着对面墙上裱起来的那幅画,聚精会神地等待着下一句对话,下一个惊人发现。

“她现在已经是茶饭不思了,” 她妈说。“小中一天几个小时都把自己锁在屋里。你不可能没有发现。她老师也给我 —— 我们 —— 发邮件说她好像已经不再关注自己的学业了,还让我们务必做点什么。我不知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这都是实话。她妹妹中瀬这几周和家里人渐渐疏远,变得寡言少语,甚至和她都不怎么说话了。每次想到这件事都会让她心伤欲碎。


一切的开始是两个月前。她妹妹先是加入了某个课外活动项目,接着就开始和她的新朋友们整天泡在一起,有时候甚至超过门限时间很久才会回家。

那种程度其实还不算什么严重问题。没错,她总是对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闪烁其词,但是那些行为本身放在这个年龄的女孩子身上也可以算是理所当然。有两次她也带着新朋友来家里玩过,她们感觉也不是什么坏人。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作为小中瀬的朋友,她们的年龄都有些偏大 —— 基本都是一群高中生和大学生。不过她们都是课外活动小组的成员,所以也不算太过奇怪。

这让人很难认为其中另有什么隐情。她妹妹还是以前的妹妹。两人依然亲密,依然时常交谈。就算是她对姐姐隐瞒了什么,就算是她跟一帮新朋友玩到了一起 —— 那又能怎么样呢?她在妹妹的眼神里仍然可以看到,她还是以前的那个女孩:开朗,天真,活泼。

她妹妹一直想要像爸爸那样成为一名医生。如果要说她当时的学习态度有什么变化的话,只能说她是变得更加用功了。奈奈很清楚这些,因为她们只差了两岁,而且上的是同一间学校:就算在人口爆发的当下,拥有年龄如此接近的兄弟姐妹也是一件极端罕见的事情。

他们也都知道她并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 —— 通过行使监护人权利,她父母偶尔会查询一下她的位置信息。上面每次都显示她还在朋友家里,跟她自己说的一样。在外面玩到这么晚的确有点不守规矩,但并不危险。

奈奈也强词夺理地跟着妹妹去过一次。另外几个女孩看到她来似乎都觉得不太高兴,但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真正的敌意,也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 几个人只是整晚聊天,间或玩玩小游戏。

奈奈也发现,有时候妹妹会盯着窗外快速扩张的建设工地发呆,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可能也根本没有看进去什么景色 —— 但这也还算寻常,不是吗?


良子感到额头上青筋直跳。这些记忆,这些他人生活的碎片来的是如此猛烈,让她几乎想不起来自己是谁。她完全不需要什么情况介绍。一切的信息都自动烙进了她的心灵,她的 “父母” 是谁,她的 “妹妹” 是谁。

中瀬,那不是 ——?


但自从她妹妹夜不归宿的那一天开始,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那天晚上妹妹始终没有出现,她整晚没睡,和父母一起焦急地等待着,直到他们收到了中瀬发来的一条简短信息,说她没事,明天会回来上学的。

而她的解释就是 —— 没有任何解释。

她父母自然是相当生气,当下检查了她的位置信息,但她看起来还在朋友家里。她们决定还是先放一放,明天再好好教育她。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她爸爸似乎一直心不在焉,但是直到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这有多么重要。

她第二天没去上学。当然,出了这种事家长肯定会收到一条警告消息。

奈奈当天一直在学校,直到后来才从父母那里听到,他们又查过一次位置信息,这一次返回的却只有 “错误:未找到定位器” 的闪烁文字。当然,这让他们压抑了许久的恐慌爆发出来,连忙去找公安报案。

而公安马上就派了一个警探过来。那人稍微跟上级请示了一下,接着就解释说,其实只是发生了一起事故 —— 不过中瀬恰好没事 —— 所以他们把所有人都留了下来,正在做情况调查。出于某些不方便透露的细节,调查地点没有公开,同时公安也要求他们不能到处乱说。

这个答案既让他们暂时放了心 —— 因为她应该没事 —— 同时有些地方也令人相当在意。但不管他们怎么大吼大叫,最后还是没能搞清楚什么进一步的细节。

那时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自己家里坐立不安,一边跟公安发发牢骚。不管怎么说,奈奈又是一晚没睡,最后不得不吃了点药。

第二天一大早,先前那位警探就带着中瀬重新回到了家门口,满脸是土,两眼红肿。家里人见她回来自然是喜出望外,但她始终不肯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肯说明自己一直在什么地方,只是坚持说是需要保密。虽然警官一走大家就对她轮番轰炸,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哪怕连一点点线索都没有。

那才是一切变化的真正开始。她开始变得疏远,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茶饭不思,而她消失在外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奈奈也发现她们已经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交谈。如果她没看错的话,妹妹似乎是在千方百计地躲着自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了,这很明显。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紧紧贴在父母卧室的墙壁上,偷听着他们吵架。

“我不是事不关己,” 她爸平静地说。“我和你们一样担心,不过我和她谈过了,她只是有些问题还没想通。虽然她不愿意告诉我们,但是我愿意相信她的判断。”

“相信她的判断!” 她妈妈的语气明显是在说反话。“她才十二岁!趁着你还没有说我是在小看她什么的,我得告诉你我十二岁的时候连自己鞋带都不会系,更不用说是这种事情了!”

“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她爸问。“雇个人跟踪她?我可不想掺和到这种蠢事里面去。”

“我说的是肯定有什么东西对她造成了坏影响。她那些新朋友 —— 不太对劲。我不是指责她们有什么问题,但也许她就是需要换个环境。要不送她参加一个那种国外交换计划?就是政府总在宣传的那种。可能会相当合适。她可以到我妈出生的国家看一看。如果她在天有灵的话,肯定会愿意看到中瀬过去的。”

“这可 ——” 她爸刚开口,就停下来想了一想。

“这可能也不是个坏主意,” 他说。

黒井奈奈感到有些什么东西正在撕扯着自己的心口。他们就要把妹妹送走了!他们怎么能作出那样的事情!但就在这当口,他们还在认真地讨论这个计划。

她微微弯腰,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砰砰跳动的心脏。就算是在气头上,就算是心头充满了力不从心的保护欲,她依然还在冷静思考。没错,她妹妹有时候是任性了一点,但是 ——

这么做还是很蠢,她想。现在,她父母就要做出一个关乎妹妹人生的重大决定,但他们甚至都不准备认真调查一下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那简直是……

…… 蠢透了。

但她又在做什么呢?她妹妹饱受煎熬,而她却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两手空空地站在一边,徒劳地想要跟她搭上话。

她攥紧了拳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之后的过渡要远比回放开始时的感知切断来的温柔。良子感到周围的整个世界扭动融化,然后重组成了一个新的场景。


在偷听父母吵架之后的几天里,奈奈尝试过偷偷跟踪中瀬,但老是被她轻易躲开,其行动之高效明显超过了巧合的程度。一查日志她发现,没错,中瀬确实一直都在留意着自己的定位情报。奈奈可以直接阻止她的访问,但这个肯定会引起她的注意,也会让父母收到警告邮件。她必须做得低调一些,在公安也隐约牵涉其中的情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这并不容易,但作为一个计算机系统专业的学生,她懂得一些技巧。更关键的是拜最近加入的课外活动所赐,她也认识了在这方面颇有一手的某个人。所以她就对指导老师 —— 正确来说,是一位愿意花时间志愿授课的系统专家 —— 解释了一下自己的处境。女老师没有多问什么,轻易就点了头,给了她需要的东西。

现在奈奈的定位器会对所有的查询者返回虚假数据,只有一个人例外 —— 就是老师本人。她给予帮助的前提条件就是自己能够在远处留意着奈奈的行动,以便真的出事的时候可以从旁介入。

所以,现在她正若无其事地在某栋居民楼外面的空中通道里走来走去。这里比她关注着的某个寓所高出了一两层楼,不容易被里面的人发现。那是良子某几位新朋友 —— 一群合租的大学生 —— 的共同居所。那也是定位记录上显示中瀬最常去的地方。

奈奈发现的第一件事就是所谓的 “未来医生的课外小组” 根本就是个不存在的幌子,她也转给了老师知道。中瀬和其他几个人根本都懒得去 “课外活动” 的官方地点露个脸,而是笔直地奔向了朋友合租的这栋寓所。奈奈一时兴起,请老师 “偷偷” 查了一下中瀬的定位记录,然后发现定位器若无其事地汇报说,中瀬和她那帮朋友都在她们该在的地方,离居民楼差了十万八千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幸好她早就借了一个窃听器,刚才也安在了寓所门上。不过听到里面的交谈之后,奈奈还是觉得换了谁都会和自己一样不知所云。对话内容本身几乎可以说是平平无奇,谈的都是一些日常琐事,基本可以当作普通闲谈忽略过去,除了里面偶尔掺杂的一些诡异词语:比如 “行会”,“后勤”,“选举” 或者 “下次公投”。偶尔甚至还会提到 “魔兽” 和 “狩猎”,不过次数比较少。这一切听上去都显得不得要领,而搜索了一下也没有找到什么符合描述的电脑游戏。

这到底是怎么了?奈奈再次想道。同样的问题也回荡在了良子的脑海里。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是,中瀬似乎相当地寡言少语,而另外几个人跟她说话的态度好像也颇为尴尬。另一个貌似有用的发现,但又没有解明什么实质问题。

她在空中通道里随便找了一张长凳坐下,一边盯着地上纤尘不染的石灰贴面发呆,一边整理着思绪。按照现在的对话走向,她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得到任何有用的线索。只有明天再试一次了。

她必须好好想想。现在自己已经是泥潭深陷,整件事情都散发着阴谋的味道,虽然还是有些地方对不上号。在她看来,这根本不是自己这个岁数的小孩能够处理得了的事情。还好:

至少在我看来,这根本不合情理,老师在两人之间的私人信道上传信说。我的搜索机器人没有找到任何可能与此有关的简称 “行会” 的组织。至少那些组织都没有她们可以参加的投票体系。关于她们狩猎魔兽的这件事 —— 有几个游戏可能可以扯上关系,但是和其它的对话联系不上。要是游戏的话起码应该会聊聊装备什么的吧。

几秒钟的沉默。

我们已经陷得很深了,奈奈ちゃん。我只希望能够知道我们到底陷入了什么。我本来以为这一切都是一场肥皂剧。其实类似你这样的请求我以前也收到过不少。

我会没事的,老师,奈奈说。就是偷听一下。而且我一定得知道我妹妹在干什么。可能也只是一些小事。

或许。但你要真出了什么事情的话就是我的责任了。我不能 —— 等等,听一下,好像有些不对。

奈奈再次连上了窃听器。

“不是你的错,小中,” 她的一个朋友说。“我们说了很多次了。别再埋怨自己了。”

“怎么可能不是我的错呢?” 妹妹嘶哑地喊道。“如果我能动作快一点的话,如果我当时没有那么懦弱的话 ——”

“够了!”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当时你做什么恐怕都没有区别。卡薇塔本来就跟家里人不太愉快。你也知道。那正是她来到这里的原因所在。”

“那种情况下,我们本来也不会要求你这样的训练生胡乱插手。你应该做的是坚守岗位不要动摇,而且你当时也没有做错。”

“她也活了下来,小中,” 第三个声音说道。“她的灵魂宝石没事,而且也换了个身体。她只是有点后遗症。心理卫生部能照顾好她。她们就是干这个的。”

奈奈的老师在线路上骂了一句。

现在我找到东西了,她说。据说有人在用军用等级的重症治疗仪给脑死人维生,或者是修复前所未闻的巨大伤害。但是把整个身体长回来?灵魂宝石?这见鬼的是怎么回事?

奈奈也深有同感。

“我说过不该带她去陪同复活的,” 有人嘟哝了一句。她听不出来是谁,窃听器也无法识别。

“你确信自己恢复到可以作战的程度了吗?” 第三个声音问,比其他几人都要来得小声。

“大概吧,” 中瀬说。“我必须恢复过来。我必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我说过了!不要再怀疑自己!别把她说的当真了。你的能力完全没问题,也不需要弥补什么。每个人都需要时间学习。”

一个停顿。

“还有其他人!” 声音继续。“你们都知道心理卫生部是怎么说的。我们不能总是让她宅在家里。她需要重新建立自信。出发吧。我们浪费的每一秒钟都可能意味着人命!今天先去 2B 开发区的公园。快走快走。”

尽管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庆幸着,这次突如其来的幸运终于让她直接听到了妹妹即将前往的目标地点,但她内心的其余部分早已在令人费解的对话面前打成了结。这都是些什么?她还缺少关键的一环,将一切联系起来的某个根本。

她站了起来,走向了最近的上车点。对于想要隐瞒位置信息的人来说,最大的困难就是让汽车仍然愿意把你载到正确的目的地。幸好她不需要自己解决这个问题:老师帮她搞定了。

钻进车里,她开始向目的地进发,临走前最后欣赏了一眼头顶的澄澈天空 —— 或者说是把头顶乱七八糟的摩天楼脑补掉之后的澄澈天空。随着上层空中走道和车辆隧道的建设进展,以后的天空只会越来越糟。就算他们用了透明材料也是一样。

波哥大纪念公园和这些对话有什么联系吗?一边检索着陌生的目的地,她一边问道。

起码我是找不出来,老师说。但是小奈奈,你真的想好了吗?这可能不太安全 ——

我想得很清楚,奈奈打断说。以前不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嘛。

不对,听着!我查过这位‘卡薇塔’了。叫这个名字的人在附近并不常见,只有两三个。其中一个是本地一所高中的国际交换生,最近突然就退学了,没有任何解释,而且就在你说你妹妹失踪那次的第二天。在这以后我就找不到她的任何行踪了。可能只是隐私锁 —— 但是小奈奈,我很担心你啊。

良子抬头看着车顶还有外面远处的天空,一边思考着。

那我更要去了,她说。如果真有危险的话,我就更需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一段郑重其事的沉默。

好吧,老师说。我理解。但如果真有什么危险的话,报了警就快跑吧,明白吗?

她没有回答。她不想对老师说谎,所以没有简单答应。如果妹妹遇到什么危险的话,她无法保证自己真的可以转身逃跑。

汽车继续前进。


又是一次场景转换,让良子得以喘了口气。无论如何,她在沉浸的途中还是有着一定的思考余力,也还记得自己体验这段记忆的本来理由。这个故事有些莫名其妙。她妈妈并不是一个契约者 —— 这根本不可能是真的!随便想想都会觉得奇怪。但反过来说,随便给她看一段故事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在波哥大纪念公园下车,外面阳光明媚,脚下则是一片温暖的草坪。至少在这里还能看到一片纯净的天空。

汽车放下伸缩轮胎开走了。这里的行车管道还在建设之中,所以汽车只能沿着地表道路行驶。很堵。

她差点想要脱了鞋体验一下赤脚踩在草上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面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光着脚。

至少这里很舒服。感受着习习的微风,她这么想道。市中心的风力现象很…… 诡异。

她环顾四周,想要找到一个能够监视整个公园的合适地点。毕竟她妹妹不可能比她早到,所以她需要趁这段时间赶紧藏好。

然后她才注意到了公园的诡异之处。

大家都跑到哪里去了?她心里想道。

她眨了眨眼,再次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发现自己其实并不需要眨眼。太阳已经不再耀眼,甚至在周围的天空中显得有些灰暗。感到坐立不安,她直接对着太阳看了过去,然后发现太阳的亮度已经降到了自己可以直视的程度。没错,现在大家都有眼部植入装置,但没有一种会让太阳看起来不亮。

拂过草坪的微风已经悄然消失。这到底是什么异常气象?

公园里空空如也,她对老师说。真的是一个人都没有。我知道开发区住的人不多,但是总应该有一两个小孩子或者遛狗的吧?

这里…… 大量…… 信号,老师答道,但猛烈的噪音让她的声音变得时断时续。干扰…… 到底是……

什么?她问。听不清楚。

又是一段噪音,然后是她老师的一声大喊:

… 跑!

然后信号就断了。

喂?喂?看到视野顶部滚动的错误信息,她连忙呼叫起来。

她开始有些担心了。新的那些植入芯片的确偶尔会出点问题,但音频通讯可是历史最长的一种,也是最稳定的。

不过她们也学过这种情况下应该怎么办。

她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启动了自检。她一边忍耐着随之而来的模糊视野和麻木感,一边希望自己在这么显眼的位置呆坐下来不要成为一个错误。

读数正常,脑海里传来一个电子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这个了,上一次还是在小学自检演习的时候。不过似乎所有信道上都有干扰。建议去医院维护一下。

她叹了口气。真的?碰巧在这个当口?

她重新站起身来 —— 然后定在了原地。

现在周围已经出现了不少人,不知道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他们的样子可是远远无法让人安心。所有人都是两眼无神,像木雕泥塑一般呆呆站着。

“喂?” 她说,感觉肚子里升起了一阵恐惧。“怎么了?”

没人答话。

“喂?” 这次她一边大喊大叫,一边小跑着来到一个人的身边。那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

一瞬间,女人好像作势欲答,把头转到了奈奈的方向。这让她感到自己的慌乱微微下去了一点。

但接着女人就倒在了地上,身体绵软无力,就像断了线的布偶。婴儿车差点被翻了过来,但上面的孩子仍然只是默默地瞪着空气发呆。

奈奈大声尖叫起来,嗓音微微有些嘶哑。

基本作战程序已经启动,电子音答道。

感到心里蒙上了一层麻木的镇定,她觉得颇为庆幸。

只要想想,就在前两天她还看到有个委员提议说应该开始卸载那些不必要的子系统了 —— 都是一些战争遗产。不过执政体最终的结论是,没有必要非得把安好的完整系统拆开卸掉,反正也不占太多资源 —— 但是也许的确不应该再装新的了。

她用全新的视野观察着周围的世界,但并没有看到什么新东西:还是同一块过分平静的诡异草坪,同一群僵尸一般呆呆站立的怪人,他们既没有动地方,也没有对倒在地上的那个女人做出反应。就连不多的几条狗似乎也失去了生气。视野里只是标出了可能的逃脱路线,还有打倒周围每个人的推荐方法。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发现自己已经沿着路跑了三四米,蹲在了一条长凳后面。

看向自己原本位置的那对母子,但她看到的只是一块烧焦的地面,破破烂烂的婴儿车倒在地上,旁边就是那位母亲的尸体。俯瞰着这一切的是一个鬼气森森的白色巨人,而它的视线已经向她现在的位置转了过来。

她感到药物压制之下的恐惧已经开始溢了出来,但最后还是把它咽了回去。站起身来,她转身逃跑 ——

—— 然后发现自己的拳头在直扑过来的男人肚子上猛地一击。

怎么 —— 她差点没有转过弯来。

漫长的一瞬,周围的一切都混在了一起。人群带着莫名的杀意向她冲了过来。她尝试突围,在白裙女人脖子上一记肘击,借助突然涌上的怪力推开身着休闲装的大汉,踢开脚下的孩子和狗 —— 她希望自己的力道只够把他们打昏。没有时间思考 —— 只能听从作战程序的指挥,并且祈祷自己的能量储备还够撑过去。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她已经冲出了人群,勉强算是拉开了一段足以稍事休息的距离。但她现在面对着的是整整一大片的白色巨人,像素化的外表一言不发地盯着她,似乎正在蓄力。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但它们明显是蓄力想要做些什么。她两腿一打颤,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想要寻找一条出路 ——

“姐姐!”

明快而猛烈的喊声如同匕首一般穿透了周围的寂静。她抬头看向正上方的声源,但是声音的主人已经不在那里了。作战程序的回答是立刻把头重新甩向了它预测的新位置。

她看到妹妹正站在那群巨人中间,穿着一条过于鲜艳的蓝裙子,一手举着一张弩。

她看到妹妹正用另一只手扶着举弩的那条胳膊 —— 它已经弯成了一个不忍目睹的角度,还在渗着血。她也看到了她身侧那几条焦痕,还有她颤抖的双腿。她看见妹妹痛嘶一声,放弃了原本那条胳膊。弩弓消失不见,接着在另一只胳膊上重新出现,就像是一个全息投影。

那应该是个投影,对吧?她呆呆地想着。这一切肯定都是某种幻象。

“小中!” 她还是喊了出来,伸出了自己的手。

她妹妹只是匆匆地回头一看,然后两人之间就被一堵蓝色的墙壁隔了开来。墙壁猛地弹开了她伸出的那只手。

环顾四周,她发现那并不是简单的一堵墙,而是把她整个包住的一个环形。

接着某种明亮的白色就撞了过来,她吓得一缩,差点尖叫出声。但四周的墙壁成功地挡住了白光,而当她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妹妹和周围的鬼影都已经离开了原处。现在远处的白色巨人正在瞄准着一个新的目标,一条在它们之间来回穿梭的蓝色光带,间或会有亮蓝色的屏障在光带周围产生消散。快速的运动让她头晕目眩,所以她也完全无从辨认,白色巨人发出的那些亮白色光线到底有没有打中目标。

然后那个蓝点暗了下来,坠落地面。

一瞬之后,红色和绿色的光带从天而降,激起一片尘土飞扬,也把那些白色巨人打得粉碎。但这已经太迟了。

“小中!” 她哀嚎出声,看着自己周围的结界消失无踪。


又是一次场景转换,这次良子消化着刚刚看到的画面 —— 自己母亲满身疮痍的魔法少女姿态。那身打扮和自己是如此相像,她看起来和现在是那么的不一样,那么的幼小,和自己那么的相似。但她还是能够认出来那是她。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记忆回放已经继续开始了。


“她到底是哪根筋不对?” 红衣少女说。她正跪在地上弯腰检查着什么。“她姐姐怎么可能在这儿呢。”

“我说过不该带她来的,” 绿衣少女怒气冲冲地说。

“我只是听从了她们的建议,” 黄衣少女冷冷地答道,但她明显也并不好受。“我们根本想不到她会做出这种事来。”

“这样的重伤根本不是我能治好的,” 红衣少女总结说,用的是那种强行压抑感情的医生口调。" 原有身体缺失太多,重新长出来会很痛。最起码也得先麻醉才行。”

黒井奈奈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不知怎么老师已经和她重新连上了线,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说谢天谢地没有发生意外,还有她刚才也给中瀬打过电话 ——

她直接把电话挂掉了。

"她在哪儿?" 奈奈大声质问,但声音里兀自还打着颤。她已经懒得管什么礼貌了。她甚至没有花功夫重新查一下她们的名字,或者回忆唯一那次见面时听到的自我介绍。她以前把她们当作妹妹的 “朋友” 没错,但现在就算她们是火星人她也不会在乎了。

“你是 ——” 绿衣少女开口问道,把她装饰得花里胡哨的脑袋转到了她的方向。

接着就顿住了,呆立原地。其他人也是一样。一个白衣女孩甚至差点连手上的剑都掉了下来。

“天啊,” 她说。“这是怎么回事啊?定位装置 ——”

“你这白痴!” 绿衣少女瞪着黄衣少女吼道。“她就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姐姐 ——”

“这没有关系,” 黄衣少女低吼道。“她根本不会有危险的。魔兽不会在那么短时间内就把人直接杀死,只要那个人没有潜质。如果她姐姐有潜质的话那些 Incubator 早该提醒过我们了。别胡思乱想了。”

“你们傻呀,快点拦住她!” 只有红衣少女注意到了奈奈还在往前走,赶忙喊道。

但已经太迟了。奈奈惊叫一声,跑向了妹妹残存的肢体。


良子第一次发现自己脱离了完全沉浸。她能意识到自己在地面上看到的是什么东西:失去四肢的身体,头部和身体只连着一层皮,腹部穿出了好几个血洞,还缺了好大一块。不知怎么,她就是知道。但是视觉上对应的那块区域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白色。

她也感到记忆回放中出现了一股疏离感。她能体验到奈奈伏尸痛哭的身体感觉,气喘吁吁,在悲痛中甚至没有对尸体的样子感到恶心。但她已经不再能够体验到她的感情了。

她感到这是某种好意。现在的一切已经足以让她头晕目眩,她也知道如果自己真的看到那些恐怕会承受不住。

难怪妈妈不愿意谈起这件事,她想。

而她意识的一小部分也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眼前这些和自己生活的类似之处。


知道吗?你还来得及纠正这一切的。

声音是性别难辨的童音,在她脑海中激起的那种回响是她以前从未体验过的。这和她曾经接过的那些电话全然两样。这一次的声音要…… 深入很多。

尽管如此,声音还是花了几秒钟才得以穿透她脑海里的悲伤泥沼。最后,跪坐在地的她终于把眼神从妹妹的身体上抬了起来。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沾在自己手上和衣服上的血迹。

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但她还是明显能够分辨出来眼前的生物绝不一般。她努力眨掉了眼泪,一瞬间终于看清了眼前的…… 猫?但它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普通猫咪截然不同,毛色构成了颇有深意的奇特花纹,眼神里放射着毫不动摇的知性,明显是个智慧生物。

而且…… 耳朵里还长着另一套耳朵?还有漂浮空中的金环?现在的反重力技术可还只是实验室里的玩物啊。

“纠正什么?” 她尖叫着,扫视着周围的所有人,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悲痛。“我妹妹死了,你们 —— 你们这群贱人!这是什么恐怖游戏?”

冷静点,谜之生物说道,声音再次撕扯着她的意识。她还没死。这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她的灵魂宝石仍然没事。她们把它救了下来:这也就足够了。

“你们都在说些什么鬼话?” 她指着地上的模糊血肉怒斥道。“开玩笑吗?这 —— 这甚至连 ——”

我甚至差点连这是谁都没认出来,她本来是想这么说的,但出口的话却是完全两样。她甚至都没能说完。

谜之生物用四只爪子转了个圈,尾巴一摇。

我叫丘比。我能够实现人们的愿望,它说,有潜质的人的愿望。你的潜质比你妹妹来得要高。高得多。如果你愿意,你可以纠正这一切,但代价是你必须接过你妹妹的位置。对我们来说这是划算的,但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一瞬间,她只是呆呆地瞪着那个谜之生物,脸上的眼泪已经开始风干。这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但是看看周围,再回想起刚才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看到的一切,她真的还能把这些仅仅当作是一派胡言吗?

“等等!”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可能是那个绿衣少女。“你用不着这样。我们已经 ——”

她突然停了下来,就像是被谁打断了一样。

好吧,奈奈想。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 如果这里真的是拥有奇装异服的魔法少女和会说话的猫咪的童话世界,那么又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不如就这么得了。我要我妹妹回来!

“好吧,” 黒井奈奈咽下了自己的眼泪说,语音还在打着颤。她终于平静到了足以对手上的血迹感到恶心退缩的程度。

她也同样地咽下了那份恶心,努力紧闭着自己的双眼,依然跪坐在地。

“如果那是真的的话,那 —— 那么当然了,我会按你说的去做。我希望妹妹能够回到我的身边,就和这一切发生之前一模一样。我希望她能够起死回生。我想要回我以前熟悉的那个妹妹!”

她不遗余力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语音甚至显得有些呆板,直到最后一句才被情感决堤而出。

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谜之生物说。这笔交易已经减少了宇宙的总熵。

她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突然撕扯起她心脏深处的碾压钝痛。她想要痛哼出声,但不知为何却哼不出来。

但就在她注视着自己胸口的光球冉冉升起的时候,她的眼角也看到了另一束光。用尽全力把头放低,她勉强可以用余光看到,身上衣服上的血迹自行流了回去,而光球的一部分钻进了地上的模糊血肉之中,包裹着它们渐渐变成了人形。

当她终于握住了手中的发光球体瘫倒在地的时候,她看到另一个类似形状的小球钻进了自己妹妹毫发无损的身体胸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奈奈终于意识到,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对于手上新出现的温暖硬物和消失的血迹不屑一顾,对面前等待着她做出反应的白色生物也置之不理,奈奈只是弯下腰来,一把抱住了她的妹妹,她一直最为关爱的小宝贝。

“小中,” 抱着怀里的女孩,她泣不成声。

一阵沉默。

“姐姐?” 黒井中瀬问道。“这是怎么 ——?”


记忆回放似乎定格了一会。趁着这个空挡,良子仔细思考着刚才看到的东西。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她妈妈关于钢弩的知识,让她废寝忘食开发克隆技术的理由,还有她为什么在感情上难以接受良子的契约。

但还是有些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


坐在公园里一棵大树的树荫下,两人看着困惑的人群自我解释着自己刚才的行为,还有身上出现的奇怪伤势。有些人若无其事地继续玩耍,不过大多数还是选择了赶紧回家。幸好,她刚才以为已经遇害的那对母子依然健在,虽说有些受惊。

“丘比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你也有潜质,” 她妹妹靠在她肩上说道。“否则一听到你老师的电话整支队伍就会马上跟进了。但是如果你没有潜质的话,魔兽们在伤害你性命之前会先不慌不忙地吸干你的悲叹。考虑到这种情况,马上去救你造成的风险就是不可承受的了。而且,她们也对我关于定位装置的解释不以为然,也没有时间把老师的电话接给她们了。”

“有时候你说话就像是课本一样,小中,” 她说。

一阵停顿。奈奈不知道妹妹在想什么,但她也没有转头去看她的脸。

“这种逻辑是正确的,但我就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变成那样,” 中瀬说。“我朋友 —— 卡薇塔,你不认识的。她就是因为我没能及时介入而丢掉了身体。都是因为我被吓住了。”

她感到妹妹摇了摇头。

“你信吗?我许愿从怪物手下保护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但当她再次陷入危险的时候我却因为太过害怕没有救她。”

奈奈一言不发,只是摩挲着手上的魔戒。

“所以我不能在我亲姐姐身上冒险,” 中瀬说。“我也很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奈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盯着手上的戒指。

她到底被卷入了什么?其他人对她做了个简短的解释,关于魔兽、灵魂宝石、悲叹之种还有行会。这一切听起来过于奇幻,简直就像她俩小时候一起玩过的那个交互式全息动画的扭曲版本。她们确实也想解释得详细一点,是奈奈本人坚持要先和妹妹谈谈。

她一时还没有真正接受眼前的现实 —— 还需要更多时间。

“我已经看不到 Incubator 了,” 她妹妹说。“我的资质已经消失了。这么说我很内疚,但我甚至感到有点庆幸。就算我还留有足以重新契约的潜质的话…… 我恐怕也会畏缩的。而一旦自己真的那么做了,丢下你一个人独自战斗,我恐怕会受不了的。”

奈奈思索着这句话的含义 —— 但很快就被妹妹突如其来的哭声打断了。

“小中,” 说着,她马上转过身来看着妹妹。

“我讨厌那种生活,” 妹妹说。她脸上的泪珠滚滚而下,但还是紧绷着脸蛋想要把眼泪憋回去。“我根本没有那种觉悟。队友们都觉得我很没用。她们从不明说,但我知道她们有这个想法。我真的很没用,但是心理卫生部总是说我只需要继续努力,我只需要找到一点自信,证明自己有那个能力。可是就算是我能打掉两个魔兽又能怎么样呢?整支队伍都在紧盯着我,根本不会给我独立行动的机会!”

奈奈把妹妹抱在胸前,琢磨着 “心理卫生部” 和 “行会” 这些诡异组织到底是干什么的。

“那次我可是陪了她一整天,” 妹妹用力一吸鼻涕,说道。“亲手把卡薇塔的灵魂宝石送到了设施那里。她们都是那么的自信满满,笑着安慰我说肯定不会有问题。我当时也信了。”

一段漫长的停顿,妹妹只是静静地抽泣着。

“但她一醒过来就开始大喊大叫。她 —— 她说她恨不得杀了我,都是因为我把她一个人扔在那里。她说我们大家都是怪物,是僵尸。她们没能稳住她的灵魂宝石,只能暂时把它拿走。她 —— 她可是我队伍里最好的朋友,但她现在却已经讨厌我了!她们说她只是一时有些情绪不稳,只是感情回路不够兼容,痛觉神经出了毛病。她们谈论的始终只有神经手术和基因修改,可是,可是,可是 ——”

黒井中瀬攥着她的衣角,又一次嚎啕大哭。泪水浸湿了她的衬衫,就算是智能纤维一时也无法排除这么多的水分。

现在先别管了吧,黒井奈奈想。不管这是什么鸟事,都可以先放一放。

“来吧,” 她抱着妹妹说。“回家吧。”


“只不过从那以后,那个地方已经不能再叫做家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良子吓了一跳。然后她才注意到自己居然跳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不知为何,自己正站在记忆回放里的大树边上,身旁就是依然抱在一起的两位姐妹。不过整个环境都定格在了这个瞬间,而且也显得有些模糊,就像是隔了一层结霜的玻璃。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吗?”

她回头一看,发现阿姨本人已经走了过来。和欢送会场上的她不同,这里的她已经完成了变身。仔细打量的话,很明显可以看出两人的变身服装到底相似到了何种程度。除了颜色和弩弓之外,别的地方简直可以说是一模一样。遗传真有这么稳定吗?

“我只是一个拟像,” 她说,“但我可以回答一些简单的问题。”

她站在良子面前,羞怯地笑了笑。

“我说过我在这上面花了很多时间。不过在你提问之前我要先声明一下,故事还会继续,所以不需要问我接下来的事情。”

拟像用探询的目光看着她。

她感觉自己应该会有不少问题,但她还没有来得及整理出来。不过一整理她才发现,虽然故事本身让她颇为震惊,但其实里面并没有剩下多少没解释的内容。考虑到故事还会继续就更为如此了。整个过程中传达的信息都相当紧凑,剪辑的时候明显是经过了一番考虑。

“那些,呃,那些血腥的部分是不是故意过滤掉了?” 她问了出来,但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无关痛痒。

“是的,” 她说。“我本人当时都连做了几个礼拜的噩梦。我可不想给我侄女看到她妈妈伤痕累累的尸体究竟是一副什么惨状。我做得对吗?”

良子躲开了视线。

“嗯,我,呃,我很感谢你的细心,” 她说。

“那就好,” 拟像说。

它仍在等待着后续的问题。

良子考虑了一下。她想问问她和家人后来到底是怎么了,但她觉得自己很快也会看到这一段。所以她问的是:

“你那位老师后来怎么样了?她肯定已经意识到什么了吧。”

“我们后来去看她来着,” 拟像说。“她同意合作,选择了保持沉默。之后就得到了可信外人的资格。不过考虑到当时的情况,这其实只是让事态更加恶化了。”

良子眉头一皱。

“恶化?为什么?”

拟像摇了摇头。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能力,” 它说,看起来似乎有些惭愧。

良子眨了眨眼。

“噢,好吧,” 她说。

接着她考虑了一会。

“那卡薇塔呢?” 她问。“她后来 —— 一切都 ——”

“最后的结局还算是可以的,” 它说。“在借尸还魂的案例中,灵魂宝石一般不会等到所有修改全部完成再唤醒意识。举例来说的话,就算是在神经连接重置完成之后,很多神经元往往也还带着原始肉体的基因。有时候这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因为那些连接本来都是在不同的基因下长出来的。”

它摇了摇头。

“我有点变成我妹的口气了。总之,造成卡薇塔那种情况的就是这个原因。幸好,这一次并不需要格式化。靠着基因治疗、药物和心理辅导,卡薇塔还是撑到了灵魂宝石完成改造。甚至连手术都没有动。后来才发现,她其实本来就有一些没有表现在外的心理问题。后来她专程来找中瀬道过歉了。一切都得到了圆满解决。”

“等等,” 良子说。“我记得我爸也提到过格式化的事情。那到底是什么?”

一段停顿,接着它摇了摇头。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能力,” 它说。“不过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所以我才会提到这件事。”

听到这个回答,良子只是偏了偏头。

“喂,我的设定就是这样的,” 拟像说。“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你还挺写实的,” 良子评论道。

“但我没有自我意识,” 它略带反驳地回答。“别犯这种错误。还有问题吗?”

良子考虑了一会,摇了摇头。

“再看一会或许会有吧,” 她说。

拟像点了点头。

“那么,我出现在这里主要是因为我 —— 呃,应该说你阿姨本人,不过就不要这么较真了吧 —— 觉得之后的家庭肥皂剧就不必让你一一浏览了。而且,说实话,那些记忆要是被人看到,我自己也会觉得不太舒服的。”

它开始在公园的草坪上慢慢踱步,良子跟了上去。在定格的世界里,她们脚下的草叶依然显得颇为柔顺,这让她感到有些亦真亦幻。

“当然,我爸妈马上就注意到事情已经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说。“显然爸爸一开始就很清楚一切的原委:作为黒井家族的一员,想不知道真相都难。但是妈妈不清楚,按照行会的规定我们也不能告诉她。”

它略带伤感地摇了摇头。

“当时的制度和现在不同。你需要相当充分的理由才能让父母得到可信外人的身份,但我们没有。如果当时就知道后来会变成那样的话,就算违反纪律我们也应该告诉她的,但当时的我们还很天真,很多事情并没有真正理解。”

它紧张地理了理头发。作为拟像来说这个动作已经人性化到了诡异的程度。

“我妹 —— 你妈 —— 逐渐回到了正常的生活。整件事情还是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但她已经没有理由总是消失了。当然她和其他几个人依然保持着朋友关系,但总的来说我们已经换了个位置。我变成了那个加入某个神秘活动一天到晚不在家的人。我每次都会努力编一个好借口,但想要彻底隐瞒真的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妈妈本来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情况下。”

它叹了口气。

“所以她自然是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不傻。但我们也不能直承其事。我好不容易才把大多数训练内容申请了延期,每天按时回家,甚至还再一次把其他几个女孩都介绍给她认识了一遍。但这还是不够。她一开始就知道我们在隐瞒些什么:在她看来,我只是和妹妹调了个位置。她产生了各种各样的可怕联想。而这才是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因为我的行动有多么可疑:她只是不再相信我们的解释了。”

拟像低着头,停了一会。

“你应该听听我们吵架的内容的,” 它说。“她完全不愿意信任我,而这逐渐渗透到了生活中的方方面面。突然,我做的任何事情都变得可疑起来,哪怕只是出去买件衣服。我以为风头总会过去,但是 —— 我不知道,可能有些东西一旦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吧。”

她朝着一块石头踢了一脚。让良子感到意外的是,那块石头真的飞了出去,还在树上磕了一下。她的样子看起来颇为柔弱,甚至让良子产生了一种抱上去的欲望。

“我爸想要做做和事佬,但根本帮不上忙,最后的结果只是让妈妈对他也产生了怀疑。她知道我们在对她撒谎,最后 —— 她再也无法信任我们几个家人了。那简直是一团糟。就像刚才说的,我们要是跟她说了实话就好了。现在我想通了,但当时爸爸之所以隐瞒也有他自己的理由。”

它低头做沉思状,停了一会。

“总之,” 它说。“然后就出了这事。”

良子还没来得及问一下 “这事” 到底是什么,甚至还没有完全理解那句话的意思,它就做了个手势,整个世界重又变得漆黑一片……


“然后他就问我能不能跟他交往,” 拓勝由佳 —— 之前差点没拿住剑的那位白衣女孩 —— 说。“甚至还跪了下来。真的好害羞啊。”

“嗯,那你怎么回答的?” 之前的绿衣少女,白石灯里靠在椅子上问道,嘴里还咬着一根蛋卷。

“我看起来像是刚刚交到男友的样子吗?” 由佳反问。“我拒绝了。我也考虑过接受,但是我觉得现在自己根本没有这个精力。”

她们围坐在一张小方桌的四周嚼着点心 —— 巧克力芯蛋卷,刚从合成器里拿出来的,也算是这种新型机器做出来还算能吃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这套住宅是她们几个合租的:黄衣少女中島英美里,红衣少女池田咲,还有上次没有出现的松本秋和小澄綾乃。英美里早已为上次的事情向奈奈道过了歉。现在她正躺在几人身边的沙发上,无所事事地抛着一个小球。另外三个人都出去买东西了。

队伍里还有两位已婚人士住在五百米开外的某个地方。出于法律原因,她们的外表年龄要显得大一些。

在奈奈看来,所有这几个人 —— 除了大学生的灯里和高中前辈的由佳 —— 都已经是老得可怕,但外表却和自己没什么两样。尤其是英美里,对自己的真实年龄老是遮遮掩掩,结果就让其他人作出的猜测值噌噌噌地涨了上去。

由佳自作多情地叹了口气。

“我多想换一种魔法啊。噢,没别的意思。那样我的申请肯定就能通过,也就不用整天坐在这里训练怎么打魔兽了。”

灯里对此嗤之以鼻。

“你无法成功主要是因为缺少经验和学历。只有很少几种魔法可以直接给你带来预定的职位,除非你愿意当个弱鸡。没错,在你这个年纪到处实习确实很不容易。相信我,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吧,好好念一个高等学历,之后总还可以重新申请。要不了多久,我们甚至可以让你丢开现在的‘安全轮’作为全职队员参与狩猎。”

由佳躲开了视线,不过起码她还没有翻白眼。她老是怨天尤人,而大家每次的答复也是大同小异。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对更加危险的战斗岗位感到期待,” 她摊在桌子上说。“不过我想起码不会无聊吧。”

“也没有那么糟糕,” 英美里说着,手里抛的球也没停下。“有很多空闲时间,也可以找到不少刺激。你们这帮臭小子一门心思就想找个轻松的白领工作。学学綾子和千春吧。我觉得她俩那样就挺不错的,也都结了婚。”

英美里是一名职业的魔兽猎人,而且对此颇为自傲。同时她也早就上了年纪,本人对这个问题亦是颇为敏感。她的回答既是在说 “别来烦我!”,也刻意提及了造成由佳愤世嫉俗的另一个原因。到了现在,这也已经算是她的既定回答之一了。

“嗯,她俩互相结了婚,” 由佳说。“做个直女可没那么容易。而且,我也不是说我真的就觉得自己谈不成恋爱了。我就是,呃,觉得要是能先有一份稳定工作就好了。”

“你担心的问题还真是奇怪,” 灯里作结道。

“你应该也很清楚,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也是一份正经工作,” 英美里不无厌烦地说。“就算你早早蹭上一个行会位置也不能赖掉你的训练义务。只能延期,或者最多降低一点强度。”

“对,对,我知道,” 由佳说。“但那样我就可以把时间摊得更开了。我可不太喜欢挤在这个满是百岁老处女的公寓里,虽说房间很大吧。”

英美里转身看着她,平时习以为常的无口表情一下子变得冰寒刺骨。只有在这样的瞬间你才能真正体会到,在她那副漫不经心的外壳之下到底埋藏了多少的年月。由佳猛地打了个冷战。

“你就一白痴,” 英美里冷冷地说。“我点到为止。总有一天你会收到教训的。”

她翻了个身,脸冲着沙发背,要么是动了真火,要么就是想睡了 —— 有时候真的很难分辨这两种情况。不过她手里已经没有在抛着那个球了。

你确实是个白痴,灯里打开了一个新的念话信道,看样子是把英美里排除在外了 —— 记忆回放无法重现那种特殊的感觉 —— 但是把由佳和奈奈包了进去。你俩都给我听着。她以前可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你们应该也略有耳闻吧,打仗就会死人。你们难道就没想过,她可能只是不愿意重新来过吗?也许她真的是打算孤独终老?

由佳瞪大了眼睛。

“噢,噢,我 ——” 她不禁开口出声,但马上又捂住了嘴改用念话: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灯里说。但有时候你说话之前还是考虑一下比较好,不是吗?不要每次都祸从口出?

你那些抱怨根本就没有意义,奈奈说。她正趴在桌子上想要小睡一会。真的。我也替你考虑过。那些东西真的没有意义。

连小女孩都这么说,灯里不无得意地说。

你也就是个大学生,奈奈说。你还不够叫我 “小女孩”!在英美里这样的人看来,我们根本就是同龄人。就算按年龄算我是最小的 ——

她突然刹住话头,猛地坐了起来。其他人惊讶地看着她。

“你们感觉到了吗?” 她说。“有人过来了。我分辨不出来是谁。”

另外几人立刻集中了精神,感知外放,搜索着她提到的那个不明人物。就连英美里都挪了个位置,抬起头来,而由佳只是不得要领地来回摇头。

“没错,她说对了,” 过了一会,最有经验的英美里率先说道。“不过没有变身。这感觉挺熟悉的……”

“我都要嫉妒了,” 由佳看着奈奈说。“为什么你许的愿就能轻易得到这种技能呢?我练了好几年都没有练会。”

“那就说明你许愿许得不好,” 奈奈伸出舌头挑拨道。而回答她的则是另一根舌头。

“一准儿是个拉票的,” 灯里若有所思地说。“地区代表选举快要开始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还会有人在乎这个,” 由佳说。“每次都是同一拨人,尤其是在我们市里。”

“她们还是给新人留了两个位置的,” 灯里说。

“就好像 ——” 由佳刚开口。

突然,英美里噌地一下坐了起来,把其他人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少女们,认真点,” 她目光炯炯,从沙发上一跃而下。“是暁美焰。没错,那位暁美焰本人。起来,都给我起来!”

“等等,你确信?” 灯里说着,跳起来掸了掸身子。

“噢,我说,” 由佳说。“我这样子还能见人吧?早知道我今天就该好好打扮一下了。”

“你看着还行,” 英美里说着,走向门口准备迎接。“谁去把蛋卷收拾一下。”

奈奈把蛋卷连着合成的一次性盘子一起抓了起来,扔进了垃圾道。

“活了这么久我还一次都没有面对面地见过她本人,” 几人在门口会齐之后,英美里说道。“她来这儿干什么?”

“我可不知道!” 由佳说。

灯里和由佳的头发都在忙不迭地变幻着形状,触手般的发丝蠕动纠缠,一个在脑后编成了一股麻花,另一个则是三根辫子诡异地纠缠在了一起 —— 很难形容那副样子。

一头直发的奈奈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在意。这真的会有效果吗?

接着内心就传来了轻微的敲击感,有人在请求进门权限。没错:暁美焰已经到了门口。

大门自行打开,声名盖世的魔法少女出现在玄关口,好奇地打量着她们。

考虑到焰本人的地位,她很少需要亲自担任那些需要用成人面具直面公众的科研、商业或者政府职务。所以,和她的某些同伴不同,她仍然保持着十来岁的外表。

面对面看来,她并没有什么架子,不太高也不太矮。仔细观察的话,她是一个传统美人,而且眼神莫名地有些疏离 —— 但远远看来根本不会太过显眼。总而言之,这完全符合奈奈的个人理念:就算最为强大的那些人终究也还只是一些凡人。

她甚至连保镖都没有带!

“啊,呃,您好,” 英美里终于打破了沉默。“欢迎过来,暁美さん!请您,呃,进来吧?”

几人颇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奈奈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英美里这么紧张。

黑发少女也微微躬身作为回应,标志性的发带随之起舞。然后她就走了进来。

“抱歉打扰了,” 她说。“希望我没有打断什么要事。我尽量找了个你们不当班的时间。”

赶紧过来个人端点心上茶!英美里用念话大声下令。灯里连忙照做,差点还绊了一跤,而奈奈则想起来刚刚她还叫她们丢掉蛋卷。算了,吃了一半的东西端出来也是有些失礼。

“没问题,” 英美里紧张地说。

“不用搞得这么死板,” 焰一边弯腰脱鞋,一边说道。

“我不咬人的,” 站起身来,她温和地笑了一笑。

在场的三人紧张地干笑了几声,而由佳则有些反应过度,略显粗野地放声大笑,然后赶紧捂住了嘴。

焰似乎微微叹了口气,不过也许是奈奈的错觉吧。

“我不会太过叨扰的,” 她说着,再次做出了一副笑容,明显是想要她们放松下来。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 由佳脱口而出,结果说的有些急了。“能告诉我们你是来干嘛的吗?”

英美里瞪了她一眼,而奈奈则在心里哼了一声。

但是面前这位第一执行官看起来根本没有在意,只是觉得颇为有趣。

“我是来找你们这位新成员的,” 她说着,比了一下奈奈的方向。“她的魔法潜力相当不错,所以我过来准备收她为徒。”

里屋传来了茶杯倒地声。

她们盯着焰,然后英美里和由佳转过身来盯着奈奈,就好像她突然变成了什么怪物一样。

而奈奈本人则在终于合拢了嘴巴之后蹦出来这么一句:

“什么?真的?我?我 —— 我 ——”

“我只想和她私下聊两句,” 焰说着,环顾四周。“可以找个卧室或者 ——”

“不用,不用,你俩在这里好好聊,” 英美里说着,硬是拖走了吓得目瞪口呆的由佳。“我们去里屋。大家都过来!”

“我不是 ——” 焰开口打算说些什么,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屋子几乎是瞬间就清空了,只剩下焰和奈奈两个人。奈奈紧张地扭了扭,偷眼观瞧着对面的少女。她来这里还没有多久 —— 只有几个月 —— 所以还没有来得及对其他人的那种膜拜之情产生共感,但这并不能让整件事情显得轻松一点。

“先坐吧,” 一段恰如其分的等待之后,焰说道。

她努力想让自己蹿到桌旁的动作显得文雅一些。

好一会,两人都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面对面地摆了个样子。虽然作为奈奈而言更多地是在盯着桌面发呆。她真的很想给自己倒杯茶喝,不过出于礼貌应该让客人先来,但是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很怪,而且 ——

等等,我应该给她倒茶的!她突然想到这件事,这才发觉到自己的失礼。

她手忙脚乱地去拿茶壶,但是另一只手按在了她的手上,阻止了她的动作。

她像触电一般地缩回了手,脸颊微红。接着才意识到这幅画面的观感,微红变成了通红。

“我本来想说不必了的,” 面前的少女大约是觉得有趣,微一挤眼,让她感到很是不好意思。“我来之前喝了点咖啡,再喝就有点太多了。”

“啊,好的,” 奈奈说,两手不安地摩擦着。

又是一阵冷场。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焰一边问一边倒了一杯茶。“打算接受我的提议吗?”

“只有疯子才会拒绝!” 奈奈脱口而出,紧接着补救了一句。“那个,反正别人肯定都会跟我这么说的。但是选择我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焰的脸上再次露出了奇怪的笑容,接着她手上一推,茶杯就递到了奈奈面前。

“没事,想喝就喝吧,” 她说,奈奈这才发现自己又没有尽到待客的礼貌。

不过她还是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告诉我你的魔法是什么,” 焰说。“我知道系统里面有登记,不过还是用自己的语言解释一下吧。也许能够澄清一些事情。”

奈奈微觉诧异,眨了眨眼。

“呃,行,好吧,” 尽管她已经跟各方好奇人士解释过起码有四遍了,但开口的时候还是会略微迟疑。“我操纵的是一个反魔法、反科技的力场。具体来说,我可以在近距离反制任何我想要反制的东西,也可以把这种力量聚成光束发射出去。魔兽只要一碰到就会融化,对魔法物品和魔法力量的反制效果也很可靠。只要注入足够的魔力,我可以强迫另一位魔法少女解除变身。在科技方面,我可以反制任何超过人类二战时最高科技的技术产品,不过至今为止这个能力都没有用到过。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

她暗自点了点头。终于把冗长的解释精炼成一段简短的演说了。

“好的,” 焰说。“你不觉得这对,比如说,灵魂卫队来说会相当有用吗?”

“对,对,没错,” 奈奈紧张地说。“不过看起来,这还并不足以让我提前收到她们的入队邀请。”

“我不是这就过来了吗,对吧?” 焰反问道。

奈奈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焰微微歪了歪头,接着伸手一撩头发。

“你上学的时候学的是计算机,” 她说。“为了跟踪你妹妹,你在这里装了个窃听器,并且还知道借助外部帮助来干扰定位系统。你真觉得灵魂卫队看到一个有过这种履历的女孩子会不感兴趣?”

“这都是答非所问!” 奈奈插嘴说,接着就红着脸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是说,” 她补救道,“为什么你要收我做徒弟呢?你并不直接领导灵魂卫队。这怎么能解释你专程赶来的理由呢?”

她屏住呼吸,希望自己没有显得咄咄逼人。

暁美焰放低了视线。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似乎严肃了一点。

“我收的徒弟不多,” 她说。“但我偶尔确实也会收几个。一般来说,我带的徒弟都会着重培养独立行动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希望能让她们胜任一些更加需要自主行动的角色,而不只是做个照章办事的官僚。比如暗之心的特殊行动组什么的。”

她观察着奈奈,好像是觉得她会做出什么反应,但她对 “暗之心” 这个词完全是一无所知,所以她还是只能盯着焰发呆。特殊行动组?

不知为什么,焰摇了摇头。

“而且,我和你们家其实也颇有些渊源,” 她说。“大概这也是顺理成章吧。”

一说到家里,奈奈的脑海里就产生了一阵连锁反应,甚至把她刚刚想问的问题赶了出去。她早该想到这个的。

“暁美さん!” 她低下头说,示意自己有求于人。

“我很愿意拜您为师,” 她说。“但是我有一个请求。”

焰歪头用探询的眼光看着她。

“继续,” 她说。

奈奈抬起头来,迎上了对面深不见底的暗色双瞳。

“是我妈妈的事情,” 她说。“在她面前隐瞒身份已经让我们之间的隔阂变得越来越大,但组织上就是不肯给她可信外人的身份。我知道给所有人的父母都发一份并不现实,但是您应该有能力法外施恩吧?”

她似乎看见焰的眼底闪过了一丝什么东西,但对方立刻就躲开了视线。

“对不起,” 她说。“但你们的申请一直被拒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你应该知道她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吧?”

奈奈微微睁大了眼睛。

“是的,” 她说。“但这 ——”

“她是执行行会任务的时候殉职的,” 焰说着,用严肃地眼神盯着她。“这给你妈妈造成了很大的伤害。心理卫生部达成的共识一直是建议对她隐瞒行会的存在,免得让她对号入座。”

奈奈重复着今天已经用了多次的空洞眼神,但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这算什么烂理由!要换了我的话肯定会想要知道我妈妈到底是怎么死的的!”

焰耸了耸肩。

“起码心理卫生部是那个说法,” 她说。“她们一般不会犯这种错误。要不是这样的话你爸早就告诉她了。而且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奈奈好奇地看着焰,一时连 “一般不会犯错” 这种在她看来颇为牵强的说法都没有在意。

“什么理由?” 她问。

“我说过我和你家有些渊源,” 焰说着,再次躲开了视线,眼神蒙上了一层阴影。“现在说起来可能有点怪,但我也是在履行从前许下的一个承诺。她爷爷临死前的遗愿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她接触行会。我只是尊重了他的想法。”

奈奈眉头一皱,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啊?为什么?” 她问。“那到底算是什么遗愿?”

焰打量着她。

“我不愿意解释太多,” 她说。“但我也有我的理由。而且不管怎么说,总还是有心理卫生部的建议摆在那里。她们的水平还是不错的。”

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局面就再次陷入了冷场。奈奈不想挑明她对心理卫生部的怀疑。更重要的是,她现在懒得考虑自己生活之中的那些微妙谜团,也没有心情想象拥有顶级导师之后的那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发展。她想再多问问焰自己家里的事情 —— 但是不行,她不愿意多说。以后也会有时间的吧,大概。

“对了,待会你们还要出去巡逻是吧?” 焰决定打破沉默。

“噢,对,” 奈奈说。“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我现在还在实习,没有太多任务,但是 ——”

“要不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吧,” 焰说。“也许可以作为一种破冰的手段。”

里屋突然传来了剧烈的咳嗽声。

“而且没错,她们一直在偷听,” 焰微笑着说。“我倒是不太介意。”

奈奈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接着大门就被人猛地推开。

“我们回来了!” 池田咲大叫一声,提着一包东西走进门来。“英美里,我们买到了你爱吃的那种饼干还有 —— 呃?”


到这里视角猛地一变,良子再次发现整个世界定格了下来,自己正看着面前焰、奈奈和其他几人构成的雕塑剧。

这一次,她预先就料到了身旁的拟像会突然出现。两人并排站立,俯视着下面的桌子。

“真是这样的吗?” 她问,语气微微有些强硬。“真的只凭着心理卫生部的建议就能让你们保持沉默?我甚至还不知道她们会对一般群众提供什么建议。”

“不是一般群众,” 拟像纠正道。“她是一位魔法少女的女儿,而父亲和之后的丈夫都和行会有所联系。单看这一点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它低着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么些年来,我在那条建议背后已经找到了很多可疑之处。感觉好些地方甚至违反了心理卫生部自己针对类似情况制定的官方指南。确实可以辩称说,知道真相以后她可能会对让我们签约产生抵触情绪,可是我俩过了契约年龄之后这条理由自然也就说不通了。”

“你是在说心理卫生部犯了错误吗?” 良子问。

它可有可无地耸了耸肩。

“我也说过,换了现在的我肯定会是另一套办法。相信爸爸应该也是。但我下定决心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总之,这不是重点。”

拟像瞪着她,确认着她是否已经听进去了。又是一个诡异的类人动作。接着它低下了头。

“问题是,收我为徒之后没过几个月,焰就劝我应该去到处走走,说对训练有好处。其实这只是一个借口。当时我家里的生活简直就是一场噩梦。最后,出国留学的那个女儿变成了我。”

她叹了口气。

“第一年我去了巴黎。不知怎么,我居然说动了她们让我带上小中一起去,毕竟食宿都有行会包了。表面上的理由是为了体验不同文化并且‘清清脑子’,但真正的理由是因为那座城市里到处都是暗之心的特工。是那一边的事情。”

“我原本是打算只呆一年的,但最后虽然妹妹走了,我却还是留了下来。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让人流连忘返。我总是能给自己找到理由,总是能找到新的科目继续学习,诸如此类。偶尔我会回去看看,但每次的结果都尴尬。我不知道我妈是怎么看出来的,但我知道她心里一直很清楚我还有事情在瞒着她。她总是不愿意让一切就这么过去,我们老师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

“所以你就越来越多地留在外面,” 良子接茬说。

“没错,我告诉自己这对大家都好。更便于保密,而且不管怎么说,每次我回日本都感到很拘束。所以最后当我毕业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愿意再教我两年的人,所以就搬到了萨姆萨拉。”

“萨姆萨拉?” 良子打断说。“你说的是那个星球?”

“没错,” 她说。“你也能理解不是吗?那种想要换个地方的冲动。在我而言,反正我也是不想回家了,那个机会来得正巧。”

“那里感觉如何?” 良子没能抵御住诱惑,还是问了出来。

“萨姆萨拉?当时那里远没有现在这么发达,所以 —— 总之是很有意思。每个人都努力想要爬到别人头上,好在星球上多分一杯羹。行会的产业在努力赚钱,而你也可以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汽车。我自己并没有太过深入其中,但有时候我会远远飞到文明地区的边缘。当时有一整片大陆都还没有人类踏足,所以有时候可以去探探险。”

拟像闭上双眼,像是正在回味当时的景象。良子偷偷地想着,自己要是也能看到该有多好啊。

“让家庭关系达到临界点的是我第一次真正接手的那个任务。任务很艰巨,但当时我想要的就是独立做一件大事。”

她停了下来,似乎微微有些犹豫。不过最后她还是接着说了下去:

“当时有很多宗教团体和极端组织妄想着要飞离地球,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星球上去开创乌托邦。当时执政体对自主殖民的管理没有现在这么严,所以他们想干嘛就可以干嘛。荒无人烟的行星到处都是 —— 直到现在都还是这样 —— 可以让他们随意挑选,想指着执政体全都能顾到实在是有些勉强。行会希望我能调查一下那些移民星球的近况,确保它们不会对现有的社会秩序造成威胁,顺便问候一下我们那些隐姓埋名的魔兽猎人,再看看有没有可能对当地人施加一点影响,诸如此类。”

“之所以选中了我,是因为一旦出了什么事情,突然碰到有新契约的魔法少女不愿意加入行会的话,我可以强迫她们加入。我很适合那种工作。这种风险其实主要都在纸面上 —— 我们和 Incubator 混得很熟,它们多半应该不至于跟敌视行会的女孩签约。但是我们也不能排除掉它们一时贪心的可能性。”

她微微顿了顿。

“我可以讲出很多故事来。或者说,我的真人可以,” 她说。“但现在没有必要那么深入。我刚才说的那些其实已经违反保密纪律了。重点是,我必须得要混进当地人里面,随时改换身份,并且在必要的时候可能需要不择手段。我不可能一边做着那些一边还跟家人保持联系。那根本不现实。所以我就没再保持联系了。”

这一次,当拟像观察良子反应的时候,她看到的是一副在嫌恶和憧憬之间挣扎的复杂表情。她听到的简直就是自己梦想的一个扭曲版本。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要做多久,” 拟像说,“但等到我最后终于决定申请调任,就已经是十五年之后的事情了。”

它摇了摇头。

“过了那么久,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家里人重建联系。我花了十年时间才鼓起勇气找到了妹妹和爸爸,但那时候 —— 我妈妈已经没有再抱希望了。她在我刚刚停止回复邮件的时候就流干了眼泪,我也没法解释自己这么些年都去了哪里。我们…… 最后决定还是保持现状。”

这时良子的表情已经变成了彻底的嫌恶。

“你们怎么能那么做?” 她问。“你们简直 —— 你们到底都在想什么?”

她低着头,明显很惭愧。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那都是最省事的做法。我们知道这做得不对。那很 ——”

拟像做了个吞咽动作。

“总之,我们已经聊了很久了。不过现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没告诉过你有我这么个人了吧。你应该也猜到了,战争一打响,行会显然也就不再是一个秘密了。我妈妈没过多久就想明白了这一切的前因后果。”

它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我花了八年才决定找她谈谈,但显然她根本就不想见我。那时她对行会已经是深恶痛绝。你必须理解:在她看来,行会害死了她的母亲,也毁了她的女儿。她希望整个家族能够全力阻止你的契约,而我们都没脸拒绝。这里面自然也有你妈的一半意见。她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她所经历过的那些事情。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另外,你恐怕也不能责备为什么我妈要离开地球参军了吧。”

“要是你一开始能说点什么的话根本不至于搞成这样,” 良子悻悻地说。

“我当然知道!” 它说。“你以为我不后悔吗?”

“所以,我觉得 ——”

“好吧!” 拟像说着,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有意见的话留给真人吧。跟我废话再多也不会有什么实际意义。”

“没错,但是 ——” 良子下意识地开口反对,紧接着才意识到这个理由是无可辩驳的。

“好吧,” 她一下子蔫了下去。“我忘了。”

“我就说过别忘了我是个拟像,” 它说。

两人默默地对视了一眼,旁边依然坐着焰和年轻时代的黒井奈奈的定格影像。

“既然这样,我想是该说再见的时候了吧,” 拟像说。

“等等!” 良子说。“你会 ——”

但这个世界已经开始消散,她也知道自己马上就会醒来。


从记忆里钻出来的良子发现自己仍然坐在草坪上 —— 不出所料 —— 而她的阿姨也依然坐在她的对面。她大概已经等了很久,见她一醒就站起身来。

良子查询了一下内置时计。在现实世界里已经过去了二十四分钟。她已经在自己的送行会上失踪了二十四分钟。听起来真的很缺乏现实感。

“我知道她在哪儿,” 她说。

“什么?” 奈奈迷惑不解地看着她。

“你妈妈 —— 我外婆,” 她说着往前靠了靠。比起生气,现在她的心情更多地变成了失望。“听完这些我可不能就这么算了。求你了,去找她谈谈吧。你不能这么就 ——”

“我去过了,” 奈奈低头回答。

“什么?” 这次轮到良子迷惑不解了。

“我说我已经去看过她了,” 阿姨回答。“要不然我也不会差点误了飞船。她说她想跟我谈谈。她并不后悔离开地球,但是她 —— 她在外面想了很多。她为很久以前怀疑我的事情道了歉。我也坦白承认自己不该一直瞒着她。现在你长大了,她希望最起码我们能够保持一种正常的关系。这是她的原话。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一段加到给你的记忆回放里。”

良子重新坐下,反手撑着草地。

“噢,” 她说。

“那你有什么想法呢?” 奈奈问。“对于整件事情?”

良子等了一会才做出回答。

“你要我怎么想呢?” 她问,看着对面少女的眼睛。“我该生气吗?或者突然之间大彻大悟?不可能,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想。我只是觉得这些几个世纪以前的鸟事现在还能够影响到自己的生活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她在自己的语气里灌满了酸意,接着重新考虑了一会,而奈奈只是在耐心地等她想好。

“我 —— 说实话,我明天就要走了,但我还没有什么实感。这几天我只是到处走走,和朋友聊天,参加派对,而明天以后我就见不到这些朋友,也见不到我的父母了。有时候我会想,其实只要你们爱听什么我说什么就可以了,反正明天一走了之,都不算数。爸爸妈妈对我隐瞒什么也好,告诉我什么也好,也都会成变成往日云烟。但我还不想一走了之。”

她在这几句话上停了一会,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接着她站了起来。

“我还有欢送会要参加呢,” 她说。“再不回去我朋友会奇怪的。”


“我不是很擅长这种演讲,” 良子父亲说。声音从操场周围的隐蔽话筒里回荡出来。“但她们告诉我一定得讲,所以我会尽量遵循传统,好好地羞一羞我的女儿。”

礼节性的笑声响成一片。

坐在距离父母所站位置最近的那一桌,良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实话说来,她还从来没有见她爸爸连续讲话讲过两分钟以上,因此对他撑场面的能力感到相当的可疑。所以,她很难想象接下来将要感到羞耻的到底会是自己,她爸,还是两个人一起。

“我不太清楚到底该讲什么,要不就从头开始吧,” 她爸继续着。“大概十五年前,中瀬和我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准生证。那时候我正准备要换个工作搬到首尔继续发展,根本没想到准生证会突然下来。我们讨论过要不要先放一放,但是最后,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的兴奋还是让我决定先留下来不走了。”

在她右手边,黒井安倍突然咳嗽起来,大概是喝酒呛着了,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良子在转动视线的时候偶然对上了杏子的目光,但杏子却躲开了她的眼神。

“我们想过要不要选择孩子的性别,” 她爸说。“但最后还是决定算了。这并不符合我们的观念而且,呃,我俩想要的性别并不一样。为了免得大家不好意思,我就不说谁想要什么了。总之,最后我们还是决定顺其自然。”

良子妈妈颇为淑女地脸红了一下,而良子本人则左顾右盼地观察着朋友们的反应,不知道他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要说出来。

“不管怎么说,” 她爸说,“在发现怀上的是女儿之后,大家怎么也不可能继续掩耳盗铃了。考虑到这个家族的历史,我们当时就开始担心她的将来。虽然有些不同意见,但最后我们还是决定,要尽量给她一个正常的生活。”

“我们从小就告诉过她不要听信某只白猫的花言巧语,但很显然,她并没有听进去,” 她妈加了一句。

良子偷偷瞄了一眼她那几位老祖宗坐着的那一桌。果不其然,听到这里,志筑沙耶加和黒井香菜都显得颇为得意。不过让她吃了一惊的是,尽管刚才吵得那么凶,但这两位还是不约而同地坐到了同一张桌子边上。连敦子和杏子也和她们坐在一起。

“你知道这让我联想到了什么吗?” 泪子在她边上议论着。

良子看着她,表示了一下自己的关注。

“婚礼,” 泪子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婚礼。”

良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而西蒙娜则是一脸的不耐烦。

“我 —— 我还是住嘴吧,” 泪子说。

再次把注意力转回爸爸身上,良子尝试着从听觉记忆里回放出刚才分心没有听到的内容。

“—— 到了这个份上,” 她爸刚才说,“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全力支持她的选择。说别的都没有用了。小小年纪就要放女儿离开可能会很伤心,但至少这样的父母并不只有我们,而且我们也很高兴能有这么多卓越不凡的导师和家人在背后照看她。谢谢大家。”

所有人都识相地鼓了鼓掌。演说算不上精彩 —— 有些短,也有点怪 —— 但毕竟也不是很烂。大家的期待其实也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请允许我插一句,” 一个新的声音 —— 黒井香菜 —— 响了起来,“不管这个家族以前产生过什么样的矛盾和问题,我们都会全力支持小良子获得成功。当然还有更重要地,支持她安全渡过这场战争。”

掌声再次响起。

千秋用胳膊肘捅了捅良子,她这才反应过来,用精神指令连上了扩音系统。

“呃,谢谢。谢谢在场的各位。呃,谢谢大家的支持,” 她生涩地说。

掌声最后一次响起。良子倒在了椅子上。

所有的一切都显得虚幻不实。她明天真的就要离开这里了吗?她确实也在认真准备,一丝不苟地遵循着收到的指南。但直到经历了她阿姨的久远记忆和这场欢送会 —— 她的欢送会 —— 之间的反差感,自己的感觉才渐渐显得清晰起来。她努力回忆着一小时前还显得无比重要的那些担忧。

没错,不是吗?父母以前一直在瞒着她又能怎么样呢?她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而且很快她就要前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不,我不能有这种想法!她想。

“怎么了?” 西蒙娜的疑问把她拉回了现实。“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我没事,” 良子坚持说。“我们去,呃,拿点甜点吧。”

“如果你坚持的话,” 西蒙娜说。


“当时真有那么可怕吗?” 夜里晚些时候良子向母亲问道。最后一次,两人一起坐在了良子的床上。

“对我来说是的,” 她妈低头回答。“当时我还太小了。我知道我的经历并不是常态,但还是…… 行会犯了个错误。或者说是心理卫生部。她们没能帮到我。我希望 —— 总之,我希望你能没事。”

“妈,我会没事的,” 良子说着,微微一笑。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应该作何反应。

“希望吧,” 她妈也淡淡一笑。“你将要经历的事情只会比我更加严酷。但你恐怕也会比我更加坚强。我想,我马上就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多么成功的母亲了。”

之后,她们达成了无言的默契,一起小睡了一觉。良子觉得,她妈妈现在很需要这种安慰。